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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泛滥    文 / ahwycbs

01
  我时常记起那个上午,我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阳光普照大地,空气里流动着欢乐和忧伤的气息。我和李一在最初的肌肤相亲里,振奋着、战栗着、茫然失措着。尽管那一天我们并没有完成成为真正的男人和女人的过渡,但那个上午的时光却散发着经久的魅力,像一支洞箫清澈的呜咽,余音袅袅。那一天,我突如其来的哭泣结束了我们无休无止的搜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
  李一无法掩饰他的慌乱,惊怯地问我:“你后悔了?”
  我摇摇头,想止住泉水一样奔涌的泪水,但是办不到。
  经过那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上午,我和李一几天没有见面。我知道我们都需要时间来熟悉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
  在学校里,难免和王军相逢,我们彼此躲避着对方,像陌生人一样视而不见。我在心里希望我们能够彼此原谅,还是要好的朋友,但是我知道不太可能,我和他的友谊被我和李一的爱情放逐了,我除了遗憾无能为力。
  要放寒假了,我在忙乱的复习和思念李一的交替过程中过着每一天。计算着我和他没有见面的时间,已经有十二天半了。在出租屋里,我听着任贤齐的《心太软》,编织着一件米黄色的毛衣。我曾经嘲笑妈妈,每年都给爸爸费心费神地织毛衣,现在什么样的毛衣买不到,何苦点灯熬油地辛苦自己,再说爸爸好像也不太爱穿她织的毛衣,每次在毛衣织成后,只象征性地穿一两次而已。
  在给李一织毛衣的时候,我完全理解了妈妈,为自己心爱的人织毛衣,那一个个毛衣扣里都系着柔情蜜意,系着一份温暖的心意。我想象着李一穿上毛衣,帅得一塌糊涂的样子,笑意就仿佛是一汪春水,在我的脸上荡来荡去。正想得入迷,李一打来了电话。
  “戴倩,你在哪儿?”
  “在小区呢。”我说。
  “好,我马上过去。”
  李一打电话,从不拖泥带水,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绝不多说一句。
  我跑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整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然后重新坐下,继续编织毛衣,一边侧耳倾听着是否有摩托马达的声音。
  过了好长时间,李一没有来。我担心起来,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念头让我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就穿上羽绒服,走了出去。站在小区前的街道上,向李一来的方向张望。刚下过一场小雪,路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在路灯下闪着寒光。“会不会因为路滑,摔倒了?”我这样想。
  每当有摩托车驶来,我都会高兴起来,接着就是失望,在高兴和失望的交替中,不知不觉我向前走了一个街区。忽然,我惊喜地看见,李一正大踏步地走在街对面的人行路上,他一心一意地向着前方,走他的路,显然没有发现我。
  我大声喊:“李一。”
  李一看见了我,冲我挥挥手,左右看看没有汽车,就跑了过来。
  出租屋里温暖如春,进门后我跑来跑去,张罗着给他泡了杯热茶,他一直捧在手里却没有喝。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就像我们言不及义的语言,茶明明是用来喝的,他却用来暖和他冻僵的手。
  他说:“我做家教挣了些钱,先还你五百,剩下的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那么急,我不缺钱花。要放寒假了,你应该给你妈买点东西,当个孝顺的儿子。”我说话的时候继续织着毛衣,想着他会不会问毛衣织给谁。
  他说:“可是迟早要还的。”
  我知道如果不让他还他肯定不同意,于是说:“是,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不再坚持,坐了一会儿,他说要走。
  我拿出为他买的衣服,他却连看都没看,掉头就走了。我越想越气,烧了这些衣服的心都有了。但很快我的气就消了,因为李一给我打来了电话。
  “怕你惦记,给你打个电话。”
  “嗯。”我鼻子酸酸的,想哭,想号啕大哭。
  “你是不是生气了?是我不好。可是我不希望让王军的话变成现实,如果我接受你的帮助,就好像真的是为了钱才接近你。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已经泪水泛滥了。
  “你哭了,别哭!”他的惊慌失措从电话里传过来,“求你,别哭了。要不,我现在回去。”
  “不要。”我连忙制止了他。一想起他在这么寒冷的夜里,步行五六里路,穿过无人的街道,我都替他冷,替他累。
  “那你听话,不要哭了。”
  “嗯。”
  放下电话后,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我在泪眼蒙中,收拾起给李一买的衣服。后来,我拿出李一那天上午忘在出租屋里的一件破破烂烂的挂肩背心,闻着李一的气味,心里踏实了许多,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02
  我度过了一个最漫长的寒假。那个冬天频繁地下雪,我常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发呆,想着李一其实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但我却不能和他携手走过飘雪的街道。我曾提议到他家玩,可他拒绝了,他说我们居住的县城太小,存不住秘密,现在还没到公布我们关系的时候。尽管失望,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想得周到,不用想都知道,爸爸一旦发现了我和李一的恋情会做出什么反应。在火车上,我们亲亲热热,而走出车站时,我们已经形同陌路。那天也下着雪,我坐到爸爸的汽车上望出去,他落寞地走在下车的人流中,孤独冷傲。
  整个假期,我发现妈妈的脸上阴晴不定,但是因为我一门心思地思念着李一,就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在我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妈妈来我的房间,忽然告诉我:“你有了一个弟弟。”
  我很惊讶,跳起来嚷嚷道:“什么什么?我怎么没看见。”
  “傻丫头,别嚷嚷。”妈妈低声说,“咱们娘儿俩都被蒙在鼓里呢,你爸爸在外面包养了个二奶。”
  “妈,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妈妈情绪很低迷,一筹莫展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妈妈还有我呢,我永远站在妈妈这一边。”我只能这样说。
  中午离开家的时候,隔着玻璃向妈妈招手,我忽然看见了妈妈眼中闪闪的泪花。妈妈老了,不管她投进美容院多少钱,都无法阻挡岁月的脚步。从妈妈的身上,我看见了岁月的无情,岁月带走了妈妈的年轻漂亮,也带走了她的花样年华。在和岁月的赌博中,她必定是一个输家,她除了爸爸和我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而现在她连丈夫都要输掉了。
  在车上爸爸谈笑风生,我几次试着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就像一只小蚂蚁,看到一座大山,连试着去撼动一下的勇气也没有。
  在候车室里,看见了李一,我们相互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按照约定,我们从同一个车厢上了车。我订了两张卧铺票,订票时我骗爸爸说同校的一个女生让我帮她订票。当然我也瞒着李一,怕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李一显然怀疑是我故意安排的,但他没说什么,和我一起去了卧铺车厢。我和李一是上下铺。对面的上铺是一个中年胖子,好像几辈子没有睡过觉,除了上厕所和吃饭以外,车厢里都回响着他的很有质感的呼噜声;对面的下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要命地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职业套装,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一个成功的职业女性。她长着一张瘦削的脸,一双眼睛却像小姑娘,水汪汪的,并且擅长放电。我和李一一进来,她的眼睛就像闪光灯,闪个不停。
  我们坐下不久,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副扑克,问我们打不打。我不愿意和她掺和,李一却很有兴趣,我只得奉陪。经过一番讨论,我们选择了都会玩的斗地主,说好了谁输了,往谁的脸上贴纸条。出师不利,第一把我和李一的牌都不好,一番厮杀,最终没有斗过那个女地主,李一爽快地在自己额头上贴一根纸条,我不贴,李一说帮我受罚,都贴在他的脸上。那个女人却说这怎么行,愿赌服输嘛。李一竟附和着她说就是就是,然后亲自动手,给我的额头上也来了一根,那个女人就天真地笑。然后她拿出几个橘子,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她就开始剥橘子皮,我以为她自己要吃,谁知剥完了她却递给了李一,李一毫不推辞,大吃大嚼起来,好像从没吃过橘子。
  又打了几把牌后,我就呵欠连天。打牌时,那个女人的眼睛始终不离李一左右,还一边没话找话地和李一搭讪,真是一边电闪,一边雷鸣,仿佛我不存在似的。又输了一把后,我把扑克一推,一把扯下脸上的白纸条,往铺上一歪说:“困了,不来了。”
  那个女人似乎不甘心,说有一种玩法两个人也可以玩,李一说不会,她说她可以教,很好学。李一说也想睡会儿,那个女人也就躺下了,拉上了帘子,但是留下了一道缝,我想那是她留着看李一用的。
  李一爬上了上铺,我也跟了上去。李一小声说:“大白天的,让人看见。”
  “我不怕。”我故意没有放低声音。
  “地方太小,放不下我们。”李一又说。
  “我不怕挤。”我说着就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帘子,扑到李一的怀里。我就是要给那个女人提个醒,李一是我的,她甭想打歪主意。
  那一天,我主动吻着李一,吻他的脖子,吻他的胡楂,吻他的额头。李一开始回应我,我们的嘴唇在迷乱中相遇,纠缠在一起。李一忽然扳开我的头,在我的耳边说:“如果不是在列车上,我会真的要了你。”
  他嘴里吐出的热气扑到我的耳朵里,痒痒的,暖烘烘的,让我心旌摇荡,我只顾傻笑,没有说话。
  就这样,在列车有节奏的喀嚓声里,在对面的胖子即将窒息似的呼吸声里,我们抱在一起,幸福甜蜜而满足。
  晚饭时间到了,我拽着李一去餐车吃饭。
  吃完饭回到我们的铺位,喝了点酒的他就一头栽倒在下铺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列车到站后,对面的那个女人和我们一起下了车。在站台上,她厚颜无耻地递给李一一张名片,说:“都在一个城市,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尽管说。”
  李一双手接过名片,说:“一定一定,少不得麻烦大姐。谢谢大姐。”
  出了车站,那个女人冲我们挥了挥手,眼睛放了最后一次电,钻进了一辆宝马轿车。
  我抢过李一手中的名片一看,头衔还不小呢,是什么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名字叫戴娴。我随手把名片扔掉,说:“恶心,真让我们老戴家丢脸!”
  李一从地上捡起名片,装进口袋里,说:“丢了可惜,说不定哪会儿用得着呢。”为此,我翻了无数白眼,但抗议无效。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说:“坐。”心里不高兴。
  李一问:“咱们到哪儿去?”
  我说:“废话,当然是你回你的学校,我回小区去。”
  到了小区,我下了车,李一把我的行李搬下车,又打开车门准备上车,我一把拽住了他,问:“你要上哪?”
  “你不是让我回学校吗?”李一用生硬的口气反问我。
  “不行!”我蛮横地说,“你要回学校,也得先送我进去再说。”
  进了屋,我把包随意往椅子上一扔,用命令的口气说:“给我做饭吃,我饿了,也累了,我先躺会儿。”
  我刚躺到床上,李一就冲进了卧室,铁青着脸。他冲我吼道:“你别对我使大小姐脾气,我可不是王军,任你摆布!”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说:“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李一,还真以为你是王军呢。”从来不吃亏的个性,让我嘴里说出的话完全不是心里的意思。
  “你……”李一扬起拳头,怔怔地望了我一会儿,又无力地放下了拳头。“好吧,我走。”他很灰心地说。
  我慌忙用手钩住了他的腰,说:“不许走。”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是你在出租车上不理我,和我说话也冷冰冰的,我受不了。”  “傻瓜,咱们都是傻瓜。我只是想撒撒娇,让你哄我疼我。”
  我用手勾下李一的头,用我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不让他说下去。
  在下一刻,我和李一之间刮起了一阵热带风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我感觉自己躺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下去,任凭潮水从我身上漫过来,漫过去。天空是纯净的蓝,当一个最猛烈最高昂的波浪淹没我时,我看见天空中爆发了一团烟花,流光溢彩,灿烂辉煌。我闻到一股海藻的新鲜气息,潮水渐渐退却离我远去,我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疲惫虚弱,浑身的酸痛散发着一种新奇的舒服,让我舍不得睁开眼睛。
  醒来的时候,有好长一会儿,我不知道身处何地。李一走了进来,像一个梦。他笑眯眯地说:“你醒了,快起来吃东西。”
  “我不起床,我要你喂。”我撒娇说。
  “好呀。”李一快活地说。他果真出去端来一碟蛋炒饭,拿一个调羹舀了一勺米饭,笨手笨脚地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就吃了。
  吃着饭,因为太幸福,反而让我产生不真实的感觉,我忍不住问道:“李一,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永远。”李一想也没想就说,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当我说吃饱了的时候,李一便急急忙忙地端着碟子出去了,给我一种他想逃跑的感觉,但我很快就认为,那是我的错觉,因为我想不出李一有任何需要逃跑的理由。
  李一在餐厅里大声说:“倩,我要回学校了,你休息吧。”
  “我很冷,你抱抱我再走。”我说。听到他要走,我的心里一片空白,嘴里说冷,身上就真的觉得冷起来。
  李一磨蹭了半天,才进了卧室。给了我一个浅浅的拥抱,我想他感觉到了我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我说:“别走好吗?我真的很冷。”
  李一的眼里露出一些怜惜,点了点头。
  这一觉睡得很结实,在李一的怀抱里醒来,仿佛刚闭上眼睛就马上睁开了,难怪古人说春宵苦短。看李一睡得很熟的样子,我轻轻地起床,生怕惊动了他。在浴室里洗澡时想,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仅仅属于自己了,而且属于他了。真想对全世界宣布,我是李一的人了,我要让全世界的人分享我的幸福。
03
  去教室上课,在走廊上碰到了王军,他出乎意料地主动和我打招呼。
  “一个假期都没看见你,同学聚会也没参加,过得好吗?”他问。  “还不错。天老下雪,冷,没怎么出门。同学聚会,恰巧有事,就没去成。”我说。
  “我觉得参加同学聚会的人一次比一次少,心情不好。” 
  “是呀,都长大了,各自的事情也多了。”
  到了教室门口,王军侧着身,让我先进。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小声问我:“美女,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晕,我的头都大了,这小子又来了。我知道他的个性,心眼针尖一样小,我无意说过的话,可能一回头自己就忘了,他却过八百年也能记得。我紧张而警惕地问:“什么话?”
  “你说我找到女朋友,要请客给我庆祝,是不是?”我的警惕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噢,这事呀,记得。我绝不食言。”听了他的话,我的可怜的被揪紧的心才得以释放。问他,“是哪个?先透露点。”
  他故弄玄虚地说:“现在保密。到你请客那天,自然知道。”
  我果真就开始张罗请客的事情,但是王军的女朋友好像很忙,约了几次,推了几次,推来推去,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终于在一个周末,我的请客计划得到了落实。我和李一坐在饭店的包间里,借着王军和他女朋友没到的时间,讨论明天的日程安排。李一看我将大把的钞票像打水漂一样往外抛,开始时很不忍心,但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讨论来讨论去,李一提议去打保龄球,说好长时间没有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了,需要出身透汗痛快痛快。我正连声赞成呢,有人敲门。
  “请进!”我说。
  王军推开门,冲我们笑笑,我发现他的手里攥着一条胳膊,他正在和胳膊的主人较劲。“怕什么怕?又不是不认识。”他说。
  “谁说我怕了?”胳膊的主人挣脱了王军的手,先声夺人,闪亮登场。
  我没有想到王军的女朋友竟是李雪英,我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我早该想到是你,也只有你这个大美人才能打动王军的芳心。”话这样说,但心里却在怀疑王军的审美情趣是不是欠水准。
  我们依次坐下,李雪英在我左边,李一在我右边,王军坐我对面。王军和李一这次见面,是打架后第一次见面,因此两人的表情都很冷峻。
  李一端起酒杯,向着李雪英晃晃杯子,说:“来,一家子,干杯!”
  “你们一家子应该喝。”我说,“不过不能喝一杯,最少也要三杯。”
  李雪英说:“喝也行,不过我想李一不会和我一个女的一般见识,我喝三次干了这杯,李一可一杯也不能少。”
  我说:“那怎么行?现在男女平等了,不能搞性别歧视。”
  李一很豪爽地说:“谁不喝是孙子。”端起酒杯,一仰脖,一杯啤酒灌下了肚。接着自斟自饮,又是两杯。
  李雪英把酒杯凑到嘴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李一,可是你说的,我不喝也不要紧,反正我这辈子想当孙子都当不成。”
  看李雪英耍赖,我站了起来,端起她的酒杯硬灌到她的嘴里,说:“我可不管你当孙子还是孙女,喝完了再说。”
  我和王军也干了,李雪英见我盯着她不放,也干了。
  李一的脸越喝越红,王军的脸越喝越白,王军开始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来了,让我如坐针毡,但是碍于目前的状况又不能喝止他。
  李雪英忽然站起身,因为喝了酒原先她脸上泛起的粉红桃花已被苍白取代了,她说:“你们继续聊,我有事,先走一步。”
  我对王军说:“你快点去追吧,雪英生气了。”王军走后,我也拖着喝醉的李一离开了饭店。
  04
  我这样的人似乎总是无缘看见日出,因为每次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灿烂地挂在窗棂上了。李一躺在我的身边,还在酣睡中,昨夜的酩酊大醉,使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我不由得抱紧了他。我的心有些疼痛,因为他的憔悴。我总想好好地疼他爱他,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才能给他更深切的疼爱,一方面我对他充满恋人的狂热,一方面我在他面前焕发出母性的温柔,虽然他比我大一岁,但不妨碍我对他倾注孩子般的溺爱。
  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钟了。看看熟睡中的李一,我披上一件外衣,悄悄下了床,跑到厨房里想弄点吃的东西。可是除了会煮方便面以外,我竟想不出还会做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便一筹莫展。于是开始痛恨自己不会做饭,然后又下定决心,一定要买几本菜谱回来,为了李一也得好好学习学习。
  正恍惚中看见李一津津有味地吃我做的饭菜,对我竖起大拇指的时候,手机铃声在卧室里响了起来。我飞跑进卧室,心里埋怨着,是谁这么讨厌,这个时候给人家打电话。我抓起电话,跑到餐厅里接听,生怕惊醒了李一。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我想真巧,正想今天给妈妈打电话,要点儿零花钱。妈妈在一阵常规的嘘寒问暖之后,说:“倩倩,妈妈很累。”
  “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
  “你爸爸在酒店大张旗鼓地给他的私生子办百日宴席,咱们娘儿俩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有这样的事?”
  “是真的。我都亲眼看到了。”妈妈开始抽泣。
  “妈,你没有和爸爸闹吧?”
  “我想闹也得有人啊!有好多天不见他的人影了。你爷爷奶奶这段时间也孙子长孙子短的,他们都让那个小杂种迷住了心窍。”
  “妈,你一定先忍着。我明天就回去。”
  “嗯,我等你回来。”
  放下电话,我在餐厅的椅子上呆坐了很久。妈妈和爸爸的婚姻出现状况让我感到沮丧,他们当年可是经过自由恋爱结合的。在结婚前,横在他们面前的是属于那个年代的重重障碍,他们过五关斩六将才走到了一起,接下来又是相濡以沫的二十年,难道说他们的爱情如此经不起岁月的推敲?
  “倩?选”李一在卧室喊我。我只得暂时放下替妈妈担忧的心,走进卧室。
  “懒家伙,快起床,咱们打保龄球去。”
  “好,打球去。”李一翻身起床。
  也许是乐极生悲吧,我打球时一不小心扭伤了脚。
  我对李一说:“我很疼,咱们回去吧。”
  “打完这局再走,打完不打完都算钱,别浪费了。”
  “不骗你,真的很疼。”
  “温室里的幼苗,就是受不了一点委屈,不就是摔了一跤吗?至于吗?”李一轻蔑地说,说完也不看我的脸色,继续打球去了。
  右脚脖子那儿像被一团火烧着,疼得我直冒冷汗,却不敢再吵李一,怕他不耐烦。我只盼着他快点儿打完,离开这里,我想如果躺在床上,脚也许会舒服一些。
  我正向李一的方向张望,有人坐到了我身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看见一张化着淡妆的脸。
  “嗨,你好!”她说。
  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眨出万种风情,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呵呵,”她笑起来,说,“忘了吧,咱们在火车上见过。”
  “哦,记起来了,你好!”我知道她是谁了,她就是火车上那个眼睛会放电的戴娴。
  “怎么一个人?”她很热心地问。
  “我和他来的。”我指指在远处打球的李一。李一此时正背对着我们,仰着头看显示器上的分数。
  “怎么不去打球?不会吗?我可以教你。”
  “我的脚扭了。”
  “很疼是吧?我送你去医院瞧瞧?”她瞅着我的脸,关心地说,“我说呢,天又不热,你怎么出了一脸的汗。”
  “谢谢你,一会儿就没事了。”我说。忽然间发现这个女人其实也不错,挺体贴人的,她的话让我的心里暖暖的,因此我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她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色的运动服,衬得她的脸像一句广告词“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这时李一打完了球,向我们走来,他看见了坐在我身边的戴娴,立时灿烂了一脸笑意。他快走了几步,说:“戴大姐,你好!也来打球?”
  “是呀,陪几个客户来消遣消遣,看见了小妹妹,就来和她打个招呼。”戴娴站起身,伸出手大方地和李一握了握手。
  我想试着站起身来,可是一阵钻心的疼使我不由得哼了一下。我的呻吟提醒了戴娴,她回过身扶了我一把,说:“不要紧吧。”
  我忍着痛说:“没事。”
  戴娴回头责备李一说:“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打球。”
  李一辩解说:“没有那么严重,是她太娇气。”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快扶她出去,我送你们去医院。”戴娴嗔怪地瞪了李一一眼,像对自己的下属一样,发布着命令。
  戴娴替我们买了单,我觉得不好意思,决定下一次请她。戴娴想送我去医院,但是在我和李一一致坚持下,她只得开车送我们回了小区。
  戴娴走后,我和李一说了一些关于她给我们带来的一些感动,并说等脚好了,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李一出去买来的午饭是些肉包子,我吃了一个,觉得很油腻,没有了胃口,就推到一边,在床上歪着。李一建议我睡一觉,他说他小时候扭伤了脚,总是睡上一觉,第二天起床后就能蹦能跳了。我也觉得脚没有那么疼了,只是胀得麻酥酥的,就听从了他的建议。他帮我躺舒服了,说要回学校一趟,到晚上给我买饭来。我抱着他的腰不放,撒着娇不让他走,他不高兴了,说我的依赖心太重,缠得他没有了自由空间。
  我赌气松开手说:“去吧,我还你自由!”
  “乖乖地睡觉。”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我什么也不吃。你也别回来了!” 
  “真的?”他的嘴角又扬起那种嘲弄的微笑,他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很自信。
  “真的!”我把头别到一边。我当然知道他对什么自信,那就是我离不开他,尽管这是事实,但是他的自信仍然刺伤了我,让我对他不自信起来。
  我听见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走出了卧室。防盗门关闭的声音传来,我早已泪流满面。如果现在有人问我爱情是什么,我一定告诉他是欢笑和眼泪。如果问我欢笑和眼泪哪一个多哪一个少,我想我也不知道答案。在这个孕育着爱情的春天里,我挥霍了太多的欢笑,也抛洒了太多的泪水。
  我自己的呻吟把自己叫醒了。
  在朦胧的暮色里,我的右脚看上去比左脚胖了许多。当我的手触到右脚,被碰到的部位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我失声大叫,出了一身冷汗。我不敢再尝试脱下袜子,只软弱地靠在墙上。
  李一还没有回来,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得让我想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我听见隔壁人家传来炒菜的声音、电视机里广告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联想到家,以及一些和家有关联的温暖。这段时间李一和我住在这所房子里,我不止一次地产生家的感觉,我想和他结婚后应该就是这种感觉,白天各自忙各自的事,到了晚上就倦鸟归巢,回到这里,一块儿做饭吃饭,开着灯说话,关上灯做爱。
  李一该回来了,我想他此刻正走在路上匆匆赶来,再过十几分钟我就会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他来了以后,我要让他抱着我,也许可以减轻疼痛。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想验证一下自己猜测的准确性,如果李一真的在十几分钟以后出现,就说明我们真的达到了心有灵犀一点通。
  手机上显示着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家里的电话号码。我居然睡得那么死,连手机铃声都没有听见。我记起答应过妈妈明天回去,看样子是回不去了。
  打通家里的电话,我告诉妈妈我不能回家了。
  我听得出妈妈的失望,我知道这个时候回去,不管能不能为改善她和爸爸的关系起点儿作用,只要能陪陪她,对她来说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安慰。
  手机里响起了电话挂断的声音,我仍然把电话放在耳边,好久好久。在妈妈挂电话的瞬间,我几乎忍不住要告诉妈妈,我的脚扭伤了,这个时候我非常需要妈妈的关心和问候,可是我又怎能这么自私,让妈妈伤痕累累的心雪上加霜?
  好在,我还有李一,他现在正走在回来的路上,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够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05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侧耳倾听李一到来的脚步声。每当外面响起脚步声,我的心都会欢喜得发狂,然而一次次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由近而远。在经历了无数次希望和失望后,我忽然想起来,李一临回学校前,我和他闹过一点儿不愉快。难道他把我说的话当了真,真的不回来了?应该不会,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小气的人。  我把李一宿舍的电话号码按到手机上,然后删除,接着再按,我也说不清到底按了多少回了。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关于李一的情节像风中的发丝,一会儿这一缕挡在眼前,一会儿那一缕挡在眼前;又像是无数在万花筒里的碎片,不断变换着图案,一会儿是他在田野里收割麦子,一会儿是他载着我坐在摩托车上疾驰;忽然我看见他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忽然又看见他跪在一个躺在血泊中的人前面哭泣,我心惊肉跳起来,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是他爸爸,我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使劲睁大眼睛,那张面孔清晰起来,那是李一的脸,跪在旁边的人不是别人,恰是在哭泣的我。
  我打了个寒战,醒了,原来我刚才竟又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噩梦。我把那个记得烂熟的号码再次按在手机上,毫不迟疑地打了出去。电话打通了,却没人接听。我焦虑不安,疯了一样一遍一遍地打电话,想早知道如此,应该给李一买个手机,随时随地都可以联系到他。
  在我即将崩溃的边缘,我如同听到了福音一样地听见敲门声。我愉快地大声喊:“敲什么敲?李一,别逗我了,你又不是没有钥匙?”
  “戴倩,是我,快给我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好像是戴娴。
  不是李一,空欢喜一场的我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艰难地单腿蹦着跳到门口,打开了门。
  戴娴问:“你的脚怎么样了?我不放心,正好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
  “疼得更厉害了,我都不敢碰。”我倚着墙,虚着右脚,单腿立在那儿说。
  “不行,得马上去医院检查检查,别是伤了骨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戴娴说着伸手就扶住我,“走,我送你去医院。”
  我迟疑着说:“不行,李一要是回来怎么办?”
  “傻吧你,先顾自己吧,给他留个纸条不就行了。”
  写好留言,我把纸条挂在门把手上,以便李一来到后就能看见。
  在医院里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带着一堆外敷内用的药,坐在戴娴的车里,踏上归途。
  坐在车上,我想李一一定看到了我的纸条,在焦急地等我回去,我仿佛看见他抽着烟,在空旷的客厅里走来走去。
  戴娴扶着我下了车,走进楼道,我赫然看见挂在门上的纸条还在。开门的时候,我顺手撕下纸条,揉成一团,放在手里揉来揉去。戴娴把我安顿到床上,在床沿上坐下,问我:“感觉好些了吧?”
  在医院的时候,外敷了些药膏,现在感觉凉丝丝的,没有原先那么疼了。我感激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你别动。哪里来的那么多客气?我去给你倒杯水。”戴娴蹙起眉头,假装生气地说。
  “好姐姐,我乖。倒水时别忘了给我加糖,我怕苦。”听她这么说,我索性撒起娇来。
  “嗯,这才是乖孩子。”戴娴冲我嫣然一笑,出了卧室。一会儿,她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埋怨说,“一点儿热水也没有,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李一也是,明明知道你的脚扭伤了,也不知道多陪陪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被她说得脸红了。
  “别不好意思。你们都是大学生了,谈恋爱很正常。只不过自己要把握好度,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戴娴语重心长地说,“我在大学里也谈过恋爱,也爱得轰轰烈烈,可到毕业的时候,不得不各奔东西了。可是我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现在我很后悔,学生时代的爱情往往不计后果,根本不会考虑是不是值。我输了,为了那场风花雪月的爱情,输得干干净净。”
  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分手?”
  “因为我们在家里都是独生子女,谁都不肯为谁放弃回自己的家乡。”戴娴摇摇头,好像要驱散那些爱情的回忆,然后把话题又转到我和李一身上。“你要好好珍惜,一旦失去,后悔也于事无补。”
  “可是我没有信心,也许现在就已经完了。”我是一个被爱情迷了眼的人,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指点迷津,眼前这个像亲姐姐一样关心着我的戴娴,自然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戴娴吃惊得睁大眼睛,她说,“从那天在火车上遇到你们,看到你们旁若无人地享受你们的爱情,我就羡慕你们。你们拥有青春、爱情,不必考虑为生活而奔波,只需要尽情享受青春和爱情的甘美,怎么可以轻易说完了呢?”
  “我想真的完了。”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戴娴拿出手帕,帮我擦着眼泪,问:“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把下午和李一闹别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了格格格地笑起来,笑得我莫名其妙,连流眼泪都忘记了,怔怔地看着她。
  “小傻瓜!”她一边笑,一边说,“我以为什么事呢,姐姐向你保证,李一会回来的,你们不过是年轻耍小性子,又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现在的你们让我想起过去的我和他,我们也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别扭。”
  “可是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走了,狠心得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我恨他!”
  “有时候爱一个人需要宽容,不要斤斤计较。我和他分开后才知道这个道理,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懂得为自己爱的人放弃一些,牺牲一些,也许我们就可以不必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了,可能现在我们也会拥有一个家了。”
  “姐姐,我听你的意思,你一直想着他。”我自己的事情尚且理不清,又替戴娴操起心来,“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毕业后不到一年,就结婚了,”戴娴叹了口气说,“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不管事业还是爱情。可是命中注定,我不会拥有完美的爱情了,以后我得到的爱情只会是残缺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拥有完美的爱情?他结婚了,你还可以寻找自己的幸福呀。姐姐漂亮能干,不愁淘个好姐夫的。”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问吧。”
  “你和李一同居了没有?”
  冷不防听她提出这样敏感的问题,让我有些窘迫,但是看着她坦诚的眼神,我无法欺骗她,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在你的身上重演。”戴娴坚定地说,“你放心吧,我保证明天早晨李一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真的?”我半信半疑。
  “当然,我办事你放心,把李一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哎呀!糟糕!”戴娴忽然跳起来,边说边往外跑,“光顾说话,把烧的水都忘记了。”
  我哈哈大笑。忧郁就像夏日天空的一抹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
  戴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进来,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么长时间水壶应该烧化了。来,把药吃了,我也该回去了。”
  “姐姐你真好,你是除了我老爸老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是吗?你这样说,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呵,我真伟大!其实对你好,我也是有私心的。李一长得很像我大学时的男朋友,而你的个性又像极了当年的我,我帮助你们就像帮助过去的我和他,我不想眼看着你们走我们的老路。”
  在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戴娴感激不尽。戴娴关于完美爱情的论断,也在以后很多年里影响着我,并且在一个月后差点儿把我推向绝路。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睡觉,蒙中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我知道李一来了,因为这所房子除了我之外,就他一个人有钥匙。我感觉到李一走到我的床前,凝视了很久,然后走向窗口。我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偷偷地看他。
  站在窗前的他那么魁梧挺拔,早晨的阳光洒了他一身华丽的金黄,他的短发,他的皮肤以及他身上的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芬芳,深深地诱惑着我,打动着我。如果说他是一株高大的树,我愿意做软弱的藤,缠绕着他,借着他的坚强的枝干,开放我最绚烂的花朵。我忘记了昨天的所有不快,也忘记了焦急等待的酸楚,我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激情,充满了喜悦,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叫起来:“李一!”
  我看见李一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他回过头,错愕地看着我。
  我说:“放心,我很正常,我没有疯。”
   “昨天下午我真的有事情,所以没能来……”李一试图解释他昨天没来的原因。
但是我不想听他的解释,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等他拥我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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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4-19 发表 | 本章责编:凌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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