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司空剑处回到屋里,我特意向紫云道了谢。尽管我注定无法忘却往事,但是恩怨理应分明。
“不,我也没做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脸上的表情惊喜交加。
“你不是一直说我与他身份有别,不可惜在一起的吗?”我不是一个好奇的人,我只是一个太喜好真相的人。
“我……”她皱皱眉,又笑笑,“我觉得离少爷是不一样的。而且,我相信你的决定。”
多久没有听到别人对我道出“相信”一词了?我应该感动的,不是吗?可惜连我亦不清楚自己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你怎么了?”她看着我,几分迷惑。
“没事,有点困了。”我顺口诌了一句。
“我也是,那就睡吧。”说完,她吹熄了油灯。
一片漆黑之中,我盯着屋顶,这似乎早就成为我来到司空府之后的习惯了。
我应该对他坦承实情吗?告诉他我不是人而是魔,告诉他我今年已经276岁,告诉他我生活的地方叫黑暗之渊,告诉他我来唐安郡是为了……
可是这对于一个而言恐怕太过离奇,他能够接受吗?或者选择撒谎欺骗他?但他已然心生疑惑,又哪会这么容易瞒混过去呢?
心烦意乱间,我随手取过搁在床畔的发钗,凝视着那朵黑色的花,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他的话语:“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而非你的身份”,“我等你”。
我可以相信吗?如果……不,至少我也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那相隔百年方得重逢的悸动是不会错的。对,这是爱情,不是友情,我怎么能够概而论之呢?况且,即便真的发生了又如何?心,总不会更痛的。
放回发钗,梦渐袭来。
次日,我习惯性地走向“菁园”,时辰尚早,是故并无旁人。环顾四周,我忽然就来了兴致,飞身折下一段树枝,试试长短,便舞起了离风的那套剑法。
其实,无论是木剑抑或树枝的难度都不算小,因为重量实在太轻,不易掌控。离风倒是曾经提过当剑术与内力均达到一定的修为之时,树枝亦可作剑伤人。不过这于我而言,只是小事一桩,魔毕竟是魔。
剑法过半,我倏地感受到了人类的气息,当下树枝陡转,直冲来者扫去。果不出我所料,是离风。他却明显一怔,而那树枝已至胸前,又在瞬间被我以咒力震碎。
不错,我是故意为之,我要用这种令他惊愕的方法迫得自己无路可退,从而下定决心,坦白一切。
“你……”他盯着我,诧异之外似乎还有些旁的情绪,可惜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我只希望尽快讲出真相:“我答应嫁给你,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我其实是……”
就在那个“魔”字即将出口之际,我却惊见他骤然瘫软在地,心头大震,连忙冲上前,方才发现他原是昏了过去。
怎会如此?等一下,这黑烟……猛地转身,我正对上一双眸子,刻着思念、悲伤、还有一分怨怼:“子然?”
“寂,对不起,上次是我太心急了。”他自顾自地说开了,“我回去以后认真考虑过了,我不会再提搬入‘冉星宫’一事,我只想继续在你身边陪伴你。”
我是该开心的吧?终究,他是为我妥协。然而,我是星寂:“难道你没有听见我刚刚的话吗?我已经同意与他成亲了。”
他的脸色有一瞬的惨白,又在须臾恢复:“可他是人,你却……”
“我很清楚,不用你再来强调。”我讨厌别人总是提起身份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所有事实?”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旋即凝望着我,难以置信,“你要对他说出自己是魔?你认为他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相信?事实就是拿来承认的啊。”反正离风曾经揣测我是妖怪,那么魔也算相差无几。
“好,即使他相信,但他还会迎娶你吗?恐怕到时他已经畏惧得根本不敢接近你了!”他冷冷哼了一声,满是蔑视的意味。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要相信离风,至少我得相信自己。
“好,”他恨恨地点头,“再退一步,就算他知晓实情之后依旧愿意娶你过门,可这是黑暗之渊的禁忌,主人是不会允许的!”
“那又如何?我可以让他也成为魔。”我早就念及这点,虽然由人入魔确实麻烦了一点,但是我不介意。
他分明倒吸了一口冷气,怔了片刻,甩出一连串话语:“你那么肯定他会答应吗?人类渺小偏又愚蠢,他们总以为自己便是世界的主宰,又怎会轻易放弃这个身份呢?”
“那就让我成人!”
“你……你说什……什么?”简单的一句话自他嘴里讲出竟显得这般艰难。
然而,我却比他更为震惊,一切根本尚未经过我的大脑思考,就如此轻易地自行脱口而出。为什么会这样呢?在我眼里人类是不能与魔相提并论的,可我居然说出要为他成人。我到底清不清楚为此就必须舍弃魔族的身份、强大的咒力以及永恒的生命?我现在是明白的,我理应做出与之截然的选择。但我竟会在这个问题上犹豫!没有理由啊,除非……
是了,心已经给出答案。原来,我也能够爱上一个人,真好。
“你没有听错,若他不想入魔,就由我来成为人吧。”
他的面色很是难看,一阵红,一阵青,良久才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疯?或许吧,但这与他毫无关联:“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这么多年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他无所顾忌地冲我嚷嚷,表情有些狰狞。
“什么都不是。”或许听来冷酷,可这确是事实。
“是吗?”他忽然肆意大笑,不尽悲凉。
他是存心想要引来府里的人吗?我不由火冒三丈:“你不要逼我动手!”
他猛然打住,直愣愣地瞅着我,目光决绝,又泛着丝丝寒意:“星寂,我子然是绝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甫一言罢,他的身形已消失于黑烟之中。
不放弃又如何?我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即使离风……糟糕,我把他忘了。当下,我赶忙跑到他身边,幸而他只是中了一个简单的昏迷咒语罢了,否则我恐怕还得再与子然会上一面。只是不知这对于人类会否造成什么影响?
解去咒语,我注视着他慢慢睁开双眼,有些紧张:“你感觉怎样?”
“还好,不过刚才是怎么回事?”他站起身,眉头紧锁。
“嗯……”总不见得让我告诉他这是另一个男人为了我所干的吧?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尴尬,片刻,他主动摆摆手:“算了。”
他不追究吗?我有几分惊讶,又混着些许庆幸。
可惜,好景不长:“对了,你先前想说你其实是什么?”
“我……”刚一开口,方才子然的话语却清晰地在脑中浮现出来,他会否相信我的真实身份?他会否害怕得从此远远避开我?他会否不愿为我入魔?甚至,他会否不屑我因他成人?
诚然,我想要对他坦白一切,可是倘若结果却只换来他的离去,又让我情何以堪?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饶我是魔,爱上了也同样不得幸免。
“我是想告诉你其实我的性子不好,你有权利事先知道,免得日后后悔。”我也明白这个借口着实不佳,奈何来到人间之后我唯一不断“进步”的唯有自找麻烦。
果然,他的眼里掠过几许狐疑。正当我准备接受的质问之际,他的一番言语却令我愣怔原地:“我不在乎你的性子如何,你能答应我已心满意足。”
他不计较吗?抑或他也是在逃避吧?只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不介意就好。”
他扬起嘴角:“孤霜,我现在便去和迷商量婚事。”不待话音落下,他已匆匆转身,朝着“玄英”方向而去。
念起他迫不及待的模样,我不由莞尔,小小的幸福就这么自心底升腾而起。
到得晚上服侍司空剑时,不过一会儿她就将紫云打发出去,转过头紧紧盯着我:“风已告知我们他打算与你成婚,大概几天后便会正式上门提亲。”
闻得此言,我自心内欢喜,只是由她口中道出难免让我联想到上回的告诫。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风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她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不住呢喃,“论家世,你远不如炀姐姐;若相貌,你尚不及她一半;至于才华,你与她更有天壤之别。为什么风选的竟会不是她呢?”
没想到冲动如她亦能觉察出花炀的心思,看来她表现的确实明了。不过司空剑这话听得我颇为郁闷,坦率并不等同于肆无忌惮。
“你在想什么啊?”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
“奴婢本以为小姐会像上次一样提点奴婢注意身体,未料小姐却讲起了这些事情,所以奴婢一时没能回过神来。”反正我待在司空府的时日无多,得罪司空剑也无关紧要。
岂知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上次?我让你注意身体?”
看她蹙眉苦思的模样,着实不像假装,只是这般记性也未免太差了点儿。
“我想起来了。”少顷,她一脸兴奋地唤道,“其实原本哥哥就让我多加留心,恰好紫云又禀报了你与风之事,我才会那样说的。”
又是司空迷!我应该好好跟他算算账?可惜,承诺是必须遵守的。
“……感情是每个人的自由,不过依我看炀姐姐与风确实有缘无分,不然他们早就同我哥与恋姐姐一般定下亲事了,怎会拖到现在呢?总之,你要好好珍惜!”她本性难改,仍旧喋喋不休。
“是,奴婢谨记小姐教诲。”尽管我并不觉得她的言辞会对我的生活有何裨益,只是我希望可以求得耳根清净。
果不其然,她没有再说什么。
待我与紫云回到房中,我便将事情告知于她。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毕竟她令我感受到了鲜有的关怀。自然,她立刻恭喜了我,只那祝福的话语背后始终渗着一分忧虑。
夜里躺在床上,想着这般轻易就把自己打发了出去,也实在算得上稀奇,又有那么几分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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