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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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偶然

文 / ahwycbs
红|袖|言|情|小|说

01

我从来没有问李一爱不爱我,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矫情,有点儿多余。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自信而盲目。我躺在小区的出租屋里养伤的那段时间,李一非常细心周到地照顾着我,我想世界上最模范的丈夫也不过如此。我看着他在房间里走进走出,忙忙碌碌,一种温馨始终围绕着我,我忽然害怕脚伤好得太快。

不能去学校,我在星期一的早晨给王军打电话,托他给我请假。他说要来探望我,我慌忙告诉他伤得其实很轻,是自己趁机偷懒逃课,不让他来。他答应着,但是他连课也没上,就赶了过来。那时候我刚把李一赶去学校,不让他因为陪我而耽误了课程。他告诉过我要准备考研,我非常支持他,并且盼望他能成功,我想等他考上研究生后,就把我们的事情向爸爸摊牌,也许爸爸会看在他研究生的身份上,同意我们的婚事。

王军进门后有些拘谨,他从餐厅里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床边,像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那样正襟危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句话他足足说了十八次。

我问他:“你来这里,李雪英知道吗?”

他说:“我告诉她了。本想和她一块来,她有事来不了。”

我很担心李雪英吃醋,会更加记恨我,但是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说:“不是告诉你我伤得很轻吗?你快回去上课吧。”

“反正已经出来了,我也索性逃一上午的课,轻松轻松。”

王军坐在那里稳如泰山,摆出了要陪我一上午的架势,全然不顾我委婉的逐客令。我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担心李一回来看见我和王军孤男寡女待在一起,说不清楚,心里便暗暗着急。这时候同学林莉打来了电话,说她和李雪英要过来看我。我心里暗自高兴,救兵来了,有她们在,李一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于是我满心欢喜地让王军出去迎接她们。

过了十来分钟,林莉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看王军和李雪英迟迟没有进来,就轻声问林莉:“王军和李雪英呢?”

林莉撇撇嘴说:“在外面闹别扭呢。幸亏俺老人家有先见之明,没忙着给自己找个冤家,如果也像他们,整天闹别扭,我可受不了。”

我问:“他们经常闹别扭?”

“他们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我觉得王军……”林莉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连忙把话打住了。

李雪英和王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李雪英满面笑容,根本找不出和王军闹过别扭的痕迹,而王军的脸上明显地带着不快。李雪英象征性地问候了我几句,连坐都没坐,就问林莉:“你现在回去吗?”

林莉说:“我再坐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李雪英就说:“好吧。”然后又对我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别不好意思,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我说:“会的。”我不想和她客套,只想让她快点走,如果和她客气,她一定会说出一番理论来说服我,一定要接受她的帮助,尽管我知道她承诺的帮助根本不会发生。

李雪英走了出去,王军看看我,又看看林莉,欲言又止,垂头丧气地走了。

房门嘭的一声关死的时候,林莉说:“其实我看王军也怪可怜的。”

“他怎么可怜了?”我明知故问。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芽我现在和王军可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心里只有李一一个人。”

“你自然认为你和王军没有任何关系,但李雪英不这样认为。我看也不能全怪李雪英,可能王军的心里根本没有放下你。今天他一听说你受伤了,就急着要马上赶过来,李雪英不许,可他还是自己偷偷跑来了。没办法,李雪英就约了我来看你,恰好我也打算过来,就和她一块来了。”

“别瞎说。这是你的猜测罢了。我和王军是同乡,我受了伤,他关心很正常。”我说,但心里却暗想:“如果真是这样,王军呀王军,你这是何苦呢?”

李一下课后回来,哼着歌曲“想说爱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走了进来,见林莉在,就笑着说:“有客人呀。我正怕你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呢。”

我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这是我的铁姐们林莉。”

李一就说:“林莉呀,经常听戴倩提起你。今天中午在这里吃吧,我做饭去。”

林莉站起身来,说:“不了,我该回去了。”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说:“一定要吃了饭再走。你再客气我和你急。”

林莉就重新坐下,说:“正好,我害怕回学校错过了开饭的时间吃不到东西,嘿嘿,不吃白不吃。”

李一说:“你们聊,我做饭去。”

林莉就说:“还是我去做吧,你一个男生会做什么饭?芽”

我又拉着林莉坐下,说:“他做得很棒,你就乖乖地坐着,陪我聊天。”

李一去厨房后,林莉瞅着我的脸笑嘻嘻地说:“不错?选果然不错?选”

“什么不错?芽”我装糊涂。

林莉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说李一不错呢。不光人长得正点,还这么会体贴人,这可是男生中的极品。”

听了她的话我的心里美滋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毫不谦虚地说:“就是,你以为我戴倩是什么眼光呀?芽练就的火眼金睛。”

“臭美?选”林莉乜斜着眼睛,说,“别太得意了,所谓极品,都是抢手货,小心被别人抢了去。”

“抢就抢呗,谁稀罕谁就抢去。”我嘿嘿地坏笑着,“要不,你试试?芽”

“臭丫头?选敢算计我。”林莉羞得满脸通红,扑上来胳肢我。

吃完饭,为了单独和李一在一起,我没有再挽留林莉。

02

过了四五天,我的脚就消了肿,可以下地了。不过我仍然装做很疼的样子,为了让李一多疼我几天。戴娴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来都嘘寒问暖,感动得我恨不能有一个美男哥哥,让他对戴娴以身相许。

王军又来过几次,恰巧每次李一都在。李一非常热情地接待王军,王军却对他不冷不热,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在床上已经躺了八天了,发现人总躺着也是一件很累的差事。李一抽着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哼着小曲,时不时长吁短叹,我知道他在发闷,就提议让他看书,准备他的考研工程。我是太自私了,舍不得让他离开我,只要他在这个房间里,哪怕是睡大觉或者不和我说话,我也觉得心里踏实。

李一说:“看不下去。我现在只希望你的脚快点儿好起来,再不好,别说你了,我也要闷死了。”

我说:“我都没急,你急什么呀?伤筋动骨一百天,离一百天还早着呢。”

李一摇摇晃晃,慢慢地躺到地板上,对着天花板吐了几个烟圈,说:“完了完了,我彻底晕了。这个样子,还不如受伤的人是我呢。”

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说:“真是那样,我绝对为你搞好服务工作。如果你躺一辈子,我就陪你一辈子。”

李一一骨碌爬起来,抗议说:“别咒我,我可不乐意那样。如果有个极品美女陪着我,我还可以考虑。”

“臭美吧你。极品美女会陪你?”我说,喉咙里滚出一串笑声,可笑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质问李一,“你是嫌我不漂亮,是不是?”说完,我把头扭向一边,生气了。李一的话无意中正戳到我的痛处,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不够漂亮耿耿于怀,特别是和李一在一块的时候,我总幻想着能一夜之间变成千娇百媚的美女,像毛毛虫羽化成美丽的蝴蝶。

李一忙说:“开玩笑呢。我可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人敲门。李一小跑着去开门,他的心里一定对那个敲门的人感恩戴德,替他解除了危机。

戴娴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康乃馨走了进来,我说:“好漂亮的花,谢谢姐姐。”

戴娴问:“好点了吗?”

“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

“疼得不那么厉害了,嘿嘿。”

“快点好起来吧,这么好的天气,天天闷在屋里,我都替你难受。”戴娴在床边坐下,撩起被子说,“让我看看。嗯,消肿了,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说着话,戴娴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窗前,把李一送我的塑料花从饮料瓶子里拿出来,把鲜花插了进去。然后对李一说:“别只顾着笑,去给瓶子里灌一点水,顺便把这些塑料花扔掉,在房间里摆放假花,没品位。”

李一接过饮料瓶和塑料花就往外走。我眼看塑料花要被扔掉,很心疼,跳下床光着脚飞快地跑到李一跟前,从他的手里抢下塑料花,抱在怀里。“别扔,扔了怪可惜的。”

戴娴和李一吃惊地望着我,脸上都带着疑惑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说:“看什么看?我的脸上又没长花。”

“你的脚,不疼了?”戴娴问。

经她一问,我这才记起自己口口声声对他们说自己的脚还没好。我立刻装做才感觉出疼的样子,皱着眉头说:“刚才一着急,忘了这回事了。”

我听见李一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戴娴走过来扶我回到床上,责备我说:“不过是些塑料花,你犯得着这样?这么不小心,是不是想再扭一下?”

我自嘲地笑笑说:“要怪就怪这花是某人送给我的礼物。”

戴娴心领神会,说:“小傻瓜,人家送你的花你都稀罕着当宝贝,以后就别总为一点小事难为人家。男人嘛,总难免有些粗心。”

“姐姐偏心。”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戴娴走后,李一就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我看着他把他的东西都装到包里,纳闷他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收拾好东西后,李一对我说:“我走了。”

“你要去哪儿?”

“任务完成了,当然要回学校。”李一的目光投向窗外,面无表情。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的脚……”

李一打断我的话说:“别装了,你的脚已经好了,我们的一切也该结束了。我发现,你和你的爸爸一样,自私自利。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无视我祈求他留下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防盗门咣当一声,大声宣告他的离开。

03

我跳下床,跑到窗前。窗外风和日丽,丁香和紫荆正开得热热烈烈,如火如荼。风中有飞扬的柳絮,那是写满我的忧伤的六月雪。我看着他大踏步地走过繁花似锦的丁香、紫荆,穿行在柳絮的雪中,慢慢走远。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那一天有一城的飘絮,有鲜艳美丽的却不再为我芬芳的花朵,他突然离开了我。我光着脚丫站在窗前,任凭泪水横流。

我在窗前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站得双腿麻木,刚恢复的脚又开始隐隐作痛。开始我还盼望奇迹降临,盼望李一的身影忽然在我的视线里出现。后来我绝望了,但是我告诉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我寄希望于戴娴,她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现在只有她能帮我挽救我的爱情。

我给戴娴打了电话,向她哭诉这个在大白天里发生的噩梦。

戴娴问:“你先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你们还好好的。”

“都怪我,我的脚早好了,可一直骗他还没好。其实……我不过想让他多陪陪我,谁知他发现了,就走了。我恨自己……我为什么要骗他呀?”

“你是不该骗他,不过也可以理解,我想他会理解的。这只是件小事,我想不会动摇你们的感情的。”

“姐姐,我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你放心好了。刚才李一还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找份兼职的工作。我还告诉他工作好找,但要等你的脚好了以后再说呢。”

“姐姐,我只有靠你了,我等你的消息。”

“好,我一会儿要开个会,开完会我就去找李一。你要听话,在我找李一之前,你要想开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作践自己。没什么问题,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放下电话,我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以后打死我,我也不敢耍这样的小聪明了,怪只怪自己太自私了,这段时间李一为了我的伤,确实很辛苦,我却人为地延长他的辛苦。我不吃不喝,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了中午,度过了下午。我翻出去年冬天给李一织了一半的毛衣,借着织毛衣打发漫长的等待。这件没有完成的毛衣已经被我冷落了几个月,这几个月我享受了最奢侈的幸福和最华丽的爱情,不仅仅是这件毛衣,还有许多事情都被我忽略了,包括我曾经心爱的学业和亲爱的可怜的妈妈。也许这是一个警告,让我清醒一下,冷静一下,我不可以太自私,以后必须要多为李一设身处地地考虑考虑。织着毛衣,我的心里充满给戴娴打电话的欲望,可一想,给人家添的麻烦够多了,不好意思催促她。

黄昏来临的时候,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我拨通了戴娴的电话。  “倩倩,真巧,我正想去你那儿呢,你就打过来了。”

“姐姐见过李一了吗?”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见过了。我一会儿就到,见了面再说,我开着车呢。”

我试图从戴娴的语气里分析出她和李一见面的结果,但是听不出一点儿好消息或者坏消息的暗示。我干脆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只等戴娴敲门,马上打开。

戴娴在五分钟之后赶到了,没等她敲门,听到她的脚步声,我就把门打开了。我看她一脸凝重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末日的宣判。不用她说,我知道彻底完了。但是在她说出之前,我的心里还有一丝希望在垂死挣扎。

戴娴拉着我的手坐在床上,说:“倩倩,你的手很凉,你很冷吗?”  我说:“这不重要。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李一真的不要我了。”

戴娴叹了口气说:“我尽力了,但我说服不了他。”

我没有说话。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居然没有哭。

戴娴担心地望着我,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你们的分手是有预谋的,就算你没有骗他,他也会和你分手,只是早晚的事情,你明白吗?”

我机械地摇摇头。

戴娴又说:“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对你不公平。李一开诚布公地和我谈了关于你们两个的所有事情。你知道李一的父亲是死于车祸吧,而那个肇事者就是你的爸爸。”

我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这个消息无疑变相地告诉我,我和李一之间不会再发生奇迹了。我问:“是不是李一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才决定和我分手?”

“不是,李一从第一次和你见面,就知道你是他仇人的女儿。”

对我来说,那一天我经历了太多的震惊,像无形中有一把大锤,重重地一记一记地敲打在我已经羸弱不堪的心上,我的心要碎了。“他和我谈恋爱是为了报复?”我问得很不情愿,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李一实施了这个爱情阴谋。

“也可以这样说。你们第一次见面,他只是恨你,所以搞得你的生日宴会不欢而散,他也因此一文不名,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生活费。接下来,他接受了一个网友的慷慨援助,那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那个网友就是你。所以你们有了第二次见面。”

“我也不知道要资助的人是他。”我说。

“就在你们第二次见面后,他想起了他的爸爸,心理很不平衡,他觉得如果没有那次车祸,他的生活将比目前幸福一百倍,所以看到你衣食无忧的样子,就决定接近你,让你爱上他,然后把你抛弃,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所以在你参加舞蹈比赛后,他想借献花向你表示祝贺的机会,拉近你们的距离。他很自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爱上他。不过他没有想到,王军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和他打了一架,让他退缩了。可是一个月后,王军忽然找到他说你爱上了他,并已经和王军分手,让他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不要打你的主意。这让李一看到了他的计划的可行性,于是你们就有了第三次见面。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你坠入了他精心设计的爱情陷阱。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在你们交往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你的一些可爱之处,渐渐地对你产生了感情,他说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处在矛盾之中,有时候报复的心理占上风,有时候负疚的心理占上风。但是他不能忘记他爸爸的死,只要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情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破坏你们的感情。本来你扭伤脚后,他想借着那次口角永远离开你。我答应你帮你们说和,找到他,那次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些事。今天他说当时考虑到你的脚受了伤,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那时候离开你明显不妥,所以就又回来了。你的脚好了,自然也到了他离开的时候了。

“他说仇恨让他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现在不但给你带来了伤害,他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他现在没有得到预期的复仇快感,而是接受着良心的谴责。倩倩,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你会舒服些。”

我摇摇头,说:“我不哭,我也不痛苦,他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我听见自己的语气像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在就义前说的豪言壮语,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直响。

“他还让我告诉你,起码还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欣慰。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全心全意地爱着你!”

“哈哈哈……”我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是呀……是呀……有个人爱着我,我知道……他是谁。王军,李一,李一,王军……哈哈哈……”

“倩倩,不要这样。”戴娴抱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我,好像要把我唤醒。“倩倩,你要哭就哭出来吧,哭吧,哭吧……”

那天晚上,在戴娴的怀抱里,在她的鼓励下,我终于放声大哭。

许多年之后,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那天晚上的自己,看见的是一个疯子似的女孩。她在那个叫戴娴的女人的怀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鼻涕和眼泪抹了戴娴一身,她的那件名牌上衣被我的悲伤蹂躏得泪痕斑驳,皱巴得不成样子,于那天晚上光荣退休。其实那天晚上我最需要的是安静,我也想静止下来,可是身不由己,我的脑子里空白麻木得根本不能进行思维,只是机械地悲伤,机械地流泪或者狂笑。

戴娴面对这样一个完全失控的疯女孩,失去了她往常的从容镇定,狼狈到了极点。她像面对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样,毫无办法,任何的劝慰都是软弱无力的,对我起不到丝毫的效果,到最后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做徒劳的劝解。她能做的只是抱着我,做我摇摇欲坠的身体的支撑。直到我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她的怀里,她才得以解脱,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悄悄地离开。我想她累坏了,不论是谁经我这么一番折腾,都会心力交瘁的。她一定像逃跑一样离开我的居所,生怕我突然醒来,继续无休无止的哭闹。

我醒来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眼睛干干涩涩的,脸上也干巴巴的,像戴着一个僵硬的面具。我记起来了,这一切的不适,都和李一有关,于是,心里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像电影里的旁白,冰冷恶毒地说:“李一不要你了。”

我光着脚,跑到卫生间里,洗了洗脸,抬起头看到镜子里有一张很平凡的脸,因为憔悴而有点儿丑陋。我哗的一声捧起一把水,泼在镜子上,这样丑,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心肠给它任何的疼爱。

我穿戴整齐,走出出租屋,拾阶而上。在楼房的最顶层,有一个平台,是我和李一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发现的。

一天晚上,我和李一依偎在床上听歌,那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一首很老的歌,甚至比我的年龄还要老。可是因为里面有爱情的缘故,无论年代多么久远,听在恋人们的耳朵里依然那么新鲜。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这些情意绵绵的歌词,是为每一个恋爱中的人写的,我当然毫不例外地被歌曲感染。我握着李一的手,像把玩着一件令我爱不释手的玩具,听到动情处,我忽然想起曾经的梦,甚至清晰地记起我的牙齿接触到李一的皮肤感觉到的光滑富有弹性的质感,于是我捧起李一的手,放到我的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嘻嘻地笑着,跳下床,预防李一可能的报复。

李一疼得嗷嗷大叫,“臭丫头,这么狠,我的骨头都要被你咬断了。哇呀呀,看我不抓住你,以牙还牙。”他说着就向我扑过来。

我尖叫着,跑出了出租屋,慌不择路,顺着楼梯向上跑。李一在后面紧紧地追赶。一追一逃,十层的高楼不知不觉地被我们踩在了脚下。后来李一还开玩笑说:“实践证明,疯狂起来力量是无穷的!”正当我到了顶层,无路可逃,准备向李一举手投降时,忽然发现了一个小门,就一头钻了进去。这是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平台,我倚着平台栏杆,喘成了一团。李一来到我的身边,像牛一样地喘着粗气,我们谁也没有力气打闹了。

我们俯瞰城市,发现夜色中的城市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美丽、端庄,不经意间还有一些妖娆,夜色是她的黑色披风,流动的车河、闪烁的灯光是她的首饰。城市的夜空有些混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仿佛睡意蒙的眼睛。李一说,他小时候,夏天最喜欢躺在打麦场上看星星,那时候满天的星星那么洁净,那么明亮,他感觉那些星星一定像冰块一样凉,在闷热的夏天,看着那些凉爽的星星,就会感到天气不那么热了,他常常看着星星蒙睡去。

我提议下去的时候,李一说再等五分钟。他仰着头,好像在天上寻找什么。

我问:“找什么?”

他说:“找流星。”

“找流星干吗?”

“许愿。”

“我呸!呸!呸!呸!那是小女生干的事情。”

“我乐意!”

“你要许什么愿?”

“不告诉你!”

“重要吗?”

“很重要!”

我们又在平台上停留了半个小时,他却没有找到流星。下去的时候,我们是乘电梯下去的。他似乎很失望,那天晚上他有些郁郁寡欢,心事重重。

直觉告诉我,他要许的愿和我有关,但任凭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我想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的,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我慢慢地跨上一层一层的台阶,想象着那一天李一的脚曾在哪个地方停留,在一层层的台阶上,看不到我和李一的足迹,但我知道我们的足迹就在这些台阶上,我仿佛听到我们的笑闹声还回荡在楼梯间里。

站在平台上,看到了日出,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寥寥无几的日出中的一次。太阳那么大,那么圆,那么红。扶着栏杆,我看见所有的一切都被涂上了一层通红的颜色,像新鲜的血液。我忽然想如果我一跃而下,迸溅开来的鲜血,会不会比太阳还要红?接着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浑身直冒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我的内心深处凝聚。

然而那个想法就像影子一样,不离我的左右。我在平台上逡巡着,似乎在寻找向下跳的最佳位置,甚至想象着一跃而下后,会不会有种飞翔的感觉。闭上眼睛,我仿佛听见风在耳边欢唱,仿佛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像一个下凡的仙女御风而行。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一看号码知道是戴娴打来的,我想她是不放心,打电话问候一下。在体会到她给我带来的一些暖意的同时,我不由得悲哀,现在只有她在关心着我。

“倩倩,你在哪儿?我在你家门口。”

“我在楼顶的平台上,看日出。”

“天!你跑那儿干什么,快下来。”戴娴的语气里有些慌张。

“我正在想,从这儿跳下去,会不会像飞。”我哧哧地笑着说,她的惊慌让我觉得很好玩,很想知道如果李一听见这些话,会不会飞奔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

“倩倩,快下来,那儿不是可以玩的地方。”戴娴的声音颤抖着,我能想象出她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

“我现在就下去。”我不忍心吓唬她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关心我的陌生人,真的没有理由让她为我悬心,为我着急。

电梯下降的过程让我产生了失重的感觉,有些眩晕,我紧紧靠在电梯壁上。记得上一次和李一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这种失重感,但我抱住了他,就寻找回了我的重量。我看见对面不锈钢电梯壁上映出我苍白的脸,便莫名其妙地对她笑了笑,扮了个鬼脸,自言自语道:“哼,我才不会那样死去,这样太便宜了李一。”

其实在那个瞬间已经有了主意,我要找李一当面谈谈,也许还有机会。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的人,是我的爸爸,我不应该默不作声逆来顺受地接受这个惩罚,我要据理力争,让他妈的父债女偿见鬼去吧!我可以补偿李一,但是绝对不是以牺牲我的爱情为代价,虽然现在想不出补偿的方法,但是只要李一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做得到的。戴娴不是也说李一对我并不是没有感情吗?事情根本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有针眼大的希望,我就绝对不会放弃。

04

尽管在心里迫切要见李一,但是我并没有急着见他。我需要回家找爸爸证实一些事情,并且也需要回去看看妈妈了。回家前,去学校上了一天的课。一个星期没有上课,觉得那些课程变得很陌生,让我怀疑这是不是曾经学过的东西。理论课上,望着老师不断张合的嘴,却不知他讲了些什么。沉溺在和李一的风花雪月的事里太长久了,上课的时候总在筹划到哪里去玩,老师们的话擦耳而过,根本进入不了耳朵。训练课上,更加糟糕,即使最简单的小踢腿组合动作也做不到位,被老师当作了帮扶对象,让李雪英负责督促我的训练。

李雪英显然是拿着鸡毛当令箭,都下课了,她仍然不放我走,非让我重复做什么左螺旋转,右螺旋转。王军也没有离开,可能看出我早已不耐烦了,对李雪英说:“差不多就行了,戴倩的脚刚好,悠着点儿,别再伤着。”

李雪英白了王军一眼,说:“老师又没让你督促她练习,你怎么那么多事?她练不好,老师问起来,你让我怎么说?”接着又对我横眉冷目的,催促说,“别停下,接着练。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总在这里耗着算什么事?”

我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听见她这样说,干脆不练了,一甩手就往外走。李雪英在我身后叫:“什么态度,你!人家诚心诚意地帮你,就为了要看你的脸子?”

我回过头,阴阳怪气地说:“谢谢你。不过我不需要你帮,你爱帮谁就帮谁去,只是别帮我!”

看见李雪英气得脸煞白,使劲咬着嘴唇,怒气冲冲地盯着我,好像要从我的脸上盯出血来。我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练功房。心想:“活该!气死你!”

走在校园里,我忽然发现没有可去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后,停在篮球场上,在阶梯看台上坐下来。望着打篮球的男生们,忽然发现李一就在其中,心就怦怦怦地乱跳。我想:“他怎么在这儿?是不是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没下课,就打着篮球等我下课?”篮球向我这边飞来,李一追着篮球跑来,我想他很快就会看到我的。等他跑近了,我才发现他不是李一,只不过身形和李一相像而已。他看见我在注视他,就露出白牙,对我笑笑,拿起球跑回了球场。我不由得苦笑,我是不是无药可救了,心里整个儿装满了李一,再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冷不防,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扭头一看,林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身边,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有时间看球?你的大帅哥呢?”她问。

“在他们学校。”我说。

“你怎么舍得浪费时间看无聊的球赛?找他去呀!”

“切,你的操心事真多。人家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我们要培养培养美感。”我没正形地说,心里却隐隐作痛。

“够浪够漫!服了你们了!”林莉信以为真。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继续看球。

过了会儿,林莉说:“演出的事王军告诉你了吧?”

“什么演出?我不知道。”

“市里要举办什么企业节,开幕式的文艺汇演有咱们学校的两个节目,其中一个就是你和王军的双人舞《呼吸》。”

要放在以前,这个消息一定会让我欢欣鼓舞,但是现在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哦,是吗?哇!好球!真臭,明明是应该进的球。”

“什么好事都让你赶上,你真是有福的人。”林莉羡慕地说。

“怎么?你乐意去吗?把机会让给你就是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没有心思参加演出。

“我?做梦想想还行。”

“我和王军说去,一说一个准。”

“连李雪英都不成,别说我了。李雪英和他商量,要代替你的位置,王军死活不同意,为了这事,他们正闹别扭呢。”

“王军也是,她爱去就让她去呗。我呢,去不去无所谓。”我说呢,李雪英今天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摆明了故意刁难我,原来为了这件事。

“还用问吗?谁不想去!”

“我就不想!”

“你真不想去?”

“真的。”

“唉,你不去,这下李雪英捡着大便宜了。”

“让她捡便宜,不行,我去定了。我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很好玩。”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我宁愿看李雪英气得煞白煞白的脸,也不要看见她得意忘形的样子。

“你还是想去。”

“算是我想去吧。”

“我说嘛,不想去才是傻瓜哩。”

我心里暗暗发笑,自己差点儿成了傻瓜。球赛结束了,人们一哄而散。太阳已经消失在西边的楼群后面,害怕夜晚的孤单,夜晚仍然按部就班地到来。我和林莉在街边的小摊上一人吃了碗刀削面,然后去网吧上了会儿网。从网吧出来,我对林莉说:“今天晚上和我做伴吧。”林莉答应了。

在出租车上,接到了王军的电话。他说白天的时候一直没有机会告诉我,下一周就要参加演出。

我说知道了。

他说:“明天咱们开始排练吧,我又想起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说:“明天不行,我要回家。”

“不回去不行吗?时间很紧迫了。”

“不行!”

王军了解我的脾气,知道劝也没用,便说:“快点儿回来呀,等你排练。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咱们一定要把握好。”

“我说你就别硏唆了,我知道。”我不管他还有没有话,就挂了电话。

林莉自然听出了电话是王军打来的,免不了又说了一大堆羡慕的话。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真怪,有些事情你很想要吧,偏偏得不到,不想要的东西偏偏挤破你的门槛,而想要的人却只能眼巴巴地瞅着,越得不到越想要。

05

车站是人类各种感情的敏感区,一点儿没错。我偶尔回头,张望不可能出现的送别或者迎接的人。

站在售票口,售票员递给我车票的时候,好意提醒我:“可能已经检票了,你行动要快点儿。”

我听了慌了神,扭头就跑,甚至忘了对人家表示一下谢意。检票口就在眼前了,我快步赶过去,没提防过道上横着的一个纸箱子,把我绊了一个趔趄。突然,斜刺里一个人冲过来扶住了我。惊魂未定的我,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却意外地发现扶我的人是王军。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吃惊地问。

“回家。”王军笑嘻嘻地说,“正巧我也要回家一趟,没想到吧?”   “噢,是很巧。”我说。但我知道这种巧合是王军有意安排的,心里没有了主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付他在未来的旅途中的热情。

“是这样,我堂姐要结婚了,所以回去看看。”王军解释说。

我们走了几个车厢,都找不到座位。后来我们在两节车厢的接头处,找了一个清静的空间。王军从包里拿出一叠报纸,铺在地板上,对我说:“凑合着坐吧。”

我坐下来,打了一个呵欠,然后闭目养神。我感觉到倚着车门的王军,在看着我。

王军似乎不甘心在沉默中浪费和我单独相处的时间,这可是他经过辛苦等待和积极创造来的机会。我不说话,他煞费苦心地寻找话题撬开我的口。

“李一呢?”他说,“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

“他有事离不开。”我说,不由得庆幸他不知道李一已经宣布和我分手。“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理工学院有一个女生就是在火车上被人骗了,被人贩子拐卖到山区里,活活给逼疯了。李一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你这么瞧得起我?我有那么傻吗?”我反问道,心里说,“哼,如果李一真的能陪着我,你就不会如愿以偿了。”

“你当然不傻,但是小心行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倒是情愿让人拐了去,省得听您这慈祥的老大娘的唠叨,骚扰得我连觉也睡不成。”我索性睁开眼,瞪着他。

“嘿嘿。”王军干笑了两声,“你的嘴巴就是厉害,一句顶十句。”  “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别给我灌迷魂汤了。说说你和李雪英。”

“我们的破事有什么好说的?”

“我就是要听。你不说也行,我睡觉了,别烦我!”说着我就闭上了眼睛。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俩在一起,只是互相填补寂寞,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没想到王军会说这样的话。

“瞎说!感情这种东西,你要负责任才行。李雪英精明能干,人也漂亮,可比我强多了,你就别挑肥拣瘦,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们不合适。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在一起找不到感觉,我们除了互相伤害,就没有了继续相处的理由。我是她的鸡肋,她是我的鸡肋,因为害怕寂寞我们走到一起,可是却制造出更多的寂寞。我无法忍受,曾经向她提出分手,可她死活不同意,并说就算要分手,也要等她提出来,我没有资格决定分手还是不分手。”

“怎么会这样?我听着也累!”我又睁开眼睛,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可怜的孩子们,爱情到底怎么了?难道说爱情也和病毒一样,变异了?我不甘心,我要和变异的爱情斗争到底,我想王军也不会甘心,但愿他不要再把爱情的砝码放到我的身上。

我说:“既然这样,你们不如早点分手吧。”我不会安慰人,只会根据直觉判断,并且直截了当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看你和李一多好,真羡慕你们。”

我心里苦笑,忍不住要对他说我和李一分手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不能说,如果说了,王军很可能当作是我向他发出的一个暗示,使他重新拾起对我的幻想。于是我说:“还行,我是非李一不嫁的。”

自从我把一个女生最宝贵的东西献给李一后,我就有一个从一而终的梦想。我不是老古董,但是我很欣赏戴娴说的完美爱情的话。

“戴倩,现在我郑重向你道歉。为了阻止你和李一在一起,我做了一些傻事。道歉的话早就应该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希望你能原谅我……”

“不要说了。当时确实很生气,可事后根本没放在心里。你这样郑重其事,我都不好意思了。咱们同学了这么多年,你在我的心目中就像一个哥哥,关心着我,宠着我,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才对。”我说的是真心话,其实王军做的那些傻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不但没有起到阻碍的作用,却阴差阳错地促进了我和李一走到一起,或者说我更应该感谢他。

“看来我们只能做兄妹了。到你结婚的时候,我可要以哥哥的身份给你送嫁。”王军笑起来,“以后见了李一,我要警告他小心一点,我可是你的娘家人,得罪不得。嘿嘿。”

我红了脸,啐了他一口,说:“说什么呢?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不过,可以考虑!”

我的心里剧烈地疼痛起来,王军的羡慕无疑像撒一把盐到我的伤口上,我现在是一个吃了黄连的哑巴,只能在心里苦苦追问自己,“会有和李一结婚的那一天吗?”思念遏制不住地袭来,把我彻底淹没,苦苦挣扎无效后,我决定给李一打电话。

借口上厕所,避开王军的视线。在厕所里,我拨通了李一宿舍的电话。现在是午后十二点半,他应该在宿舍。

有人接电话,说:“喂,你好!请问找谁?”

不是李一的声音。我想说我要找李一,可是李一这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却重逾千斤,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喂,说话呀……怎么不说话?”

电话挂断了,我听见一串忙音。还没来得及伤感,厕所门被擂得像打鼓一样,有人在砸门,只听一个刺耳的男声在外面叫唤:“咋回事呀?你再不出来,俺就要拉裤子里了。”

打开门,没等我出去,一个小个子男人就往里钻,一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嘟囔道:“真行!一蹲就是半个小时。”

我臊红了脸,低着头回到王军身边。看来王军对我在厕所里停留了这么长时间感到疑惑,投来询问的目光。我慌张地坐下,对王军说:“我很累,想睡觉了。”

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睡吧!乖倩倩,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幸福就像一班车,有始发站,也有终点站。这是我在火车上想到的。我希望幸福的列车只有始发站,没有终点站。如果我和李一的幸福列车刚刚发动,就这样戛然而止,未免太早了些,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列车中途抛锚,一旦故障排除,列车就会继续行驶,白头到老才是我所希望的终点站。

列车到站,我和王军下了车。王军张罗着要打的,我说咱们走回去吧,他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少事情需要梳理。踏在家乡的土地上,父母的婚姻危机非常现实地摆在面前,我已经无路可逃,只有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和妈妈携起手来,一起冲锋陷阵,捍卫我们家庭的主权不受侵犯。

在路上,远远地看见一个清洁工在扫着街道,她一头花白的头发,身形瘦小,不紧不慢地抡动着扫帚,扬起一团团的灰尘,把她包裹其中,但她漠视这些灰尘的存在,不改变姿势,也不改变速度,她仿佛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扫大街的机器。我忽然感到亲切,有种和她亲近的欲望,因为我知道李一的妈妈就是一名清洁工。

期待一场暴雨,却在我不设防的时候,从天而降。

没有人懂得我的心意,在冰凉的雨水中穿行,需要怎样的勇气。

雨打在身上,我希望此刻,你忽然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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