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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星期五 “先让我看看那卷带子吧!” 高山龙司笑着说。 他和浅川坐在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家餐饮店的二楼,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分,距浅川看过那卷带子大约二十四小时,浅川希望藉由店里女孩子们的喧闹和尖叫声冲淡心中的恐惧,于是选择这个地方与高山龙司碰面。 当浅川在对高山龙司说明之际,昨晚亲身经历的事情又在他脑中复苏,心中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来愈严重,他甚至感到体内被“某个东西”的影子依附着。 坐在他对面的龙司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钮扣,领带也打得很紧,脖子的肉挤成两层,好象快窒息似的。此外,他那张有棱有角的脸即使对着人笑,恐怕一般人也不会对他有好印象。 龙司从杯子里拿出冰块,丢进嘴里含着。 “你还听不出我的意思吗?我跟你说情况很危急啊!” 浅川压低声音说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找我出来谈?想要我帮你忙对不对?” 龙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边悠哉地咬着冰块,一边说: “我没有看过那卷带子,怎么知道如何帮你?” 浅川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歇斯底里地吼道: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啰!” 浅川对龙司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只有一种感受,那就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恐惧的事情。 (还剩下六天……) 莫名的恐惧像隐形丝线般缠住浅川的脖子,死神已在前头向他招手;而龙司这家伙竟然不知死活,还主动要求先看那卷带子再说。 “不要那么大声嘛!浅川,你听着,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希望自己能够看到世界末日,如果有人可以解开这个世界的构造,解开一切的起始与结束、极大和极小之谜的话,就算要我拿命来换,我也愿意。你不是一向都把我当成活字典看待吗?这一点你应该记得。” 浅川当然记得龙司曾经说过的话,就因为这样,他才会把所有事情对龙司说。 两年前,也就是浅川三十岁的时候,突然很想知道跟自己同年纪的日本青年心里在想些什么,拥有什么梦想。 因此他拟定一份企划,从通产省官员、都议会议员、一流公司职员到平凡的上班族等各种领域里选出活跃的三十岁青年,以有限的篇幅报导这些人的基本资料,并分析他们的性格。 浅川在被拣选出来的十几名对象中发现高中同学——高山龙司的名字,他的头衔是K大学文学部哲学系的客座讲师。 他最初看到龙司的名字时还吓了一跳,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龙司明明进了医学系……而且龙司从高中时代就出了名的古怪性格,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之后,似乎变得更令人难以捉摸了。 他从医学院毕业后,直接进入哲学系就读;那一年龙司刚结束博士课程,如果助教的职位有空缺的话,肯定非他莫属,只可惜助教的职位被一个从事研究的学长给占去了。后来龙司拿到客座讲师的职位,每个星期到母校讲授两堂理论学。 “哲学”这一门学问非常接近科学的范畴,而龙司专攻的理论学是研究超越数字的数学。 在古希腊时代,哲学家通常也是数学家。而龙司既是文学部的讲师,也是脑筋灵活的科学家,他除了拥有专业领域的知识之外,超心理学的造诣也颇深。 当时浅川认为“超心理学”是属于超能力、超自然的事物,应该与科学理论背道而驰,因此感到十分矛盾。 结果龙司回答他: “其实,超心理学是解开世界构造的一把钥匙。” 浅川还记得采访当天是盛夏时节,龙司依然穿着直条纹的长袖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紧紧的,脸颊不停地落下涔涔汗水。 但是,他仍不忘郑重其事地宣称: “我要看到人类灭亡的那一瞬间,并对那些大喊世界和平和人类存续问题的人们感到极度厌烦。” 在采访过程中,浅川提出一个问题: “请你谈谈将来的梦想。” 龙司淡然地回答: “我要站在山丘上观看人类灭亡的景象,同时在地上挖个洞,在洞中一次又一次地射精。” 浅川忍不住提醒道: “喂,你真的希望我这样写吗?” 当时龙司露出跟现在一样的浅笑,并点点头。 “所以我说这世上没有事情可以让我感到害怕的。” 接下来,龙司将脸凑近浅川说: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人。” (又来了!) 就浅川所知,这是第三个牺牲者,他在高中二年级首次得知龙司强暴了一个女孩。 那时候他们两人都是从川崎市多摩区的家里到县立高中上学,浅川习惯在早自习前一个小时到达学校,沐浴在早晨凉爽的空气中预习当天的功课;除了学校的教职员工以外,他总是第一个到达学校。 但龙司却是迟到名单上的常客,经常赶不及上第一堂课。 在暑假刚结束的某天早上,浅川按照往常时间抵达学校时,竟意外发现龙司已经先到了,而且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哟!今天真是难得啊!” 浅川向他打了一声招呼。 “哦……” 龙司随便敷衍一声,继续心不在焉地倚在窗边眺望校园。 他的眼睛充血,脸颊泛着红潮,口中还散发出淡淡的酒精味道。 由于他们两人的交情不算特别好,因此浅川按照以往的习惯,摊开教科书开始预习功课。 过了一会儿,龙司无声无息地走到浅川身后,拍拍他的背说: “喂,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龙司不但书念得好,还是优秀的田径选手,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资质平庸的浅川面对龙司的请托,当然感到十分好奇。 只见龙司亲密地环抱着浅川的肩头说: “是这样的……能不能请你打个电话到我家?” “为什么要我打电话到你家?” “你只要拨电话到我家,并找我听电话就好了。” 浅川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找你听电话?可是你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你别问那么多,乖乖帮我打这通电话就是了。” 于是浅川拨了龙司给他的号码,不一会儿,龙司的母亲在另一头接起电话。 “喂?” “请龙司听电话。” “龙司已经到学校去了。” 龙司的母亲语气沈稳地回答。 “是吗?” 浅川说完这句话,便轻轻地放下话筒。 “喂,这样问就好了吗?” 浅川实在搞不懂龙司为什么要自己这么做。 龙司开口问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老妈的声音有没有很紧张?” “听起来还好,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浅川第一次听到龙司母亲的声音,他实在感觉不出对方紧张与否。 “我是说家里有没有传出嘈杂的人声或者……” “没有,感觉就像平时的气氛。” “是吗?那就好,谢了。”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龙司松了一口气,伸手环抱浅川的肩膀,将他的脸拉向自己,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首: “你看起来是个嘴巴够紧的人,我就告诉你吧!事实上,今天早上五点钟左右,我强暴了一个女人……” 浅川霎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接着龙司说出他今天早上潜入一个独居女大学生的房间,强暴对方之后还威胁她不准报警,然后直接到学校来;他担心警察现在已经找上门,于是要求浅川帮他打电话回家探问情况。 经过这件事之后,浅川和龙司便经常聚在一起交谈,而且浅川并没有将龙司这桩“罪行”告诉任何人。 第二年,龙司在高中运动会中掷铅球获得季军;又过了一年,他以应届毕业生的身分考进K大学的医学部。浅川当了一年的重考生之后,好不容易进了一所知名大学的文学部。 浅川现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真的很想让龙司看看那卷录像带,但是他的道德观念又觉得不应该为了自己而把外人扯进这桩诡异事件中。 于是他将这两种情绪放到天秤上去衡量,最后终于决定尽可能增加自己存活的机会。 (可是我为什么会和龙司这种人成为朋友呢?) 浅川进入报社十年,透过采访而认识的人不计其数。但现在除了龙司以外,没有其它人可以和他偶尔相约外出喝酒、聊天。 他一想到自己内心深处可能潜藏与龙司一样性格异常的因子,突然觉得不太了解自己。 “喂,这件事情很紧急,你不是只剩下六天的时间吗?” 龙司抓住浅川的手臂,用力一握。 “赶快让我看看那卷带子吧!万一时间来不及,你踏进棺材之后,我可是会很寂寞的。” 龙司边说边揉搓浅川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拿叉子串起盘子上的起司蛋糕,送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习惯闭上嘴巴,浅川看着食物在他口中混合唾液溶解的样子,觉得很不舒服。 但轮廓分明、体型矮胖的龙司一边嚼着起司蛋糕,一边用手抓起杯子里的冰块用力咬着。 就在这一刻,浅川明白自己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依赖了。 (对手是个身分不明的恶灵,一般人无法与之抗衡,只有龙司能够坦然地看那卷录像带。如果他因此面临死亡的命运,那也不是我的责任…… 一个不断叫嚷着想看看人类灭亡的家伙,是没有资格长命百岁的。) 浅川默默地想着,试图把龙司卷进这桩诡异事件的行为正当化。 浅川和龙司走出餐厅后,一起坐上出租车前往浅川的住处,从六本木到北品川如果没有塞车的话,不需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 后视镜中映出司机的额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面,默默地开车,似乎无意与乘客聊天。 话又说回来,这件事情源起于一位出租车司机的聒噪;如果浅川当时没有搭上那辆出租车,就不会被卷进这个奇怪的事件中。 浅川每次回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情,总是对自己那时候嫌麻烦、没有去买定期车票感到后悔不已。 “你家可以拷贝录像带吗?” 龙司开口问道。 由于工作的关系,浅川家中备有两部录放机,一台是在录放机刚普及时买的,性能相当差,若只用来拷贝的话,应该没问题才对。 “可以。”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拷贝一卷录像带给我,我想在回家后多看几遍研究、研究。” (那么你得有一颗强壮的心脏才行。) 浅川在心中想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御殿山前面下车,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现在时间还不到九点十分,浅川的妻子阿静和女儿阳子应该都还没睡。 阿静总在九点以前帮女儿洗完澡,然后马上钻进被窝,在陪伴女儿睡觉的同时,她也会跟着睡着;一旦睡着了,除非有“外力”介入,否则她很少会主动爬出被窝。 以往阿静会尽可能找时间跟丈夫聊天,经常在桌上留下“请把我叫醒”的纸条。 然而当浅川下班回家后看到桌上的留言,试着摇醒老婆,却怎么叫也叫不醒阿静。 如果勉强叫醒阿静,她就会像赶苍蝇一样挥着双手,不悦地皱起眉头,发出不耐的声音。 这种情形持续好一阵子之后,浅川就算看到阿静的留言,也不会再叫醒她了;久而久之,阿静也不再写留言条了。 现在正是阿静和阳子就寝的时间,这倒帮了浅川一个大忙。 阿静从以前就不喜欢龙司,浅川认为这种态度很正常,因此从来没有问过她讨厌龙司的理由。 “求求你,别再叫那个人到我们家来了。” 浅川至今仍清楚记得阿静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感。 如今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在阿静和阳子面前放那卷神秘录像带。 屋里一片寂静,热气和香皂的味道飘到了玄关,可见她们母女俩刚用毛巾包着濡湿的头发钻进棉被不久。 浅川把耳朵贴在阳子的房前,确认妻子和女儿已经睡了,才把龙司带到客厅。 “小宝贝已经睡啦?” 龙司很遗憾地说道。 “嘘!” 浅川伸出手指放在嘴巴上示意他小声一点。接着,他将两部录放机的输出端子和输入端子连接起来,然后放入那卷带子;在按下播放键之前,他转头看看龙司,再度确认他是否真的想看这卷录像带。 “你搞什么?赶快放啊!” 龙司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浅川把遥控器交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不想再看一次这卷录像带,也提不起力气去追究这个事件。总归一句话,他就是想逃避这桩诡异事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浅川走到阳台上抽烟,自从女儿出生之后,他答应妻子不在家中抽烟,之前他也一直没有打破约定。 他从阳台往屋内窥探,只见屏幕上的影像隔着毛玻璃不停地晃动着。 (一个人独自在别墅小木屋观看录像带,和在家中观看的恐惧程度大不相同。不过若换作龙司,就算他在小木屋看那卷带子,想必仍不会像我一样吓得屁滚尿流。 说不定他会一边嘿嘿地笑着观看,一边反过来用凶狠的目光威吓对方呢!) 浅川抽完烟,正想从阳台走回房里的时候,分隔走廊和客厅的门突然打开,只见阿静穿着睡衣走出来。 浅川见状,一脸惊慌地操作放在桌上的遥控器,让影像暂时停止。 “你不是睡了吗?” 他的语气中带有责备的意味。 “我听到声音,所以……” 阿静一边说,一边看着发出“沙沙……”声音的电视画面,然后来回梭巡着龙司和浅川,脸上尽是狐疑的表情。 “去睡吧!” 浅川这句话暗示他拒绝被质问。 “如果浅川太太不嫌弃,就一起过来欣赏。这卷带子很有趣哦!” 龙司盘腿坐在地板上,转过头来对阿静说。 浅川一听,恨不得立刻对龙司怒吼一声。但是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把心中所有的愤怒注入拳头,用力往桌面上一击。 阿静被这道撞击声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门把,然后瞇起眼睛,歪着头跟龙司打了声招呼:“请慢慢看。”便急忙转过身,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浅川可以理解妻子为何会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一定在想:深夜时分,两个大男人反复看着一卷录像带,其中必定有鬼。) 当阿静瞇起眼睛时,浅川看见她的眼底浮现一抹轻蔑的神色,不禁为自己没办法做任何解释而感到难过…… 不久,果然如浅川所预料,龙司看完神秘录像带之后依然面不改色。 他边哼着歌边把带子倒回去,重复快转和停止的动作,再度确认影片中的重要情节。 “这么一来,我也卷进这个事件里面了;你有六天的时间,而我有七天。” 龙司说话的口气相当兴奋,彷佛在参加一项斗智游戏似的。 “你觉得怎么样?” 浅川询问龙司的意见。 “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啊?” “我们小时候也常常做这种事啊!先把恐怖的信件或类似的东西拿给朋友看,然后吓唬他们说:‘看到这个东西的人会遭遇不幸……’” 浅川当然也曾经有过这种恶作剧经验。 “所以呢?” “没什么,有可能只是别人故意恶作剧罢了。” “如果你发现到什么东西就老实告诉我。” “这个嘛……影像本身并不是很可怕,它看起来像是把现实和抽象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如果那四个男女不像带子上所言突然猝死的话,这件事情其实并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对不对?” 浅川点点头。 不过最棘手的问题是:浅川知道录像带中所说的话并不是骗人的。 “首先,我们先来分析一下那四个笨蛋突然死亡的原因吧!我觉得有两种可能,录像带的最后说:‘看过这个东西的人全会在一星期之内面临死亡的命运’,而那四个人是因为把咒文的部份消掉才被杀害?或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实行咒文而死亡? 在考虑这件事情之前,我们还必须先确认是不是那四个人消掉咒文的?也有可能他们看到这卷带子时,咒文已经被消掉了。” “我们要怎么确认咒文是不是他们消掉的?那四个人都死了……” 浅川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然后将啤酒倒进杯子里,递到龙司面前。 “哪!你看看。” 龙司重新播放录像带最后的画面,并在蚊香广告结束的一瞬间按下停止键,然后一格一格、慢慢地播放。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出现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的画面。 画面上出现的节目是全国电视网在晚上十一点播放的“NIGHTSHOW”,围坐在桌子旁的三人分别是广为人知的流行作家、年轻貌美的女人和在关西一带相当活跃的相声家。 浅川把脸凑近画面看着。 “你知道这节目吧?” 龙司问道。 “是NBS目前正在播放中的‘NIGHTSHOW’。” “没错,流行作家是主持人,年轻女人是助理,而那个相声家是当天的来宾,所以我们只要查出那个相声家是哪一天节目的特别来宾,就可以知道是不是那四个人消掉咒文的。” “有道理。” “NIGHTSHOW”通常是从晚上十一点开始播放,如果能确定当天播放的是八月二十九日的节目,那么消掉咒文的一定就是当晚投宿在别墅小木屋的那四个人。 “NBS不是你们报社的相关企业吗?你要查这方面的资料,简直是易如反掌。” “嗯,我会去查查看。” “拜托你了,这件事可是关系着我们两人的生死啊!总之,你务必把每一个细节都调查清楚,明白吗?战友。” 龙司拍了拍浅川的肩膀说。 “你一点都不怕吗?” “怕?我还觉得高兴咧!人的寿命受到限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且以死亡作为处罚方式……真好!没有拿性命做赌注的游戏就不好玩了。” 龙司一直都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浅川担心他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才如此虚张声势,可是他从龙司的眼底却看不出一丝胆怯的神色。 “接下来要查出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目的而制作这卷带子。别墅小木屋落成不过半年而已,我们要锁定在这半年内曾经投宿B-4号房的客人,过滤出带这卷带子进小木屋的人。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应该把时间锁定在八月下旬,而且最有可能就是在那四人之前投宿的客人。” “这件事也要我去查吗?” “那还用说,我们已经没几天好活了,运用你的人脉难道找不出可以帮忙的人吗?去找他们帮忙吧!” 浅川一听龙司这么说,马上联想到吉野。 “有一位记者对这件事情相当感兴趣,可是这件事攸关个人的性命安全,不是那么简单的。” “有什么关系?把越多人牵扯进来越好,让那个记者看看这卷带子,他一定会像屁股着火一样到处乱窜,你想想看,这样多有趣啊!” “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吗?” “那就骗他是内幕录像带,勉强他看。” 浅川发现自己跟龙司说不清,除非先找出咒文的内容,否则他不会随便再把这卷录像带拿给别人看。 此刻,他觉得自己宛若走进死胡同,如果要掌握这卷录像带的来龙去脉,就必须展开有计划的调查;但这毕竟是一桩诡异的事件,人手恐怕不容易找到。 坦白说,像龙司这般喜孜孜地投身于死亡游戏当中的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吉野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也有妻有子,应该不至于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甘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加入我们吧? 不过我还是可以请他帮忙,或许应该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懂了,我就去试试看吧!” 这时候,龙司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拿起遥控器。 “没错、没错!这卷带子的内容大致区分为抽象画面和具体画面两种。” 他一边说,一边找出火山爆发的画面,然后停格。 “这座火山怎么看都像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得查清楚为什么要拍这座火山,还有火山爆发的情形;只要知道这座火山的名字,应该就可以知道它爆发的日子,如此一来,这个画面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我们也可以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龙司继续操纵遥控器,停格在那个老太婆说些不明就里的话的画面。 “这个老婆婆说的话,听起来好象是某个地方的方言。我们大学里有研究各地方言的专家,我去问问看,到时候就可以知道这个老太婆出身何处了。” 龙司接着让带子快转,画面上映出接近尾声时那个男人的脸,他在男人的脸部特写画面按下停止键,他们可以清楚看见他脸部的特征。 男人的发际虽然高了一点,但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前后。 “你看过这个男人吗?” 龙司问道。 “怎么可能!” “他那张脸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连你也这么觉得,可见这个男人多么的与众不同,我真想对他表示敬意。” “请便。让人印象这么深刻的脸倒是相当罕见,应该不会很难找……你是个记者,在寻人这方面应该很有一套吧!” “别开玩笑了!如果要找犯人或演艺人员那还容易,现在光靠一张脸就要我把人找出来,这实在太为难我了吧!日本的总人口数超过一亿耶!” “你不妨朝罪犯这个方向或拍内幕录像带之类的演员去追踪。” 浅川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备忘录上振笔疾书。从现在开始,他要调查那么多事情,不逐一记录下来肯定会忘记。 就在这时,龙司让影像静止,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分别倒在他和浅川的杯子里。 “干杯。” 浅川无意拿起杯子。 “我有预感。” 龙司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潮。 “这件事情不太寻常,我闻到当时那股冲动的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第一次强暴女人的事情吗?” “嗯,我还记得。”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高二那年的九月,有一天我做数学做到半夜三点,然后念了一个小时的德文,之后便让头脑休息;要让疲倦的脑细胞获得休息,念语文是最好的方法。 到了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照以往的习惯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外出散步。出门时,我的脑袋里开始萌生一种跟平常不一样的感觉,突然觉得心头发痒。 你有没有三更半夜在住宅区散步过?感觉很不错哦!那时候连狗都睡了,跟你的小宝贝一样。 走着走着,我来到一栋很漂亮的两层楼建筑前面,我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以前曾经在路上看过、长相清秀的女大学生。 我不知道她住哪一间房,于是逐一扫视过八个房间的窗户,那时我心里并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要看一看。当我的视线停在二楼的南端时,心底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并感觉到自己内心的黑暗面渐渐扩大…… 我再度从头到尾审视所有的房间,眼光扫到同一个地方时,那种阴暗的感觉又涌上胸口,而且我可以很确定那个房间没有上锁。 不知不觉中,我爬上公寓的楼梯,来到那个女大学生住的房间前面,看见门牌用罗马字写着“YUKARIMAKITA”;我用右手紧紧地握住门把好一阵子,然后用力将门把往左转,可是却转不动。 突然间,“喀”的一声,门竟然开了。你仔细听哦!门不是忘了锁,而是锁在那一瞬间被打开,彷佛是某种力量在作祟。紧接着,我看见一个女人睡在桌子旁,她的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 龙司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 当时的景象再次浮现他的脑海,只见他脸上混杂着悲怜和残酷的表情,像是在缅怀一段遥远的记忆。 浅川第一次看到龙司流露出这种表情。 “两天后,我放学回家经过那栋公寓前面,看到公寓前面停了两部卡车,工人正忙着搬家具,要搬家的人正是‘YUKARI’。 ‘YUKARI’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她父亲的男人陪伴下,楞楞地靠在墙上望着被工人搬出来的家具,那个做父亲的一定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要搬家……于是,‘YUKARI’就这样从我面前消失了。我不知道她是搬回老家或搬到另个地方,以及她是否仍在同一所大学念书。我想,她只是不想在那栋公寓里多待上一秒钟。嘿嘿,.真是可怜啊……当时她一定很害怕吧!” 浅川听着龙司娓娓道出事情经过,几乎快喘不过气来,甚至开始厌恶跟这种人一起喝啤酒。 “你从来都不曾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歉疚吗?” “我已经习惯了。不相信,你试着每天抡起拳头去捶打水泥墙,时间一久,你会渐渐没有疼痛的感觉。” (所以你现在依然做同样的事情吗?) 浅川不禁在心底发誓: (以后绝对不让这个男人上自己家里来了,绝对不让他靠近自己的老婆和女儿。) “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的小宝贝做那种事。” 浅川的心思马上被龙司看透,因此他急忙岔开话题说: “对了,你先前说的‘预感’是指什么?” “是一种不好的预感,若不是一股非常邪恶的力量在蛊惑我,平常我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说完,龙司站了起来,他那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短小身材曾在高中运动会铅球比赛中获胜;也因为运动的缘故,他肩膀的肌肉非常结实。 “我该回去了,你可要好好‘做功课’哦!天一亮,你就只剩五天的时间了。” “我知道。” “有一股邪恶的力量正在暗处酝酿着,我已经嗅到那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龙司叮嘱完毕,便拿着拷贝的录像带走到玄关。 “下次的会议就到你那边进行吧!” 浅川声音低沈而明确地说道。 “嗯,我了解。” 龙司点点头,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龙司回去之后,浅川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 这个挂钟是他结婚时朋友送的礼物,此刻蝴蝶形状的红色钟摆不停地晃动着,现在是十点二十一分。 (我今天看过几次时钟了? 嗯,我不能老是把心思放在时间上;龙司说的没错,天一亮就只剩下五天,在这之前能不能解开被消掉的咒文呢?) 浅川现在就像一个即将面临手术成功率是零的癌症病患一样,情绪跌到了谷底。 在碰到这件诡异事件之前,他一直认为癌症病患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而现在,他深深觉得如果必须以这种既紧张又颓丧的心情活下去的话,那么还是不要知道实情比较好。 有些入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可以从容不迫地将整个生命完全燃烧殆尽,但是浅川做不到。若时间只剩下一天、一个小时或一分钟的时候,他没有自信还能维持正常的意识。 浅川隐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么讨厌龙司的情况下,却又被他吸引的理由,那就是龙司拥有一般人所不能及的坚韧精神。 浅川非常在意别人的目光,每天过着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日子;相对的,龙司的体内却豢养着一个恶魔,镇日过得自由自在、快乐奔放,绝不会被恐惧的情绪打败。 浅川只有在想到自己死后、留下孤苦伶仃的妻女时,求生的欲望才会将恐惧因子赶跑。 他悄悄打开寝室的门,看着熟睡中的老婆和女儿。 (现在没有时间畏缩、胆怯了。) 浅川当下决定打电话把吉野叫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同时请求他的协助。 今天能做的事情如果不趁今天做完,来日一定会后悔的。 小栗总编听完浅川说的话,脸上惯有的轻蔑笑容倏地消失了,他两手支撑在桌上,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心想:(八月二十九日晚上在小木屋看过那卷录像带的四个男女真如录像带上所上言,在一个星期之后分别离奇死亡。 之后那卷录像带被管理员捡回管理员办公室,然后浅川在不经意间发现它;现在浅川看过录像带的内容,他会在五天后死亡。 这种事能信吗? 可是那四个男女真的离奇死亡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浅川俯视着小栗总编变幻莫测的表情,脸上漾起难得一见的优越感。 凭着多年经验,浅川可以猜到小栗总编心里在想什么,而且他算准在小栗总编的思路走到尽头时,才从公文包拿出录像带说:“总编想不想看看这个?” 浅川瞄了一眼放在窗边沙发旁的电视机,带着一抹挑衅的笑容说道。 他听到小栗总编的喉头深处传出猛吞口水的声音,双眼一动也不动,只是定定地盯着放在桌上的录像带,内心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果你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播放了。 你可以像往常一样,笑着大骂:“无聊!”然后把这卷带子推进录像机里。 动手吧!天底下不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事。试试看!虽然看录像带就等于不相信浅川所说的话……反之,如果你拒绝观看的话,也就表示你相信浅川的胡言乱语……赶快看吧!你不是现代科学的信奉者吗?你又不是一个会怕幽灵的小鬼头。) 事实上,小栗总编百分之九十九不相信浅川说的怪事,但是内心深处仍存有一些疑虑。 (如果浅川说的事情是真的,那就表示世界上还有现代科学所不能及的领域,只要有这种危险因子存在,不管一个人的理智多么坚定,血肉之躯还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小栗总编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只能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干涩的声音说道:“那么……你现在要我怎么做?” 这时候,浅川确信自己赢了这一局。 “请总编暂时不要编派工作给我,这段时间我想彻底查明这卷带子的来历,你也知道此事攸关我的生死……” 小栗总编眨了眨双眼,然后问道:“你想把它写成报导?” “谁教我是记者呢!我希望能把事实公诸于世,而不要让所有真相因为我跟高山龙司的死而深埋地下。不过要不要刊登出来,就看总编您的决定了。” 只见小栗总编用力地点点头。 “唉!也好,那就把话题焦点的单元交给比目鱼负责吧!” 浅川轻轻点头致谢。 就在他把录像带收回公文包之前,突然想再恶作剧一次,只见他把录像带递到小栗总编面前说:“这个……您相信吗?” 小栗总编发出长长的呻吟声,脑袋瓜左右摇晃。 “我的心情也跟总编一样。” 浅川说完话便离开了。 小栗总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过了十月十八日,如果这家伙还活着,再看看那卷带子也不迟。) 浅川在资料室里面找出三本厚重的书籍——“日本的火山”、“火山列岛”、“世界的活火山”,并将它们叠放在桌上。 由于录像带中出现的火山爆发场面看起来像是日本境内的景象,因此浅川以此为依据,开始翻阅“日本的火山”这本书。 卷头放着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有一座喷着白色烟雾和水蒸气的山脉,被黑褐色的熔岩所覆盖,黑色的火山口被一片黑暗所吞噬,喷出熊熊的熔岩浆,将夜空染成一片鲜红,令人联想到宇宙初开时的景象。 浅川仔细比对书中的照片和深深烙印在自己脑海里的影像,一页一页地翻看,阿苏山、浅间山、昭和新山、樱岛……不久,他找到答案了,那是位在富士火山带的三原山,它在日本算是相当有名的活火山。 “三原山?” 浅川喃喃自语着。 他翻开的书页中有两张从空中拍摄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从一座小山的上拍摄的。 浅川回忆录像带中的影像,想象那座火山从各种角度看起来的样子,然后逐一和书中的照片做比对。 (确实很像,从山脚下的原野通往山顶有着和缓的斜坡。 若从空中拍摄的照片来看,山顶上有个圆形的外轮山,火山口的里面可以看到中央火山口丘。 从山脚的小山丘上所拍摄的照片跟录像带中的影像特别相似,山脉的颜色和起伏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这件事不能光靠我的印象来判断,还必须进一步确认。) 于是浅川将各个角度拍摄下来的三原山照片都影印下来。 浅川为了采访这半年来曾经投宿过别墅小木屋的团体,他一整个下午都在打电话。 但是光靠电话联络,实在很难辨认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最好的办法就是彼此见个面,一边留意对方的表情,一边提出问题。 只可惜浅川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只能专注地聆听对方说话,以免遗漏掉重要细节。 他必须确认十六组团体,而且别墅小木屋在今年四月竣工时,所有房间还没有录放影机的设备;后来为了应付暑假旅游的热潮,七月下旬才在房间内添加录像器材和录像带这些设备。 那时候,旅游手册上还没有刊载录放机这个服务项目,旅客们是在到达此地后才知道可以租借录像带来观看;不过,一般旅客只有在下雨天才会观赏录像带来打发时间,几乎没有人事先就带著录像带来这边录节目。 当然,这是以相信对方在电话中说的话作为前提,进而推断出来的结果。 到底是谁把那卷带子带进别墅小木屋?又是谁将那段影像拍摄下来? 在浅川调查的十六组团体中,有三组团体是专程来打高尔夫球的,他们甚至没有留意到屋内有录放机;另外知道房里有录放机,却没有机会使用的则有七组团体。 还有五组团体因为下雨不能打网球,只好租借录像带来打发时间,然而他们租借的片子多半是历年来的名咋。 最后一组团体是住在横滨的金子一家四口,他们用自己带去的录像带录下电视节目。 浅川放下话筒后,重新看着十六组团体的资料,其中最有问题的团体只有一个,那就是金子夫妻和念小学的两个孩子。 今年暑假,他们曾经到别墅小木屋投宿过两次,第一次是八月十日星期五晚上,第二次则是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和二十六日星期日两天。 他们第二次投宿的时间正好在那四人投宿的前三天,之后的星期一、星期二都没有客人投宿;也就是说,那四名离奇死亡的男女是在金子一家人之后住进去的。 根据他们所说,当时读小学六年级的男孩从家里带录像带去录节目。 那个男孩每星期准时收看星期日晚上八点的搞笑节目,可是节目的选择权在父母手上,他的父母在这个时间总是把频道锁定NHK的大河戏剧。 尽管小木屋里只有一台电视,但他们知道还有录放机,因此男孩以暗录的方式将搞笑节目录下来,留待以后再看。 谁知他录到一半的时候,朋友突然跑来告诉他雨停了,约他一起去打网球,于是男孩便和妹妹一起跑去球场;而他的父母看完节目后也忘记还在录搞笑节目,便将电视关了。 直到将近十点左右,在球场上疯了一阵子的兄妹疲累地回到小木屋,两人随即沈沈地睡着,大家都把录像带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第二天,当他们快回到家的时候,男孩才想起录像带还放在录像机里面,于是大声哭着要父亲开车回去拿。 浅川拿出录像带立在桌上,只见卷标部位写着“富士VHSTl20SuperAV”的字样泛着银光。 浅川再度拨了金子家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M报社记者——浅川。” 接电话的人还是妈妈,她停顿一下,然后应了一声“是”。 “您之前说令公子把录像带留在小木屋里,请问您知道那卷带子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吗?” “这个嘛……” 对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这时,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一些声音。 “啊!我儿子刚好回来,我去问问他。” 浅川耐心地等候着。 “他好象也不知道,我们家都是用三支多少钱的那种便宜货。” 一般人使用录像带时,并不会特别去注意是哪一家厂商的产品。 突然间,浅川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卷录像带的匣子怎么不见了?) 一般录像带都是放在匣子里贩卖,不可能有人会故意把匣子丢掉。至少浅川本人就不会这样做。 “请问府上都是将录像带放进匣子里保管的吗?” “那是当然啰!” “很抱歉,能不能请您找一下府上是否有空的录像带匣?” “啊?” 对方不禁哑然失笑。她不明白浅川为何会如此要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 “求求您,这件事攸关人命……” “那么,请你等一下。” (如果匣子留在小木屋的话,有可能已经被管理员丢掉了……否则应该会留在金子家才对。)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话筒的另一端终于传出声音。 “你是指外面的彩色匣子吗?” “是的。” “我们家有两个。” “上面应该有制造厂商的名字和带子的种类。” “嗯,一个是‘多角透视镜T120’,另一个则是‘富士VHST12 0SuperAV’。” 后者的名称跟浅川手上的录像带一模一样,浅川道谢之后便挂上电话。 然而富士卖出的录像带不计其数,很难据此查到明确的证据。目前只能确定这卷录影带是经由一个小学六年级的男孩带进小木屋,在八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晚上八点开始,B-4号房的录放机就处于录像状态,金子一家忘记取回录像带就回家了; 三天后,那四个男女住进小木屋。 那天一样下着雨,于是他们几个打算看录像带来打发时间,却发现录放机里面已经放了一卷带子,便随手将它播放出来观看,结果带子里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最后甚至还有一段威胁的咒文。 他们四人不禁开始诅咒恶劣的天候,随即又想到一个恶劣的玩笑,不但把逃避死亡命运的方法消掉,而且还刻意留给之后投宿的房客看。 可见他们一定不相信录像带上的内容。如果相信的话,应该早就怕得不知所措了,怎么还会故意恶作剧。 他们四人在死亡前的一瞬间有没有想起这卷带子的内容?或者根本来不及回想就被死神带走了? 浅川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哆嗦。 (还有五天……如果我在这五天内没有找出逃避死亡命运的方法,就会跟他们四人一样,到时候我就会知道那几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掉的。 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些画面是那个男孩录下来的,那些影像又是从哪里来的?) 起初浅川认为有人用摄影机拍下那些东西,然后带到小木屋来。他从来没想过是有人在暗录节目的时候,某些难以解释的影像随着电波入侵进来。 (电波干扰!) 浅川想起去年选举的时候,NHK的节目曾经插入某人诽谤对方候选人的事件。 (没错,除了电波干扰之外,没有其它可能性。 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开始,某些影像随着电波流进南箱根一带,在偶然的情况下,这卷带子录到那些影像。 果真如此,应该会留下一些相关纪录才对。) 因此,浅川觉得有必要向当地分局和报社的通讯部查询这些事情。 晚上十点,浅川在妻女平稳的鼻息中回到家。 一踏进玄关,他立刻打开寝室房门,确认妻子、女儿都已经入睡了。 接下来他看见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山先生打电话找你”。 今天一整天,浅川从公司打了好几通电话到龙司家里找他,可是他都不在家。 (他可能也到外面调查事情吧!还是已经找到新线索?) 浅川拨了电话号码,可是一直都没有人接听。 (龙司目前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里,可能还没有回家。) 浅川迅速洗完澡之后,开了一瓶啤酒,再度拨电话给龙司,仍旧没人接电话。 他又喝了一杯冰镇威士忌,现在除了藉酒让自己入睡之外,根本没有办法可以让他睡得安稳。 身材高瘦的浅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是用这种方式来接受死亡,心底仍觉得这整件事就像一场梦似的。 (会不会在没找出录像带的意义和咒文的情况下,十月十八日晚上十点的死亡期限就到来,然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还是像以往一般地过日子? 到时候小栗总编会露出一脸轻蔑的表情,痛陈我过于迷信;而龙司则嘿嘿地笑着喃喃说道:“世界的结构真教人搞不懂啊!”至于妻子和女儿则以往常的睡脸迎接我回家。) 浅川喝完第三杯冰镇威士忌后,第三次拨下电话号码。 (如果再没有人接,今天就先放弃了……) 当电话铃声响到第七声时,突然有人接起电话。 “你搞什么?这么晚了……” 浅川还没确认对方的身分,劈头就是一顿骂。 他对朋友总是保持适当距离,绝对不会坏了自己的风度,唯有面对龙司的时候,他可以毫不在意地骂一些粗俗的话。每次和龙司讨论事情,他的遣词用语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较随便。 不过,他却不会因此就将龙司当成密友看待。 “喂,请问……” 出乎浅川的意料之外,回话的人不是龙司,反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弄错了。” 浅川正想挂上电话时,女人急忙说道:“请问您要找高山老师吗?” “啊……是的。” “老师还没回来。” 浅川非常在意这个说话声既年轻又有魅力的女人是谁,从她称呼龙司“高山老师”来看,应该不是他的家人。 (是爱人吗?嗯……不可能会有女人喜欢龙司的。) “是吗?我是浅川。” “您是浅川先生……老师如果回来,我会转告他的。” 浅川放下话筒后,女人的声音依然在他的耳畔回荡着,那柔和的声音教人听了好舒服。 自从阳子出生后,浅川夫妻便将寝室里的西式床组搬走。 由于床铺太小,四叠半的房间又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放一张婴儿床,两人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舍弃双人床,直接在榻榻米上铺棉被睡觉。 浅川钻进两组铺在榻榻米上的空棉被里。由于阿静和阳子的睡癖不好,一旦入睡之后就会偏离原来的位置,因此最后上床就寝的浅川总得努力找一个空间躺下。 (我要是不在了,阿静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空缺填满呢?) 有些人在失去配偶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填补心里的空缺。他径自想象阿静回娘家请父母照顾女儿,然后自己外出工作时,脸上闪着熠熠光辉的模样。 浅川希望女人能坚强一点,他无法忍受自己离开人世后,老婆和孩子的生活也跟着坠入地狱。 五年前,当浅川从千叶分社调职到总社时,认识了在N报社关系企业的旅行社任职的阿静。阿静在三楼工作,浅川则在七楼,有一次浅川为了外出采访而到旅行社去拿周游券,刚好负责人不在,便由阿静接待他。 阿静那时候才二十五岁,非常喜欢旅行,因此十分羡慕浅川因为采访可以四处游历;而浅川却从她的眼中看到和初恋情人相似的神采。 彼此知道长相和名字之后,他们在电梯中碰面时都会互相打招呼,所以感情快速增长。两年后,他们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结婚了。 结婚前半年,浅川经由岳父的资助,在北品川买了一层2DK的公寓。 一年后,这栋公寓的地价涨了将近三倍,而且每个月的贷款也不到时下租金的一半。虽然夫妻俩经常抱怨房子太狭窄,却也因为有了这间房子,两人才能过得如此悠闲、自在。 浅川心想自己死后应该可以领到两千多万圆的保险金,如果将保险金拿去缴剩下的贷款,这间房子就完全属于老婆和女儿的了。 (可是,我究竟会被冠上什么死因呢?病死?意外死亡?还是他杀……) 这三天夜里睡觉时,浅川总觉得好悲观,他不停地想象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会造成什么影响,有时甚至想动手写遗书……十月十四日星期日浅川一起床就马上打电话给龙司,龙司的声音十分沙哑,一听就知道是被电话吵醒的。 浅川想起昨天晚上的种种,不由得对着话筒破口大骂:“你昨晚跑到哪里去了?” “啊……是谁呀!浅川吗?” “你应该打电话给我的。” “我昨天喝过头了。最近的女大学生不但酒量好,连‘那个’也不输男人,我投降、投降了!” 突然间,浅川觉得这三天好象在做噩梦一般,胸口霎时涌上一股怒气,觉得自己活得这么紧张简直像个大白痴。 “总之,我马上过去,你等着!” 浅川不等龙司回话,立即放下话筒。 他搭乘JR在东中野下车,朝着上落合走了十分钟。 浅川一边走,一边想龙司一定掌握到某些线索,或者已经解开谜题,他才能若无其事地喝到三更半夜。 浅川满怀着不安和期待的复杂情绪,越接近龙司的公寓,浅川越感到乐观,不由得加快脚步。 龙司好象才刚起床,只见他一脸杂乱的胡须,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睡眼惺忪地来应门。 浅川一脱下鞋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先进来再说。” 龙司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搔着头。他的目光焦点飘忽不定,一看就知道脑细胞还没有醒过来。 “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浅川不悦地走到厨房,将水壶在炉子上烧开水。接着,两人盘腿坐在六叠大、一面墙上堆满书的房间里。 “将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吧!” 龙司边抖着腿边说。 于是浅川将昨天调查到的事情,按照时间排列一下;首先是那卷带子可能是在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点时,在别墅小木屋里录制的。 “哦!” 龙司感到十分意外,他原先一直认为是某人将录制好的录像带带进小木屋里。 “这可有趣了。如果是‘电波干扰’的话,应该还有其它人看到那些影像才对。” “我间过热海和三岛的通讯部,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接到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南箱根有奇怪电波的消息。” “原来如此。” 龙司双臂交抱,沈思了一会儿。 “有两个可能。第一:看过这些影像的人都死了……等等,影像干扰电视的时候,活命的咒文应该还没有被消掉……算了,总而言之,当地的报社也没有任何报导。” “这个可能性我也确认过了。你是指除了那四个人之外,有没有其它牺牲者?答案是:‘没有。’如果是电波干扰的话,应该会有更多人看到那些影像才对,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其它牺牲者出现,也没有任何匪夷所思的传闻。” “你还记得爱滋病刚出现在文明社会的情形吧!一开始,美国的医生们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在看到那些患者因前所未有的症状死亡时,才产生‘可能出现一种奇怪病症’的预感;而正式提出‘爱滋病’这个名称,则是在病例出现两年后的事了。” 浅川回想南箱根太平洋乐园附近区域的地形,在丹那断层西边的山区,只有热函道路下方散居着一些民家。 当地是否有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正在进行某项计划?或许已经有许多原因不明的猝死案例出现,只是没有被发表而已? 除了“爱滋病”以外,最先在日本发现的“川崎氏症”也是花了十年左右的时间,才确认是一种新的疾病。 从奇怪的电波干扰到偶然被收录为止,前后才经过一个半月的时间,还来不及被认定是一种症候群。 通常事件发生后,要出现造成数百或数千名牺牲者,才能确立一种“疾病”。如果浅川没有发现包括他侄女在内这四人死亡的共同因素,到目前为止,这种“疾病” 大概还静静地藏在地底下吧! “我们可没有时间去当地一户一户地询问。龙司,另外一种可能性是什么?”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看过那些影像的,除了那四个男女和我们之外,没有其它人了。你想,在偶然情况下录到这段影像的小鬼头,怎么会知道乡下的电波有改变呢? 在东京第四频道播放的节目,一到乡下可能会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出现。或许那个小傻瓜在不知道有这种差异的情况下,将频道调整为东京的频道,然后录下那些影像。” “所以……” “你想想看嘛!譬如:我们住东京的人会收看第二频道吗?” (有道理,那个男孩可能将频道调到一个当地人绝对不会去收看的频道,然后按下录像键。由于采用暗录的方式,因此当时并没有确认过画面。 再说,山区的住户零星散布着,观看电视的人数一定不多。)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最重要的问题是电波发送地点到底在什么地方?” 龙司简单扼要地下结论。 (电波发送地点?看来这得用有组织且科学性的搜查方式才能解决问题。) “等一下,这个假设不见得正确。或许那个男孩真的在阴错阳差的情况下录到奇怪电波,但这也只是一种推测罢了。” “我知道。如果要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之后才进行调查,恐怕得不到任何结论,眼前我们只能循着这条线索往前走。” 浅川的科学知识相当贫乏,他对电波传讯这类事物感到头疼。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先查出这些“电波”究竟是什么,才能有下一步行动。 今天不算的话,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了。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谁消掉录像带上的咒文? 假设那些影像是在当地录下来的,那么消掉咒文的极有可能就是那四个男女。 浅川询问过电视公司,打听到年轻相声家三游亭真乐在“NightShow”中担任特别来宾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九日,由此可确定是那四个男女消掉咒文。 浅川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影印纸,那是伊豆大岛三原山的照片。 “怎么样?” 他拿给龙司看,同时征询他的意见。 “是三原山啊!这么说来,我们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我问大学里的民俗学专家关于那个老太婆所说的方言,对方说那好象是伊豆大岛的方言,现在已经不太使用了。那家伙一向优柔寡断,不敢很明确地保证,不过根据这些照片来推断,那个老太婆说的方言应该是大岛方言,而且地点是三原山没错。对了,关于三原山的爆发……你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我推断它爆发的时间应该是在战后……” (就摄影技术来看,这种想法应该没错吧!) “是吗?” “你听着,战后三原山总共爆发了四次,第一次是从一九五○到五一年,第二次是五七年,第三次是七四年,而第四次的记忆还很新……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五七年爆发时产生了新的火山口,造成一人死亡,五十三人受到轻重伤。” “就摄影机的普及程度来推断,八六年那一次最可疑,不过并没有十足把握。” 龙司突然想起一件事,只见他从包包里翻出一张纸片。 “对了,那个专家很仔细地帮我翻译出那段方言。” 浅川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写着:而后身体的情况如何7老是泡在水里面玩,亡魂会找上门的。听着,要小心外来的入,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你是我的孙女,要乖乖听婆婆的话,当地人是会在意这种事的。 浅川连续看了两次,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你接下来要查的事情,不是吗?” “只剩下四天耶!” 浅川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查起,而且要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因此说话的语气不禁带着责怪的意味。 “我比你多一天的时间,所以你应该多加把劲嘛!” 浅川突然觉得龙司有可能暗中耍花样。如果咒文的内容透露出两种可能性,龙司也许只将一种可能性告诉浅川,然后借着浅川的生死来验证哪一种是正确的。 “龙司,我是生是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对不对?你竟然还可以这样事不关己……” 浅川明知自己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却还是忍不住大声咆哮。 “干嘛讲这种没志气的话?与其在这边哭哭啼啼,不如多动动你的脑筋吧!” 浅川仍然愤恨地注视着龙司。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你是我的最佳战友,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好过的;我很卖力地在做,你也要提起精神来,这样你总没话说了吧!” 龙司说完,竟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时,有人打开大门,浅川大吃一惊,不禁抬起上半身,隔着厨房看向玄关。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弯着腰脱下白色鞋子,短短的头发覆在她两边的耳朵上,耳环闪着白光。 年轻女子脱掉鞋子后,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浅川相对。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老师是一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抵在嘴边。 年轻女子的举止十分高雅,身上穿的白色衣服给人一股清爽的感觉,实在跟这个凌乱的房间很不搭调。她隐藏在裙子底下的双腿又细又长,纤细而知性的脸孔很像是电视广告中经常看到的某位女作家。 “请进来。” 龙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 “我来帮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K大学文学部的高野舞小姐,她是哲学系的才女,常常来听我的课,想不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竟然听得懂我的课。这位是M报社的浅川和行,我的……好朋友。” 高野舞表情惊讶地看着浅川。 “您好。” 高野舞露出一抹迷人心魂的笑容,轻轻地点头致意。 浅川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女性,不仅拥有细嫩的肌肤、闪亮的眼睛、均匀的身材,而且整个人散发出知性、高雅的气质,简直找不到任何缺点。 浅川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喂,说说话嘛!” 龙司在他侧腹戳了戳,浅川才大梦初醒地回了一声:“你、你好。” “老师,昨天晚上您到哪里去了?” 高野舞优雅地滑动穿着丝袜的脚趾头,朝龙司走近两、三步。 “是高林和八木邀我……” 龙司说着便站了起来,两人一靠近,高野舞很明显比龙司高十公分左右,但是她的体重大概只有龙司的一半。 “如果您不回来,也要告诉我一声,害我等了一整晚呢!” 一听高野舞这么讲,浅川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在这里接电话的女人就是她。 龙司彷佛被母亲叱责的小孩般低下头来。 接着,高野舞递出一个纸袋说:“唉!算了,这次就愿谅你。这些内衣裤洗好了,本来想帮你整理房间,可是我知道改变书本的位置老师会生气,所以……” 浅川从他们之间的对话来推断两人的关系。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一对超越师生关系的爱人,而且这个女孩子昨天一直在龙司的家里等他……他们的关系真的那么亲密吗?有时候看到一对不搭调的情侣,难免会让人感到生气,但是他们的情形似乎又超越那种感觉。 龙司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牌,他看着高野舞脸上带着慈爱的神情,就连说话的遣词用语和表情都改变了。) 浅川有一股想把龙司所有罪行都揭发出来的冲动,好让高野舞彻底醒悟。 “老师,快中午了,我帮你们做些吃的好吗?浅川先生想吃些什么?” 浅川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看向龙司。 “你就别客气了,高野小姐的手艺可是一流的。” “随便什么都行。” 随后,高野舞出门到附近的超市购买做饭的材料。当她的背影消失之后,浅川依然像做梦一般,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喂,干嘛一脸呆滞的表情?” 龙司觉得十分可笑。 “啊!没什么。” “醒醒呀!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龙司轻轻地拍打浅川的脸。 “有些事情得趁她不在的时候说。” “你没让她看那卷带子吧?” “那还用说。” “我懂了,那就赶快做个结论,吃过饭我马上走人。” “嗯,首先你必须找出天线。” “天线?” “就是电波的发送基地啊!” 浅川盘算着回家前必须先绕到图书馆去查电波方面的资料,只要了解电波的性质,知道电波干扰事件的搜寻方法,总会有一些线索出现的。 该着手进行的事情一大堆,可是浅川的一颗心却随着高野舞飞走了,她姣好的脸孔和曼妙的身躯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高野舞为什么会和龙司这种男人在一起呢?) 浅川的心中不禁浮现这个疑问。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龙司的声音让浅川惊醒过来。 “录像带中不是有出现男婴的画面吗?” “嗯。” 浅川暂时挥开高野舞的身影,试图让自己回想起那个被羊水包着的新生儿影像,但他的思绪没有转换成功,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高野舞被水濡湿的全裸模样。 “一看到那个画面时,我的手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象自己抱着那个男婴似的…………” (触感……抱着男婴的触感?) 浅川的脑中不停地交错出现高野舞和那个男婴,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我也一样,确实感觉到一股温热。” “你也一样?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司爬近电视机,再度播放那卷录像带。 男婴发出啼哭声的画面大约持续两分钟之久,在他的脖子和屁股底下可以看到一只手。 “喂,这是什么?” 龙司将画面停格,然后一格一格、慢慢地转动。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但画面确实有一瞬间变黑了。如果连续播放来看,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变化,但是以慢动作重复播放的话,就可以捕捉到影像被涂成黑色的一瞬间。 “啊!又有了。” 龙司大叫道。他像猫一样弓起背,表情严肃地靠近画面瞪着看,突然间又拉开脸,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浅川搞不清楚龙司在想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后来经过龙司仔细计算的结果,在两分钟的画面当中,一共出现了三十三次瞬间漆黑的画面。 “那又怎样?你光从这个现象就可以找出新的线索吗?那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摄影故障,或者操作失误吧!” 龙司不理会浅川,继续寻找其它画面。 就在这时,屋外的楼梯响起脚步声,龙司急忙按下停止键。不久,玄关的门开了,高野舞走进来说一声:“让您们久等了。”房里再度被她的香味所笼罩……星期日的午后,有很多父母带着小孩来到都立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嬉戏。 浅川看到这一幕温馨、和谐的景象,突然有一股想赶快回家的冲动。 他已经在四楼的自然科学区查看电波的基本原理好一会儿,此刻正茫然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今天一整天里,他经常没来由地中断思绪,各种念头相继涌上心头,老是没办法集中心神想事情。 想着想着,浅川忽然站起来,他想尽快回家看看妻子和女儿,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浅川接近五点时回到家,阿静正在准备晚饭,从她切菜的背影就可以知道她的心情不好,而且浅川知道理由何在。 一个难得的星期假日,他却在一大早丢下一句:“我到龙司那边去一下。”就离家了。如果他不能利用星期假日帮老婆带带孩子,阿静照顾孩子的压力就会与日俱增,何况他又是到龙司那边去……原本他可以编个谎言,可是又怕家里临时有事会联络不上。 “喂,建设公司打过电话来。” 阿静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有什么事吗?” “问我们有没有意思要卖这栋公寓。” 浅川将阳子抱到膝盖上,念画册给她听。 “有好价钱吗?” 自从地价飙涨之后,已经有很多建设公司有意要收购他们这栋公寓。 “七千万。” (价钱比前阵子低了一些,不过用这笔钱还清房屋贷款后,老婆和孩子手上还可以留下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钱。) “你怎么说?” 阿静用毛巾擦手,终于回头看着浅川说:“我说我先生不在,我不知道。” 阿静总是这样,她不曾一个人决定任何一件事。 “老公,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我们可以在郊外买一栋有庭院的独栋房子,建设公司也是这样建议。” 浅川一家人的梦想便是将现在住的公寓卖掉,然后到郊外盖一间独栋房子住。 梦想是有可能实现的,而且人在诉说梦想的同时,往往能获得一份快乐。 “再说,第二个也该……” 浅川比谁都清楚阿静希望在郊外盖一栋宽敞的房子,两、三个孩子各自拥有一间房间,即使一次来很多客人也不至于把屋子挤满。 阳子在浅川的膝盖上不耐烦地叫闹,她知道爸爸的眼睛离开画册,关心的重点已经不在她身上,因此提出抗议。 浅川发现阳子在闹别扭,便赶紧把视线移回画册。 “很久、很久以前……” 念着念着,浅川的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他想实现妻子的梦想,迫切地想这么做……可是再过四天,他就会因为不明原因而死亡,届时妻子能承受这种打击吗? 阿静到现在还不知道梦想将要溃散了。 晚上九点,阿静和阳子一如往常先睡了,浅川则一直挂念着龙司最后想说的话。 (他为什么想再看婴儿的画面?还有老太婆说:‘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老太婆口中的孩子跟男婴的画面有什么关系?此外,每隔一个间隔就会出现涂黑的画面,一共出现三十几次……) 浅川打算再看一次录像带确认这些事情。 (龙司那像伙外表看起来不紧张,却也拚命寻找线索,所以我得加把劲。) 浅川从橱柜里拿起那卷录像带,当他把带子推进录像机时,突然停下动作。 (等等!事情有点不对劲……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他的心顿时起了一阵悸动。 (奇怪,我最后一次看这卷带子时,确实将带子倒带了呀! 现在录像带滚动条的厚度以比例来说是左二右一,刚好停在影像播完的地方,没有卷回去。有谁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看过这卷带子?) 浅川急忙跑向寝室,将阿静翻过身,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喂,醒醒!阿静……” 浅川尽量压低声音,以免把阳子吵醒。 阿静扭曲着脸,并将身体蜷缩起来。 “喂,你起来啦!” “什么事啦?” “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浅川把阿静拖到客厅,然后将录像带递到她的面前问道:“你看过这个吗?” 由于浅川十分愤怒,阿静有好一阵子只能呆呆地看着丈夫,然后又看看带子。 “不能看吗?” 她好不容易才迸出这句话。 (干嘛气成这样?难得的星期日你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我觉得无聊,便找出前天你跟龙司偷偷摸摸看过的带子来看。 可是那带子又没什么好看,而且还是黑白片,大概是M报社相关企业的摄影部门制作的吧!) 阿静无言地抗议着,觉得浅川没有道理这么生气。 浅川结婚至今,第一次有想揍妻子的冲动。 “你这个笨蛋!” 他紧紧握着拳头,极力忍住出手的冲动。 (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把这种东西放在她可以轻易看到的地方?为什么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藏起来呢?) 浅川相信阿静绝对不会擅自拆阅他的东西,才会把录像带放在橱柜里。 (当我和龙司在看这卷带子时,阿静曾经到房间来过,因此才会对录像带产生好奇心。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没有把它藏起来?) “对不起。” 阿静一脸不服气地道歉。 “你什么时候看的?” 浅川颤抖着声音问道。 “今天上午。” “真的?” 她轻轻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别管那么多,快回答我!” “十点半左右,我记得是‘蒙面骑士’演完的时候……” (“蒙面骑士”?为什么看那种节目? 我们家对“蒙面骑士”有兴趣的只有女儿阳子呀!) “你听着,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当你看这卷带子时,阳子在什么地方?” 阿静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回答:“她就在我的膝盖上啊!” “你是说……阳子也跟你一起看……看这卷带子?” “她只是有时候瞄一眼而已,那孩子不懂……” “少啰嗦!那无关紧要。” (现在不只是梦想破灭而已,我们一家人就要灭绝了……) 阿静看到丈夫如此愤怒、恐惧和绝望,终于了解到此事非同小可。 “老公……难道……那不是骗人的?” 她忽然想起录像带中那段恐吓的话。 (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的!可是老公如此……如此的惊慌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公,那是骗人的,对不对?这怎么可能……” 浅川一味地摇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剎那间,一股怜惜的感觉袭上浅川的心头。 (没想到阿静竟然陷入跟我同样的命运……) 十月十五日星期一浅川这几天早上醒来时,总希望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打电话给附近的租车公司,说他会按照昨天预约的时间去取车,然后亲自走一趟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希望在当地找出电波的发送地点。 一般市面上贩售的无线电手机不容易干扰到电视电波,而且从不曾中断的影像来看,一定是从近距离送出的强力电波。如果能搜集到多一点情报,就可以锁定电波的传送区域,进而找出电波的发送地了。 然而,浅川所拥有的讯息只有别墅小木屋B-4号房的电视接收到电波这件事。除了以该地区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之外,实在没有其它方法可想。 浅川将三天的换洗衣物塞进包包里。 (只有三天……没必要带太多。) 昨天晚上,浅川想尽所有办法,终于让因为害怕“一个星期后即将死亡”的阿静勉强入睡。 阿静一定也害怕面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因此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追根究柢,只是保持沉默。 今天早上观赏晨间连续剧时,阿静不时地支起身体,对外头的任何声响都极度敏感。 “不要再提到这件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总之,一切交给我来想办法吧!” 为了减低阿静的不安,浅川只能这么安慰她,他绝对不能在妻子面前露出懦弱的样子。 正当他要出门的时候,电话倏地响了起来,是龙司打来的。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龙司兴奋地说道。 “在电话中不方便讲吗?我现在正要去取车。” “取车?” “是你叫我去找出电波的发送地点啊!” “原来如此。这件事先搁着,你立刻过来一趟,搞不好不用去找天线了,因为先前的讨论已经不成立……我是说或许啦!” 浅川心想如果届时仍必须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一趟,他就直接从龙司家出发;因此他还是先去取车,再前往龙司的公寓。 浅川停好车子后,粗暴地敲着龙司的房门。 “进来,门没锁。” 浅川用力推开门,刻意加大脚步声穿过厨房。 “你发现什么了?” “你在气什么?” 龙司盘着腿,睁大眼睛望着浅川。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赶快告诉我。” “你冷静一点嘛!” “我要怎么冷静?快回答我!” 龙司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问道:“你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浅川瘫坐在六叠大的房间里,双手紧紧地握住膝盖。 “我老婆……我老婆和女儿都看过那卷带子了。” “这……这可不得了!” 龙司定定地看着浅川,等待他冷静下来。在这段期间,他打了一个喷嚏。 “那么你想救你的老婆和女儿吗?” 浅川用力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冷静下来才对。我不先下结论,只是让你看个证据,我想知道你会从那个证据想到什么。如果你太激动的话,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我懂了。” 浅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先去洗把脸吧!” 待浅川洗完脸后,龙司递给他一张报告,上面简要地写着:1介绍83秒(0)抽象2红色的流出物49秒(0)抽象3三原山55秒(11)现实4三原山爆发32秒(6)现实5‘山’的文字56秒(0)抽象6骰子103秒(0)抽象7老太婆11 1秒(0)抽象8婴儿125秒(33)现实9无数张脸孔117秒(0)抽象10老旧的电视141秒(35)现实11男人的脸186秒(44)现责12结束132秒(0)抽象这些数据是区分电视影像所归纳出来的。 “昨天晚上我突然灵机一动,列出这些东西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录像带里的影像一共是由十二段画面组成,我试着将每个画面分别安上号码和标题,标题后面的数字是该画面播放的秒数,而括号中的数字就是画面变成漆黑的次数。” 浅川一脸讶异地看着龙司。 “昨天你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婴儿之外的画面,想确定是否有变成全黑的情形,结果就得到这个数据,碁、双、畋、焰、鄟的画面都出现了。” “那后面注明‘抽象’或‘现实’又是什么意思?” “这十二段画面可以大致区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抽象的,也可以称为‘想象风景’ ;另一种则是可以用眼睛看到、存在于现实的画面。” 龙司停顿了一下,又说:“看到这些资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想……正如你所说的,瞬间的漆黑只出现在现实的画面中。” “没错,你要先把这一点记在脑海里。” “龙司,你就别再吊我的胃口了。这些资料代表什么?” “有时候先下结论反而会让感觉变得迟钝。我已经凭着直觉找到一个结论,但如果我一直坚持这个结论,即使将事情扭曲了,也会用尽所有方法将自己的结论正当化;就像我们一旦认定某人有罪,就会把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他。 因此、我们现在可不能走错路,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来验证我的结论是否正确。 也就是说,我要知道你是否可以从这些事实得到跟我一样的直觉。” “我懂了。接下来呢?” “你听着,在确认漆黑画面只出现在现实景象中的同时,我要你回想第一次看到这些影像时的感觉。昨天我已经说过婴儿的画面了,除此之外,那个有无数张脸的画面让你有什么感觉?” 龙司操纵着遥控器,播出有无数张脸孔的画面。 “你仔细瞧瞧这张脸。” 原本嵌在墙上的几十张脸慢慢缩进去,然后又膨胀浮现出数百、数千张脸。浅川仔细看过每一张脸,发现这些看起来都是人的脸,可是又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你有什么感觉?” 龙司问道。 “好象我被人指责一样,大家都骂我说谎、骗子。” “我也有这种感觉。” 浅川集中精神思考,龙司则在等候他的答案。 “怎么样?” 浅川摇摇头说:“不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再仔细想想,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些影像是用摄影机的镜头所拍摄下来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那么瞬间覆盖住画面的黑幕又是什么呢?” 龙司用格放的方式将被涂成一片漆黑的影像播放出来,漆黑的影像大约占三到四格,每一格约有三十分之一秒,那么停留的时间约为O.一秒左右。 “为什么黑幕只出现在现实的画面,而没有出现在抽象的画面中?你仔细看这个画面,事实上,它并非整个画面都是漆黑的。” 浅川把脸凑近屏幕,看见一种像白色雾气的东西若有似无地罩在上面。 “这就是所谓的残像。当你看着这些影像时,是不是会产生一种自己变成当事者的临场感?” 龙司看着浅川,用力眨了眨眼睛。 (黑、黑幕……啊!) “难道这是人在眨眼睛时所形成的影像?” 浅川喃喃说道。 “没错,如果往这个方向来推想,那么一切就前后相符了。人除了直接用眼睛看之外,心里也会浮现当时的画面;由于脑中浮现影像时不是透过视网膜,所以不会有眨眼的情况发生。 但是,当我们在现场用眼睛观看时,影像是借着映在网膜上的光度强弱而形成的,这时候为了预防眼球干涩,我们经常会不自觉地眨眼睛,而黑幕就是我们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所产生的效果。” 浅川听到这儿,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恶心感。 他第一次看完这卷带子时,立刻跑进厕所里呕吐,没想到这回竟感受到一股更严重的恶寒,而且忍不住想着:(到底是什么东西侵入我的身体?) 这卷录像带不是用摄影机录下来的,而是经由某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等感官录下的。 浅川对于这些影像是由某人窜进自己的感官,进而引发出相同感觉的情况感到十分震撼,他彷佛感觉到“那个东西”也在自己身体里面看着这些影像。 他伸手擦拭额际的汗水,冰冷的汗水仍旧不停地冒出来。 “一般而言,男人每分钟眨眼二十次,女人则是每分钟十五次,所以录下这些影像的可能是个女人。” 浅川已经吓得听不清楚龙司在说什么了。 “嘿嘿!你怎么了?怎么一张脸像死人一样?” 龙司笑呵呵地说:“乐观一点嘛!我们已经更接近答案了。如果这些影像是由某人的感觉器官记录下来的话,那么咒文的内容应该跟那个人的意志有关;也就是说,这个人希望我们为她做事情。” 浅川的思考能力暂时停止运作,他只觉得龙司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却听不懂他话中的意义。 “总而言之,我们要找出这个人是谁,查出她生前……唔,我想她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我们必须知道她生前希望做什么事,而那件事正是让我们活下去的‘咒文’ 。” 龙司装模作样地对着浅川眨眨眼睛。 浅川驾着车子穿过第三京滨,在横滨横须贺公路上朝南方奔驰。 龙司将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往后放平,安稳地睡着了。 现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可是浅川的肚子一点都不觉得饿。 他原本想叫醒龙司,但随即又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龙司只叫他一直朝着鎌仓前进,却没说出明确的目的地。 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况下,浅川的神经绷得死紧,情绪也跟着焦躁起来。 先前龙司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一边告诉浅川详细情形到车上再说。 可是一坐上车,他只丢下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没有阖眼,到鎌仓之前不要叫我。 ”随即就睡着了。 浅川从朝比奈下了横横公路,在金泽的街道上开了五公里左右,便来到鎌仓车站前面。 “喂,到了。” 浅川摇摇龙司的肩膀,只见龙司像猫一样伸展四肢,用手背搓揉眼睛,不停地摇着头。 “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真是的……啊!” “接下来怎么办?” 龙司撑起身体,眼睛望向窗外,确认目前身在何处。 “往前一直走,看到一个鸟居(牌坊)的时候左转,然后马上停车。” 龙司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说:“嘿嘿!我要继续做我的美梦啰!” 说完,他作势要躺下身躯。 “喂!接下来这段路花不了五分钟,如果你还有时间睡觉,总该先把话跟我说清楚吧!” “到那里你就知道了。” 龙司将遮阳板放在膝盖上,再度沈沈睡去。 浅川左转之后停下车,只见前头有一栋写着“三浦哲三纪念馆”的两层楼古老民房。 “开进里面的停车场吧!” 龙司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嘿嘿!还好我把那个美梦做完了。” “你做了什么梦?” 浅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道。 “当然是在天空飞的梦啰!我最喜欢在天上飞了。” 龙司高兴地哼着歌,不停地用舌头舔着双唇。 “三浦哲三纪念馆”里没有半个人影,只见一楼陈列许多相片和摆满藏书的玻璃书柜,中央的墙上则贴着三浦哲三的简历。 浅川大略看过一遍后,总算知道三浦哲三是何等人物。 “请问……有人在吗?” 龙司朝着里面叫道,但是没有人响应。 三浦哲三从Y大学退休之后,两年前七十二岁时过世了。他的专长是理论物理学,尤其对物性理论和统计力学有相当深入的研究。 可是,这栋个人纪念馆并非为了宣扬他在物理学方面的卓越成绩,反倒是纪念他对超自然现象所做的科学性解析。 浅川根据三浦哲三的简历,得知他的理论只不过吸引了一小群人的注意,浅川在以前根本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所发现的理论又是什么呢?) 浅川从墙上和陈列的柜子里寻找答案,突然看到一行文字──超能力拥有能量,而这种能量……当浅川看到这里时,后面突然响起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只见一位四十几岁、留着胡子的男人自拉门后出现。 龙司将名片递给那个男人。浅川见状也依样画葫芦,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名片。 “您好,我是在K大学任职的高山。” 龙司在和眼前这个男人讲话时的语气,与他跟浅川交谈时大不相同,看他圆滑的谈吐举止,浅川不禁觉得好笑。 浅川递出自己的名片,男人看着“大学讲师”和“周刊杂志记者”这两个头衔,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情。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问几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事吗?” 男人的眼中露出警戒的神色。 “是这样的,在三浦先生生前,我曾经跟他见过一次面。”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男人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 接着他拿来三张折叠椅,和龙司、浅川相对而坐。 “这样啊……那么你们先请坐吧!” “大约在三年前,也就是三浦先生过世的前一年,我的学校曾经问过他有没有科学方法论的讲义,当时我有幸跟三浦先生谈过话。” “是在这里吗?” “是的,由高冢教授介绍我们认识。” 听到高冢教授的名字,男人终于露出笑容。 他大概确定眼前这两位访客是跟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人,因此才卸下心防。 “很抱歉,我叫三浦哲明,我的名片刚好用完了。” “这么说来,您是三浦先生的……” “我是他不肖的独生子。” “哎呀!真没想到三浦先生有这么出色的公子。” 浅川强忍住笑意,心里想着:(哪有人对比自己大上十岁的人说这种话?) 接下来,三浦哲明简单说明他父亲的几个学生合力将他留下来的房子整修成对外开放的纪念馆,以便于整理他们所搜集的资料。 他还自嘲说自己没能走上父亲所希望的学术之路,却在纪念馆同一区内建了一栋膳宿公寓,从事公寓经营。 “总而言之,我利用父亲的名声才得以将土地保留下来,算是个不肖子。” 三浦哲明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的膳宿公寓经常是高中生的集宿地点,前来这里投宿的多半是物理、生物社团等科学性团体,其中也不乏超心理研究会等组织。 高中生举办集宿活动通常需要有个名目,因此“三浦哲三纪念馆”就成了吸引高中生团体前来的大好诱饵。 “对了……” 龙司正襟危坐,试图将话题导入核心。 “啊!对不起,我不知不觉讲了一些废话,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三浦哲明与那些以貌取人的势利商人很像,而且他似乎没有科学家的才能,浅川看到龙司的脸上浮起轻蔑的神色。 “嗯……我们要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我就是为了找出那个人的名字才特地跑到这里来。” “很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三浦哲明眉头微蹙,口气委婉地催促龙司说清楚。 “我们不确定这个人目前是生是死,不过却知道他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秘力量。” 龙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三浦哲明。 “三浦先生在这个领域中算是日本第一把交椅,以前我听三浦先生说他利用自己的情报网络,将日本境内具有超能力的人列出一张名单,同时妥善保存那些资料。” 三浦哲明说到这里,脸庞顿时罩上一抹乌云。 “我们当然保存了那些档案,不过其中有很多都是骗人的,而且这种人还不少呢!” 三浦哲明一想到要重新调阅那些档案,不禁冷汗直流。 那些档案经由十几名学生花了数个月的时间才整理好,而且有些颇具争议性的资料,都因为父亲坚持要完整保存下来,导致数量不断地增加。 “我们不敢劳烦您。如果您不介意,由我们自己找就可以了。” “那些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仓库里,两位要先去看看吗?” (你们不知道那些档案有多么庞大才敢说大话,只要让你们看一眼排在仓库里面的书架,你们一定立刻打退堂鼓。) 三浦哲明一边想,一边带领他们上二楼。 上楼之后,只见正面墙壁排着两列七格的架子,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高,每一本档案中保存的资料有四十件,大略计算一下就有几千本之多。 浅川顿时面无血色。 (光是调查这件事就得花那么多时间,恐怕还没查出结果,我们两人已经死在阴暗的仓库里……) “我可以看看吗?” 龙司若无其事地问道。 “请、请便。” 三浦哲明有点惊讶,不禁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过了一会儿,他厌烦地丢下一句:“我还有其它工作要做。”就离开了。 当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浅川向龙司问道:“喂,你总该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架上的档案按照年代排放,封面的日期从一九五六年到八八年为止,而八八年正是三浦博士死亡的那一年。 他去世之后,长达三十二年的搜集工作也因此落幕。 “没时间了,我边查边告诉你。我从一九五六年开始查,你就从六○年开始吧!” 浅川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书页,每一页至少都附有一张照片、简历和住址、姓名。 “你口口声声说要查、要查,到底要查什么呢?” “你要注意地址和姓名,从里面找出一个住在伊豆大岛的女人。” “女人?” “你想那个老太婆究竟对着谁说:‘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嗯,男人确实不可能生小孩。) 于是他们开始埋首于档案中努力寻找,在一遍又一遍的搜寻工作中,龙司对浅川说明这些档案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三浦博士对超自然现象很感兴趣,他在一九五○年之后开始进行超能力的实验,不过迟迟无法得到稳定的结果,以至于没办法研析出科学上的理论。 有关透视能力的实验,也经常出现本来可以发挥能力,可是一旦站在公众面前就失常的情况。 三浦博士知道要发挥这能力,必须拥有相当强的集中力,因此他要找到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挥这种能力的人。 他坚信这个世上一定有拥有超能力的人存在,基于这个信念,他毕生致力于发掘超能力者。 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找出这样的人呢?总不能一个一个去看,确认对方是否有透视、预知或移物等超能力。 然而超能力是一种基本力量,拥有这能力的人多半同时拥有预知或透视能力。 因此,三浦博士想到一个方法,他将密封起来的档案邮寄给被认为有超能力的人,要对方以超能力看出里面指定的图案,然后原封不动地寄回来。这么一来,即使距离遥远,他也可以测试出对方的能力。 一九五六年,三浦博士透过任职于出版社、报社的学生,开始召募全国各地有特殊能力的人。他的学生们建立联系网络,只要一听到某人具有特殊能力,就会立刻向博士报告。 但是送回来的密封邮件当中,可能有特殊能力的人不过占一成左右,大部份档案都被拆封掉包过。 三浦博士把明显作弊的东西当场丢掉,至于有些许可疑的资料则尽可能地保留下来,结果累积了这么一大堆难以收拾的档案资料。 后来由于传播媒体的发达和学生数量不断增加,这个情报网益发完备,资料也逐年增加,一直持续到博士过世那一年。 “原来如此……” 浅川喃喃说道:“现在我知道这些资料所代表的意义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档案中有我们要追查的人的资料呢?” “我没说那个人的资料一定在这里面,只说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我不知道真正会用超能力看东西的人到底有多少,但能够在不使用任何装备的情况下,将影像传送到电视里的超能力者并不多,这可算是一种顶级的超能力。一般说来,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相当引人注目,三浦博士是不会漏掉这种人的。” 浅川承认有这种可能性,因此他开始专心翻阅档案。 “对了,你为什么要我从一九六0年的档案开始找起?” “录像带中不是有出现一台电视机吗?那台电视机相当古老,应该是五○年代到六○年代初期,刚上市不久的机型。”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你真啰嗦!我不是说过,这些都只是有可能而已吗?” 浅川从刚才就一直感到焦躁不安,面对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档案,教他如何能静得下心来呢? 就在这个时候,浅川在档案中看到“伊豆大岛”这几个字。 “喂,找到了!” 浅川像发现新大陆般喊道,龙司则大吃一惊地回头看他。 上面写着“伊豆大岛、元町土田昭子三十七岁”,邮戳是一九六○年二月十四日。 档案附上一张在漆黑中闪过像闪电一般景象的黑白照片,上面的解说是:“邮寄此信要求对方以超能力读出‘十’这个字,结果得到这张照片,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怎么样?” 浅川的身体颤抖着,等待龙司响应。 “是不是她还不知道,先抄下地址和名字再说。” 龙司说完,便将注意力移回手上的档案。 浅川对自己能这么快就找到一条可信的线索感到十分兴奋,因此他对龙司的反应如此冷淡感到有些不满。 很快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没有再发现任何一个伊豆大岛出身的女人,寄件人的地址多半都在东京或关东附近。 三浦哲明送茶上来,说了两、三句嘲讽的话就又离开了。 他们两人翻阅档案的速度越来越慢,花了两个小时还没过滤完一年份的资料。 浅川好不容易查完六○年代的档案,正要转战六一年代时,不经意瞄了龙司一眼。 只见龙司盘腿坐着,把脸埋在摊开的档案中,一动也不动。 (这家伙睡着了吗?) 浅川正准备伸手摇晃他的时候,不料龙司竟发出悲戚的呻吟声。 “我快饿死了!你去买便当跟乌龙茶,顺便去‘小国民旅馆’预约今晚的房间。” “你……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刚刚那位三浦先生经营的国民旅馆啊!”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预约旅馆房间?” “你不喜欢吗?” “我们哪有时间去旅馆投宿?” “就算找到那个女人的资料,现在也没办法到大岛去啊!不如先好好睡一觉,储存一点体力吧!” 浅川对龙司想投宿旅馆这件事感到十分厌恶,但是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跑出去买便当,同时向三浦哲明预定房间。 晚上七点,浅川和龙司两人一边喝乌龙茶,一边吃便当。 浅川觉得手臂已累得举不起来,肩头传来一阵酸痛,眼睛也刺痛得受不了。他拿下眼镜,然后把档案凑到眼前继续看着。 到了晚上九点,仓库里一片静寂,龙司突然响起一阵发狂似的叫声。 “终于找到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浅川被龙司手中那个档案吸引过去,一屁股坐到龙司旁边,重新戴上眼镜,只见档案上面写着:伊豆大岛差本地山村贞子十岁上面的邮戳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九日,并注明:“寄出此信,要求对方用超能力读出自己的名字,而后得到这个结果,看过实物之后核对无误。” 此外,这份档案还附有一张黑底上浮起一个白色山字的照片,那个山字让浅川觉得好眼熟。 “喂,就是这个!” 那卷录像带中,在三原山爆发后随即出现和这个“山”字一样的文字画面,而且在第十段画面中就有“贞”这个字,看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叫山村贞子。 “你觉得呢?” 龙司问道。 “没错,就是这个!” 浅川的心底终于浮现一线生机。 (或许时间还来得及……) 十月十六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十五分,浅川和龙司搭上刚离开热海港的高速快艇,预定一个小时之后抵达伊豆大岛。 伊豆大岛和日本本土之间没有任何桥梁连接车子只能停在热海后乐园旁边的停车场,浅川的左手还握着车钥匙。 天空看起来好象是快要下雨,风势相当强劲,大部份乘客都窝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愿到甲板上来。 浅川和龙司匆匆忙忙地买票上船,根本没有时间确认天气的状况。 此时海浪很大,船身摇晃得十分厉害,好象有台风要来了。 浅川一边喝热饮,一边在脑海里重新整理所有的经过。他不知道该褒奖自己能循线追踪到这里,还是应该责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尽早找出“山村贞子”的名字,前往伊豆大岛调查。 所有关键都在于有没有注意到瞬间覆盖画面的黑幕──也就是人眨眼睛的动作。 如果那些影像是利用人的感觉器官去记录下来,而且那个人是朝着别墅小木屋的B─4号房正在录像的录像机发出强大超能力的话,那么他所具有的超能力的确不容小觑。 龙司锁定这种异于常人的超能力特征,进而找出“山村贞子”这个名字。 目前还不能确定山村贞子就是真凶,但是他们俩为了证实这个疑问,现在正朝着伊豆大岛前进。 巨大的海浪翻来覆去,船身剧烈地晃动。 浅川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 (我们两人一起到伊豆大岛对吗?如果因此被台风困住,两人都离不开大岛的话,谁来救我的老婆和女儿?) 浅川一边用热饮罐取暖,一边瑟缩着身躯。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人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龙司看着伊豆大岛的地图回答:“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你听着,我们看到的只是连续变化中的一部份而已……” 他把地图放在膝盖上,正经八百地说:“你总该知道大爆炸吧!人们相信宇宙因两百亿年前发生的猛烈爆炸而诞生,我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达宇宙诞生之后一直到现在的模样,那就是微分方程式。 宇宙中大部份的现象都可以用微分方程式来表达,即使是一亿年前、百忆年前,或者是爆炸之后的一秒、O.一秒的宇宙模样都可推算出来。可是,就算我们能够算出爆炸当时那一瞬间的微分方程式,却无法看到那一瞬间的真确景象。 还有一件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的事情,那就是我们生存的宇宙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宇宙会打开?或者是合?我们不得而知,我们不知道开始和结束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中间的过程而已,这点就跟人的一生很类似,不是吗?” 龙司说着用手戳了戳浅川的手臂。 “说的也是。我们观看儿时的相片时,也只是对自己三岁或刚出生的模样有一些了解而已。” “所以出生前和死亡后的事情,是人类永远都没有办法了解的。” “你说死后?人一死就结束了,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你死过吗?” “没有。” 浅川一脸认真地摇摇头。 “那么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灵魂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只觉得当我们在思考生命诞生的问题时,先预设有灵魂存在会比较容易解释。现代的分子生物学家说,混合二十几种胺基酸,放数百个在球体当中,通上电、充分搅拌之后,就会制造出生命之源的蛋白质。 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相信呢?我倒觉得神创造生命的说法比较合理一些。我认为一个生命在诞生的瞬间,会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能量,不……应该说是某种意志在作用。” 龙司将脸微微靠向浅川,随即改变话题道:“你刚刚在三浦纪念馆不是看过他的着作了吗?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经龙司这么一提,浅川想起他先前看三浦博士的理论时,对“超能力拥有能量,而这种能量……”这句话有些不解。 “我想到上面写着‘超能力是一种能量……’这句话……” “然后呢?” “不知道,我没有时间看完。” “真可惜……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才有趣呢!那位先生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陈述一般人听了会大吃一惊的事情,这正是有趣的地方。那位先生想说的是,观念是一种具有能量的生命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脑海中的思想会转变成生命体?” “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说法真极端。” “尽管有些极端,但是纪元前就有类似的思想产生了,有人把它解释成一种生命论的变形……” 龙司说到这里,突然失去谈话的兴致,将视线移回地图上。 浅川无法释然,他期待龙司能给他更明确的答案。 (既然我们面对的是无法以科学方式来说明的事情,那么就算不知道原因和结果,也必须尽力掌握住现实面来应变。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脱离死亡危机,而不是解开超能力的谜题。) 出了海口之后,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浅川开始担心自己会晕船。 原本睡得昏昏沈沈的龙司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外面,只见海面上笼罩着一抹浓浓的灰雾,前头浮现出朦胧的岛影。 “浅川,有件事我老是挂在心上。” “什么事?” “那四个投宿在小木屋的小鬼头,为什么没有遵照咒文上的指示进行?” “这还用说吗?一定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录像带的内容啊!” “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因此坚信他们是出于恶作剧的心态才消掉咒文。可是我又突然想到一件事,高中时代,我们田径队到外面投宿时,斋藤三更半夜跑到我们房间来。 你还记得斋藤吧!当时,我们十二个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那家伙一跑进房间,下巴就不停地打着颤,并且大呼小叫道:‘我看到幽灵了!’他说他打开厕所门时,看到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阴影处有一个小女孩的哭脸。你猜,除了我之外,其它十个人有什么反应?” “一半的人相信,一半的人哈哈大笑吗?” 龙司摇了摇头,接着说:“悬疑电影或电视节目中常常将剧情编成大家都不相信,结果却一个一个被怪物扑杀……可是,现实是不一样的。 他们对斋藤所说的话照单全收,十个人都一样哦!这十个人并不是特别懦弱的人,就算以其它团体做实验,也一定会出现相同的结果,毕竟恐惧感原本就深藏在人的心中。” “那么你的意思是,‘那四个人不相信录像带内容’的推论不成立啰?” 倾听龙司发表意见的当儿,浅川突然想起女儿看到鬼面具时号哭不止。当时他也感到十分困惑,为什么阳子会知道鬼面具是可怕的东西呢? “不,那些影像既没有故事性,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因此他们也有可能不相信。只不过……难道他们四人一点都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吗? 换作是你,假设只要照咒文的指示去进行就可以逃离死亡命运的话,就算心里不相信,你应该也会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吧!更奇怪的是,至少也会有一个人想试试看,就算当着其它三人的面逞强,回东京之后再偷偷进行也可以啊!” 浅川胸中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事实上,他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如果咒文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实现,那又该怎么办? “难道那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所以他们只好不相信此事来自我安慰?” 浅川想象咒文内容是某个被杀害的女人将讯息遗留在世问,希望借助他人之手来帮她报仇雪恨。 “我很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果真如此,你该怎么办?” 龙司语带深意,望着浅川问道。 浅川不禁自问:“如果咒文的内容是命令你去杀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会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 浅川用力地甩甩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荒诞不经的事。 这时候,大岛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元町港的栈桥慢慢靠上来。 “龙司,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浅川很吃力地说道。 “什么事?” “如果我来不及的话,也就是说……” 浅川不想提到“死亡”这个字眼。 “如果第二天你解开咒文谜底的话,我的老婆和女儿……” 龙司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立刻接口道:“交给我吧!我会负责救你老婆和小宝贝的。” 浅川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电话号码。 “在这件事解决之前,我打算让我老婆回足利的娘家去,这是她娘家的电话,趁我现在还记得先交给你……” 龙司看都不看名片一眼,就把它放进口袋里。 此时,船内的广播通知乘客船已经到达伊豆大岛元町港了。 浅川从栈桥上打公用电话回家,试图说服阿静先回娘家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东京,或许就在大岛迎接自己的死期也说不定,但他无法忍受妻子和女儿在狭窄的公寓中饱受惊吓的样子。 龙司一边走下扶梯,一边问道:“浅川,老婆和小孩真的那么让人怜爱吗?” 这个问题非常具有龙司风格,浅川笑着回答他:“到时候你也会知道的。” 他们两人站在栈桥上,感觉风势比热海的码头要强几分。 浅川仰望天空,只见云层由西向东快速移动,而冲击着栈桥水泥墙的波浪在脚下晃动。 强风挟带雨滴打在浅川的脸上,他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猫一样弓起背,快步走过栈桥。 岛上林立着出租汽车的广告招牌,还有许多拿着民宿、旅馆旗帜的人来拉客。浅川抬起头梭巡约好要来接他们的人。 他在从热海港登上快速汽艇之前,曾向总公司打听大岛通讯部的电话号码,要求一名叫早津的通讯部人员来协助调查。 伊豆大岛没有一家报社设置分部,只雇用当地人当通讯员。 通讯员必须对岛上的大小事情保持高度的警觉,一旦发现什么奇怪的事件或题材,就有义务联络总公司;当总公司派人前来岛上采访的时候,通讯员当然就得负起协助调查的任务。 早津从M报社离职后,便在伊豆大岛定居,大岛以南的伊豆七岛都是他搜集情报的范围,一旦有事件发生,不用等总社的记者前来采访,他自己就可以写好报导寄出去了。 早津在岛上拥有个人情报网,如果能得到他的协助,对于浅川的调查工作将大有助益。 先前早津在电话中爽快地答应浅川的要求,说他会到栈桥来接他们。 由于两人之前未曾谋面,所以浅川大致形容了一下自己的外貌、特征,并说他将和龙司同行。 “请问您是浅川先生吗?” 突然有人在浅川背后跟他打招呼。 “啊!我是。” “我是大岛通讯部的早津。” 早津一面递雨伞给他们,一面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很抱歉,我们匆匆来访,还劳烦您帮忙。” 浅川边走边将龙司介绍给早津认识。 四周的风声呼呼吹着,不进车内根本无法好好说话,于是三人急忙坐进早津的车子里。 车内的空间相当宽敞,浅川坐在驾驶座旁,龙司坐在后座。 “两位要马上到山村敬先生家拜访吗?” 早津两手搁在方向盘上问道。 尽管他已经超过六十岁,但头发还是相当茂密,只不过白发也不少。 “你已经查出山村贞子的娘家啦?” 浅川先前在电话中曾请早津调查山村贞子,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 “这是个小地方,差木地只有一户人家姓‘山村’,一查就知道了。 山村先生平常靠打渔为生,夏季兼做民宿生意。怎么样?如果两位不嫌弃,今晚就在那边投宿吧!你们若要住我家也可以,只不过我家又小又脏,怕两位会感到不便。” 早津说着便笑了起来。 浅川回头看着龙司,只见龙司回答:“我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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