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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2002年9月19日起,我有生以来的第二场恋爱,如暴风骤雨般席卷了我整个心灵。来得虽如此突然,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暴风雨竟一下子消失不见,像是伦敦的迷雾瞬息间被北大西洋海风吹得无影无踪,之后,一切又归于童话结尾般宁静,——祥和的仍然祥和,空气中有了不一样的清新。我和高珊珊便是如此,从恋爱开始,似乎是一致默契地选择了淡然地相处:每天通一个短到只有天气预报长的电话,每周逛一次几乎不买任何东西的王府井,每半月接一次淡而又淡的吻,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更具体说是在开始恋爱后的第二天,我进入了离工体不远的青年报报社。由于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相比起恋爱本身,这其实对我来说更值得兴奋。开始的一个月里,我仅仅是做些实习性质的撰稿、发稿和翻译一类的工作。因为海外版的主任尤其神经质地关注日本那边发来的消息,所以交给我的翻译工作自然繁重得多,那些从日本站过来的稿子五花八门,哪个横纲级相扑选手摔了一跤把路过的小狗的脊梁骨压折、数名女优突然想做变性手术、某关防长官被查贪污几十亿日圆等等等等。我相信弄完这些东西,我不用去日本,就基本了解了那里光怪陆离的社会形态了。也许是好事,或者不是好事。 我对这样的上司并不反感,毕竟这说明他能充分信任我这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这本身就说明他并不想有意冷落我。在我的思想里,被忙死总比被闲死好受得多。 “那么说,你纯粹就是受苦的命喽?”高珊珊如此总结。 我想问她,你是否看过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那里说的好,人生来总是空虚的,是需要被某些东西填满的,需要事情做,也需要人去爱。但我没有问出口。如果没有事情让人忙碌,那是相当不幸的;若是没有人来爱,那却是极端不幸的。前者与后者的区别在于支配权的转移,因为后者的关键是我们无法把握的深切之痛。 “其实,没有所谓的受苦命与享福命。我们都在不同程度上时刻地摆脱着自己的命运呢,你不觉得吗?” 我把“深切之痛”这一概念的感情色彩弱化后讲给她听,大概意思我想她会懂的。之后她在电话那头叹气,隐约间似乎像是在向我求救,我听得出来,她的语气中透出了细微的孤单,“深切之痛”的感觉非常地明显。可是今天的她还要值晚班,也许还有不少病人需要她照料,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没有更多时间和我通电话和想念我,这一切也使我陷入了无法名状的悲哀中。 “如果没有更多时间通电话的话,大可以写信嘛,写信莫不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建议。 “唔……写信?不要吧?那样难道不让自己觉得彼此像是相隔万里,只会徒增思念和难过,若是当真相隔万里,这种方式才更合适,不是吗?” 确实,写信——无论怎样也会使人在浅意识中产生出距离感,就像我看到茹琳写给卢玲那封信时的第一感觉一样。可惜的是信封中没有照片,更可惜的是信是在和卢玲做爱之后才看到的,这的的确确是种遗憾,无论如何都想去弥补的遗憾。我想对她说“抱歉,是我的错!”因为我,她竟然找不到和我分开的理由,但这却是她必须要做的,我知道,分开找不出理由,怎么说也是种难以形容的巨大痛苦。 我决定了,一定要看到那张照片,不管卢玲会不会交给我。 周四午饭时间,我给卢玲打了电话,她似乎很忙的样子。“哦,李桐啊,不好意思,我在陪客户吃饭呢,一个小时后我打给你,就这样。”她磕巴都不打地挂掉电话。 这一个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做,几乎将这段时间硬生生抹掉了一般,连副主任交给我的日文传真一个字都没有看。一个小时零十二分钟后,她回了电话。 “唔……李桐,刚才不好意思,忙死了,还喝了不少……你有事?” “对,有点小事,最近可有时间一见?” “见面啊……这个不好说。我这里说忙不忙,但事要一来就要四脚朝天了。还有,正在和一个帅得可以的客户拍拖,所以现在下了班也未必有时间。” 她说到“拍拖”,我大吃一惊。自从那次听了她、卢俐和那个男孩“鹏”的故事后,我一直认为她不会再轻易地爱上别人。或许这次是她哪根弦搭错了认真起来?又或许毕业后的思维成熟了吧?总之她这样的生活态度应该是完全正确的,没有任何争议。 “拍拖?有机会一定得和我说说!现在我只想知道你哪天有时间。” “究竟有什么事?我猜一定是至关紧要的事。” “哪里!”我有些不耐烦,“小事一件。我就是要看到那张上次没看到的照片,没其他的。” “不会吧?就这么件事?” “真的很想看到,拜托你了。”我用足以感动她的语气恳求。 她沉默了三秒钟。 “真抱歉,那张照片在卢俐那里。那天我给你看完信之后就把信连同照片一古脑地都给了她,你去找她吧,她现在仍然住在学校,具体考到哪个学院做研究生我也不知道,你回去就可以找到她。” “那好吧,谢了。我周末就去找她。” “喂,你不要紧吧?到现在了,还想念那个人?”她问。 我涩涩地笑了一声,没再解释什么,也觉得没必要再解释是否想念之类的问题。
说实在的,我从前不相信所谓什么心灵感应之说,认为都是小说影视剧里些骗人的玩意。但是此时的我是多么希望心灵感应出现在我的身上,哪怕是一瞬间也好。我盼望着自己哪天得了场大病,或者撒癔症似的犯起混来,或者在梦中和她对话,然后第二天会在手机上出现某个来自日本的电话号码。 不过,细想起来,心灵感应这种东西并非从没光临过我的大脑。也许是在我第二次赤身露体抱卢玲在怀里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几乎忘却了谁是卢玲,更差不多忘却了谁在我心里让我百转千回、天翻地覆。那是否算是种心灵感应呢?更不堪地想来,那是某种对我的惩罚?自从认识了高珊珊、和她产生恋情之后,这种暂时被我划归到“心灵感应”范畴的感觉并不是淡化下来,而是更加强烈了。恐惧感也随之而来,每次的约会我都格外用心,生怕那种“心灵感应”彻底搅乱我掩饰得并不结实的最私秘处。 丰联广场见面后,以此为起点,我们向西缓慢走着。那天她不知怎的,话格外多,讲了些从北京电视台的《第七日》中看到的新奇事,问我时下正在热播什么样的港产电视剧,商量何时去一起看刚上映的好莱乌大片……我仔细地听进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思考她问我的每一道问题并尽量给予最恳切的回答。但是当走到东单路口时,她莫名地发起脾气来。 “李桐!”她突然站住,“也许你以前从杨昕那里听说过什么,是不是?” 我茫然地看着她。 “不管他对你说过什么,现在你是在和我约会啊!我是你唯一的恋人,请你记住!”她说完喘着粗气,好像真的很生气的样子。 “对不起,是我不对。也许我想的和你认为杨昕说的并不一样,有的时候那一丝偏颇对你来说的确不公平,但请你相信,我的确在努力地将它纠正过来,真的,我很努力。” “嗳,李桐,没关系的。”她转回了原来的语气,“杨昕是我永远的痛,你是知道的。有时候爱一个人也有可能是致命的错,错到根本纠正不了。但我希望我们之间……即使有错,也不要到那样无法纠正的地步,可好?” 她说到了“错”,确实是最根本的问题。和努不努力本质上是一点不相干的。 我们又无话地走了一段路,光大银行前,再次停住,这次是一起不约而同地。 “我们要去哪?要准备做什么?”她问我。 “不知道,径直往前走就是了。走到某一地方自然会明了要干什么的,也许是形势迫使必须做某些事。” “那岂不很恐怖?我们就这样径直地往前走下去,不清楚要去做什么?真的是这样吗?”她眼睛瞪着我。 “这是没办法的事,从我们开始走时就已经注定了。……要不,去新东安影院看电影?” 她叹气,表示勉强接受。 “可喜欢看喜剧?”她问我。 “喜欢,但一般只看我认为经典的,例如《大话西游》——技安写的剧本;山田洋次的《寅次郎的故事》,记得是沃野清演的寅次郎;另外就是《卡桑德拉大桥》,很经典的,看过吗?” 她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大话西游》,至于是技安写的剧本?我就不熟悉了。可我记得《卡桑德拉大桥》并不是个喜剧,不是个灾难片吗?是在列车上发现某种致命病毒,怕到站后病毒蔓延,所以就把必经路上的卡桑德拉大桥炸掉,让列车、包括乘客和病毒一起消失。大概是这个情节吧?” “难道你不认为这样愚蠢的做法本身就很幽默吗?把故事喜剧化地看待,或许能使生活变得轻松也说不定呢。” 说起电影这个话题,我们的话就开始逐渐变多,这次约会也随着快乐起来。 但是,电影终究没能看成。走到东安商场时,她的电话来了,催她回医院。她几乎快要哭出来,没有办法,必须回去。我拦了辆出租车,给了她出租车费,安慰了几句,目送着走远,那一幕几乎似曾相识。 说到了杨昕,能使我回忆起很多人——外婆、外公、“苏尔策”、付宇……这种感觉是很叫人沮丧的。为什么只因为想起杨昕才会连带出回忆呢?他是根引导线吗?的确,他就是根引导线,引导我认识了他的表妹,引导我爱上了她,引导我从现实的麻木中拖回到最初的起因中。但我相信,他不是决定性人物,只是根引导线而已。 这是周五的事。
周六,我按计划去学校找卢俐。卢俐虽然已经搬到研究生宿舍,但找她并没有费多大工夫,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卢玲居然也在。在我打电话给卢俐时,她们姐俩似乎正在宿舍里吵架。 “那就这样,让我姐下楼去接你……嗯?怎么着?……爱去不去?你等一下,我下去。” 五分钟后,我看到她出现在楼口。因为女研究生宿舍允许男生进入,她让我随便点,没什么可拘谨的。不过不管是否允许,实话说,我在卢俐面前是没法不拘谨的。 宿舍里,卢玲在右面的床边看着电视,情形并不像电话中那样糟糕。 卢俐一指卢玲对面的床:“喏,这是我的位置。宿舍比从前宽敞多了,也有住的人少了的缘故吧。” 确实,研究生宿舍就是和本科生的不一样,一间宿舍的空间完全可以放的下六张上下铺的床,但事实上也只放了两张床。空闲出来的空间摆下橱柜、写字台、电视柜之外,仍然显得很空荡。其他地方有放着女孩儿们的毛绒玩具,花花绿绿的装饰品,大幅的明星照,或者是和男朋友的合影。 “真的很不错呀——她的鸟在哪里?一直很想看看!”我说。 “什么鸟?” “卢俐的那只听话的鹦鹉啊,过去听茹琳告诉我的。” “鹦鹉?还听话的鹦鹉?……哼!”卢玲在一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只傻鸟!早就被我处理掉了……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提?傻瓜!” “李桐,你别理她,她犯病呢。”卢俐把我拉到一边。 “谁犯病?谁犯病?傻鸟就是傻鸟,傻瓜就是傻瓜!” 卢俐没理她,继续和我说:“你找我来有什么事?要是不复杂的话咱们现在就解决,复杂的话,咱们单独再说。” “不复杂,看你们俩现在的样子我好像来得并不是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姐今天也在。本来想要是你一个人在的话咱们可以找个地方——或者请你吃饭也行——慢慢聊。” “还是不用了吧,没那个必要。不复杂的话就在这里说,这里解决。”卢俐说。 我转头看了看卢玲,她也同时转头看了看我。我猜她的意思是不要紧,你就和她说吧。 “我来就是想拿到茹琳寄回来的那张照片,”我单刀直入,“你姐姐说在你这里,让我找你来要。” “照片?”她用反问回应我,看着卢玲。 “你别看我,半个月前你不是从我那拿走了吗?说是由你保管。忘了?” 像是煞有介事一样。 “好像有些印象,你等等啊。”她转身离开了宿舍,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愣了好一阵,卢玲冲我说:“喂,我猜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别愣在那儿,先坐着等会儿。” 我刚想坐在床边,卢玲拦住我:“你最好别坐她的床,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暴跳如雷不可,得可劲洗她的床单,你也别想拿到照片了。” 我没办法,只好从门口搬来凳子坐。 “那只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妹妹原来不是特喜欢它吗?怎么转变那么大?”我问她。 “嗨,她半年前买了台电脑放宿舍里,也许是因为辐射,鸟成天地叫,叫得整个宿舍,甚至整个楼道都不得安宁。自然,楼长警告了她,并且责令把鹦鹉处理掉。那天夜里是我亲眼看到的,她把鹦鹉连笼子一起抛出窗外,还狠狠啐了一口。至于鹦鹉的下落就再也没有消息。”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这对双胞胎真是不可思议,像是有代沟一般。” “唉——”她规律性地叹气,“对了,说说你吧,现在工作还好吗?” “一般般而已。没什么出格的,也不算轻松。不说我了,说说你,所谓的和一个帅哥客户‘拍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啊,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说到这里,卢俐突然跑进来,把手里的信封甩在桌上,冲我说:“喏,信和照片都在里面,我现在有事和她说,你最好先出去吧。有事再联系。” 我在被卢俐莫名其妙地轰出宿舍的五分钟后,卢玲给我发了个信息:不知道你有没有走远,如果还没走的话,可否在校门口等我一下,我一会儿会去找你。 我很奇怪,似乎我总是身处在等待状态。五分钟?一个小时?半个星期?十一个月?……我无法肯定被等的人是否也处于等待状态,不一定在等我,或者也在等另外的人,另外一段奇遇。有时候我甚至这样理解,我们是否就是在等待时间本身呢?时间过去,时间到来,等待成为必然。我忽然想起了李桦外公那天写的字,很多字,对称的字,那是种暗示,不需要解释得很清楚。现在的我,几乎弄懂了那里面的深意。对,时间这东西决定了等待是必然的,乞丐在等待着行人施舍,骗子在等待着愚人上钩……所有的等待归根结底都是在等待等待的结束,然后继续等待。嗯,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顺手取出信封里的信和照片,我草草地看了遍信,她的字对我来说竟是那么陌生,尽管在半个月前已经看过信的内容,但陌生感依旧。那么,照片呢?的确是她的脸,那张久违的脸,消瘦的脸,眼神里透出了无奈。脸颊贴着那只叫”富士“的黑猫,她说的没错,黑猫在面对闪光灯时一点没有恐惧。 十五分钟后,卢玲小跑着到了校门口,“不好意思,很麻烦,让你久等了。” “久等稍等都没什么区别,找个地方慢慢说。” 我们进了学校旁边的麦当劳里,因为今天是周末,又是在早上,大堂里几乎没有人,我和卢玲找了靠窗的一个宽敞的座位坐下。 “怎么样?要点什么吗?”我问。 “不要了,早饭吃过了,没什么胃口。” 她把提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找出个不大的封皮上有一些卡通图案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写下几个字。因为她的字历来很小,又离得远,我没看到她在写些什么。 “在写什么?又有新作品吗?” “哪里,只是几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她合上本子,放回提包。“现在哪里还有时间写什么作品?不过写日记的习惯倒还没丢。” “别怪我好奇,既然是几个字,看看又何妨。”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然后说:“一共是十个字:大骗子、靠过来、必死无疑。” “十个字,唔——一定有所指的,不是吗?” “当然,仅仅是这个层次,特指的方向就没必要说明了吧。对了李桐,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问吧,只要关于我的。” “我一直不明白,你在两个月前去的上海,是吧?” “是啊。” “然后在那里呆了将近两个星期是吗?” “对啊。” “然后又回来了,之后找到了现在的工作。” “一点没错。” “那么,这些都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什么?我没料到她在此时问了这么个笼统而庞大的问题,实话说,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因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知道这个问题呢?” “我想你回答不上来。不是说你真的答不出原因,而是很难回答我。但我想要你知道,我、卢俐、包括在海那边的茹琳,都有自己的答案……” “茹琳?你是说茹琳也知道?” “我干脆都告诉你吧,其实你的许多事都是我们在信里告诉她的。在她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差不多每月都有通信,偶尔还会有电话联络。为什么只给你那一封呢?因为我们已经讲好了,每封信下会有一个‘4L’的字迹,那个标志就说明信只给我和卢俐看。你可以看看给你的那封信,上面根本找不到那个标志。” 我没有拿出来看,因为已经看了很多遍,确实没有某个特定的标志。 “很遗憾地告诉你,除了给你的那封信以外,其他的信里她都有提到过你。至于具体写些什么,我却不能和你说。” “那么我有一个疑问,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这封信里还会夹着她的照片?莫不是她有意的?” “呵呵,”她一笑,“你没看到那张照片后面的字吗?答案在那里。” 我拿出信封,把里面的信和照片一古脑倒在桌上,照片背面的右上角确有一行竖写的字。 ——玲、俐,很抱歉,塔太高太远,鸟无法飞着,但势在必行,望夜过后,能够到达。—— “我想你应该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如果仍然不明白,那没有办法,以后我会劝她不要再写信回来了。”她说。 “差不多吧,和她留给我的那些字表达的应该是同一个意思。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你们第一次没有给我看,而直到今天我来取时卢俐慌张出了宿舍去拿了,我想的应该没错。”我重新把信和照片收回信封,小心翼翼放到包里。 “你明白就好了,如果她以后再来这种信件,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她冲我一笑,我点点头。“继续刚才的问题,那么说……去上海的经历对于你也许是赋予了很强的标志性意义的事件,是吗?或许也是和茹琳有关?” “不好意思,我实在难以回答,是种巧合吧。我所能解释的只有这些,事实上很复杂的。” “李桐,要不是在公共场所里,我真想抽你个大嘴巴!”卢玲一边提起包离开座位一边说。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使劲把她拽回到座位上。随着临近中午,麦当劳的顾客也多了起来,坐在旁边的一对老夫妇看到我的这个动作,居然笑出声来。看样子卢玲并非想立即离开,只是想做个样子给我看罢了。是因为在我这里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吗?可这些对于她来说并非至关重要,没必要做这个样子给我看的。 “你把我拉回来做什么?你不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吗?”她说,眼睛瞪着我。 “没什么的,你没必要这样。”我握着她的手说,像是在劝自己的女朋友一般。 她的手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放在那,“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我如果能够喜欢上你,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但没办法,我喜欢了一个觉得不是很有趣的人,更像是场演出一般。但是茹琳呢?……告诉你吧,每次和茹琳通电话时她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千万别和我提李桐,好了,可以说了……’我猜她害怕一接到电话就会无意识地碰到你,她很怕面对你的。” 我松开卢玲的手,低下头,再次翻出她的照片,看了又看。 确定我去东京站工作一年的通知是在我进入报社以后的第三个星期发下来的,之前就有人私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我觉得他在开玩笑,更多可能是对目前他自己工作环境不满的变态发泄。但是当我真的从海外版主任那里拿到盖戳书面文件时,我感到不可思议,思维工作室出现短暂停工。这种事怎么会轮到我这个刚来的毕业生身上?我的判断力也许还没有对这个事件对我有何意义的定位分析能力。但当我冷静下来用感性思想绞尽脑汁考虑时,有一点肯定了,“彼岸”将会离我无限接近。然后便没再多想,第一反应是给李桦打电话。 “真的是不可思议,万没有这种可能。”李桦说。 “很滑稽吧?我也认为万没可能,但确实是发生了。” “定什么时候的飞机了?” “二十一号的,没几天了,主任要我认真准备准备。” “和你爸妈说了吗?” “说过了,他们也吃了一惊。有些担心,不过大部分是兴奋。” “噢,难免的。这样吧,如果二十一号有时间我就去送你,这几天保持联系吧。” 随后,消息给了高珊珊,她很不高兴,随即掉了眼泪。 那天下午是个阴天,我们在她宿舍门口见的面。 “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我安慰她。 “但无法保证能再和你见面,你敢保证吗?”她用流着泪的眼睛使劲看着我。 “怎么这么说?这又不是打仗,没必要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有时候,我顶烦你这样神经质的样子。”我边把她脸上的泪擦去边说。 她甩开我:“哼,你保证不了,其实我也保证不了。打仗?我们需要的是安全感,什么打仗战争的代表不了什么,但你不能给我想要的安全感,就比战争还要要命,你懂吗?” 我无言以对,因为她神经质得有道理,缺乏安全感才是最要命的,没错。她怕等待,等待是最无助的生活方式,也是最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至于卢玲和卢俐,我没和她们通电话或是约出来聊,只是后来临出发前发了信息给卢玲,但是没有收到回信,估计她没有开机。 没过多久就下雨了,她把我让进了宿舍。 “不要紧吗?你同宿舍的会觉得不方便吧?” “不会,今天她们都是晚班,只有我没事。” 她的宿舍完全不像卢俐的宿舍那样宽敞,只能勉强放得下两张上下铺的床。没有电视、没有电话,甚至连最基本的桌子和椅子都没有,只有靠门放着的一个高大衣橱。 “很简陋啊,真像个民工宿舍。” “怎么这样说?”她一笑,“嗳,还记得那天我们在宿舍楼下,坐在细栏杆上的情景吗?那时我真的紧张得要死,可几天后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我会写信打电话给你的,放心。这次算是实实在在的距离感吧?” 我们并肩坐在她在下面的床边,保持着细微的距离。 “我想问你个……问题,所说的夜鸟,是不是一直在你心里打着一个大大的结呢?我是指你由从前的立场上看这次东京之行。也许我的想法没有任何道理,但是我很怕……” “那么,需要我怎么做呢?” “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根本上来说我把握不了你的思想,安全感得不到保障,所以我才会怕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说着,头却一直面朝着窗外,乌云逐渐逼近,几乎直扑过来,从云中隐隐传出隆隆的雷声。只五点钟天就大黑了下来。她起身走到门口,把灯打开。 “雨要下起来了,要早回家吗?” “哦,是啊,可是没有带伞,只好打车回去了。” “你等一下啊,我帮你找伞。”说着,她打开衣柜,找伞。 我望着窗外,路灯还没有开,马路上昏昏暗暗的,行人慌张快步前行。对面板儿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闪电之后、雷声之前的间奏。看样子,大雨是难免的了。我想,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为什么突然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如同黑云之中必定孕育着滂沱大雨一样,必定只会得到这样的结局?怎么说,这都算是个无赖杜撰的烂得不能再烂的结局! 高珊珊碰了我一下,我回过头,她似乎没有拿出雨伞来。 “对不起啊,雨伞也许是被同宿舍的拿走了。”她坐回我身边。 “那也没什么,打车不会淋到多少的。”我说。 “嗯……”她没有动,轻轻地往我身边挪了挪,“那个……今天就我一个……” 我想了想,逐渐明白她的意思,缓慢地搂住她纤弱的身子,嘴唇贴近她的脸颊。她也很乖巧地把嘴唇凑过来。外面打了个大闪,五秒钟后一个响雷在半空中爆炸。她的身子颤了一下,但没有移开。我身手把窗帘放下,而后把她压在床上,亲吻着她凹凸有致的上身。她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拢起她身体,看她眼睛微闭,耳朵凑到嘴边——“那个……你帮我脱掉上衣,最好从下往上脱。”她说。我点头,从最底下开始解她衬衫前的扣子,解到最上面的那颗时,她用手阻止了我。“这颗不要解,把你的手伸进来。”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着做了。她的呼吸始终很平缓,没有急促的感觉,因为我看到她淡粉色胸罩下面细滑的皮肤,一直到裤沿,没有激烈地上下起伏。我把脸贴到她的小腹上时,心里忽然感觉异常地平静和舒服,很想就这样保持下去不要动。但是她的床实在很小,这样的姿势让我不得不蜷缩着身子,别别扭扭的。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便要我躺下,她帮我脱下衣服,自己则把身上剩下的衣服脱净。然后关上灯,锁上门。从新上床躺在我身边,一条腿压着我的身子,头靠在我胸口上。我抚着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喜欢你,真的。”伴随外面隆隆作响的雷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把乳房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口,像是睡着了。我坐起身,她拉住我肩膀,“李桐,要去哪?”她问,眼睛仍然闭着。“没,想坐会儿。”“躺下。”她用命令的语气说。我躺回到她身旁。“别走,想让你进去,不然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她挣开眼看着我说。 外面的雨猛地下起,雷电与此同时全部停了下来。她皱着眉头,呻吟声掩盖了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啪啪”声。这一夜我们来了三次,每次完事之后她的身体都在打哆嗦,像是很冷,我把被子给她盖严。要做时她没有一点预兆地掀开被子,紧贴着我的身体努力叫我进去。就这样,我和她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夜。 清晨,我第一个醒来,发现她依然在被子里哆嗦。摸摸她的头,有些发热,好像是感冒了。我起身穿好衣裳,拉开一小块窗帘,外面的雨早已停了,太阳还没完全出升,只有一层薄薄的光亮透进了屋子,清脆的鸟鸣一声声传入耳中,从听觉中能体会到雨后初晨的清新感。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想。 “喂,那么早啊!”她说,声音微弱。 她躺在被窝里,转头看我,眼睛张开条缝隙。 “你感冒了,脑门很热呢!”我坐回到她床边说。 她一骨碌身坐起来,找到衣服慌忙穿上,然后下床把被子和床单团在一起塞到角落。 “几点了?她们快回来了!我得好好收拾一下。” 我看她衣裳穿得凌乱,想帮她一起收拾,但是她阻止住我。 “别管了,你先下去吧,我收拾完了去送你。” “不过你感冒了,应该吃点药……” “别废话了,该怎么处理我知道。一会儿她们回来看见你在这儿,我八张嘴都说不清楚。”她推推搡磉地把我轰出了宿舍。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呼吸着雨后清晨格外清新的空气,回想起昨夜和高珊珊的温存,一种空洞感油然而生。许是因为把她的某件东西填满而丢失掉了自己的某件东西吗?这显然符合物质守恒定律。但在另外一种思维方式下,这似乎又讲不通!所谓的填满,意思并非是将生活过得更充实些,去创造物质上或者精神上的满足,而是从意识唯物角度上的无法遵循物质守恒定律的一种欲望,也可以形容为一种固定存在于人内心的如同黑洞一般的东西。
高珊珊的确是感冒了,但是之后的几天她没有正常地休息,依旧在努力上班工作,以至于在我上飞机的前一天她的感冒转成了扁桃体急性炎症,需要做切除手术。这是我在上飞机前一个小时知道的,她在短信里说:很抱歉,由于要做手术,所以不能去机场送你了,希望你一路平安,到那边别忘了给我写信打电话,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拥有扁桃体的我了!她说得我满怀伤感。 倒是李桦按照约定,登机那天来到我家,和爸妈一起送我到了机场。 在候机大厅里,我和李桦远离开爸妈单独找了个地方坐下。 “真的是一年吗?”她问。 “没错,分毫不差。明年的今天,我回来。” “一年——那会有多久呢?” “眨眼即过,就这么短。说说你吧,现在还在和冯乐在一起吗?” “嗯,算是吧。很难说以后会怎么样,没准明天就不知所踪了呢。不过……前天我收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收到很奇怪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确实很奇怪,你怎么也想不到,是付宇寄给我的一幅画,一幅油画。” “油画?他什么开始学油画了?另外,他怎么知道你的住址的?” “要不怎么说奇怪呢。”她边说边从双肩背包里拿出个书夹子,打开来交给我,“看,这是那幅画。” 夹着的是一张标准A3大小的板纸,上面画着一扇挂着百叶窗的窗户,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黄昏下的火烧云,窗台前是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想必是江南某个城市吧。街道的尽头立着一根有足够长且足够粗的电线杆,却是倾斜着的,看样子随时会倒掉。不过走在街道上的人们没有一点慌张,有的和情侣散步、有的在和小贩讨价还价。就是这么一幅画,构图并不复杂,画得还算不错。 “他要说明什么呢?”李桦问。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想传达给你某些迅息,只是用了一种很匪夷所思的方式。” 我把画还给她,她收回到包里。 “那么他怎么寄到你这里来的?” “是用快递的方式,但是上面没有留寄出地址。” “哎?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把你的画再给我看看。” 她有点莫名其妙,再次取出画。我把画从夹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果然有一行字。 桦,画已送出,但尚未坍塌,收到后请确认梦仍然无法泯灭,即使天涯之远。
“明白了吗?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她接过去,看了又看,最后摇摇头:“不明白。也许认真琢磨琢磨就会懂吧。”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最后她要我到了之后把联系方式告诉她,还说会定期联系我的。 我想我的梦该醒了,也许到了彼岸,那也会是另一场意料不到的梦。但不管怎么说,梦是在无限延续着的,此岸的梦醒了,会到彼岸继续。我会随着鸟的痕迹,从新找到那片黑洞最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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