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早,我第二次醒来时,卢玲依然睡得很熟。但是床边多了个已经喝了半杯的橙汁,不用说,是她晚上出去要的。我拿起来一口气将剩下的喝光,不小心胳膊肘碰到了旁边的她,她动了一下,没醒,看来她确实很累。 “喂,醒了?”她突然说,吓了我一跳。 “哦?哦,是。我还以为你没醒呢。”我摸着她的头发说。 “现在还早吧?” “嗯……”我看看枕边的手机,“还早,还不到六点半。” “那……咱们再来一次好吗?这几个月我总的来说过的一点也不快乐,还时不时有痛经,妈妈的公司大事小事都等着她处理,没有时间照顾我们俩,卢俐又很任性。所以……我觉得能和你做真让我开心……总之,来吧!”她眼睛里闪烁着期盼。 我没理由拒绝,而每次她呻吟时都喜欢攥着拳头,直让我心疼。 “你似乎瘦了很多哦,乳房都小了一圈呢!”我边压着她使劲边说。 “是……是吗?我都……我都没怎么在意过。”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有什么……办法?也许我……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吧?噢……” “那你为什么不哭呢?哭出来可能会好些的。” “哭?我没有那个时间……你应该……应该知道的,哭……不是我的长项!啊……” 随着高潮的到来,她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抱着我,一动不动。她大概说得对,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怎么看都是个令人愉快的人,真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茹琳为什么要离开你。”她喘着气说。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都快半年时间了,不知道她究竟流落到哪里?” “嗯……我这里的信你想看看吗?是她一个多月前寄给我和卢俐的。” “是吗?在哪?”我下意识抬起下巴,眼睛仍一直盯着她。 “一直和手机一起放在衣兜里,还好没放在皮包里面,否则你想看都没机会了!”她说着从床边的风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堆纸,连带着手机,“不过你看了会失望的,她在信里根本没提及你一个字。”她递给我。 “你一直带在身上?” “没拿出来过,本来卢俐想拿着,我不吭声,也就什么也没再改变。” 这是她走后我得到的第一次信息,情绪有点亢奋,将扶在卢玲裸露肩膀的手移开,一把拿过信。
久违的卢玲/卢俐: 你们好 抱歉,我不知道到底这封信该寄给你们谁合适,虽然信封上写的是卢玲收,但你们毕竟都和我是最好的闺密,在一起有三年半同舍之宜嘛,所以给你们之间谁看都无所谓。 首先让我找个话题吧,嗯,什么呢?想你们,真的,确实很想念宿舍里的每个死党。突兀间离开,而且好久才寄信很对不起,希望你们能不怪我。至于是否觉得很草率,我并不认为:这是我考虑了很久的决定,吓一跳吧?你们会认为,很久是什么意思呢?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就突然决定了。可怕吧,居然没有丝毫征兆!我自己也觉得够可怕的,似乎是个折反点,只一竖在那,我的人生便转了个如此大的弯子,而以后的路就一口气漂流下去,直至彼岸。这边是彼岸吗?不是,根本不是!对我来说,这里仍然是此岸,你知道是个什么概念吗?比如说卢玲,你不是有梦游症吗?当你梦游时,你经历的世界是否感觉真实得不得了呢?如果是的话——我是说如果——那个境界里的你难道会想到自己在梦游吗?或许这个比喻很费解,大概意思就是这样。说到彼岸的人们,想来自己永远都难以认识清楚。想来这种折反无非是个必经的重复,我们只剩下顺从的份。 哎,写了这么多没用的,抱歉。 说说我现在吧,这四个多月的时间我像是个被写入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每天都在重复着固定的那些事情:早上从宿舍离开去学校——中午在三百平的大食堂里吃味道差劲的午饭——下午到杯户那边上日文专修课——晚上还要去米花站边的一个寿司店帮工——将近十点钟回到宿舍一头扎在床上洗漱的力气的没有了。这几个月来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奇遇,与我打交道的日本人情绪大多随性多变,与他们的沟通并不难,只需要忍受超高难度跳跃思维即可。因为小姑嫁到这里,姑父对我很和善,与我的关系处理得恰倒好处。他是个建筑开发株士会社的市场专员,搞人际关系很有分寸,话说得不多不少,不薄不厚,叫人感觉舒适。一个星期前他请我和小姑去御茶水看了歌舞伎,还请客吃回转寿司。评价一下吧——歌舞伎这东西我不怎么喜欢,慢慢吞吞的,我边看边打瞌睡,可碍于姑父的面子我勉强不让自己睡着;再说说寿司,我不记得那家回转寿司店叫什么名字,可那家店的寿司好吃得不得了,我剩下的盘子足够姑父的两倍,真是够尴尬的! 我的情况就不再多说了,你们现在呢?俐,你那只小鸟每天还叽叽咋咋地叫个没完没了吗?噢,差点忘问了,俐的研究生考上了吗?玲也应该差不多找到了个好工作了吧?但愿一切往顺利的方向发展,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包括从前,现在和将来——什么都没发生,代表着没有好事发生,也同时代表没有坏事,不是吗? 昨天夜里我做了梦,梦见俐的那只鸟飞到了我这里,本指望它能带来家乡朋友的消息,但它身上却什么都没有。奇怪的是,我没有一点失望的情绪。感觉到它带来的的的确确是我想要的——预言、未来、不可思议的种种种种。也就是因为得到了这个梦,我才会想写这封信,当然,也确实想和你们分享每个人身边的快乐、抛却心中的烦恼。 楼下的麻原家的黑猫——叫富士(我更愿意叫它“大苹果”)——经常上楼来,我很喜欢它,特意让姑妈照了张我和富士的合影。奇怪的是,那只猫一点也不对镜头和闪光灯胆怯,最多是眯一下眼睛。照片就在信封里,不知道你们看见了感觉我有什么变化没有。 以上就是我的情况,等你们的回信! 茹琳于东京 零二年五月二十日 再往信封里掏了掏,并没有照片,出乎意料。 “噢,照片放我同学录的本子里了,今天没有带来。你很想看吗?她在那里笑得很开心,但是从她眼神里看不到其他内容。” 我递回信,看着她把信收回包里,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冷吗?”她问。 “问你一下,她只给你寄过这一封信吗?” “没错,这封信之前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的通信地址……” “可是我却知道——” “真的?” “她给我留下的纸条里写着的,我也曾写过信给她,结果石沉大海。她的信里确实没有提到一点吗?” “你刚才看过了不是吗?如果你怀疑的话,可以再看多少遍都没关系。” “好像不必了,不过照片还是想看的。她说你有梦游症,是真的?” “梦游嘛,的确有。不过别紧张,据她们讲我每次都是自己穿好衣服才出去逛的。”她扭过头,看了眼边缘还残留着点点橙色的杯子,“这杯橙汁是你要的?为什么不给我留点?” 我看了她一眼,深呼吸一大口。事实证明她的梦游症的确很严重。 “也许是我出去要的?呵呵,也许吧。”她像观察个外星生物一般拿着杯子端详了半天。 “可能上次那杯也是这么回事,有点恐怖片味道!”我拍了她脑袋一下,她冲我调皮地眨眨眼,我继续说:“不说这个了,那照片能给我看吗?” “那哪天有机会我再带给你吧。对了,我还带了你借我的张小娴文集。不好意思,我没看多少,大概也只有五六篇的样子,都是题目很新奇的。嗯……我记得有《男人白老鼠》、《爱情从什么地方开始》,还有你给我推荐的《消逝成一吻》,等等吧。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爱情从什么地方开始》里中的一句:爱情从希望开始,也由绝望结束。我不太懂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你看过吗?可以给我个解释吗?” “希望开始,绝望结束?我也不太懂,似乎是个悖论。”我这么回答。
高珊珊的电话是紧接着面试通知电话来的,是青年报的面试通知,时间定在后天上午。高珊珊在电话里说她晚上可以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不能离医院太远。像接受任务似的,我答应了她。莫名其妙地,随即陷入某种紧张状态中,思维混乱无头绪。包括东京的茹琳、无法爱上的卢玲、逃脱不了我的命运的高珊珊……故事仍然要继续,我几乎要理不出回忆的时间顺序。那算是第一次和高珊珊约会吗?也许不会吧。 也许因为高珊珊的关系,也许还因为别的,后天上午面试的事情几乎没放在心上。下午四点我和卢玲照常一起去看卢俐,她还是对我爱搭不理的,我讨了没趣地离开她们俩的病房,在门诊大厅门口等着高珊珊的出现。本来约的是六点半,我不到六点就在那里等候了。等了一会儿,卢玲从里面走出来,看我在门口,对我笑了一下,走过来。 “怎么,没走?” “对,有些事。” “在等人吧?” “……是的。”我感觉尴尬。 “还没来?” “还要一段时间。” “那天你没看到照片,不是吗?” “照片?什么照片?” “噢,你都忘记了啊?那我不提了,你等你的人吧,再见吧!” 我猛地想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你带在身上了?你带了吗?” “我没带,我把它丢了。” “什么?你丢了?”我激动异常,竟拉起她的领子,粗暴地摇晃着她的身体。 “喂,别这样,让旁边人看这是什么样子!” 我左右看看,果然有不少人往我这边指指点点,于是放开了她。 “看来你还很在乎她,我想得没错,虽然你这样对我,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放心吧,我相信你还会见到她的,你记住,女人的直觉一般都是很准确的。我走啦。” 看她轻盈地离开我的视线,自己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现在心里想的只是赶快见到高珊珊,然后回家实实在在地睡上一大觉,尽可能不要醒来才是最好。 高珊珊提前了五分钟出现,但她似乎还是急急忙忙的样子。和上次明显不同的是她没穿她的职业装,除了薄得可以的白色外套,里面的黄衬衫配白长裤怎么看搭配都不自然,可看到穿在她身上就会把局部的不和谐完全忽略。 “怎么?我还以为你会晚一些呢!怎么那么早就到了?” “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先去看看她,所以早来了。” “哦,这样啊。”她的表情里透露出一丝失望的情绪,无意中被我捕捉到,“那现在她没事了吧?” “没事了。对了,咱们去哪里聊?” “那……往南走吧,路口有个咖啡馆。” “难道你不饿吗?不一起吃晚饭?” “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带的钱不多……那个……对不起啊。” “怎么这么说,应该我请你才对。走,去吃晚饭吧。” “不、不,真的,不用了。因为毕竟咱们刚认识……哎,就在那——” 她指的咖啡吧门脸很小,门口还有不多的露天座位。我们找了个靠近街口的座位坐下,叫服务生上两杯普通泡沫咖啡。“多来些方糖。”她说,然后冲我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 “你很喜欢吃甜食?”我问。 “还好,比较喜欢。我从前在南京上学时就喜欢,结果牙吃坏了,后来补了好几次才补好。可就是改不了,估计牙还会坏的。” “看来是意志力差些。” “算是吧。” “说正事,杨昕你真的不想再联系了吗?” “不是不想,只是现在不太合适。他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我可不愿意他陷入痛苦,也许避开是最好的办法。” “的确,他是在一个错误的空间爱上了个错误的人,不是吗?” “也不应该把所有错误都归结在他那里,你不觉得我是个非常惹人的女孩儿吗?” 她突然这么问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吗……”我想回答:你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但不应用“惹人”这个词,毕竟这个词有点自贬的意思在里面。 “连我表哥都拿我作幻想中的情人,难道就不算惹人吗?”她先把问题回答了,“在医院里,有不少男医生都用令我很疲惫的眼神打量我、偷视我,用各种借口和我搭讪,在我身后显出各种丑态。我每天都在这种环境下,你不会懂那种感受的,怎么说呢?甚至有些时候自己都怀疑自己确实需要这样生活!哎呀,烦死人了。” “可这不是你的错,”我说,“当然也不是杨昕的错,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看到你在医院的生活,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天病房里你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装出来的,完全出自内心,你难道不承认吗?” “可那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要发自内心。你知道吗,那个老太太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左右了,是淋巴癌晚期。我每天都和她聊天,给她讲我知道的所有有趣的事,难道我会把我的不快带给她吗?” 服务生一生不响地把咖啡和方糖送上来,然后默默离开。 她看了我一眼问:“来多少糖?” “来一点就好,既然你喜欢吃糖,就都给你吧。” “唔,你真不错。说真的,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阻止我而是纵容我吃糖的人,这种感觉很特别!” “你喜欢就好。”我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么一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和杨昕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一定很复杂吧?” “复杂?其实简单得很,我在去上海的火车上和他对坐,之后就认识了——就这么简单!” “唔,是这样啊,真是有缘得不得了!”她用自言自语的口气说。 “一路上毫无隐晦地告诉我他父母的事,还有他在维也纳的外公,这些事你应该知道的。听他说你还为了要留住他妈妈,差点丢了工作,真有这回事?”我拿起咖啡杯边嗅着里面的香味边说。 “嗯……那件事真叫人头疼,我因为没打招呼失踪了几天,医院给我记了旷工,确实是差点被辞。好在爸爸那和副院长的同学认识,才保了我。他妈妈在我家住了两个星期,是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立即决定离开的,大概是从维也纳打过来的。算起来距现在也有一个月左右了吧。” “那杨昕呢?他不是也来了吗?难道就没说动吗?” “说动?后来我想他早就知道说不动他妈妈,来北京的目的是对我。” “对你?”我放下杯子,诧异于她的判断。 “这么说吧,他来就是为了我,才不会去劝他妈妈呢!他居然这样!”她越说越带着不满的神情。 “那这么说的话,你肯定不会再……再联系他了吗?我是说我的使命就这样结束了吧!” “你说呢?你这么问我我很不高兴,哼!”她淡淡地瞪了我一眼,随后又扬起笑意,捧起咖啡杯,小口抿了一下。不过我看得出,她不是在开玩笑,是百分之百认真的。 “那不说他就是了……” 不说他,又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话题,我们俩都一样,就这么玩弄着咖啡杯里的塑料勺。沉默了不知多久,我的手机突然叫个不停。我不自觉地看了她一眼,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兀自托着下巴边晃着喝剩下的咖啡杯。 “喂!”我接过来。 “哥,我!你在哪?求你,到我这里来一趟!”李桦用很强烈的语气说。 “出了什么事?你在方庄?” “对,你能马上来吗?”口气又变成了哀求。 能听出来,她现在遇到的事一定不一般,大概是非常棘手。当时我没想到为什么她男朋友仍然没有在她身边,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叫冯乐的长的什么样子。不过,在我知道真相后,也不再有要了解他长的什么样子的想法了。 “抱歉,我妹妹不知有什么急事,非叫我去一下。今天的咖啡算我请的。”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因为我没有把零钱放到钱包里的习惯,“喏,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匆匆递给她。 “这……本来我请你的……”她没立即接过去。 “第一次怎么好让你请我呢?就这样吧。”我还是硬塞给了她。 “那好吧,是不是今天叫你扫兴了,让你不开心了?”她和我同时起身。 “怎么会,这次真的很开心,”我拿起杯子一口把咖啡喝光,擦擦嘴,“应该是我唐突要走败了兴致,那咱们改天再约吧。” “哪天都可以吗?”她问。 “大概是,也许我运气好……”我边说边叫住辆出租车,“我过几天就会找到工作就没准了。” “那好,再见,我还会打电话给你的,只要你的电话不停机!” 我上了车,冲师傅说了声“去方庄”,然后向高珊珊挥了挥手。看着她好像并没有要走的样子,坐下来继续抿着咖啡,把手里我塞给她的零钱摊在桌上,而后又望了我一眼,似乎要说什么……车子拐弯之后就再没看到她怎么样。可是那最后一幕——望了我一眼,似乎要说什么——我终于确定了,那个梦里的轮廓就是她,一点都没错。我心里开始发起抖来,“那就是夜鸟的预言”,没错,一点都没错。 出租车里,交通台的节目不停地播放着。因为我心里想着许多杂乱的事情,即便那里的主持人调侃着一些无聊的话题,偶尔蹦出几个笑料,我也充耳不闻。只顾微闭着双眼,尽量把内部的麻绳整理得清清楚楚,尽管这个工程那么的庞杂。
不经意间又过了一个星期,也就是将要去上班的前一天,高珊珊打了电话给我,当时的我在家一个人正做一顿简单的午饭。刚要把挂面放下锅,手机响起。 “喂!是我,高珊珊。”电话那边说。 “哦,是你啊,这一星期都在医院里忙来忙去吗?” “别提了,心情不舒服——总之,想找个人说说。” 她那边声音嘈杂得不得了,像是在某个集市的正中心。 “你在哪?非常吵啊!” “在医院啊!正坐前台呢,这里的确挺吵的。” “你在值班啊,那还有时间和我聊天?” “想约你不行吗?那天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怎么?后悔了?要是后悔了你可以直接找他说,何必又来找我?” “你怎么这样啊,用这种语气!我只想告诉你,你有件似乎很重要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我提醒你!那个东西我猜一定对你很重要。” “等等等等……”我忽然发现厨房里的白烟越冒越重,马上跑到里面把炉上的火关掉,“不好意思,正在做饭……现在没事了。那你说什么时候见面?” “在做什么好吃的呢?”她有意岔开话题。 “不是什么好吃的,只是煮些挂面而已。” “是不是我的电话让你的午饭做不成了?” “没什么的,”我边说边把锅端到阳台旁,午后的阳光把浮在水上的面条照得光粼粼的直耀眼,因此我自然地把脸转回屋子,刹那眼前一片漆黑,“真的没什么的,只是暂时性中断……” “这样吧,晚上我请你,算是抵偿这顿午饭。”邀请居然如此突如其来。 “今天不忙吗?——没必要吧?这顿饭我还是照吃不误,我实话实说。” “喂,我可不是心血来潮。还好,今天我轮休。那晚上六点约在安定门外地铁口见吧,我知道那里有家不错的火锅店呢!——哦,我有事情做了,咱们不见不散啊!” “哎——喂!……”挂掉了。 放下电话,很自我地耸耸肩,缓缓走回炉灶边,面对气泡升腾的面锅发了两秒钟的呆。高珊珊,我极力猜测着她此时此刻的情绪,但如所料地徒劳了。但这没关系,因为被影象映射轮廓里的那个人愈发地和她吻合,而对于我来说,更希望自己的预感能力并不敏锐,以免有可能被那只鸟啄伤,以免坠入另一个梦的境遇中、以免跳错那种快感的舞步……可将会发生什么,又有谁能保证真正会预料得那么确切。 —— 我这一夜还没熬过去,看看桌子上的石英表,刚刚过十二点,漫长呐!我想,明天也许该告诉小腾把窗户上安装上百叶窗。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这种失眠真是莫名其妙。往窗下望去,街上人流断断续续,像正午时分一般,真不懂这些日本人的精力就如此充沛吗? —— 但是挂面还是要吃的,从冰箱里我找到番茄沙司,看了看标签,还好没过期,因为我个人很喜欢这种吃法:用凉开水和过的沙司加盐、黄瓜丝、咖喱粉,与挂面一起拌,外人会觉得味道很古怪,不过我自己认为是个很不错的搭配,味道清新中又带着浓郁。 刚把美味做好,手机又响了起来。 “李桐吗?还是我!”高珊珊说,急促地。 “又怎么了?” “我……我……怎么说呢?哎呀,——再见!” 嘟——嘟—— 又是一串迅猛的莫名其妙。 吃完面,把盘子洗好,便又响起电话铃声,这次是座机。 “喂,李桐吗?是我,李桦。” “哦,有事吗?” “我今天想去医院,冯乐不在,你可以陪我去吗?” 听她的语气,像是下了一百二十分决心似的,也许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事吧。 “你别管,他有很重要的事,你来还是不来?” “哎,我说,上次说好的事那么快就忘掉啦?他怎么回事?已经很久了,我就不信会有那么多事等他处理?又不是国务院总理——话说回来,就是再重要的事你也不应该比你重要啊……” “你他妈少罗嗦了,一句话,来还是不来?” “你别急,我就是想不通……” 嘟——嘟—— 我放下话筒,脑子里的杂乱无章又一次如龙卷风一般迅猛袭来。她们究竟都在说什么、都在干什么、都在想什么啊?我写下张“晚上约了人,不在家吃饭了”的字条,放在电视机上。而后从书架上翻出一张宇多田的CD,放在便携式CD机里,耳朵里塞进耳机,随意放了起来。 …… 星期二的早上 虽然与你在走廊上相遇 你却没有注意到 你一定连名字也不知道 那样也都无所谓 …… 虽然可以挺身而歌 但那太累了 是梦想也好现实也好 闭上眼睛 都是相同的 所以在梦想里逃避 是梦想也好现实也好 闭上眼睛 …… 星期二?是个什么日子?仔细想想,今天是星期一,九月九号。从我书桌上那页印着辆现代索纳塔的台历上,查不到任何有关这一天的什么特殊含义。此时的我只听见宇多田的嗓音还算美妙,发音没有任何俚语味道,吉他调子颇有付宇的风格(怎么突然间想起了付宇呢?)。但据我所知,宇多田似乎不是日本关东地区的人,而其余的:她长在美国,受西方教育,有哮喘病,是个并不漂亮但又号称“美女”的东洋歌手,出过五张专辑。 关于歌手,生活在这个年代的我注定能够知道好多好多。流行什么,时尚什么,明星什么……什么什么的,也就是我们这代人在对像一把漏勺似的生活用零零散散的“什么什么的”乐此不疲地填充着。填下去,漏下去,再填,再漏——实际上,“填”——“漏”这个过程,便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我从CD盒中翻出歌词,边看边一首首听下去,旋律忽而明快,忽而和缓,以至让我很想祈盼到的睡意无法光临。我按了按前额,清醒了不少。当然,我想不出要去打盹的理由,所以,得不到理由的事情也就不去做了吧。但只除了一件事:想念茹琳。她居然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而且预谋了一年之久!天那,那么可怕!不给我任何理由,也许确实没有理由,她也无可奈何,但我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便要如黄河入海般地想念她,我相信到什么时候都一样。
高珊珊明白地说在安定门地铁站口等我,我想象着十有八九又会等她不少时间。安定门桥正在施工,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汽车、自行车、行人挤成一团,竟还相安无事。我一个人站在地铁门口活像个刚吃饱了的流浪汉。不巧的是,地铁口正好有个流浪汉向我行乞,使我这种感觉瞬间荡然无存。我给了他一枚五角的硬币,他居然还赖着不走,没办法,只好往地铁站里逃去。刚好高珊珊从地铁出来,闷着头往上面走着,因为她的那件薄得可以的白色外套格外显眼,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她。我迎上去,走到她旁边,她居然一点也没察觉。 “喂!没看见我?”我轻轻拍了下她肩膀。 “天!”她似乎吓的不轻,“你?你怎么像鬼一样?” “在想什么呢?要是这样过马路非被撞不可。” “去!才不会呢。” “刚才你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 “第二个电话——像撒癔症似的,是有什么事不好在电话里说吗?”我和她路过那个乞丐时说。 “唉……”她叹了口气,“怎么说好呢,偶尔碰到烦冗的事难免这样。反正要解决的事情有一大堆,慢慢来吧。” 也好,慢慢来——活像邻居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的口头禅。 她所说的涮肉馆在地坛公园对面的街边,挺不起眼的。看这样子她似乎不只来过一次。 “这里你以前经常来吗?”我刚进门就问她。 “也不是经常,和杨昕来过两三次,不算高档,但环境还算不错。你看呢?” 我环视四周,格局规划得算是合理,各个桌位离着不远不近,恰倒好处;客人不多不少,恰倒好处;服务生不拖不沓,恰倒好处。只有光线昏暗了些,也许是构筑某种情调,但考虑到这是家涮肉馆,这个情调总叫人感觉蛮奇怪的。所以我们选了靠着窗口光线比较敞亮的位子坐下。 “是这个,你上次付账时落在我这里的东西。”她刚一坐下便从提包里掏出那张纸,果不其然,而且没多出一折。 “谢谢,我今天刚想起来。”我撒谎说,“你猜得没错,的确是件很重要的东西,就某一方而言。” “不好意思,那里的内容我看过了。她习惯性地用手背顶了下鼻子说。此时服务生把菜单递给了她,她略有所思了几秒钟,而后递给我。我简单点了肥牛、豆腐和青菜,她要了鱼丸、蘑菇、蓝枚汁,我又点了啤酒。 “哪里,内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看看也无妨。”我接着她的话说。 “不过……我不大懂。理所当然嘛,懂了才是见鬼呢!”我们互相笑笑,她继续说,“笼统地说,是一个人给你写的,换句话——那个人影响着你的喜怒哀乐。然后呢,又放弃了你。在我理解,所谓的夜鸟,一定不是个简单的比喻,对你的重要性就在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彻彻底底地明白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旦懂了,纸不再重要,那个人的意义大概……我猜是吧。” “纸的意义能等同于一个人吗?再者,即使理解了,懂了,又能表示什么不再重要吗?这之间其实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我来说问题的关键不是要彻彻底底弄懂它不可,弄懂它又会有意义?就如同你处于杨昕的境地,你同样会绝望的。同样,弄懂没有意义!” “对不起,打断一下。”她把包放到一旁,看了眼手腕上的卡通手表,“这样吧,等东西上来咱们就使劲吃,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饭后的问题饭后再解决,因为不管是有意义的或是什么都不代表的,很多很多,多到足以影响你我——起码是我的食欲。实话说我非常非常非常厌恶面对着香喷喷的食物而没有一点胃口的那种感觉,甚至比看恐怖电影还难受!” 她像是在极力掩饰着紧张情绪,此时服务生把火锅端上桌,打开小型液化气罐,点着火炉,同时问需不需要加辣椒调料,我和她几乎同时摇摇头。 “你不喜欢辣椒和恐怖电影?”我问。 “难道你喜欢?”她以反问回答了我。 我一笑,心领神会。 首先上的是蓝枚汁和啤酒,还有赭石色的火锅调料,上面洒着星星点点的香菜。而后,青菜、鱼丸、肥牛、蘑菇陆续摆上了这方不大的餐桌,显得凌乱似乎又各归其位。 我没立即动筷,啜了口啤酒,从杯的边缘看到高珊珊的眼睛,充盈了看上去百分之八十欢快的内容,另外还包括百分之二十更复杂的心绪。——她使劲劈开木筷,环视了一桌子的东西,随即夹起块离右手最近的盘子里的蘑菇,端详一下。那蘑菇长得相当异样,活像只张开翅膀的麻雀,不过水灵新鲜得很。如鉴赏艺术品般地端详后,慢吞吞地把蘑菇放进沸水中,冷不丁又看了对面的我一眼。 “对不起,很闷吧?”她突然冲我说。 “没什么,一下子吃饭时不说话,还真够怪的。”我说,“和我堂妹李桦完全相反,跟她吃饭就好像茶话会一样,边吃边听她演讲,性格使然。” 她似乎没听进耳朵,喝了口蓝枚汁,没再说什么。 这顿饭只吃了二十多分钟,其间除了各提示一次上洗手间以外再没说一句话。想比较而言,她吃饭一点也不斯文,常常是整块肉、整个鱼丸地下咽,和她最初给我的印象无法相联系。不过即便这样,她仍有护士特有的职业病——爱干净,从没把汤汤水水的溅到自己身上,至多把餐巾弄湿而已,不知怎么做到的。总之,这顿饭叫我琢磨不透,因为没有对话,也就预示着饭后将会有更不可预知的事件。 “可以说话了吗?”我眼看她把最后一口蓝枚汁喝完,问她。 “等等,先付账。” 她叫来服务生,服务生说需要我们给填个服务反馈表,会赠送两个冰激凌。我接过表,居然像求职登记一样,姓名、性别、家庭住址、联系电话……我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一项不落地添完。最后一项“服务意见”我写道:“什么都是恰倒好处,只是光线需要改善,有艾米纳姆的音乐就更好了,最后,以后请把求职登记表做得更艺术些。”写完,我递给高珊珊,她仔细地看一遍,扑哧笑出声来,递给服务生。服务生连看都没看,夹在一打表中,从服务台送来两个冰激凌。 “走吗?”她用右手手背顶了下鼻子,说。 “去哪?” “嗯……”她瞅着窗外,天还没完全黑,“这样吧,你送我去个地方,在东四十条,在那我们把该讲的事情一股脑讲完,该解决的问题一股脑解决掉,好吗?” 当时的我并没意识到和她去东四十条的某个地方意味着什么,还认为又是个不错的咖啡馆或者酒吧之类的。说些无聊的话,也就是该讲的事情一股脑讲完;解决一些无所谓的问题,也就是该解决的事情一股脑解决掉,在我理解和她的这一行也无非如此。所以到此为止,我对高珊珊的认识囊括了两点:一、漂亮且说话不拘一格,其中程度若到纽约定居的西班牙后裔,另类又不失条理;二、喜欢一切事情从拖沓处思考,也许作为护士不允许她拖沓,但骨子里的东西,濡染在举止的每个细节中。
“准确吗?”我问靠在我肩膀上似乎在打盹的她,关于我对她的认识这一话题。 “没的说,不愧是学新闻的,几乎概括了我的所有!你是天才!”她一动不动,甚至注定要永远在我肩上栖息一般,如同贝壳上的海葵。 半个小时了,她就这么栖息着,使我被动地接受着她轻若丝雨的温存,直至一点点渗入我感觉的最深处。“你身体里有虫子!”——鸟一下子就冲进去,身手迅猛无比,与其说是鸟的动作,倒不如形容为青蛙的舌头从伸出,到卷中蚊子,再收回来得贴切。 “怎么突然想和我在一起呢?来得这么出乎意料,而且晚饭也是你请的——总而言之,我相信你还没有确定判断和我恋爱是对是错。”我壮着胆子毫不结巴地说。 她终于把头从我肩上移开,我们也许都沉浸在某种悲伤的气氛中,空气中到处都在弥漫。 “可惜今晚没有烟花……”她说,“对一个人说‘对不起’是件迫不得已的事,也很无趣,所以这句话我经常对杨昕说——可悲的人。如果要是倒退一千年,或者他也不会如此悲伤,什么维也纳的外公、爱上表妹这些事,有的不会发生,有的合情合理,不是吗?” “他或许会这么想,可爱看《红楼梦》?” “哪里,他才不会那么幼稚地想呢,似乎也从没看过《红楼梦》。难道他就是不懂我必须要做个正常人,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由不得他……” 她还是用右手顶了下鼻子,松松领口。 “可惜你有个关于‘夜鸟’的谜题,否则,我或许真的能过相当正常的生活。”她重新把头靠上我的肩。 杨昕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高珊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她还是自己去联系了杨昕,告诉他所有知道的有关他母亲的事——母亲说的很坚决,不再回南京了。寄到北京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两个月前外公去世时把留下的乐器公司全权交给了妈妈,所以以后她会在维也纳从新开始另一种生活。至于杨昕,按她所用的字眼“无辜的孩子就不必要他承担什么惦念了,自己走下去吧。”只说了这些,高珊珊没再解释其他的,因为她知道,不如此就只会徒增烦恼。再往下,我们开始新的恋爱生活。 夜不静谧,因为那不是午夜,时而有汽车碾压马路的闷声,但仍然没有她想要的烟花。 “现在九点半,算晚吗?”她问。 “不好说,明天我第一天上班,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别介意,突然想和你接吻!”她说。 当我们嘴唇碰到一起时,满世界都是湿湿漉漉的,预示着我们必须恋爱。花坛的栏杆很细,让坐在上面的我们非常难受,但是我们在接吻,绝无虚假——在一个心情完全可算舒畅的夏夜。臀部渐渐麻木,失去知觉,即便如此,我们的吻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