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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奴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我依旧未得习武的生活,她也与我一般,被隔离在大姐二姐传授武艺的世界外。我不再抱怨,因为有花奴这个小师姐与我相伴,步相同的生活步伐,过相同的生活情节。这时我才明白,过惯特例独行日子的人,其实他的心也是孤独的,强烈渴望团聚,这与其人的年龄无关,只要一旦找到那个能够和他并肩同行的人,依赖性就会突显。 我就是一直生活在孤独中的孩子,在一个人独自走过了一大段孤寂无味的长路后,花奴的即时出现,给予我可依赖的安全。 转眼间,花奴来白狐谷已过百天。 这天午后,我和花奴出了听竹轩,顺着后山想爬上山顶。后山正面是瀑布的水帘,水不是那么汹涌,却把露在水面的石头冲刷得光滑,再加上喜湿的青苔,人一踩上去就打滑,想顺着瀑布边凹陷的山缝攀上瀑顶,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两边伸展出去的山坡,杂草丛生,乱石嶙峋,还有多年生的大青竹,无路可走。我想放弃,绕过这座山头,背面就有小路可以直通山顶,虽然那一大圈子有些远,可犯不着在这儿挣扎呀。 可是花奴不同意,她说路总是人走出来的,没有人走过,我们就自己开一条路,做别人没做过的事要比走别人走过的路有意义得多了。 我总觉得花奴的年纪也不比我大多少啊,可怎么说出的话总那么玄机四伏。 于是我们选了一处青竹生长较为稀疏的地方作开口,开始我们的开路过程。 花奴不知从哪里找来好些粗布条,圈圈绕绕地盘在她自己和我的小腿上,直没膝盖,看起来很是奇怪,而且有难以适应的不自在。花奴说,缠上这个,就不会被荆棘花刺什么的弄伤。我想,女孩子总是这么在乎自己的身体,其实伤痕是经风历雨最好的证物,英雄都是体无完肤的。 花奴马上看穿我的心思,道,我晓得你勇敢,可是你见过哪个英雄是伤于花草树木之下的?只有狗熊才会这么笨头笨脑。 我小声叹气,“糟了。” 花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心道,怎么就忘记了花奴会摄魂术这回事儿了呢,那我以后岂不是失去思想的自由?这可是个可怕的女孩。 花奴悄步靠上,揪住我可怜的耳朵,凶巴巴地说,知道就好,以后就不准胡思乱想,不然,哼哼…… 我嘴上讨饶地答应着,心道,这辈子是注定入苦海了。 花奴嚷道,又想什么呐!过来,看我收拾你。 唉,我怎么又忘记这茬了。 因为那时我们还未到疯狂发育的年龄,体形还是属于偏瘦弱的一类,青竹交错生长的间隙虽窄,我们总能侧身弯腰提臀地顺利穿过,倒是齐膝的草丛偶尔出现有带刺的花茎与长有齿牙的硬叶,这些天生具备伤害性的植物结构乘我们攀爬的全神贯注的空挡,狠狠地发挥它们自然的天性,把绑缚在我们小腿上粗布条刮得遍地开花,散出蓬蓬撒撒的棉絮,像暴开的蒲公英,随时有四处飘零的危险。 我小心翼翼地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就要撑开交叉拦住去路的青竹,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使我不堪的是速度。虽然没有路,可是有方向,也好走,本来我想爬得快一点儿,无奈花奴紧攥住我的腰带不放,她说捉住我的腰带,就等于我牵着她一样,有安全感,她才放心。 我说,这里又没有什么危险,你要安全感做什么。 花奴说,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危险?灾难往往都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 就这样,我没办法快走起来,甭说跑了。因为一跑,花奴铁定扯松我的腰带,我绝对不想成为白狐谷上首个裸奔者,于是,我和花奴只能够慢慢腾腾,如蜗牛般,一步一步往上爬,中间连着我可怜的腰带。 总算,在这种慢慢悠悠却又无可奈何的爬山探路中,我和花奴两人合心,其利断金,在付出艰辛后终于爬到山顶,看见形成瀑布的源头。 是一个面积不大,却望不到底的水潭,呈深蓝色,水面腾起袅袅寒气。我看到水纹波动下不断上冒的水泡,奇多,像听竹轩后厨房内架着的大锅炉,有翻腾云涌的泡泡。 花奴又猜出我的想法,告诉我,这是水潭底下的泉眼在出水。不过,这泉眼怎么会出现在山顶上呢。花奴伸手在潭边搅了几下,做了个打寒战的动作,说,这水还真冷。然后就要我试试。我说既然你已经试过,我就不必再试了,我又不是不相信你。于是,我们无所事事,并肩坐在潭边看潭水。 至今我都奇怪,以当时的年龄而论,我们竟可以无心无性地跟打坐似的在潭边静坐,也许很大的原因是我们那时确实无事可做,又或者是我们真的有心中无物的悟性,反正我们可以一句话不说地呆在那儿,看一潭寒水向山下流。 后来,发生了件事,我们遇上了白狐,如冥冥中命运的安排,安排这份相遇,成了我们人生中一个转折点。 那时我们目不转睛地看心旷神怡的潭面,几乎昏昏欲睡。 身后我们刚刚跋涉过的竹林丛中发出一阵“嘶嘶”声,轻轻的,带有一丝哀鸣。花奴害怕地朝我靠拢,这让我顿生英雄豪迈的良好气概,虽然我也是很害怕,但一来我一向好奇心比较重,想知道竹丛中有什么;二来有女孩子无助地靠在旁边,怎么的也得硬着头皮上前。我想,反正有花奴在身边,怕什么。于是拣了块石头,向发出声响的地方移去。 我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发出声的竹林下的草丛抖动得更加剧烈。 近到咫尺,花奴从抱紧我胳膊的身旁退到背后,这让我感觉像被推到遭遇危险的最前线。我深呼吸了一口,以迅雷不及耳的反应拨开花丛,丛中蠕动着一团白茸茸,不住地打颤。这情景让我和花奴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声:花奴是大喊一声“呀,这是什么东西”,边喊还边继续往我身上蹭;我外表则表现得十分镇定,虽然还未看清真相,但我脑子里马上怪想联翩,怎么天上能够掉下那么大朵的白云呢。由此可见,在面对危险时女人总表现出理智,男人则感性,像现在这样,花奴马上视危险为危险,而我则把危险想象得浪漫一点儿,所以意识到危险的花奴会惊慌失措,我却能从容不迫。 我折了根竹支,捅了捅那团白茸茸,它扭动了几下,伸展,我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圆近月盘黑似墨,蓄满晶莹地向我们张望,透出哀怨无助的眼神。 我惊呼:“是白狐!”因为声音还不是很大,所以表面上还是十分镇定。 花奴问,白狐?什么东西?是你养的么? 我说,是一种据说极有灵性的动物,大师父姐姐曾告诉过我,白狐是白狐谷真正的主人。 花奴似乎已经不再害怕,她从我身后站了出来,专注地看了看白狐,说,它好像是受伤了。 我蹲下去,轻轻抚摩那一身洁白无暇的绒毛,缓缓地,一下一下,它抬起头,直直望着我,没有畏惧,完全是信赖的目光。花奴已经扶起它蜷缩在身下的后腿,脚掌和爪处鲜血淋漓,还沾上了腿部的白毛,我瞧见点点血水中浮着缕缕黑丝。花奴说,它受了伤,伤口处还中了毒。我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它见着我们也没跑,我还是头一回这么靠近白狐,平时它们可是神出鬼没的。 花奴说,当然跑不了了啊,中毒还怎么跑?不过还好,毒性不是很强,应该不会危及它的生命。 我见花奴说得一本正经,问道,你懂医术? 花奴道,善于用毒的人都懂医术,不然只懂制毒不识解毒,他还敢使毒么。 我问,那现在怎么办?你要帮它解毒啊。 花奴说,我解毒的药引都在听竹轩。 我说,那就得把白狐弄回听竹轩,不过这个难度恐怕有些大。 花奴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在周围寻了几圈,摘了一把竹叶,捏碎,敷在白狐的伤口上,她头也不抬,却知道我的疑虑,她边敷药边解释给我听,“青竹有凉血解毒的功效,沾有露水的青竹叶更有这个效果。”我很有礼貌地回了“哦”。 白狐安静地趴在丛中,它似早知我们没有恶意,配合着花奴为它疗伤。 我找了根比较细的青竹,压弯,折成两段,脱下我的布衫,把青竹穿过布衫,绷紧,成了副抬架,就可以把白狐担下山。花奴赞赏地鼓了下掌,帮我把白狐抱上竹架。那一刻,我又看见白狐那双黝黑的眼睛,冲着我眨眼,我也冲它眨眼。 来时无路,回时已依稀可见道影。我们抬着白狐,顺着被我们踩踏过的折草歪丛下山。山不是很高,也不是很陡,加上下山路总比上山路好走,我们很快就回到听竹轩。 在听竹轩的大厅,我们遇上三位姐姐师父。她们见我们居然抬了白狐回来,白狐也很听话地躺在竹架上,都觉惊奇。大师父姐姐走到竹架前,看看白狐,问道,“你们怎么遇上它的?” 我说,它受伤了,趴在草丛里没动,花奴说它是中了毒,我们就把它抬回来治伤。 大师父姐姐拨开白狐带有血迹的腿毛,看见敷了竹叶渣的伤口,赞许花奴,“不愧是苗族后人,医疗的手法尽得苗医术的精髓。” 我很奇怪,花奴是苗族后人?苗族又是哪儿? 二师父姐姐也看到白狐的伤口,抹开一些竹叶渣,察看一番,说,白狐是被花刺刺伤的,又踩到有毒的笋菇,才中的毒,不过这毒毒性不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我抚摸着白狐的头,三师父姐姐惊叫:“大姐,快看啊,这是白狐王!” 三师父姐姐这么一喊,众人都围近过来,在我抚过白狐头顶时,可以瞧见白毛掩盖下的额头有个星星一样形状的痕迹。大师父姐姐点点头,说,果真是白狐王。 我问,白狐王是白狐群之首么? 三师父姐姐说,没错,它是白狐谷最高统治者。你和花奴可是为白狐谷立了头功了。 我不太明白三师父姐姐的话意,花奴从身后挤了进来,说,不管是狐王狐子,我先把它的伤口弄好吧。 我们都退后一步,花奴用泉水把白狐伤口上已经风干的青竹叶渣洗净,从她的药罐里倒出些许粉末,和上水,成糊状,把伤口连同四周发炎的皮肤都裹住,然后用布条把整条腿都包扎起来。 行了,应该没事儿了。花奴说。 我们都站在旁边没有离去,三师父姐姐取了一吊牛肉,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撕咬,咀嚼,吞食。不到一炷香功夫,白狐就把足有两三斤重的牛肉消灭。 花奴突然地说,它伤口该痊愈了。 结果她话音未落,白狐伸缩了几下受伤的腿,站了起来,向众人环视,而后慢慢向门口走去。 我想拦住它,花奴拉住我,说,让它去吧,听竹轩并不是它的家,它的家是白狐谷。 白狐已经出了轩门,它回过头,我看见它的眼睛,熟悉的感觉未曾消逝,这是双在哪儿见过的眼睛。 白狐钻进竹林,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绿丛中,我们听得到它“呜呜”的长鸣。 这是白狐谷的呼唤。 骤然间,我想起它的眼睛,是在花奴刚入白狐谷的夜里,我梦中遇见的眼睛,如夜深邃而宁静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