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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奚山遇友    文 / 水木华清

他们是循着老哈河一路南行,途经通天河、富谷口,越过七老图山,沿石子岭这条古驿道而来;这条驿道是战国时著名的燕国名将秦开修筑的千年古道,也是他率领燕国大军攻击东胡的主要通道。
沿途的景色极美,平坦而开阔的草原好似碧蓝的大海,香草摇曳中蝶舞蜂飞;青山翠岭连绵起伏,密集的白桦林依旧傲立山麓,在绿树红花的掩映中,玉鸟欢鸣,獐鹿出没,充满了大草原特有的雄浑深邃。
阿保机一行顾不得欣赏如诗如画般美丽的塞外风情,策马疾驰,中午时分,已赶到奚山驿站。
奚山驿位于右依绝崖、左临悬渊的峡谷古道正中,亦是遥辇氏汗国在境内设置的二十个烽火哨之一,主要目的也是让途经此地的族人可以补充各种必需品,战时又可以作为传递情报信息使用。
三丈高条状石料围墙,将驿站修得象个军事堡垒一般无疑,围墙上还设有望孔、箭孔,驿站内常驻一队百人遥辇氏战士,平时如部落族人打猎放牧为生,战时则弃农为兵,牢牢控制着这交通要道;若不攻破这奚山驿,任何人从南线深入草原。
隐藏在峰顶的奚山驿斥候①,早就注意到阿保机这一行人马,随着马行渐近,待看清这支骑队是可汗的侍卫队是已是一惊,再看到领头竟是名震契丹的迭刺王子阿保机时,慌忙发出信号,通知峰下驿站的守兵打开拒马栅拦,让他们进入驿站。
一进入驿站,阿保机就发觉驿站内已住满了百多名老弱牧民,还有十几个青壮的牧人则身带伤势,躺在担架或是勒勒车②上。堆放在驿内广场上的,全是牧民人的哈那③、套脑④、椽子等物品,有些器具上明显有着烟火烧炙过的残痕,显然是临时抢运出来的。
而驿站的拴马柱上,系着三匹汗水淋漓、风尘仆仆的骝马,引起了阿保机的注意,因为这种黑鬃黑尾的红色马极为名贵罕见,非是一般普通牧人所能圈养,一下子在这边陲驿站出现这么多,当然让他感到奇怪。
突然见到全由遥辇氏部落联盟勇士组成的王族侍卫亲兵队驰进广场,顿时引起极大的骚动,而领头的又是迭刺部少主,驿站内的男女老少牧民纷纷跪到在地,不敢抬起头来。
阿保机威严地朝俯伏地上的牧民看了一眼,问道:“你们是那一族的子民?领头是谁?”目光却盯在人群中一个身穿紫色布衣、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身上,只见他依旧自顾自地在对一个牧人包扎着纱布,并不如其它牧民一样行跪拜礼,似乎并不意他的身份是何等高贵。
牧民本来就胆小,而且契丹自建立遥辇氏联盟后,刑律极重,若是某个氏族丧失游牧地,这氏族头领便是大罪,现在让他威凌严峻的眼神一扫,更加不敢哼声。
那紫衣人背对着阿保机,轻声说道:“这里的人都是从喀喇沁、翁牛特和察哈尔三个氏族驻地逃难出来的,除了喀喇沁族的老酋长木里大人已命丧刀下,其他二族酋长都在驿站……”
阿保机眼力极高,虽见这紫衣人只是背对着自已,但体态轻灵曼妙,似非男子之躯,而且听他口中说话,双手却不停顿,瞬息间已将一名牧民的伤势包扎停当,手指灵活迅捷已不在自已之下,喑忖:大草原深处出现这样一位一等一的高手,竟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而且说话声音悦耳动听,竟然明显带着中原汉族女子的口音,不由大奇,心中再想:在中原同契丹即将交战之际,这少年人女扮男装深入大草原,其中若非是别有隐情?绝不可能这般扮相,难道是欲对汗王不利?心中自是一阵剧震,眼神一紧,双眸中精光暴闪,栗声喝道:“你是女子?”
那紫衣斗笠的年轻人,身躯似是略微一震,依旧低垂着头。
耶律曷鲁见状,伸手一摆,做了个手势,举起手来,肃然谨防的亲卫队中,纵出四名契丹武士,朝那个年轻人扑了上去,想将那紫衣人斗笠掀起。
阿保机脸色一变,刚想喝止,眼前已是奇变突生。
“噼呖拍啦”四下清脆的掌击声。
那几名侍卫竟然还未扑近紫衣人身侧,便已被他挥掌击退,显然这紫衣人不想让这些侍卫轻易脱下斗笠露出真面目。
阿保机见这人竟有如此武功,心中大讶,不由地将本待喝止的声音咽在喉咙里面,静看接下来耶律曷鲁会如何对付这青衣人。
紫衣人低叹一声,轻声道:“你,你竟然不问清根由,一上来便这样摆你契丹王子的威风吗?”双手缓缓垂下,身躯已然站立起来。
她的声音尤如百灵鸟一般清脆甜美,语气中更是含着一种幽怨责备的意味。
虽然看不到她那张薄纱轻覆下的玉容,但是一身淡紫的广袖罗裙,举手投足之间裙诀飘逸,姿势优美,使每个人都清晰感受到她那曼妙的身躯中透出来的丝丝刚性。
这是一种威武不能屈的意志,只有经历过千锤百炼,方能磨练出来的坚定意志,并不是普通人所能具备。
这种刚强中流露出别样的妩媚,使阿保机澎然之间心灵极度震憾。
耶律曷鲁亦看出这人女扮男装,根本也没想到出现这种让人难堪的场面,不由脸色微赤,很是尴尬,喝斥道:“大胆汉女,竟敢对王子出言不敬,给我拿下!”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又冲出四名亲卫,手中长刀寒光闪烁,同先前四个形成合围之势,将紫衣女子围在中间,想利用阵势克制这少年人。
广场中的牧民却起了一阵骚动,因为这少女刚施展医术抢救了好几个氏族武士,当然不愿意他受到伤害,而且阿保机又是契丹最贤明的王子,顿时纷纷出声哀求他放过这年轻人。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随着曷鲁的喝声,八名契丹武士已同时举起长刀,人随刀起,飞起六七尺高,八柄长刀交错劈下,结成一片刀网,存心将少年人一招擒杀。
阿保机眉头一紧,轻叱道:“住手!”。知道这几名契丹武士因刚才在他面前一招失手,大失面子,已是心火高涨,动了真怒,使出了契丹迭刺族有名的‘烽烟八荒阵’,这个阵法是契丹第一代可汗洼悟自围捕草原中最凶恶的狼群头狼的经验中化出,已历近二百年,契丹本就靠渔猎为生,自然捻熟无比,一经发动,八名武士如若一人,一招便是八刀,八八六十四,便等于同时与六十四人交手,不死不休,端得是名震塞外各部。
与此同时从驿站二楼厢房亦同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跟着人影迭闪,场中一蓬青蒙蒙的剑光直升而起,“叮叮咚咚”几声金铁铮响中,一条人影已将紫衣少女护在身后。
八名亲卫一脸怔忡的神色,目瞪口呆地望着手上半截断刀。这一招玄奇的刀法,合八人之力,但却被人一剑破解了。
刀、剑上都蕴含了强大的气势和内力,硬碰硬的刀剑碰撞,一经相触立见高下。
阿保机剑眉一扬,赞道:“好霸道的内力!”随手一招,止住还要冲上前去的亲卫,目光打量了一下护在少年人前面的人,只见此人年纪约二十一二,青色儒衣、儒帽,剑眉虎目,面如满月,神情中透出一股英气,感觉很是面熟,似乎在那儿见过。
这儒衣少年抬头一见骑在千里雪上的耶律阿保机,亦是一楞,只是倾刻时间,二人同时神色动容,均脱口道:“原来是你!”
阿保机喜出望外,跳下千里雪,伸手朝儒衣少年肩膀上一捶,笑道:“几年没见,小三子竟然变成武林高手了?”
那人亦道:“沙里王子殿下竟然是你啜里只!真是想不到。”
耶律曷鲁和那八名契丹亲卫见状,不由得头大如斗,原来阿保机竟然同人家认识,而且从态度上看,似乎关系很不一般,这个亏铁定是生吃硬咽了。
阿保机笑道:“曷鲁莽撞了些,我啜里只代他向你陪个不是。”转头朝耶律曷鲁道:“还不快向名闻遐迩的‘儒侠’萧三萧大侠陪礼。”
耶律曷鲁羞红了俊脸,赶紧上前道:“曷鲁不知是萧大侠游历到此,冲撞之罪请萧大侠多多包容一二。”心里却是惊异之极,喑忖原来人称‘儒侠’的奇人竟然是眼前这少年人,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郁闷!羡慕的是人家也是同样少年,竟然已是轰动大江南北的奇人,郁闷是自已只因少年成婚,以至无法修练上乘武学。
原来唐末年间,武林中出现了几个名震江湖的少年英侠,男的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女的容貌艳丽、风华绝代,每个人均有一身卓绝的武功,跺跺脚便可今武林风云变色,他们有时结伴同行,有时又独自游历大江南北,仗着武功疾恶如仇,做下无数除魔卫道的好事,江湖中受益之人数不胜数,这萧三便是其中之一。
萧三的父亲萧文,原是唐宣宗朝时的一代大儒,学问渊博,因生性耿直,以至得罪时朝中奸臣,只得远走契丹避祸,恰好迭刺部夷离堇便是阿保机父亲耶律撒剌的,撒剌的极为崇尚汉学,见萧家流落到如此地步,极为不忍,便收留他们居住在潢水河畔,时常供给照顾,萧文一家至此方才安居下来。有感于撒剌的一家的恩情,萧文便时常将汉文讲授给阿保机和几个王族子弟。而阿保机同萧三性情相近,志趣相投,二人平常除了学文练字之外,闲逸时便骑马射箭,结下了深厚的关系。
后来,唐僖宗登基,起用旧朝老臣,萧三一家才南返中原。
这一分别已是将近十年,却不料在这儿碰面,二人自是非常高兴。阿保机朝紫衣女子觑看了一眼,然后道:“这位姑娘身穿紫衣、武功精湛,又擅长妙手,巧施仁心拯我族人,可是人称‘紫衿寒胭’的楚青衣楚姑娘?奴才们不懂事,反惹得楚姑娘生气,只望姑娘多多包涵,我代他们陪个不是了。”说罢抱拳躬身,深深施了一礼。
“紫衿寒胭”楚青衣这几个字一落入众人耳朵,平常不知深浅的只感觉这名字取得好听,并无异样,而在熟悉中原武林人物的耶律曷鲁耳中不迭响了个炸雷。因为这名头太响太大了。大得使他目瞪口呆不说,差一点失去同样身为王族子弟的威仪。
原来这女子正是‘紫衿寒胭’楚青衣,师从中原名医李珣。那李珣乃是波斯人,一生精研医术,以六卷《海药本草》写尽海内异草,喜游历,好摄生,尤以炼制丹药为乐趣,汴梁城内一间“百草堂”药铺,活人无数,人称药王。只因李珣经常外出游历,几个月不归已是常事,甚至有时二三年亦不得一见,慕名前来百草堂求诊的病人又是极多,坐堂问诊、把脉断病的事便全落在楚青衣身上,由于她貌美如花,医术又极其精湛,时间不长,已轰动江湖,成为江湖侠少、王孙公子竟相追求的目标,但楚青衣身为药王弟子,眼界极高,那能看得上这些庸俗之人,一遇上这种人不是厉声喝斥,便是让药铺伙计赶他们出去,那知道这样一来,反而吸引了更多人上门求亲,更有甚的不惜假扮成病人模样,排上二三个时辰的队,只为了能让她问诊一下,又或是为了能让她纤手把脉诊治一番,不惜自已伤害自已;数凡人能想出来接近她的事,已是层出不穷,匪夷所思。
楚青衣不胜其烦,无奈中将百草堂交给师叔李玹打理,自已踏足江湖行医,因她喜穿紫衣,又有一手‘折脉点穴’的绝技,对好事之徒从不假以颜色,江湖中人便给她起了个‘紫衿寒胭’的名号。
楚青衣见阿保机一语便道破自已的身份,脸上亦流露出几许惊讶,喑忖这年轻的迭刺王子眼力竟然如此高明,身材相貌亦是玉树临风,气势威武,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真是少见的美男子。见他目光如炬紧盯着自已,不由得胸腔微微发悸,玉容烧绯,“别别”一阵心跳,幸好有清纱覆面,不虞他人所知,再见他欲施大礼,急忙闪身避开,幽幽一叹道:“殿下不必如此多礼,小女子正是楚青衣。”
萧三在旁微微一笑道:“虽说已有数年不见,料不到殿下亦是变得深不可测,难怪一眼就看出青衣是女儿家。”
阿保机沉凝道:“萧兄怎么想起北上契丹,不会是特意来看我吧?”
萧三朝驿站二楼望了一眼,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妨稍待片刻,再向殿下禀报……”
阿保机一怔道:“这难道还有区别吗?”
楚青衣察言观色知他已经起疑,道:“殿下,不如先上楼看直鲁古大人抢救察哈尔氏酋长尤扎吧,他身负重伤情况不太妙。”
阿保机担心的也正是直鲁古酋长,听他没事,心中已是大定,沉声道:“好!去看看直鲁古酋长。”知道他们不会抢先登楼,便当先踏足楼梯。
耶律曷鲁惊异地问道:“直鲁古酋长就是曾经救过大哥的那个怪人?”接着转过身来,对着楚青衣尴尬地笑了笑道:“刚才真的对不起楚姑娘!”
楚青衣淡然道:“没有关系,耶律公子无须介怀。”顿了一顿,又低声道:“不过有一言想奉劝公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曷鲁本就内疚,闻言忙正容道:“楚姑娘直说便是,曷鲁自当洗耳恭听。”
阿保机刚走到一半楼梯,耳中听她说得如此郑重,不由动了好奇心,放慢脚步,耸耳倾听起来。
楚青衣侧头朝阿保机的背影觑了一眼,微微一笑,柔声道:“曷鲁公子出生大族贵胃之家,身份显贵,又统带着只听令行事的侍卫亲兵,可说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如果在处置突发事件上,不观察思虑周详便冒然出手,难免就有不当之处,你个人事小,万一事大,必将无端地给你主人带来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
耶律曷鲁本想让她责骂一番,心中已有准备,却听到她如此坦率直言,不由地心情激动,汗颜道:“小子行事确实没经思考,幸亏楚姑娘良言教诲,实是终身受教啊。”
他也是才智超卓的人物,明白楚青衣这温言劝告其实比大声斥责还要来得深刻,对眼前这位俏生生卓立的紫衣少女,不由得从内心肃然起敬。
阿保机清晰地听到楚青衣的说话,从她说话的语气轻易可以听到一种淋漓尽致的教谕的意味,他虽不插言,内心却极是震惊,喑赞道:好!果然是名动天下红颜奇女。若是能同这样一位红颜奇女携手行走江湖,该是何等瑕意之事?忽然间,阿保机心头升起想一睹芳颜的冲动,脚步已是放慢,心中忽又想:不知她蒙在纱帛内的面貌如何?怎么同萧三在一起行道江湖?二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患得患失、略一迟缓之时,已走近主厢房门前。

①斥候:哨兵或又巡逻兵,在现代称侦察兵。
②勒勒车:牧民使用的传统交通工具。
③哈那:即穹庐或毡包、毡帐的围墙支架。
④套脑:天窗的意思。
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5-7 发表 | 本章责编:朝云暮雨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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