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凉风习习,绯桐浮在空中仰望繁星,一团橙光飞快划过夜空绕着她盘旋而上,画着优美的弧线现出了缇枫的身形,“你可算回来了,留我独自在这里好闷啊!”绯桐笑着问起她别后的情况,听到缇枫说起意魔现身的事,绯桐轻轻打断她:“你当时没有追问他,派遣萝玑的是谁么?”缇枫摇摇头:“你很在意这个?”“嗯!他对你我了若指掌,有着萝玑这样的手下,甚至以意魔那种傲慢性格也会对他俯首从命,决不会是一般的来历,可我们却对他一无所知,令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的强大和可怕。”缇枫点点头:“我没有想到那么多,当时只想着制止它进去。”“无妨,我们还有机会。其实就算你问它,我想它也是不会讲的。”缇枫点点头:“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啦,不过我也有非常在意的问题。你走的那天,我遇到了地府黑白二君,萝玑的招魂幡果然是从他们手里抢来的,可是奇怪的事,黑白却说萝玑一身仙气,一口咬定她是仙界中人,你说怪不怪!”
听到这里绯桐也是微微吃惊,凝起眉头想了许久,缇枫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先别想了!快告诉我这次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是天庭那里又为难你了么?”“没有了,只是意外遇到了缥珺,我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缥珺!”缇枫欢喜地一下子跳起来,“她一直呆在北海,怎么这么巧和你碰上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我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绯桐淡淡笑了笑:“天下的因缘果真无法预料,我本是因为心存疑惑才想回去寻求解惑的途径,没想到见到了缥珺一番长聊,反而又添了些想不通的问题。”
缇枫歪在半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想通之前别跟我讲了,省得我头疼。缥珺还说其他的事了么?我们和她分别有两千多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她。”“你很快就能如愿了。只等玄封镜出世她就会下来会合我们,到时加上缃昙,我们四姐妹终能团聚了!”“太好了!无聊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缇枫高兴地手舞足蹈飞来飞去,绯桐被她逗得绽开笑颜:“可是你还要再忍耐一些,无聊的日子到头之前,还有大麻烦在等我们呢。”
第二日便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楚楚所说的喜事果然到临,只不过却是件令人惊诧的喜事。这日长安城从宫闱到坊间,家家遍挂艾草、菖蒲,户户饮雄黄,驱毒邪。代宗身边也坐满了众王公大臣、公主后妃,人人争先向代宗献上礼物玩服,唯独李泌两手空空的坐在那里,代宗玩笑着问他有何礼物,李泌对答所献唯有自身,这句话让代宗动了心思,从李泌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担心李泌会随时离开自己归隐山林,现在鱼朝恩死后两月,他心中正是满满的忧郁空落,更是彻底下了要留住这位老师兼良辅的决心,立刻宣布要李泌食肉娶妻,在卢氏大姓中选定一位女子,即日便定下了婚期。
想李泌多年修道之身,年逾不惑之龄时居然遭遇赐婚,闻者无不是既惊讶又好笑,身为新郎官的他更是烦恼的一塌糊涂,但唯有受命谢恩。圣旨之下不出三日诸事已准备完毕,由京兆尹主婚,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齐齐出席,这日在李泌宅邸轰轰烈烈的将婚礼操办起来。香车宝马阻塞了几条长街,乐声传遍了周围数个坊区,李府之内满眼的香衣鬓影,舄履交错,人影往来无数。
此时在大明宫承安殿,元瑾月坐在景泰公主身后,听着院子里花瓣飘落的声音,看着她一笔一笔润饰着那幅梦中人的画像,那苍白的脸颊因专著的神情泛着光芒。可怜如此纯净的女子,又是帝王的掌上珠,却偏令人如此心酸!“瑾月,你在想什么?”景泰公主忽然发问,元瑾月一愣,对方已经放下笔转过身面向她:“你在想我的事对不对?虽然你不忍心告诉我,但我已经知道,李子瀚将军回来了。是吗?”元瑾月有些吃惊,点了点头。景泰公主淡淡一笑:“瞧你,总是那么为我着想。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元瑾月振了振精神笑道:“子瀚哥哥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天生具有大丈夫的魅力,是我见过的最令人心折的人!”景泰公主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元瑾月正要说话,一名侍女走进来看见她二人笑道:“元娘子还在这里,公主您忘了……”景泰公主恍然道:“瞧我都给忘了,今天你不是要去参加婚宴吗?不知不觉我留了你这么久,你快去吧!”元瑾月笑道:“不妨事,我到黄昏时再过去也不迟。可是,公主在深宫之内也知道这件事?”那侍女为景泰公主奉上汤药,回元瑾月的话:“这么热闹的事没人不知道,从早晨到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呢。”
景泰公主轻拭唇边汤药,那只小鸟不知又从何处钻出来跳上她的衣裙,被景泰公主爱抚地握在手心。她冲元瑾月眨了眨眼笑道:“还是早点过去好,能在那和相好的朋友多相处一会儿。你快去吧,别管我了。”元瑾月领会她的意思,走近公主身边笑道:“没想到公主也会取笑人了!”景泰公主怪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经意又是两声咳嗽。元瑾月看着她心想:从陛下发现她夜晚外出之后,这些日子应该看得她紧紧地,太液池那里是去不得了。今天看来她是越发的虚弱无神,却没有跟我哀怨半句,想必是不想我担心。我身为她的朋友一定要想个法子帮帮她才是。
榆树精立在溪边郁闷出神,周围的同类不断向她传递讯息,带来远方光福坊李家的一举一动。她按照萝玑的命令再不敢有半分异常举动,可是心里满是不甘,难道我要永远受制于她!被她驱使!再一想到萝玑的手段,她又忍不住心里发秫,恐惧和烦躁一波一波涌上心来。忽然听见同类示警:“小心,有危险!”回过神便看到两个仙人从半空中迎面而至,红衣、碧裙,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差点收走自己和芦苇精的上仙。惊吓得榆树精立刻便要腾空逃去,再一想自己此刻正是树的形态,这才略微镇静下来,小心翼翼的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进入这片树林缇枫对绯桐道:“树木之间的信息传递到这里就断了,我看终点也是这里了。”绯桐点点头,靠着一棵树道:“指使它们的头目必定藏在此处方圆百里之内,你说不让我动手,你打算怎么找它出来?”缇枫笑道:“我才不想费事去找,反正是要除掉它,我就借你的天焦赤火把这片树林全部烧个干干净净,岂不省事!”“我的火焰是直接炙烤灵魂的手段,死者魂飞魄散前会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灵魂煎熬七世才可重新轮回。若听到你这打算只怕不等你动手,树妖们就抢着求饶了。”绯桐边说边轻轻的拍了拍身后倚靠的榆树。
“它们要是有些用处我就留给你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根本不值得同情!”缇枫说着话也走过来轻抚绯桐身后的树干:“除非它们能乖乖的听话,我就……”话音未落,那树化作一团光影,倏地从二仙之间穿梭过去向着高空逃去——榆树精听着她们的对话越来越心慌,再也不敢在此地久留,二仙笑着对望一眼却动也不动,缇枫手指一勾,顿时,榆树精如同被看不见的细线捆绑在半空之中,光影逐渐收缩现出了身形,枉自挣扎却连半寸也移动不了。
此时生长在周围的榆树们发出了剧烈的颤抖,一个个枝连着枝,叶接着叶,摇摆着起伏成一片。绯桐观察到周遭的情形出声提醒,缇枫轻轻挥动肩上的衣带,空气中立刻浮现出一层清雾,树木们在这雾的包裹下逐渐恢复了平静。榆树精挣扎之中不断喊道:“你们神仙只会以强欺弱吗!抓住我也显不出你们的本事!”缇枫鄙夷的冷笑道:“只会说得好听!你听到我要对付你们的法子就只顾自己逃走,连族类都不顾了!难得它们看你落难还想救你。”她勾动手指,一道无形的力量牵扯榆树精的脖颈逐渐收紧,扼得她一点一点断绝气息,无法言喻的剧痛逐步深入骨髓。
榆树精拼命大声求饶:“放过我吧,我,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什么都行!”“凭你?你有这么个资格么!”“我能!我知道你们想找萝玑,我可以带你们去!”缇枫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手中的力量丝毫未减,“只有我能帮你们,她的事情我全部知道,她的结界,她的结界可以完全隐藏形迹,只有我可以见到她,否则她在哪里你们永远也找不到!”
缇枫淡淡道:“我们纵容你在李家偷窥许久,不过是想知道萝玑要你做什么,你还以为我们真的需要你?”一直旁观的绯桐忽然走上来示意她放手问道:“萝玑的真身是什么?”榆树精喘息着摇头道:“她齐集妖魔鬼怪各方力量,但我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她的同族。”“她广聚你们的妖气,是为什么?”榆树精又摇摇头:“她没有说,只是命令我们聚集到长安上空,昼夜不停的释放气息。不过——”她心里一阵心慌,事到临头才发现萝玑在自己面前根本是一片空白,看到绯桐脸上没有得到答案的神情,她赶紧补充:“我知道她是奉命行事在找什么东西,那个指挥她的是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那个大人物是谁?”绯桐的重视让榆树精有些吃惊:“我,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听到萝玑对病魔说,完成这件事后,允诺他往来三界直入神级,并给他万年不灭之身。”绯桐听得出神,缇枫冷笑道:“你凭什么自信能找到无影无踪的萝玑?”“是她让我监视李家的情形,并让我定时去找她汇报,只要她看见我就会自动现身的,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缇枫还想说什么,绯桐忽然拉住她的手道:“既然如此,就让她带我去找,你继续留在李絷身边保护他。”缇枫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一瞬间二人的身体同时化作两团七彩幻雾,交错再分离,其中一团挟带着榆树精,分离而去。
光福坊李府内外,宾客还在不断入席,此时此刻当真是举袖如云,李府众人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阵势,一个个忙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生怕一时招呼不周疏忽了这一位,遗忘了那一位。要是换了元府家仆那就驾轻就熟了。忽然外面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在一片议论声中张知和大步走来,他面目发黑,道袍破烂,全身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目视前方却毫无神采,全不看身旁的人们径直前行。所经之处众人纷纷躲避,无不是嫌弃的神态。
在他上方的半空中,萝玑浮在结界中低头笑道:“意魔大人,我找来的这具人类的躯体没让你失望吧,现在用习惯了吗?”意魔哼了一声:“这件事如果外传,我第一个杀你!”“别那么生气啊,毕竟现在大事当前,您就委屈一下吧,谁让您还没恢复呢。”意魔哼了一声,上次他被“李絷”击伤元神,休息了许久才能够聚拢神形,至今浑身上下还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更别说四处移动了,迫不得才借用人类的躯体行事。以他物为载体这早已被众魔习以为常的事情,却一直被他视为魔界的耻辱,是妖魔们日益懒惰的表现。一步步离李府大门越来越近,意魔暗下决心,过了今天,这个萝玑、还有这里所有的生物统统要死!忽然萝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停下。”意魔只见,一道纯黑的结界忽然平地而起,好像一道黑幔将他们连同李府一起严严实实的封在下面,这是专为阻隔妖物而设的结界,顿时李府在他们面前消失了,周边全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哼!缇枫的结界!好!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众人所见,这道士走到半路突然站住,他扬起双手,张开胸怀,霎时间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昏暗,一股股强大的气流袭向李府,将所经过的人和物掀倒一片。今天来参加婚宴的宾客非富即贵,俱是长安名流,在这样的风暴之下一个个吓得抱头四处躲避,更有体轻者被抛向高空,又惨叫着高高落下,只有少数的几位武将还能抓住身边物勉强立在原地,却已完全睁不开眼睛。顿时四方一片鬼哭狼嚎。
元瑾月出了宫门坐进马车,吩咐老六尽快赶去光福坊。今天没有带娟儿出来,去的晚了父母一定会担心的。马车刚动一个人忽然拉开车门蹿了进来,元瑾月吓得惊呼出声,仔细一看竟然是华阳公主!“娘子,什么事!”老六在前面听到声音,立刻勒马询问,华阳公主赶紧打着手势示意快走,元瑾月点点头,只说一位朋友借车同行,让老六放心驾车。
马车飞跑起来,华阳公主这才一幅放下心的模样,靠在车上长长吁了口气。元瑾月猜到她准是又私自出宫了,笑道:“公主不是说外面没什么意思么?怎么又出来了?”华阳公主笑道:“你是追你来了!”她瞪着圆圆的眼睛上下打量,把元瑾月看得不知所措。“我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不许有半句隐瞒!”
“公主请问。”
“你……,和那天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公主指的是?”
“就是那天那个折断我手中剑的大胆狂徒。”
元瑾月摸不透华阳公主的意思,心里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说话。“那天我离开后远远看着你们说了很多话,有人告诉我他是刚刚回到长安的大将军李子瀚,刚才我又听见你对皇姐说他是你见过的最令人心折的人。你们很熟吗?”华阳公主这一番话说得好似漫不经心,脸颊上却泛起微红,黑亮的眼眸中眼波流转。元瑾月心里顿时开了一窍玲珑光,原来如此!她这才放心道出:“我和大将军是自幼相识,他长我十余岁,对我一直如长兄般关怀照顾,后来大将军跟随临淮王远去,再接着便一直驻守边关,分离多年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如同骨肉团聚,有说不完的话让公主见笑了。至于刚才,因为他是景泰公主未来的驸马,所以……”
“你说什么?”华阳公主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愿相信的神情:他是皇姐的驸马!怎么没听父皇提起过呢?元瑾月闭口不言,仔细观察公主的神色:难道真的让我猜着了,这下更乱了!或许……忽然一声马儿嘶鸣打破了二人的沉思,车子急停将她们重重甩在车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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