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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夜鸟 > 第六章 
第六章    文 / 蓝刺猬

    李桦的话,对我来说似乎起了决定性作用。若要对在上海的生活培养出感情来,看样子的确应该像孙甘露所说的,把这个城市当作过眼的风景,用仓促间所捕捉的记忆印痕来体会,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琢磨出上海这个奇怪城市的味道。不论是衡山路的蓝月酒吧,在报社所干的两天活计,包括宁武路老房子里的外婆、外公和不请自来的“苏尔策”,把这些都搀和进去,也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其中的怪诞。去回忆也好,离开,我选择了离开。
    但终究是她要我来上海的,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她和付宇间莫名其妙的感情纠纷耍弄了。可说真的,他们让我觉得可爱而又悲剧化。是实话,一想到她和付宇已无法再见到面,我就有一股无名的悲伤与兴奋之感由内心而出。
    二十一号,我在上海住的第六天,没有去任何地方。老太太早饭后出去上街买菜,整个一上午,没有来一通电话,所以我在家里无聊至极,但也不想走出家门。我觉得毫无力气,慵懒不堪。若似一下子开始,心里所有的依靠物都不见了踪影,睁着眼睛,惨白一片;闭上眼睛,漆黑一团。那种感觉如同平平淡淡地在无边的平原上漫无目的走来走去,不知不觉中,竟被什么怪物迫到了悬崖边,恐惧感直逼心脏,后退,后退,一脚蹬空。
    整理了下思绪,把生活重新放回欣赏角度。可坦白地说,恐惧感总是很难摆脱,导致我特别要找个人好好聊聊天。还好,我想到阁楼上的外公,而左想右想间,似乎怎么都像是被某个理由迫使着去干毫无意义的事情,也便可称为的世事,如是而已。
    “我说外公,”看着直呆呆地坐在阳台口的轮椅上的外公,我找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外婆刚才出去了,早饭吃过了吧?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
    “还好,还好。”他说,低声地。
    “没有吗?我是说比如外婆不在,您尽可以吩咐我去做什么什么的。”
    “还好,还好。”他重复低吟着这两个字。
    “说实在的,我在北京时听李桦的说法,也没什么隐晦的,她说上海是个顶无聊的城市,我住的这几天倒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也许是由于她住的年头太长的原因,谁都会像她那样的。可说到无聊,我并非针对这个城市来找晦气,只是针对我自己。无聊便无聊了,意思也就是没有被思维联系上的两种状态。您大概有这种感触,一点都不好,讨厌透顶,糟糕透顶!”
    因为这段话里没有问题,他也没再重复那两个字。
    “尤其是这一上午,安静得叫我烦躁不安,如果能发生些事情,什么都好,比方说李桦或者杨昕的电话打过来,对面商店被强盗打劫,黄浦江边有人自杀往下跳等等,都要好得多。——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已经持续多久,总之应该是不少日子了吧?人们都说老人们的心境无论怎么样都会和我们这些年轻人有想象不出的千差万别,不用说,这一定是岁月的杰作。但对于我们终究算是好事还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也说不定哟,也许是好事,也许一钱不值。单就我么……还好啦,无所谓,毕竟还没那个资格说三道四的。其实安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既虚无又中庸,并且碌碌。外婆大概也会这么认为吧?等她回来……我很想问问她。”
    “还好。”他继续重复着,只是这次只有一遍。
    “还有……李桦现在真的没法让人琢磨透她究竟在想什么。劝我来的是她,让我走的还是她,不过我看倒不是她在左右着自己的想法,也是挺可怜的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付宇能去北京,怎么说见见也好,即使看上一眼,打声招呼,不像电影里的那样拥抱啊,接吻啊什么的,清淡一些总不至于那么伤感,您说呢?”
    他微微点点头,很轻,不注意几乎看不到。
    “我准备后天就回去,我是指回北京。李桦她说的对,把这个城市作为回忆的一部分也许就可以变得更美好些。对了,和您讲讲这两天在干活那个地方所见所闻吧。总的来说,那里工作更像是在做个地质学家,成天在座死火山边干活似的。其实要真是那样倒也好了,自自然然的蛮不错的。我前天去的那里,给我安排的是专题部最靠门口的一个工作桌,一抬头就会看到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怎么可能安心工作?……”
    说到这儿,外公突然向我打了个手势,我停住了讲话,他冲我说:“我要支笔,要支笔。”我明白,他又要写字。于是我下楼找来了一支钢笔和一个本子,并且把外公床边的那张折叠小桌放到他面前。他又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叫我继续说下去。我把纸笔摊在小桌上,他拿起来,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字。说起来,他的字写得真的很不错,看着很有劲。
    “‘空’?是什么意思呢?”我问。他看了我一眼,只是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我明白了,他并不想解释什么,仍然想听我给他说的故事。
    “那我继续说——刚开始就被安排到一个不满意的环境中,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原本以为我会叫我出去跑新闻,所以我并没太计较他们的安排,可没想到那个专题部的主任和副主任,包括这个部门里的所有人,如同坟地一样,有种能让人窒息的沉闷感……”
    我看他又写了“莫”字和“其”字,他每写一个字都有不短的停顿,所以写的什么字我都看得很清楚。只是不知道他写的每个字是不是想到哪写到哪,随意性很大,并且无法连成整句。不过,他写的这三个字有一个特点,就是都是对称的。
    “您看我像个不爱说话的人吧,可是要是把我放在那种环境中我也根本忍受不了。第一天时,我闷头在做当天的专题设计,怎么说也算要表现表现。偶然发现那个副主任在和主任低声说着什么,还往我这边指指划划,那样子真够叫人烦的。如此情况持续了一整天,倒不是说那两个人一直在交头结耳,嗯……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这种气氛吧,让人浑身不自在。这样来说我怎么可能在这里一直干下去?下班时我曾对主编——付宇的父亲说明情况,他表示无能为力,这也情有可原。”
    他没停下,又写了“登”、“合”、“尚”这几个字,几乎都是对称的。
    “于是我试图再坚持一周,如果不行就辞职,但想不到第二天我彻底忍受不了了,中午就向主编提出离开。他若无其事地接受了,一点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对了,他只是咳嗽了一声,让出纳员将我两天的工资一百块钱交给我。我道了声谢谢,随即回到工作桌收拾东西,转头看见那两个主任仍旧嘀咕着并且对我指指点点。说实话,那里的工资已经相当高了,试用期就一千五,这对于我这个毕业生在北京都不可想象。可我宁愿少挣点而能在个舒畅的环境中工作,我想您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他没看我,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声“也好,也好。”而后又写了“平”和“全”两个字,之后又再次写了一遍“空”字。我起身走到他旁边,看他指间挥洒自如,一点也不像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忽然间我从他写字的一举一动中看到了某种心情,说不清——倒更算得上是兴奋和愉悦,起码不是垂头丧气一类的。奇怪的是,这种精神状态会主导在上海余下几天的心情。
    外婆在十五分钟之后回到家,见我和外公在一起聊着天,她有些不高兴。便叫我下楼去收拾一下刚买来的菜,自己把外公扶回床上,纸笔和小桌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她下楼时,我告诉她准备周末就离开上海回北京,她也没显出很异样的表情,只问了我李桦是否知道,我说还没和她打招呼,她就提醒了我一下别忘了这事,之后再没说什么。
    和李桦说吗?我想不必了吧,她上次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的心思,不管是一时冲动或是早已失望到底,总之我回去就是了,当面吵架也比电话里莫名其妙地发无名火强。倒是临走前不得不见一面付宇,他大概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了我离开报社,猜到这里面有他父亲口头上与行动上的误差,也会推测他一定使我决心回北京,向我作了道歉,我抱以原谅。那么他呢?——我说的是更深层次理解上的他的去向,在感觉上他们(包括李桦)更像是在逃,背对背地逃亡。如果付宇选择北上,甚至到北京,那他会见到李桦吗?即使见到了,还会像他们在上海临别的那个夜晚一样带着忐忑情绪互相拥吻吗?原本没我分析的必要,可我认为百分之百有必要!总之就是有必要!怎么说,他与她的心都不可能再碰面了,我不晓得其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我一万个不想这样!
    似乎我正选择了他们同样的路,同样的方式,游离于迷茫与漫无目的的寻觅中。即便回到北京,那个世界的另一个模样无非不还是一个样子吗?谈论到不是自己的某个人时,总是带有Hip-Pop 节奏的黑色舞步。我想任何人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仔细地想想而已。
    不凑巧的是,要走的那天上海的雨忽然大起来,而且一直没有停的样子,就如同老天不让我走似的。外婆叫我等雨停了再走,我只好答应,没料到这一场雨一下就是三四天,等到停时早就过了周末。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周六冒雨在火车站退掉了票,又问了下趟到北京的车的起程时间——是下周五晚上。其实按理说这场雨并不能阻止我的回程计划,难以想象的是外婆的挽留,也许是在我准备走时她忽然想起了某件往事,便借着下雨的借口多留我几天。我也只好依她的意思退掉票,然后给父母打个电话,说迟几天再回去。
    这里无意中提起我的父母,可怎么都很不自在,因为我实在对他们没什么描述的兴趣。从我记事开始,在印象中他们就在不断地吵架,有大吵也有小吵。甚至为了买瓶醋用不用换醋瓶这么点小事也能吵个没完没了,仿佛这是他们每天必修的功课一样。但即使这样,他们居然从来没有提到过“离婚”两个字,这一点一直让我不能理解。有时我甚至认为他们离婚要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生活关系要好的多。记得我第一次带茹琳回家那天,他们就为了削苹果还是削梨吵了半天。当茹琳向他们打招呼时,就立刻停下了争吵,带着笑招待她。后来对于这件事,她认为只是一种宿命的表现形式,你根本说不清原因是什么,但它有它存在的道理。所以直到现在我把这种解释作为唯一可信任的说法,也就随之而理解了父母。
    理解归理解,只是我无法确认这次上海之行的无功而返他们面对回去的我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还是说了了而已。
    最终我还是定下了八月二日的返程票,外婆在我临走时让我以后有机会能回上海看她和外公,但想来她还是更希望李桦回来,这一点没必要说明,我愉快地答应了她。自然,她也没去火车站送我,说是没人照顾外公不行,大概她自己也觉得没那个必要吧——上海就是这样的城市。
    上了车,还未开动,只把行李放好时,手机响起来。拿起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手机号,我接过来。
    “李桐吗?我是杨昕,你找到工作了吗?我准备去北京。”
    我一愣:“北京?为什么?——我现在就在回北京的火车上。”
    “啊?……这样啊,你准备回去了?那……那我就不去了,拜托你件事。”
    “你说,我尽量去办。”
    “如果可能的话,你帮我找到我表妹高珊珊,让她能和我联系……”
    “喂,等等,等等。你要是想联系她的话就打个电话给她,你是她表哥啊。”
    “可……可她家可能搬到别的地方去了,电话也换掉了,不知道是忘记还是有意的,她没有告诉我。我曾试图从查号台查到东直门医院的号码,然后从那里问,但怎么问也问不出来。所以我才想自己再去北京一趟,可我爸根本不同意,正在伤脑筋。”
    “那么就想拜托我?”
    “本来这是我自己要完成的事,但是……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好,既然我说要帮你,一定会尽力的。你说她是在东直门医院吧?哪个科室呢?”
    “科室?噢,她在危重病房。因为她是个很会关心人的女孩,所以被安排到那里。”
    “好的,我明白了。”
    “先谢你了,我的电话你知道的,你见到她以后希望能让她联系我,她要是不愿意的话就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即使不再联系,你也最好能和我说一声,我也会心安的。”
    等挂掉电话后,我愈发怀疑那个感觉是否真的将要成为现实——那种鸟也许并不只代表茹琳这一个符号,还有其他的秘密吗?只有从未来那里才能发掘出谜底吧!
    也就在火车刚刚驶离城市,逐渐看到农田时,忽然想来辞职的当天晚上在蓝月酒吧和付宇的最后一次聊天——也许是一生的最后一次,谁知道——竟是那么随意,而且普普通通。他告诉本来计划在前一天便起程离开的,至于为什么没有走他没告诉我。九点三十五分,那时的付宇应我的要求弹起了李桦的那首曲子,的确是首杰作,他说得毫不夸张,李桦是个天才。整个酒吧里只听到他的琴声,人们都静下来听这首曲子,就连酒保也停下倒酒的动作。我凝视着他那入神的表情,仿佛他正在为对面想象出的李桦弹着情歌似的。随着酒吧里的掌声,曲子结束。他将那把木吉他放在高脚椅下,然后点上一支烟,用嘴唇一点点抿着酒杯边口上的滴滴液体。“为什么停下来呢?不至于只弹这一支曲子吧?”我转过头问他。
    “这一支还不够吗?一个杰作就足够了!”他说。
    “那么……何时离开?和我一样是周末吗?”
    “今天仍然在下雨,不是吗?……也许我会在长沙遇到一个才华横溢,但有病态洁僻的专栏作家;或者在福州的酒吧里爱上一个和我一样喜欢抽七星烟的三陪女孩;还有可能在哈尔滨被黑社会杀掉……那么多种可能,谁知道呢!”
    这个“谁知道呢”我似乎听他以前说过,但想来又像是根本没有这回事,谁知道呢!
    “是否有这个可能,在某个特定场合,会和另一个‘李桦’相识。虽然天才只有一个,但也许‘李桦’会有很多也说不定呢!”
    “‘李桦’有很多,但李桦的心只有一颗,你不得不承认。”
    他从裤兜里掏出他的老式罗马表,好像是看了下时间,然后又装回裤兜。此时我突然回忆起当天在外婆家外面徘徊的“苏尔策”,可是并没有进去,似乎执著得厉害,但我相信他终究还是会放弃的。
    “要走吗?有急事?”我问他。
    “不……不……对不起,没什么事情。其实我该向你道歉的,没料到爸爸那里会是这个样子。”
    “别放在心上,也许本身我就不属于这个城市,我仍然只属于我自己的城市吧?像孙甘露所说的:上海人似乎没有城市的归属感。但我这个人确实需要归属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们在那一夜没再说有关李桦的事情,甚至没再说有关爱情的话题。我明白,只是都不想触及最痛的神经,因为我们(包括所有的人)那部分的神经都很脆弱。浓浓的烟圈从他七星的顶端徐徐上升,一环接着一环,直到溶进不可及的黑暗中。现在,他会在哪里?对,他仍然在地球上,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一路上的梦中,出现的最多的只是付宇头顶上徐徐上升的烟圈——然后便是不可及的黑暗。

    倒霉的是,到北京那天,依旧是阴雨天气,不过雨比上海小一些。却阴冷得让我受不了,尤其是刚从南方回来,难免穿得少了些,也便难免会染上感冒。当然,爸妈不会来接站。我下了车,拖着并不沉重的行李从北京站站口出来,往地铁口走的途中,我给李桦打了个电话。
    “刚回来为什么先给我打电话呢?你应该先回家见爸妈的啊!”她猛地问我。
    “关键是我现在根本不想到他们那里,你那里呢?有地方住吗?”
    “天那!……怎么这样?怎么这样?我这是欠谁的啊!”她莫名其妙地抱怨着。
    “确实不方便吗?”
    “倒不是,这里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住着,应该楼下那间房可以住的。”
    “哦,那好,我一会儿会到方庄你那边那儿,你来接我一下吧。”我对她的介绍没有多想。
    她所说的“另外一个人”在我到那里后并没出现,或许是临时出去有点事,更有可能为了避开我,而据事后想来,后者的可能性基本是成立的。
    “那个……”在给我倒水时,她突兀开口,“哥,你刚回来,我这里出了点事!”
    我正要脱下淋湿的外套,听她说这话的语气,我觉得怪怪的。因为她以前几乎没主动叫过我“哥”这个称呼,这使我认为她这里确实出了不小的事。我并没有去用语言问她,只不过接过她递过来的热果汁,双手紧紧握着,也许是因为感觉太冷了,嘴唇微微发着抖。然后作了个让她坐下的手势,随着她缓慢地坐在我旁边,我突然发觉她似乎不像我几个月前在这间房子里的李桦。
    “原本没有必要和你说,怎么好呢?即使说了你也帮不了我什么……怎么好呢?”她的混乱情绪夹杂在表情中,叫人难以琢磨。
    “我有点感冒,你该能看得出来,”我站起身来,四下环顾着,“安排我住哪个房间呢?”
    “我怀孕了。”
    她声音低沉,字眼咬得严丝合缝。
    “怀孕”?怎么会有这种字眼?我大吃一惊!李桦——我堂妹会在这个时间里怀孕?怎么会这样?我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极难堪的神情,像是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我走回她身边,深吸了口气,同时她也深吸了一口。
    “已经四天了,却没有来。所以……所以我便用试纸战战兢兢地试了一下——喏,结果就是这样!”说着,她不自觉地拽着我的胳膊,努力地靠着,寻找着依赖感。
    “那么,你说的‘另外一个人’就是指‘他’?”
    她点点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了吧,他是我以前告诉你的我们五个人的老二……”
    “那个送你一堆CD的老二?怪不得我打过电话来时不时地总有个男孩儿在回答。那以后呢?他会怎么对你?看你的样子他好像并不是个使你乐观的人。”
    “不……不是的,他人很不错。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他。”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我看着她抱着我胳膊的双手,仍然紧紧的。
    “你知道什么啊?”她猛地放开我,“这种事来得太突然了,我哪能还那么平静?我还没考虑好告不告诉他……”
    “你还是怕他的反应吧?”我绝对说到了她痛处,“你是怕失去现在你最怕失去的!通常来说,女人在这种时候是最胆怯的!”
    本来我以为会招来她暴风雨般地反驳,没想到她坐在那里一声没吭,眼皮下垂着,点了下头,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看来我以前高估了李桦,从前桀骜的她,终究要折服于男性。此时,不知不觉又想起不知落角何处的付宇,他的命运终究要折服于对于他来说谜一样的李桦,而不是那个和我用无所谓的心态谈论起的“李桦”。
    “没去过医院吧?我猜你不会知道事情发生了以后该怎么样?……他叫什么名字?”我摸了摸她的脸。
    “我会让冯乐带我去的,他应该不知道这事儿,也肯定不知道事情发生后该怎么样。虽然你可能也不知道,但你的话让我感到舒服,至少意思是要我和缓冷静后再决定应该怎么办。嗯,你完全能做个好情人。”
    我晓得,这句话带着她很强烈的即时性感性色彩,直到现在——身在东京的我怎么也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好情人。大概是她那时实在想靠一靠某个肩膀,冯乐刚好被她毫无理由地轰走,当然只剩下我,仅此而已。不过当她说我是个好情人时,我忽然有种想抱着某个人痛哭一场的冲动,当然是茹琳,而不是李桦。
    “他会在明天晚上回来的,这样吧,你住在楼下。我们俩在楼上,上面也有卫生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又恢复了精神,仿佛说——我没事了,放心吧。
    “我说,我刚从上海回来,猜测你还没有忘掉付宇这个人吧?怎么不问问他的情况?”我试探性地问了一个对她来说最敏感的问题。
    “付宇这个人?当然没忘!”看样子她并不怎么感冒,“我昨天刚从我以前的乐谱里找到那张相片,就是我打过电话去让外婆找的照片,不好意思,我承认挺想他的。”
    “他现在恐怕已经离开上海了,至于去了哪里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么说他果真去流浪了。”她站起身,从桌上的CD架子边像变戏法般拿出一张照片,显然是那张相片,一边仔细端详一边微笑着说,“嘿,这个人真够秀逗的!”
    她用这个态度回应我,或者说回应她自己,我还能说什么呢?她既然已经这样了,也许是个不坏的新的开始。那个辨证性质“李桦”其实早已不复存在——反过来想想,付宇如此决定应该是必然的,如果我是他的话,即使到北京来找李桦,又能得到什么呢?除了率真而无意义的一笑,没有任何可留下的,这是他的destiny。
    我决定只住这一夜,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人。她问我是不是不想见到冯乐才决定的,我回答不是,只是很想回去看看很久没见的父母。而后她没有强留我,让我带她向爸妈问好,我说记下了。临走时,她让我吃下几片感冒药,我感觉好了很多。冒然想到如果付宇能够看到这个时候的李桦他会怎么想,恐怕不会像我一样也感冒吧?——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喜欢被伤害的怪人,但又不失绝顶聪明。
    我进家门时,只有妈在。因为我有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回家,所以她立刻开始忙起来——给我放行李、端来饮料,并且开始准备午饭。我问她爸去了哪里,她说去上班了,我才想起这天并不是周末,但妈已经退休便可以整天呆在家里。不一会儿午饭便做好了,是打卤面条。妈有个很叫我厌烦的毛病,每次一起吃饭就会正在我吃时她就不停让我吃这吃那,弄得我不知所措——今天也不例外,但我知道她是好意,就敷衍着她。之后的一下午,因为很累,就只趴在床上打盹。直到爸回来,对我来说上一次和爸妈一起还是在一个月前。于是我提议去外面好好吃顿晚饭,他们也没有异意。
    “桐桐不在上海干事也挺好,我历来不喜欢那儿的人了!”爸拿着倒满啤酒杯冲我说。
    “试用期就一千五也算很多啊,其实那里也不错嘛。”妈冲我说。
    “哎!你就知道钱啊!他在那里的生活你不担心吗?”爸冲妈说。
    “他不是回来了吗?我就这么一说嘛!”妈冲爸说。
    “你的思想就不对,就不能好好替儿子想想吗?”爸冲妈说,杯子用力往桌子上一搁,撒出不少酒来。
    “就你对,你什么都对不是吗?那李桦在那里住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啊!”妈冲爸嚷。
    “你少拿李桦说事!我说的是咱们儿子!别转移话题!”爸冲妈嚷。
    ……
    尽管我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冯乐这个人,但我宁可相信他是个好情人,是李桦所需要的类型,至少在这段时期内是这样。聪明的付宇选择了走另一条背道而驰的路,从容地返回了他自以为最原始的自己。悲哀的是,烙印即使被某样东西填平,印记仍然清晰可见,毕竟它们之间终究并非属于同一种介质。
    爸妈的吵架生活还在耳边继续着,使我逃离了“好情人”这个憋闷词组的纠缠。那几天的我,在家很少主动说话,除了在外面四处找工作,便是独自在麦当劳里边听着陶喆的R&B ,边喝着咖啡瞟来瞟去餐厅里出出进进的漂亮姑娘。说到漂亮姑娘,忽然就想起了卢玲卢俐姐妹俩(不过主要还是卢玲),拿起手机想都不想就打给了卢玲。
    “是我,我在北京,你怎么样?”
    “我还好,只是卢俐不太好,她在住院!”她回答说,“我现在在东直门医院,她在旁边正睡呢。”
    “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她啊没什么大事,是小脚趾骨折,在一次爬山途中,今天是第五天了。”
    “那我去看看她吧,下午过去,你还会在吗?”
    “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就走。不过晚上会给她送吃的来。”
    “那好吧,我晚上去看她,顺便和你们俩聚聚,毕竟很久没见了嘛。”
    “好,那晚上见。”
    相比李桦而言,卢玲还是那个样子,说话语气开朗且有跳跃性,我想如果我不是从前与茹琳恋爱的话,说不定真会和她在一起。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也许现在她早已有个招人喜欢的男朋友了。但是我不想按刚才对她说的晚上才去医院,我打算立即就去。
    因为那个麦当劳在我家附近——紫竹桥西路,去医院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所以当我到那里时早已是午后三点钟。等到了目的地,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问卢俐在哪个病房。只好再打手机给卢玲,可不知怎的,她的手机却关机了。没办法,自己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里转来转去,希望有可能在楼道里碰到卢俐,可又一想怎么可能!她脚趾骨折,下地都难,跟别说走到楼道里了。——想到这里,偶尔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个念头,好像就绕着脑袋来回转,提醒我这里应该有我需要负责的事情,是什么呢?我坐在门诊区过道旁的长椅上,狠命思考。偶尔有两三护士经过,说笑声清脆悦耳,透着年轻女孩儿的独特。我似乎想起了那件事。
    “请问一下,危重病房在哪楼?”我问一位路过的医生。
    “在四号楼一层,出了这楼往北走,过了花园就是。”
    ——
    回忆起来,那时的我有股莫名其妙的紧张。似乎是因为陌生感吧。可是但到了东京这个我历来感到紧张的城市,那类感觉却一点也不一样——这里像是外星球,每个人都如同披着人皮的另类种族。当小腾把我的行李搬进宿舍里,我的紧张感才略微消失了些。社里的工作站就在正对宿舍马路的对面,来回很方便。我的房间在二楼,从窗口向外望去,能看到个巨大的SONY霓虹灯广告,时不时变来变去,弄得我睡意全无。没办法,只好继续回忆下去……
    ——
    花园并不很大,几步便可到四号楼。我在护士台问了一下,说自己是她的中学同学,有人告诉我她正在紧靠大厅左边的第一间病房里。我并没有直接朝那间病房走,而是从楼外的窗口往那里望去——房子很大(起码比一般病房大),一共四张病床,左右各二,在靠门的左手边床有个年老的女病人,旁边椅子上坐着个护士,面朝窗口,好像在和病人说着什么。她头发不长不短,系了个辫子搭在肩上,面色清亮,并且含着微笑,那笑容和杨昕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的笑容一模一样。因为窗户外种了一排桃树,前面横着围栏,离窗口有一段距离,所以她们之间的谈话我一无所闻。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就是我要找的杨昕的表妹——高珊珊。
    我猜如果在外面喊她,她一定听不到,若要是直接进病房又显得太唐突。看她面带微笑和病人交谈的神情,有着不折不扣的美丽,我不由自主地向她轻轻挥了挥手,当然也不指望她能看到。但令我没料到的是,她恰好抬了下头,似乎也看到了我的动作,居然没显出一点惊异,而是像偶遇到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也朝我笑了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叫我等等,马上就可以结束。我会意地点了点头,还了她一个微笑。
    五分钟后,她从楼里出来,走路轻缓且带着特殊的节奏。
    “是高珊珊吧?”我试探着问她。
    “是我,你是……”
    “呵呵,看你刚才在病房里的表情像认识我似的,跟你同事说我是你的中学同学。”
    “中学同学?没什么印象啊,你是和我一届的吗?高中还是初中?”她居然当真了。
    “当然不可能了,我连你在哪个学校毕业的都不知道。我是胡诌的,不过我知道你在十八岁前都是在南京上的学,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啊?”她一脸诧异。
    “我是杨昕的一个朋友,是他拜托我找你的,我叫李桐。”
    “噢,这样啊。”她长呼了一口气“他是大约一个月前来过我这里,怎么会还有事?难道他出事了?”
    “具体说……挺复杂的,这样吧,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详细说,可以不?”
    “不行不行,”她看了下表说,“我今天抽不出时间。等过两天可以吗?我告诉你我的联系方式,不过请你不要告诉杨昕好吗?”
    “怎么?他拜托我的事就是想知道如何联系上你,可我明明知道却不能转告他!”
    “求求你,这里我有难处,等以后我会很清楚地解释给你听的。不过目前你要答应我,不能让他知道,求你!”看她的表情确实很坚定,我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答应。随后她告诉了我手机、办公室电话和家庭住址电话,没料到她会告诉我那么详细。不过她强调在每天晚上九点半前不要给她打电话,因为她的工作必须专心致志,也许有时也要加夜班,所以具体何时联系她合适到底也没和我说明白。所以索性我把我的电话也留给了她,让她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约我。不知为什么,她听我这么说时居然“咯咯”地傻笑起来。
    和她聊天没几句,她说还在工作时间,总在这里聊天不太好,便匆匆回到楼里。但回想起她在病房里对我的那个微笑,一瞬之间,那个轮廓我似乎相当熟悉。突然,那只鸟又掠过我的思想,振翅声音若隐若现地在心头振动。我很奇怪,一直以来我只认为当自己思念起茹琳来夜鸟才会出现,可是这一次完全与茹琳无关。
    诗句重泛心头:……如同所有几维鸟一样/那种鸟没有飞翔的权利/我叫它为夜鸟/我还知道许多事情/关于它的……
    我才不相信!那个轮廓真的是高珊珊吗?预知未来?——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明明那个轮廓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没法骗自己的。以前曾经试图将它和卢玲联系在一起,但是这根本行不通。没错,卢玲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但谁又能代替谁呢?其实谁都不能的。而对于高珊珊,在事后看来与“代替”根本无关。
    卢玲在五点十分左右打来电话,说将在二十分钟后到医院,让我在急诊门口等她。没等我问卢俐到底在哪个病房,她便匆匆挂掉电话,真不明白她着什么急,也许是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说不定。
    没办法,在耐心等待了二十多分钟后,五点半刚过,她从急诊大厅门走进来,我上前打招呼。令我奇怪的是,今天的她穿着非常简单朴素,上身的白衬衫很规矩,下面是严肃的黄色长西裤,平头皮鞋也相当讲究,左右手提着保温瓶和纯职业的提包。尽管如此,她的漂亮几乎没怎么改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到我后她一个劲地冲我重复着这一个词。
    “好久不见,你怎么成了个急性子啊?电话里连让我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实在抱歉,我近一阵子事情很多,又赶上卢俐住院。几乎忙得我四脚朝天了。别罗嗦了,往里走吧。”她边说边往前走着,不小心差点撞到前面一个护士推着的医药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惊慌失措地赔礼,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不知不觉竟有些难过。
    我在后面跟着她,一块走到三楼临楼口的一间病房,卢俐在靠着阳台的那张病床边坐着,左脚上缠满纱布,在和邻床的病人聊天,看样子她开朗了很多。
    “怎么不躺下?刚一个礼拜就想下地啊?”卢玲走到她床前,把提包和保温瓶放在地上,因为床头柜上的东西实在太多:水果、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随身听……乱七八糟的。
    “姐,又是骨头汤?我都受不了了,不喝不喝!”她躺回床上。
    “随你便,爱喝不喝。等放凉了我去倒了去。”
    “别别,她不喝给我,正巧缺顿晚饭。”我在后面插嘴。
    “咦?你怎么来了?”卢俐瞪了我一眼,她对我的态度仍旧是那样。
    “我说,几天没见怎么弄成这样?”我用很关切的口吻对她说。
    “姐,你把保温瓶放地下吧,一会儿我会喝的。现在我想睡会儿,刚才聊天太久我累着呢。”她不再看我。
    “好吧,那我们先出去,你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而后卢玲和我一起退出了病房。
    “看得出来,她仍然不爱搭理我,”我对卢玲说,“还是原来的样子,起码对我如此。”
    “唉,她啊,我也没办法。这里环境不太好,咱们去医院外面走走。”

    她似乎像变了个人似的,没有了从前卢玲那样的活泼和无邪,不知她这两个月间经历过多少沧桑。也许两个月前的卢玲再也回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责任压迫下的卢玲——但是究竟是什么责任,我却说不上来。
    “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一个字:烦!很多很多烦心的事——色狼老板、强盗、倒霉的卢俐还有那个令我伤心的情人。天那,现在究竟在过着什么日子?”
    “没想到你这些日子经历了那么多事,真够你受的了!”
    “很久没有找个有交情的人好好聊聊心事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见外!”
    我顶讨厌她强调与我的友谊有多么多么深厚这类意思,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她的“友谊”层面的逻辑框架都让我搞不懂。
    这个晚上,如我意料地和她睡在了一起,像上次那个混乱的夜晚一样,但这一夜一点也不混乱。我们俩都让对方很满足,半夜我醒来,发现她在我身边睡得很熟,而且天真地吧嗒着嘴,样子既可爱又叫人怜惜。我并不想喝果汁,因为我发现她实在很累,叫她好好睡一觉吧。
    她说的所谓的色狼老板是在她两个月前第一个应聘的公司的老板,只是看上了她的漂亮,到那个没一个礼拜老板就叫她做自己的秘书,并且在办公室里明目张胆地对她动手动脚,结果自然是她辞掉了这份工作。不过在那的两周之后她就找到了另一份工作,只因为那里的老板是个女的,她才放心地留在那里。主要工作是做技术代表去给客户讲解产品性能,所以才要穿得很正规。在那里干了一个月虽然只是学习业务,但还算顺心,那个女老板对她确实不错,等到了月末居然给了她一千块工资,在那个公司里算是破天慌的了。但没想到在领完工资的当天下班回家路上,被两个外地人盯上,等她走到一个胡同里,他们从后面一把把她的皮包夺过,然后风一般跑掉。按她的话说,幸亏太阳还没有消失,否则会出什么事真是不敢想象。尽管这么说,她仍然觉得倒霉透顶——是啊,换了谁,第一个月辛辛苦苦的工资眼巴巴地被人抢走都会有要疯掉的感觉。因为这事她好几天没和卢俐说话,而卢俐又是个不会心疼人的女孩儿,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过。不过她的那个女老板很够意思,再补了她半个月的钱,才使她心情好了些。而在上周她与卢俐一起去八大处爬山时,卢俐的脚趾戳到山石上,自己一个人背了她下山……没说的,卢玲是个实实在在的好监护人,相比之下李桦说所谓的“好情人”却让我无地自容。“好情人”理应善解人意,让爱人不无缘无故离之而去,然后把那只鸟留下来,让“好情人”用也许是一生的时间去理解其中含义。
    ——抑或是她也在和我同一时间里理解着这一个深刻的谜团。
    至于她说的令她伤心的情人,没和我具体说究竟姓字名谁。而我还记得她曾对我说的那个鹏,猜想卢玲一定又阴错阳差地碰见了他,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不尴不尬地碰面,别别扭扭地纠缠起过去的情愫,最后落得个无可奈何的分别。这样折腾一场,自然不可能有好心情。——以上只是我的胡乱猜测,真实情况也许是完全相反的,但我并没有问她,因为我很明智,当不知道别人手臂上的纹路是否是伤疤时,最好不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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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8-23 发表 | 本章责编:布衣锦绣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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