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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劫难发生在十六年前的冬天。那一年的冬天雪特别的多,整个冬季几乎都在银装素裹的皑皑中度过。也许是环境大冷的缘故,人都没怎么活动过,时间也显得漫长。就在这段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时间里,太上皇驾崩了,十四岁的太子登基继承皇位,便是当今的皇上。本来,朝纲交接得十分安稳,国丧的事宜,新皇帝掌朝的更替,一切事情的发展都依照流程进行,可是,就在国丧百天的时候,皇宫发生了一件触犯皇族大忌的事情,刚登基上位的皇上龙颜大怒,直接特旨东厂插手皇宫后院,想东厂宦官为首,手段凶残,曾经直接地造就了大批冤假错案,让他们插手,自然引发了皇宫内的一场浩劫。 太上皇驾崩后,刚登基的皇上大赦天下,并宣告国丧三年,会聚法师诵经百天,祷告先帝在天之灵。因为先帝早已对皇宫内外精心做了安排,各归各位,所以驾崩后三宫六院除了对先皇仙逝表示沉痛哀悼外,其他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平时有隔阂的有世仇的有结党对立的在那时都相安无事,谁也不知道会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生成,却悄悄地掩盖在以国丧为背景的歌功颂德中。 二师父姐姐讲到这儿,停顿了一会儿功夫,眼睛看着前方,定定的眼神,是陷入深层回忆的神色,仿佛回到过去,脸上有了愤怒,悲伤,之后又面无表情,只剩下眼角边的湿润。三师父姐姐悄悄把手伸过去,轻轻地笼罩在二师父姐姐的手背上,虽然很轻,但能够明显感觉出这一出手的力量,是种安慰。 三师父姐姐道,“二姐……”这一声把二师父姐姐从入神中唤回来,抬起手,用衣袖抹了抹眼角,拭去没有流落的泪水,继续道出那段往事。 国丧百天,所有的得道高僧都被请进皇宫,为先帝诵佛行法,那是场规模宏大的法会。不眠不休的做法,一直持续七天。可是在第三天,后宫就出事了。 我和花奴面面相觎,不知何事发生于皇宫大办法事之际。 那时是法事宣办一段落,当晚圣上在殿外设宴皓劳所有参与诵经宣法的师傅,按照法事前立好的规矩,宴后由最德高望重的十位师傅负责在后宫散福,祈求后宫脉承顺利,江山顿固。说到底,也是法事的一种形式罢了。可是这一散福,就散出事情来了。 当时那些法师在前头做法,皇上跟皇太后还有嫔妃们跟在法师后面,走过后宫的每一间殿房,一直都相安无事,可是当众人到了安妃的水宁宫时,凭空刮起了一阵风,是凭空,很短暂,莫名其妙的,却吹熄了队伍中不少的灯笼。其实到了现在,也不清楚当时怎么会如此凑巧地来了一阵风,也许真是天意弄人吧。 我问道,那风怎么了。 那风不仅刮灭了为数不少的灯笼,也吹落了皇宫殿檐上堆积的雪。凝结的雪夹着冰,大块大块地掉在殿前沿的台阶上。大家把熄灭的灯笼重新点亮,一位太监在皇上身旁小声嘀咕,说此风阴气甚重,是不是要把水宁宫彻底地布一布法,驱驱阴气。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有些异常总会引起众人的忌讳,所以在那太监的提醒下,皇上询问了那十位做法的高僧,他们也认为念念经散散福也没什么大碍。皇上便下令打开水宁宫所有的门窗,让众法师做法散福。 结果,当做法队伍刚走到大殿门口时,就有人低声惊呼,之后队首的法师从掉落台阶上的雪堆中拣起一物件,拍掉沾于上面的雪,现出物件的原形。是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木偶,还是用黄澄澄的丝绸包裹的,那是龙的颜色,皇族色彩的象征。 三师父姐姐道,虽然我们那时也跟随在做法的队伍中,可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木偶竟也能触及最不能触及的东西,引起皇上那么大怨恨。 二师父姐姐道,其实说得准确,当时真正愤怒的并非皇上,甚至是无人愤怒,那只是条导火索,成了皇太后借刀杀人的一把刀,借此铲除她的眼中钉罢了。 三师父姐姐轻轻叹了口气,道,想想也确实如此,可惜那时我们都没能瞧出其中端倪,可是,就是瞧出来又能怎样呢,根本就无能为力,还差些自身难保。 我与花奴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一个木偶怎么能成为杀人的刀,既没有致伤的刃,也没有致死的毒。 二师父姐姐继续讲下去。 因为有人起头呼叫,和法师拣起木偶的动作清晰地展现于众人眼前,皇上自然要过问一下,于是,那个木偶很快就传到皇上的手中。我们仅仅是宫女,虽然小公主日常待我们如姐妹,可是我们充其量也仅是水宁宫服侍小公主的宫女,当时混杂在做法和看做法的人群中,看那个和尚握着木偶走向皇上,有些蹒跚的影子,却健步如飞般迅速。当时真的不知道木偶的意味,更不会明白木偶对于皇族的威胁。木偶从和尚的手中传到太监的手上,都是皱纹满满的手,看着就很不舒服。之后呈送给了皇上,最后递到皇太后的手里。 先是皇太后的尖叫,之后是皇上怒气冲冲地呼喝:“这是谁干的!”十四岁的皇上,却已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严,那样的怒喝,在寒夜中加深了寒意,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龙威的力量,没有人去开口应皇上的怒问。 可是,没人回话并非意味着皇上会自问自答,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静,静得只听见雪片落地的“沙沙”声。其实,应该不会太久,只是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地胆战心惊,自然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后来,终于有人回答了皇上的问。 “是皇太后开的口吧?”花奴道,“三师父姐姐刚才说这是皇太后借刀杀人的伎俩,那她应该把皇上的注意力引向她所希望的方向才行吧。” 三师父姐姐朝花奴赞许地点点头,二师父姐姐恍惚地回忆,继续道下去。 在那般寂静中,有人轻轻地冷冷地说道,在水宁宫殿沿上掉下来的东西,该不会跟水宁宫有什么关系吧?轻轻的一句,却像利箭,刺穿在场每一个属于水宁宫范围的人的心,瞬间涌起的害怕,传递到手上,是冰冷,摸在雪里,可以感知到雪反而是温暖的。好一会儿,才记起说这话的声音,是皇太后的声音。 在那种时候,那种状况,皇上的母亲,皇太后,说出这样一句肯定的怀疑句,无异于要将水宁宫毁灭。而后来,水宁宫也确实毁灭了。 皇上下了令,按照皇太后的“怀疑”,把水宁宫所有的人,上至宫主安妃,下至我们这样的小宫女,全部被收押,关进了东厂的大狱。皇太后要求主审此事,皇上当然不会违背母亲的意愿。 之后,等待水宁宫的人的,就是牢狱之灾与惨绝人寰的折磨手段。 安妃是谁? 她与皇太后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花奴问出了我的心声。 安妃是小公主的亲生母亲,也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妃子。这也是皇太后与安妃之间最大的仇恨。 据说,先帝对皇太后并没有感情,只是因为皇太后的父亲是三朝元老,为江山为社稷鞠躬尽瘁,对皇族忠心耿耿,太上皇在皇太后还在襁褓之时便下了圣旨,和先帝联姻,立为皇后。先帝长大成人,遵从当年近似指腹为婚的圣旨而成婚,可不知为什么,先帝始终没有对皇太后产生感情,甚至是日渐疏生。再后来,太上皇退位,先帝继承皇位,选秀,安妃入宫,成了先帝的妃子,从此先帝更无暇顾及皇太后,几乎忘记了皇太后的存在。再再后来,太上皇、太上皇后相继过世,皇太后就成了后宫中被人遗忘的角落,而安妃则得到了先帝的宠幸。看着先帝频繁出入安妃居住的寝宫水宁宫,自己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皇上经过自己的宫前,连头也不抬,匆匆履过,这样的反差如何接受得了,日积月累,因妒生恨,怒而仇的心理也会越来越强烈的。 花奴道,那其实一切都是皇太后布下的局咯,甚至可能连那些做法散福的法师,都可能是皇太后局里的棋子。 三师父姐姐道,想想确实也是如此,那个木偶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即便没有那阵凑巧刮起的风,他们也会想办法让木偶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水宁宫彻底置之死地的。 我问道,一个小小的木偶,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威力呢。 三师父姐姐道,单纯普遍的木偶当然没有,可是,这个木偶却裹了象征皇族的黄稠,胸前穿插了系着红头绳的银针,这是对皇族的诅咒,这种木偶,涉及了民间对蛊惑的认识。 “蛊!”花奴惊叫了一声,“这样也是蛊?” 三师父姐姐道,是的。我们不知道真正的蛊是什么样子的,但在民间的流传中,蛊术就是用木头雕刻成人形,把要下蛊的对象的姓名与生辰八字等相关的东西刻在上面,就代表了你要对其下蛊的人,然后念一些咒语,通过尖锐利器把蛊下进人形的木头里,也就等于把蛊下到你想诅咒的人的身上。 花奴笑道,真是无稽之谈。一块木头就可以下蛊,那还要养蛊人干吗!蛊是需要慢慢养着的,而且,没有生命体作传承,蛊是绝对放不出去的。让一块木头去传蛊不是太可笑了么。 二师父姐姐道,蛊是活的么?这个我们可不清楚,但是民间传说的蛊惑的形式就是这个样子。而那个木偶,裹了黄稠,即是说把诅咒用到了整个皇族的身上,这种破坏龙脉的做法是历来每个皇上最忌讳的,这样的罪行,是要连诛九族的,即便是受先帝最宠幸的妃子,也难以饶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