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相似的心事

第三话

寂静的森林笼罩在夜的寒色中，星星稀疏地点缀在上空。一棵棵挺拔的树木，叶子已掉落得堆积满地。一根孤零零直入天空的枝桠上，缇枫独自坐在那里，右手捏一个如意诀，指尖上一个透着桔色的晶莹剔透的光球不停的旋转，光球朝外发出无数发光的小颗粒，飘浮在空中向四周飞去。她慵懒又专注地盯着这光球，时不时地叹口气，一束红色光芒划过夜空，绯桐随即出现在她面前，看着她手中的光球问：“感觉有没有好点？”

缇枫叹口气：“我这样将周遭的空气净化之后，感觉才好了些。呼吸已经顺畅，不过仍是不大舒服。你查明了吗？最近那弄得我几乎不能呼吸，越来越浓厚的妖气是怎么回事？”

绯桐摇摇头：“到处都弥漫着妖气，只这几日聚集的就比几十年的还多。我想探明源头，但奇怪的是没有哪处多哪处少的，妖气遍布的十分均匀，过分的均匀！如同长安所有的妖怪都约好似的。”

“刚才袭击李絷马车的那团绿光是什么？”

“是病魔，跟随的还有树精。”

“病魔和树精？病魔怎么跑来人间？我和你都未收到天界示警说人间要有瘟疫呀。”

“我也想知道。”绯桐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微笑，“病魔被我击退，它和那树精的气息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只要它们现身，我一定会揪出它们问个清楚。”

“揪出他们的事就交给我吧！李絷有没有受伤呢？”

绯桐略带哀伤地摇摇头：“放心，他没事，而且……”她将李絷身上的异状告诉缇枫，“我怀疑他身上少晷的灵魂已经复活了，目前我暂且封住了他的记忆，我们一定要快把封镜找出来才行。”

缇枫点点头，她深深吸了口气，说了句“差不多了”，将手上的光球收融，轻轻跃起浮在半空，活动着筋骨抱怨说：“人间这里，几千年来的空气一天不如一天了，本来已经让那些人类弄得乱糟糟的，现在又添了妖魔来捣乱。每天净化一次，就算我这空气之精灵也会累的。可惜不净化连呼吸都成问题。唉……”她长长叹口气，喊道：“快些找回封镜吧！人类的世界我真不想呆下去了！”

绯桐看着她手舞足蹈，淡淡笑道：“人类真的如此不如你的意？一点点喜欢的地方也没有？”

“有！就是人类的躯体。天地万物，万千姿态，用起来最舒服的还是人类的形体。所以天庭诸位哪个不是选择这种形态来进行修炼。我尤其喜欢他们称之为‘女子’的这种姿态。”她得意地笑了笑，跑到绯桐身边道：“还有，我喜欢你呀，你虽然曾经是人类，可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净化过空气，可以自由的呼吸，缇枫很快恢复了精神，乘风在林间飞舞起来。绯桐看着她的身影，不由感叹，不愧是精灵，无论喜怒哀乐，只是瞬间情绪的流动而已，唯有自由是此一族人永恒追求的目标。不像人类，永远陷在七情六欲之中。

然而她更在意的仍是那病魔的事情。与缇枫不同，比起病魔来人间的目的，她更关心的是病魔怎么会和树精牵扯在一起。这两个毫无关系的族类走在一起，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还有那均匀得过分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这两件事的背后会有关联吗……

阳光中的长安城一派明媚，街市林列，人潮涌动。一座座高楼宝塔耸立在晴空之下，琉璃屋檐上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遍布长安的河道纵情伸展着，曲江水在喧闹中静静流动。李絷自弘文馆出来，信步漫游。父亲自那晚梦魇般的经历后病了好几日，这两天才渐渐康复，奇怪的是提起那晚的经历，父亲和车夫竟不记得了，只知道经历了一场事故，楚楚也是缄口不谈，而他也只有些隐约的记忆。然而他一向随性自然，既然想不起索性不再去想它。

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元瑾月一身粉色衣裙，正和娟儿站在一家货摊前挑选货物。李絷走近看到货摊上尽是些荷包、手巾、绣带之类的小东西，都是摊主自家缝制。笑道：“元大小姐也喜欢这些东西呢！”元瑾月吓了一跳，见是他喜道：“是呀，这些东西虽然不能跟宝兰斋、辉华坊的东西相比，但纯朴自然，不止我，公主也很喜爱呢，还特意托我给她带一些。”她从娟儿手中拿过一只芦苇编的兔子，道：“可爱吧！送给景泰公主她一定喜欢！”李絷见那兔子惟妙惟肖，憨态可掬，不由得满口称赞。

他见元瑾月的装束颇为正式，知道她今天又入宫陪伴景泰公主。景泰公主这几日身体出奇地渐好，上至皇上，下至宫女，无不为她开心，宫中洋溢着一片欢欣的气氛，元瑾月也来到这东市中想为她挑选些玩物，没想到居然碰到李絷。她选好物品付了银子，便让娟儿先把东西带回家，自己和李絷沿着曲江水畔边走边聊。

谈起宫中的事情，李絷忽然道，“瑾月你常出入宫中，有没有——”，他顿了顿，却是欲言又止。

元瑾月不禁好奇：“有没有什么？”李絷想了想，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见过很多的公主宫女？”

“我每次只是探望景泰公主，不常在宫中走动，除了公主外，也就是皇上身边的独孤贵妃和华阳公主见的多些，其他的人嘛——，一两面而已。说起独孤贵妃，真是个美人呢！去年的贵妃册立大典我记得你也去了，你看到她了吧！”李絷悠悠出神，喃喃道：“是很美呀！很美！”元瑾月见他又出现了那种忧郁的神情，知道定是勾起了他的心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经意看见身旁的河堤上有个黑黑的东西在爬动，忙把李絷拉了过去。二人走近才看清原来是只湿淋淋的小鸟，准是掉下了水，挣扎着爬到堤上。李絷忙把它捞了上来，不知这小鸟受了什么伤，似乎是不会飞了。元瑾月取出手巾将它包住笑道：“你又救了一条性命了！”李絷笑而点头，忽听一个声音道：“李絷？你在这里呢！”二人循声望去，一男一女站在元瑾月身后，均是十几岁年纪，说话的正是其中的男子。

这二人是兄妹，也是李絷从小到大的玩伴，一个叫陆威武，一个叫陆薇香。李絷看到他们忙打了招呼，元瑾月也笑道：“陆公子，陆小姐！”陆威武微微怔了一下，生硬的还了礼，陆薇香本是笑面李絷，待看见她，双眉一皱，鼻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四人间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李絷正欲替元瑾月解围，元瑾月却对他道：“我先走了，你和朋友聊吧，照顾好它呀！”手指了指他手中的小鸟，笑笑走开了，眉眼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李絷心中颇为过意不去，望着她的身影出神。陆薇香在旁冷笑一声：“我得罪你的朋友了，很生我的气吗！”李絷叹了口气：“香儿，瑾月是我的朋友，待你又友善，你何必……”“哼，那贪官的女儿，是你的朋友，可不是我的朋友！真不知你怎么想的，她爹私收贿赂，专权霸道，又处处排挤我爹你爹，你还把她当知心好友！”“她爹是她爹，她是她，你这样对她，未免偏激了！”“你！”陆薇香跺脚道，“真是糊涂虫！”转身便要走。陆威武忙一把拉住她：“好了好了，李絷，香儿，人都走了，你们还在争什么！”他岔开话题道，“李絷，听说李叔叔病了，我和香儿正要去探望呢。”“多谢，家父已经渐好了，”李絷笑道，“他也惦记着你们呢。”陆威武一手搭在李絷肩上，一手拉起妹妹，边走边道：“那就走吧！”陆薇香见李絷嬉笑如常，也不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元瑾月回到家中，一路上想着刚才的事，本来见到李絷再开心不过了，却没来由的受了场白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刚进府门就见娟儿迎上：“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是一个人？枉我特意躲在门后，不想打扰你们，没想到……”

元瑾月扬手做打势，娟儿一吐舌头，溜到一旁。元瑾月笑道：“当然要回来了，我被人家嫌弃了！”

“谁呀，总不会是李公子吧！”

“当然不是了。”元瑾月与娟儿穿过庭院，走向自己的闺房，一路将方才的事说与娟儿听。

“这个陆小姐呀，只是个将军的女儿罢了，可那火爆脾气比起小姐你来，更像个大小姐呢！不过她怎么总和你过不去呢？上次，还有上上次，每次见到你都像见到了仇家，小姐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她当然会讨厌我了，只因我们两个都有一样的心思。”元瑾月微微笑道。

“一样的心思，是什么？”

“小丫头，平时那么古灵精怪，现在又来装糊涂！”

“我真的不知道呀！是什么？”

“不和你闹了！快去准备，帮我更衣！”元瑾月笑骂。

“是，可是小姐，告诉我呀！”

“受不了你了！”元瑾月捂耳便跑，娟儿紧追不放，二人嘻嘻哈哈闹了起来。

第二日的午后，朱雀大道上一辆马车穿行在人群中，向宫城驶去。马匹是上等良驹，车身明贵华丽，镶有各式珍宝，珠帘摆动，铜铃轻摇。所经之处轻飘一阵幽香，引得行人纷纷注目。元瑾月坐在车中，心想果然还是不乘这辆车好，招来这么多人看来看去的，可是父亲亲自监督打造这辆车，无论如何都要自己乘坐，又怎说得出拒绝的话。宫城近在眼前，元瑾月整了整装，打发娟儿待会儿去找熟识的宫女玩，又叮嘱她不可乱跑，每次出宫临行时都不知她去哪了，还要公主派人把她找回来，元大小姐的丫鬟已经出名了。

娟儿满口答应，要走了却又凑过来道：“可是有件事小姐你要告诉我。”

“什么事？”元瑾月奇道。

“就是那位陆大小姐，你说她与你一样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元瑾月险些晕倒，笑道：“那件事你居然还记得！真拿你没办法！”她看娟儿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无奈道：“我说的是她也对李絷有意呢。”娟儿眨眨眼，侧头道：“这我是想到了，可和她跟你过不去有什么关系？”元瑾月盯了她好一会儿，真不知该如何解释。少女吃醋斗气是常事，这小丫头却似乎毫不明白，如此平常之事真要解释，还真不知如何说起。她想了想道：“呃——，因为她也明白我的心思，所以她不高兴。”

“小姐的心事又关她何事？她为何要不高兴？”

“因为她喜欢李絷，自然不喜欢有别家的姑娘和李絷走的太近。”

“这就更不通了，她喜欢是她的事，李公子又不是她的东西，凭什么要生别人的气呢？”娟儿停了停又说：“再说小姐你也没有生她的气呀！”

元瑾月只觉头越来越大，叹口气道：“想不通就别想了！你还小，吃醋这种事你不会懂的。”

“吃醋！这就叫‘吃醋’呀！噢！我有点明白了！”娟儿欣喜道。这回轮到元瑾月不明白了，真想知道面前这丫头是不是在装糊涂，想想还是算了，只要她不发问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