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就在白狐谷。
没有人告诉我，我是从哪儿来，我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何方神圣，但是，我并不感觉悲伤与孤独，自从能够记事儿的幼小年纪开始，我就觉得很幸福，因为我有三个姐姐，她们视我重于她们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以“姐姐”称呼她们，直至后来她们传给我各种武林绝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师父，我依旧如此称呼她们，只是“姐姐”二字前面添加了“大师父”、“二师父”、“三师父”这些代表长幼辈序的字眼儿罢了。
白狐谷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山与山之间的夹道或水道的名称。事实上，白狐谷只是海平面上突兀而起的一座怪石嶙峋的奇岛。
说是奇岛，是因为整座白狐谷就如同一只巨大的磁碗，从海平面视之，尽是不起眼的山岩，与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而登岛之路异常险峻，岛上没有平缓延伸的沙滩，海水之上便是若隐若现的礁石，礁石过后就是悬崖，常年被海浪拍打得略显灰白的峭石尖锐而繁多，加之被盐度浓郁的海水长年累月地腐蚀，又硬又脆，根本承受不了常人的体重，所以，妄想私自以正常的途径进入白狐谷，让众多与白狐谷有仇无仇的武林高手葬身鱼腹。
其实，白狐谷的风景之秀美，称之为人间仙境绝对不过分，只是所有的画面都隐藏在凹进中央的山谷里，处于深谷无人知。
非岛上的人想上岛，若非有我三个姐姐的允许，从崖上放下一只可容纳一人，仅仅只能一人的大竹篮，想登岛的人坐在篮中，在崖边上的人再拉动由许多木轮子转盘搭造而成的机关，使篮子上升，那人才能进入白狐谷，否则做梦都别指望登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其实还有一条秘道，可以直接从海面进入白狐谷，只是，即便是想利用此路进白狐谷的人，也必须拥有上乘的内功与极佳的水性，不然则是死路一条。当我第一次从这条通道走出白狐谷的时候，却是为了逃难。那时的白狐谷已经不再安宁，丧心病狂的杀戮与灭绝人性的破坏让整个岛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也迫使我走向复仇的征程。家恨和国仇一起，引发了一场悲壮而轰烈的屠杀，惊天泣地。这是后话。
白狐谷上的植物比较单一，漫山的青竹主宰了岛上大面积的土地。竹林深处有溪水绕流，最后汇进一个寒潭。潭前有匹小瀑布，悬帘般垂挂在一排竹屋后。竹屋腾空水面而建，数十间屋房由九曲十八弯的走廊连成片。白狐谷的主人，确切地说，是这一代的主人，三个姐姐和我，就住在这儿。
姐姐们告诉我说，这白狐谷里唯一的建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听竹轩”。她们告诉我这个的那会儿，我只有六岁，一个除了玩耍什么都不晓得的孩童，当然也不会明白这名字好听在哪里，可是我很听姐姐们的话，既然她们说是好名儿，就是好的了。
三个姐姐并不是我的亲姐姐，她们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这些都是她们自己亲口告诉我的。
大姐名叫杨依依，二姐今来思，三姐雪霏霏，是结拜的姐妹，发誓要不能同日生，只求同日死的那种。三人的名字也不是她们的原名，是歃血结拜时所取，自己取的，灵感来源于《诗经》里的一首小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不懂诗的内容表达了些什么，只是读着读着能有莫明的忧伤。我曾经问过姐姐们，她们以前的名字。她们的回答如出一辙，都是“忘了”，似乎事先串通一气过一样。不过，我并相信她们的回答，虽然我没说，可怀疑并不会就此罢休，我常想，记忆里的过去，真的能够说忘记就忘记么，这么容易一抹而去，还是姐姐们不愿再提及往事？
这是一个谜。
我在白狐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岛上除了姐姐们，那些丫头碰见我都会怯怯地喊“公子”，语气里有无尽的尊敬，由此可见我在岛上的身份地位还是蛮高的。对于这一点，我总觉很高兴，不过我并不欺负丫头们，反而与她们感情不错，或许是年龄差不多，在姐姐们忙碌的时候，她们就是我的玩伴儿，陪我疯遍白狐谷各个角落。
那是最快乐最无愁的日子，像刮进山谷的海风，软绵绵的，湿润润的，清清凉凉一下就钻进身体，回味无穷。
白狐谷之所以叫白狐谷，就是因为岛上的竹林内栖息着白狐。姐姐们告诉我，说白狐才是岛上真正的主人。看着和我终日嬉闹玩耍的姐姐严肃的神情就能知道，这些白毛茸茸的小生物于这片土地上的身份是何等尊贵。那时我还处于没心没肺阶段的一小孩儿，虽然常常在青竹翠影间见过忽闪而过的银色身影，但那都是远远望之，没有和它们作过任何亲密接触，所以即便是姐姐们把白狐描述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只能给我一个模糊的印象，非常浅淡，来不及细思就一抹而去。
不过，白狐，我并不讨厌你们。
然后，光景匆匆似流水，岛的恬静与安宁并不能阻止一轮又一轮的日升月落。我的身体好像在长大，姐姐们开始教我识字读书。也在这个时候，姐姐们已经不允许我躺在她们怀里撒娇。
她们轻轻拍击我日渐宽阔的胸膛，爱怜地说，你已经长大，不应该再躲在我们的怀里，男儿，要当自强。从三位姐姐羞红的脸，我知道了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我平生头一次意识到男女的差别。之后我开始思考，更觉不可思议，白狐谷上竟然只有我一个男孩，其余全是异性。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霏霏姐跟我感情最要好，我便跑去问她。她把我还略显胖乎的小手拉起，告诉我说，那些丫头都是你大姐从白狐谷外的世界带回来的，至于为什么全是女生，到了恰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说，白狐谷外的世界？白狐谷外不全是大海么？难道还有别的地方，也和白狐谷这样的么？
当然有，白狐谷外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只是缺少了白狐谷上的和平。然后她摇摇尖而修长的手指，示意我别再问。我不再发问。不发问并不意味着我不想，在白狐谷边的悬崖上，我开始常常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发呆，看碧波荡漾，礁石闪现，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和描绘外边的世界。谜一样的世界。
依依姐是白狐谷上的领袖，无论从实质上或者精神上，我们所有的人都听从她的号令。惟我独尊的地位让她总是冷若冰霜，美艳的脸上不知为何老要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气，还有不容质疑的霸气，凛凛威风吹及她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好几丈外。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笑。书卷上说，铁树开花，千年难得一见。我想，要看见依依姐的笑容，恐怕也只有等到铁树开花的那一刻吧。不过，不管大姐笑哭与否，我对她都满怀敬畏，像虔诚的信徒面对神灵的态度，因为二姐和三姐对我说，大姐的武功登峰造极，天下无人能越，即便能及的，也就寥寥数人罢了。也就是说，依依姐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可致人于死地，除了那寥寥数人可以勉强抵挡以外。这是我的理解。
二姐三姐给我讲故事般地描述了大姐依依传奇的武学修为，却绝口不提白狐谷外的世界。她们说，江湖险恶，只有白狐谷才是净土。她们剥夺了我提及谷外世界的权利。虽然她们百般隐瞒，但是我还是知道了，谷外的世界有一部分是属于学武之人的世界，这个世界便叫江湖。在这个叫江湖的世界里，是刀光剑影，人心悱恻的。我没见过江湖的世界，也想象不出血腥飘洒的画面，也许学武的人就注定一生要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在争斗中胜人一筹的，才称得上英雄。
在没出白狐谷之前，我只能这样去理解江湖的含义，因此我就更敬畏依依姐，五体投地。
每天，听竹轩正堂前竖有垂直小木条的大石盘上，当阳光投射下木条的阴影指向西方时，是白狐谷一天的开始。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项生活内容，诸如起床、更衣、如厕、洗漱、吃早饭等等此类，然后三姐就会把我带到她的房间，开始教我读书认字，而其她人，都要随大姐二姐而去，三姐告诉我，丫头们是跟大姐二姐习武练功去了。
于是我就说，我也要学功夫。
三姐摸摸我的脑袋，说，先读好书，才可以学功夫。
我反问，那为什么丫头她们可以不读书就去学功夫。
三姐说，所以她们只能当丫头啊。
于是，在我抱着竹片穿起的书卷在三姐的闺房里摇头晃耳背古文时，那些丫头却可以跟着大姐二姐挥扬花拳绣腿，学习大姐传世无敌的武学功夫。
因为时间的冲突，我对丫头们嫉妒得要命，我哀求过三姐让我去看她们练功，别看三姐平日里和我玩闹得疯癫，可现在我心情按捺难忍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帮我的忙，还对我特别严厉，跟仇人似的盯得死死的，没到时辰绝不让我出屋，连如厕解手都必须在她房里的屏风后边解决。她说，学好文字功底，到练拳脚时就更得心应手。我心里思量了好久，终觉即使能躲过三姐的严加看防，也不见得能逃出大姐的火眼金睛，只能强忍好奇，乖乖实实地跟着三姐。
我在一天天长大，大姐时不时会出谷一趟，每次回来身边都会跟着一两个小姑娘，于是，白狐谷的女人就越来越多。大姐每次回来，还会带回一小麻袋一小麻袋的颗粒，她说那是花的种子。我们按她的吩咐，把小颗粒一把一把地撒在溪谷瀑布边，发芽，冒叶，开花。白狐谷渐渐不再青竹一色，各种五彩斑斓的花草在各角落间突现。不过，最多还是一种叫情人草的小花，淡淡的紫，淡淡的香，与清清爽爽的青竹相得益彰。我不喜欢那些大红大紫怒放得艳光四射的花草，惟爱这种一开满就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情人草，不起眼，却独树一帜。
三位姐姐见我迷恋情人草，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显得很高兴，特别是大姐，虽然还是没能够看到她的笑容，对视的眼光不再令我害怕。她们没有告诉我原因，我也没问，反正我知道我喜欢情人草是对的，这就行了，至于其它的什么，已无关紧要。
十岁那年夏天。
大姐又一次出谷。这次她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夏初青竹入浓到夏末百花含苞，大姐才从谷外回来。
回来那天，我和二姐三姐都都到崖上去迎接。
茫茫大海，波澜不惊。天上的浓云虽然挡住那轮光辉的太阳，却掩盖不了透射过来的阳光。时值晌午，海面已金光璀璨。闪烁眩目中，一叶扁舟，两个身影，由遥遥天际缓缓而近。是大姐，和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女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