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空的转换也许只是海市蜃楼的另一种代名词。 这一分钟,伦敦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第五大道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漫不经心地品味着香气四溢红茶的年轻女孩,透过彩色玻璃,正泰然欣赏着泰晤士河八月的美景,忽然,她凄然地闭上眼睛,一丝冷笑慢慢染上唇角,索亚.方从来不做白日梦,但现在却感觉,这真实惬意的生活仿佛梦幻般不可触摸。 “红茶的香醇真是令人陶醉啊!” 优雅地坐下,随意摊开报纸的,是一位拥有贵族血统的苏格兰女子----安莎.赖斯,绿眼,亚麻色稀疏卷发,肤色白得像一面镜子,将面颊上的雀斑映衬得一清二楚,性情和善,话语幽默,为自己斟满红茶,亲切地说:“索亚,亲爱的,你好象不是一个红茶爱好者,我记得,和方教授一样,倾心于中国的绿茶-----碧螺春。” 是的,碧螺春,熟悉得令人发涩的清茶,从前,外公的最爱,自己也如痴如醉地迷恋,可现在,却不愿再忆起它的味道,逝去的味道,已经消散在红茶的浓香中。 “你要的,我查了,就这些吧!”安莎递过来一本札记,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考古日记,翻过最后一页,索亚看到了--------------海市蜃楼: “大气中由于光线的折射作用而形成的一种自然现象。当空气各层的密度有较大的差异时,远处的光线通过密度不同的空气层就发生折射或全反射,这时可以看见在空中或地面以下有远处物体的影象。这种现象多在夏天出现在沿海一带或沙漠地方。古人误以为蜃吐气而成,所以叫海市蜃楼,也叫蜃景。” 索亚吐了口气,把札记扔给安莎,说:“我想我应该请教物理学家,那是真实的海市蜃楼,是一种时空的转移。” “是的,是的,我不想跟你讨论虫洞,我关心的是你在那个时空里看到了什么?” “一场历史,一场与我所知的不一样的历史,也有可能是神秘的法术,不是海市蜃楼,总之,刻骨铭心-------------------”
安莎注视着索亚那冰蓝色的深眸,等待着,开启历史厚重的大门。 当,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戈壁走了五天四夜,眼前出现的,永远是无边无际的灰褐色沙砾,背包里,已水尽粮绝时,我知道,我将永远留在这里陪伴藏羚羊了,这也是对我生命的恩赐吧?可可西里,永远圣洁的天堂,永远不会有尘俗之人来打扰,只有高原的精灵守护着我,想到这里,我安详地闭上眼睛,愿自己从此长眠。 在无人区遭遇迷路,这是我做梦也无法预料的,原本只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一气之下参加科考工作,却被一场沙暴而被永远留在这里,也算为科学牺牲吧。 沙暴遮天蔽日,我仰面倒在一棵枯死的白杨树下,任粗暴的狂沙在脸上肆虐,心里却道:若沙暴将自己掩埋,也许几百年,几千年后,自己将比楼兰古尸更有名,这也算死后荣光吧?可笑,这时候还笑得出来,我真该佩服自己。佩服之余,想起外公常说的话-----人类面临困境时,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意志渐渐麻木,已经超越极限了吗? 意识断断续续,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传来的讯息告诉自己,我至少应该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吧?已经没有了痛苦的感觉,应该向这个世界告别了。 我奇迹般地睁开了眼,所见到的,在世间的最后一瞥,竟是那如梦如幻的海市蜃景,让我的心仿佛感受到天堂的所在。 金黄色的沙砾仿佛丝绸般流淌,流向丝绸之路的远方,终与那沁人心脾的宝蓝色天空流淌成了美丽的河流。温柔的夕阳抚摩着古老城池那金色的残垣断壁,在这幅古道西风的天幕前,却只剩下我这个迷失了时间和空间的断肠人。 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吗? 美得让人心醉的古老画卷,让我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处在生死边缘。我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神赐与我的最后的心灵慰藉。 那一刻,时间、空间都已不存在…… 甚至-------忘记曾经刻骨铭心的感情伤痛。 泪水很快地蒸发,我听见自己笑了,我知道,在生命结束之前,我可以放下短暂人生中最重要的那段感情了。为了那段注定要失去的感情,我迷失了自己,现在,我想,我已经把从前那个理智淡定的索亚找回来了。 既然如此---------我想那个索亚是不会在这里自怨自哀,坐以待毙吧!海市蜃楼,真实的幻影,那么,离此不远,一定有绿洲。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有了力量,就算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我还是奋力往前爬去,不管前面是沙砾,还是灰色的戈壁…… 脑子里,外公的话一直在不断地重复------他就是那样一个老人,一个永远都在和自己抗争的不屈不饶的战士,又是那样出色的历史学家,一个慈爱的外祖父-------而我,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外孙女,却因为青春的冲动背离了他,让孤独陪伴他走完了人生最后的岁月。外公葬礼后一个月,我也失去了最深爱的男人,海誓山盟也阻止不了现实利益的诱惑,在金钱权势的滚滚车轮下,谁也逃不了。我带着凄冷的心回到了原点,伦敦郊外的老宅,曾洒下我童年金色的梦,那时,望着我离去的背影,外公那种悲哀的眼神,仿佛注定了我这场声势浩大的爱情的彻底失败。这也正好使我有了清理外公遗物的平静心情。可是,记忆的伤痛,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我的心,朋友说,你应该远离这里,时间和空间的转移可以治疗爱情留下的伤痕。于是,当我看到科考队发给外公的邀请函时,我知道,这是我逃离的最好借口。 我的心,也在默默地祈祷:外公,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现在,请你保佑我吧! 眼前,海市蜃楼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不,不要消失啊!我喊不出声来,害怕那一闪即逝的绿洲城池后面,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漫漫黄沙。 反而,奇迹出现了--------------- 当我用尽全力爬到城池边缘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座阴井竟出现在前方十几米的地方,那么真实,一点也不像是虚幻的影象。我心里不停地祈祷着,是真的,一定是真的,不会错…… 没错,是一座阴井,清凉的泉水在地下汩汩地流淌,就像生命之源,流进我的血液里。我抬头望着远处,海市蜃楼没有消失,它真真实实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谢谢你,外公。 我终于再次感受到了生的喜悦。 沉浸在这种生的喜悦中,让我无法离开这沁人心脾的甘泉,时间,从指间的清流中滑过。 “呼-----”几乎窒息时,我方将头抬起来,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生命,从这一刻,获得了新生。无论,这是不是真实的,我已经相信自己复活了,就算在天堂,这也是事实。既然如此,我必须找到回去的路,无论,这路有多么漫长。我将水壶汲满水,整理行装,然后告诉自己:索亚,朝着回家的路,出发吧! 我望见了泉水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水中的自己,一个真正的考古学家。然而,就从我找回自己开始,我已经彻底迷失了回家的路。 首先,我的手表和指南针都失灵了。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四和十二,还是我和同伴失去无线电联络的那个时候,连分针都没动过,还指着三,我的上帝,难道我真的已经到了天堂?指南针在打着旋,连它都晕头转向了。我的老天,既然我到了天堂,为什么见不到上帝?连天使的影子也没有,为什么?不是可以见到爷爷了么?为什么? 接着-------无数的问号在我的脑子里飞速旋转时,我终于找到我尚在人间的证据------------ 可能由于我刚才已经严重脱水,才没有注意到:阴井的水,像殷红的纱丽,轻盈盈地漂流在涓涓细流中,慢慢品尝着这种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我的心总算落到了地上,我尚在人间,因为,眼前的一切足以证明这个结论,如此想法,所以我没有惊慌,当看到这个躺在血泊中的女子之时,反而,近前了几步,瞧的更清楚,完全可以下判断,阴井源头深处躺着的,是一名受伤的塔吉克女子。 如此称呼她,完全是因为她的装束,比一般的塔吉克少女更加华贵,已经被鲜血染得明艳刺目的连衣裙上绣着金色的鹰族纹饰,金色丝绒圆帽上,没有常见的花卉纹样,却缀满了星光般闪耀的银饰,帽檐上醒目的苍鹰之羽,猫眼石珠链,五彩宝石丝穗结成的辫子,散在绝色艳美的容颜上,以及,美仑美焕的衣饰,无一不在告诉我,少女身份的高贵。而,当我察看她的伤势时,发现了更能证明这个推断的东西--------一把让我感到熟悉,却又从未在任何考古资料上见过的宝剑,我不禁更加疑问重重。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迷路的牧民吗?可是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她的伤势很重,全是刀伤,失血过多,几近休克,不是枪伤……不是……枪伤……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在这样的无人区,会有牧民遭受这样的,冷兵器时代的大面积创伤?况且,她是牧民么? 我顺手摸到了她的颈动脉,来不及想这些了,如果不马上救她,毫无疑问,死亡会很快。我迅速倾倒出背包里所有的东西,除了睡袋,帐篷,失灵的指南针和手表,瑞士军刀,老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么?是啊,能吃的都已经吃完,为了减少辎重,我丢掉了很多东西,包括急救包……不能放弃,不能,我抬头望着地面上渐落的大漠残阳,地平线上的那一抹孤城的影子还没有消散,还有希望。 我的体力并没有恢复,水只是能延续我残喘的生命,可是,却没有力气去背起一个病人了。我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动她的身体,慢慢地接近地面,慢慢的接近生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