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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大师父姐姐足足闭关修炼了一百天.这么长久的闭关修炼,在我对白狐谷十六载的生活记忆中是未曾出现过的.我总感觉这中间有些说不明白的东西存在着,大师父姐姐的潜行修习似乎有什么目的,以大师父姐姐的武功造诣,能够令她闭关积蓄功力如此长久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儿,但是,大师父姐姐的口特别严,连二、三师父姐姐都没有半丁点儿讯息。在不安之余,我与花奴却得到更多的时间去游乐,对于这样一种状况,我们当然不会抗拒。 在这一百天中,二、三师父姐姐分心于大师父姐姐对白狐谷的治理事务,无暇顾及我与花奴的武功,于是,原本拼命拘束自己的我们天天背着自习武学的挡箭牌,在瀑布、寒潭与竹林间虚度能够自由活动的白天时光。 当然,我们还是有上进心的孩子,所以我们不至于野到完全荒废武功的地步,只是尽可能在最大的程度范围内缩减武功的修习时间,尽量地短,每天差不多一炷香之久。一炷香的概念很广泛,根据香的原料、长度、粗细等方面,燃烧的时间也不尽相同。白狐谷的香参杂了花粉,不仅香气十足,而且持久力强,正常燃尽一炷香,天上的太阳能够从山顶瀑布刚露头一直爬到竹林上空。在瀑布一侧的山壁上有道裂痕,断裂的深度可以直贯瀑布上下,直至望见蓝天,对着这条山缝的一小撮地儿,直面穿过山壁的风,不大,却很集中,没有间断过,我们就把这计量时辰的炷香安插在这儿,持续不断的风流径直地吹,燃烧的香炷头的星光特别的亮,却看不见袅袅烟雾,早给风吹散了,所以,为我们习武练功计时的炷香总可以烧得特别快。这样,我们完成了练习,心理上不用为偷懒而内疚,就能够心安理得地玩乐。 这天,我跟花奴完成了一炷香的练功时间,无所事事地坐在打坐练气的那块石台上。不知为什么,头顶的天色显得格外晴朗,但白狐谷中却特别地闷热,即便是竹林深处把竹叶呼啸得“沙沙”作响的山风,也没有往日清爽的凉意,带着热,流过肌肤,把汗水从身体里抽出来,挂在外露的四肢上。 我们背靠背地坐着,我晕晕忽忽的,虽然没有困意,但闭上眼的漆黑的那种感觉,却可以令我心静,不用去想周遭让人窒息的压抑。 花奴突然开口说话,她说,白狐,我教你潜水吧。 “潜水?”我有些惊愕,“花奴,你会潜水呀?像鱼那样么?” 花奴点点头,骄傲地说,当然,在族里的时候,我的潜水功夫可是算高手级的。在我们苗族里的蛊惑术中,水蛊是最厉害的,只要有水就可下蛊,防不胜防,无处可防,除非你不与水接触,否则无人可敌,但是,人如果失去水,离死神也就不远了。 其实我是挺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存在这种神奇的东西,如果有,那比任何等级的武功都要强劲儿得多了。我说,那你懂水蛊术吗?不如教教我这个比较好。 花奴摇摇头,说,水蛊之术我也是听我太爷爷说的,族人们都说那是个传说,谁也没见过,不过,我由始至终都相信它的存在的,我太爷爷不会骗我的。 我问,那你太爷爷是谁? 花奴道,太爷爷是我们族最好的巫师,不过,他不见了,连道别都没有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在何方。花奴说这话的时候,她那双神秘的眼睛盈孕了泪水,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随她一齐伤心。 而我并不愿意看见花奴落泪,于是将话题牵扯出忧伤的范畴,回到“潜水”的主题上。我说,好吧,那你教我潜水,但前提是必须保证我的生命安全…… 结果花奴没等我的话说完,就忽施冷箭,将我推落潭中。当我整个人位于潭水面上空而又与岸边没有牵连的短暂内,我回头望推我入水的花奴,听见她笑道,保证不会危及你的生命,最多也就呛几口水罢了。 我刚想反抗说,呛水的难堪会危及我翩翩风度时,就见到无数纷飞乱溅的水花,弥漫整片天空,耳边响起“哗哗哗”与“咕噜噜”之类的声音,然后一连喝了几口水,清凉润喉,也顺便填饱肚皮。 周遭都是寒冷的水,不容我抵抗,渗透所有衣物,触及肌肤,然后四肢变得沉重,动作逐渐缓慢,所幸,我没有挣扎,也不会心慌意乱,在我一贯的意识里,临危挣扎这样丧失心理素质的表现是对玉树临风的形象最大的猥亵,所以,为了顾全形象,我总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显得十分镇定,但是,镇定归镇定,我有少许蜷缩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虽然我练习吐呐积蓄内力已有一段时间,胸中憋着的一口气容许在水中作短暂的停留,可是,停留并不意味着长驻,终归是要腾出水面才能换气的。 我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除了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一个人在水中,不上不下,尝试了踢腿挥手,身体只在水间漂移,毫无上浮的痕迹。 我睁着眼看上方亮堂堂的水面,可以清晰地看见荡漾的一道道波纹,闪烁无数光芒。之后水面被拉开一道口子,喷射状产生雪白的气泡。我看见花奴钻入水来,合闭手掌,扭腰摆腿,向我的方向潜来。 我拼命扬舞双手,却不敢张口。 花奴靠近下来,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四唇相接,一股剧烈颤动的力量传递进我的身体,我的初吻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剥夺,毫无美感浪漫可言,这成了我日后颇感遗憾的事情。 花奴示意我跟她做动作。 我看她的示范,有样学样,手划出水花,双腿并拢,伸曲膝摆动,腰肢配合手脚一齐摇晃,结果很快就得以浮出水面。 爬上岸,我如释重负,有死里逃生的安全感。 静下心后,我开始责怪花奴将我落井下石地推进水中的恶劣行径,她却振振有辞,说,她们族人学游泳都是这般,只有越接近死亡,恐惧越强烈,求生的本能与力量才会最大限度地发挥,这种精神状态下是最容易接受技艺的。 我说,不管如何,我刚才的确是差点儿给淹死了。 花奴反驳道,你练过吐呐之法,即便在水中无法呼吸,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的,你瞧,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而且你已学会划水的基本伎俩了啊。 我不置可否,因为我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会划水。 花奴把我招至一边,细细为我讲解入水后的动作,比三师父姐姐还严格,而且,她不让我有任何一分逃避的心理,要求我练熟动作,隔日继续入水练习。 也许是从小就被严管的结果,我似乎培养出逆来顺受的性格,竟心甘情愿地随花奴修习这种与武功毫不相干的水性。而很多东西,都是命定的,若果没有这水性,也就不会有我们后来从水路出谷后的遭遇种种了。这是后话。 大师父姐姐闭关修习了一百天,我在花奴的悉心指导下勤学苦练了近百天的游泳功夫。因为先前有些内功底子,加上花奴的水性确实是有些能耐的,一百天下来,我的水性大增,虽及不上花奴,至少也达到她水平的七七八八了。 我发现其实识水性是件愉悦身心的事情。在水里,是一个与陆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里,能领略到的,除了宁静,还是宁静。起初,跟花奴畅游水中,仅仅为了提高在水中的活动能力,可是到了后来,当把师父姐姐们传授的内功结合起来,可以在水中自由运气的时候,身体随波逐流,可以强烈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水和自己的身体融洽地汇在一起,水成了自己,自己也仿佛成了水,不用动静,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舒服的感觉中,筋骨似乎也能够在这种安宁的状态中积蓄能量,我听见了体内骨骼破如春笋的生长的声音,每处关节都在蠢蠢欲动。 听竹轩后的水潭下,是片美丽的天地。 在水中,温度逐层递减,有数不胜数的水生动物,绝大部分是我和花奴都说不上名字的。更漂亮的是,潭底的绿泥中遍布了像天上星星般闪烁好看的六角石头,和水一般透明,却有着耀眼的光芒。这是个奇异的世界,也让我与花奴在白狐谷上多了处消磨时光的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