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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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话 深宫之遇

文 / 日月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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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的春天总是格外迷人,空气中时时飘来太液池那浩淼烟水的清香,四方鸟雀鸣啼不断,看不尽的瑰丽辉煌裹在似锦繁花中,走到哪里都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每年沐浴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中,元瑾月的心情也如春风一般温软,可是今天她却处处感觉异样,走到承安殿的一路上,所见之人个个小心翼翼,神色不安,有窃窃私语者看见她便慌忙散开。承安殿内外当班的宫女内侍老老实实立着侍候,屏息凝气一脸的肃穆,放在平常他们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嬉闹去了。

元瑾月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每个人却是战战兢兢缄口不言,只请元瑾月赶快进去探视公主,吓得她还以为公主出了什么事情,飞奔进寝宫远远的隔着窗棂看见公主正好端端的坐在那里作画,一颗心儿缓缓放下,回头却又不见了娟儿。元瑾月心中数落着这丫头的调皮,走近景泰公主身边,只见她正托着腮帮望着自己笔下出神,雪白的纸面上一个男子长身侧立,双手负在身后,背景是远方的一片山林,他站在高山之巅临风眺望,身上袍带尽情飞扬,只是一张脸庞上竟是空白。“这就是公主的梦中人么?”听见她的声音景泰公主无比开心,转过来点头微笑。元瑾月仔细观画,虽然没有面容,可画中人那潇洒飘逸的气质却跃然纸上,逼人而来,盯着那身影多看一会儿,元瑾月恍惚竟有些迷醉,心神渐渐飘荡入画。

待回过神来她忍不住赞道:“好一个俊逸的人!公主两年没有拂笔,画艺却没有分毫退步。”

“我心中想着他,这笔就停不下来了。不知不觉什么时候画好了这幅画,竟是连我自己也没发觉。”

“嗯,为什么公主不画上他的脸呢?”

景泰公主放下笔,脸上泛起一阵迷茫的飘忽的神色,“我画不出来啊。他的脸虽然就在我眼前,可是每欲下笔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完全画不出他在我心中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元瑾月伸手揽住公主瘦弱的肩膀,这时一只小鸟从垂地的翡翠帐中探出头来,蹦蹦跳跳卧上景泰公主膝头,黑颈红喙,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观察着眼前的两个人。元瑾月笑道:“数月未见,公主把它养的胖乎乎的,恐怕更难飞起来了。”“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一定会飞的,我们已经约好了。”景泰公主捧起小鸟贴在脸上,鸟儿像是感受到公主的心情一样,把脑袋轻轻歪在公主的手心中,乖乖的任其抚摸。元瑾月看着景泰公主那温柔专注的神情,一抹微笑挂在唇角,顿觉屋内如春风拂槛,万花齐放。

出了承安殿已是午后时分,元瑾月信步漫游在宫闱深处,回忆着以往暖春时节与景泰公主共度的时光,那时的自己和公主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年,每日谈古论今赏月观花全不知哀愁为何物,如今长大了,各自也有了挥洒不去的烦恼,再过几年又会是何种光景?公主心中深藏的心意,待子瀚哥哥回来了要不要告诉他?正当她在这里思绪辗转伤春悲秋,背后一人搭上她的肩膀,娟儿那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大叫:“娘子,我知道了!”

元瑾月被吓一跳,笑嗔:“什么让你知道了?一转眼看不见你又跑到哪儿去了?你这调皮看来是改不了了。”

“哎呀,别光顾训我了,听我说,我知道宫里的气氛为什么这么古怪了。去年冬天不是盛传过宫中闹鬼么,直到咱们去洛阳前还在沸沸扬扬说个不停呢。原来这个鬼前几天让抓住了!”

“啊?真的有鬼?”

“是啊,就是景泰公主啊。”

元瑾月闻言大恼:“这丫头可学会胡说了!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真是荒谬!”

娟儿见她少有的如此动怒,也不着急,继续慢慢地说:“我刚才一个人到处打听,好容易有个胆大的宫女告诉我:宫中鬼影之说传开之后,很多人都在太液池附近看到有白影在晚上出现,尤其是鱼朝恩那件事后,宫里越发人心惶惶的。前天晚上陛下过了子时还在后宫闲走,结果他亲眼看到太液池那里白影游荡,当时吓得随行一个个腿都软了。陛下却不信这个邪,上前亲手将那个白影捉住,这才看清原来就是……”

“景泰公主?!”

“是啊!那宫女说,当时景泰公主双目无神,脸上却带着陶醉的笑,状态如同梦游。陛下不敢唤醒她,亲自将她抱回寝宫,可是竟然承安殿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公主何时出去了,结果可想而知,陛下又生气又震惊,雷霆大怒下罚承安殿的宦官侍女全部鞭笞,那个晚上整个寝宫一片哭嚎,直闹到独孤贵妃前来陛下才作罢。第二天公主醒后对自己的行为一无所知,看上去气色反倒更好,陛下于是下令这件事任何人不许再提起,还命令承安殿的人好好看护公主,有丝毫不对都要向他报告。唉,难怪那些宫女什么都不敢说,你看她们真的是比以前要用心多了。”

元瑾月平缓了情绪,听着娟儿的话默默出神,原来公主真的在晚上到过太液池,那她的梦境真的只是梦境么?如果不是,又有哪个人能不断跑进皇宫和她幽会?奇怪,以公主那虚弱的身体,又怎么做到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在深夜来到太液池畔?

回家之后元瑾月越想越放心不下公主,随后几乎每日都陪在公主身边,不过景泰公主看上去毫无异样,对于那晚的事情她似乎没有一点记忆,反而对身边侍从的谨慎小心感到奇怪。宫女们不分昼夜看得紧了,再没有鬼魂游荡之说四处流传,代宗心生喜悦,自鱼朝恩死后那抑郁的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独孤贵妃为改善宫中的气氛,也为众皇家子女能增进感情,趁着明媚春光率后宫频繁举行欢宴,席间都是众后妃,皇子,公主,元瑾月作为景泰公主的女伴一直伴她出席,只是公主往往坐到欢宴过半就由元瑾月送回寝宫。

这日代宗也在席上,独孤贵妃目送元瑾月同景泰公主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来看到华阳公主正搂着父亲的脖颈撒娇嬉闹,佯责道:“你啊,今年可是又大了一岁,行为举止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华阳公主歪在代宗身上笑嘻嘻道:“母亲心里喜欢的是皇姐,可不看我不顺眼呢。”独孤贵妃瞪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戳,代宗哈哈大笑:“阳儿的嘴巴真是伶俐啊!可不许这么气你母亲,的确你一天天的长大,我们也是时候给你预备一个驸马了。”他说完与独孤贵妃相视一笑,华阳公主就像被烫着一般跳起来,“我可不要,父皇您是不是不喜欢我啦!不要不要!”站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哀求,娇憨的模样惹来周围一片笑声。

坐的最近的韩王李迥笑道:“你不要就行啦?那可由不得你!只可怜将来不知哪个倒霉的人摊上你这个捣乱公主,我看他一定会头疼死的。”韩王是独孤贵妃所生,与华阳公主一母同胞,也是代宗最喜爱的七皇子,他年少活泼,平日尤以与妹妹的斗嘴为乐,找准了机会决不放过。华阳公主扑上来要撕他的嘴,兄妹俩扭做一团。

看着儿女们代宗笑得合不拢嘴,他扭过头对独孤贵妃笑道:“阳儿这孩子,除了样貌可是一点也不像爱妃呵。还是说爱妃小时后也曾如她一般?”独孤贵妃看着心爱的女儿笑道:“还不是陛下把她宠上天了!这样下去真的要如七郎所说,将来她的驸马可有苦头吃了。看她们姐妹众人,总觉得福儿的性情倒是更像妾身呢。”“你对福儿的关心朕都看在心里了,这次福儿大婚你就代替德妃为她主持吧,之后我们就该为阳儿筹划了。”独孤贵妃喜道:“阳儿的驸马陛下已经有主意了?”“嗯!朕看好了李泌家的公子,爱妃觉得好么?”“那孩子妾身也曾见过,的确不错。其实妾身也为七郎看好了王妃的人选,论样貌人品,家世举止,陛下觉得元家四娘如何呢?”

“元瑾月啊!”代宗点头赞同,瞧见那边打闹的兄妹停住了手正倾听着出神,便对华阳公主笑道:“他名叫李絷,温润儒雅,品性出众,还是个美男子,父皇早就看好了他给你留着呢。”

华阳公主一手堵着哥哥的嘴,撇嘴道:“怎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啊?”

“他为人像他的父亲,最是淡泊宁静,不喜欢张扬。像你这么个顽皮的性格,只有交给他朕才放心啊。”说到最后一句话代宗已经面向独孤贵妃,却听华阳公主在他背后扬声道:“我不喜欢!”俏丽的脸上神情郑重:“父皇说的那些优点不过尔尔,美男子算什么,能配得上我的人必定要是与众不同的大丈夫才行。”此话说得凿凿有声,令在座的纷纷侧目,她小小年纪却说出这番话来,引得大家或赞叹或好笑,唯有韩王李迥犹自思量母亲的话:元瑾月,就是方才坐在对面的,去年麟德殿里我已见过她,可是看她对我已经全无印象了。

也许是怀揣这想法,众人散了之后,韩王不知不觉竟独自漫步到了承安殿,猛然发觉后他赶紧调头,华阳公主忽然从背后窜出,高声笑道:“都来到这了怎么不进去!”韩王险被她吓死,伸手拧她的脸蛋,此时元瑾月恰从寝宫走出,看见绿荫香花间两位殿下闹成一团登时愣在那里。韩王放开手瞪了华阳公主一眼,又不好意思立刻离开,便借着景泰公主的病情跟元瑾月聊了起来。他性格开朗又年少,说话间的朗声大笑远远传开,正惊动了附近乘坐步辇经过的太子,看见是他二人站在一起说活,太子心里微微不悦,下了步辇挥散众人,只带了一名护卫走近跟前。

韩王半句话含在嘴里看见太子忽然出现在面前,赶紧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安,他明白大哥不喜欢自己,从来在他面前都是小心翼翼,太子看了看元瑾月又看了看他,道:“你无所事事么!大白天的站在这里闲话!”韩王低头应了一声,掉头一溜烟逃掉了,剩下元瑾月面对太子,一片尴尬的寂静。想起上次冒然的向太子求情,元瑾月心里有些紧张和不安,她抬眼向太子望去视线却触及旁边站立的侍卫,这一看令她大吃一惊,眼前人挺身直立,一袭湖蓝长袍裹身,左手提一把长剑,一脸肃霜的平视前方,潇洒的男装扮相掩不住她女性的英气。元瑾月眼睛不眨的盯着她看,太子在旁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卫——韦香儿,半月前进入东宫专门侍奉我。元瑾月,你要看清楚她,记好她的身份,日后你们会常在宫中见面。”

韦香儿?陆薇香!元瑾月听懂了太子的话,点了点头。陆氏成了罪臣,她自然需要改名换姓,只是没想到那晚一别会在此地相逢,着实出乎意料。元瑾月心中感慨,想知道她是否与兄长团聚,问道:“不知韦侍卫是哪里人?家中人可好?”对方只是淡淡地回答:“我独自一人,无亲无故,不劳费心。”冷淡的态度元瑾月已然习惯,倒是太子很是诧异她二人的关系,忽听一旁华阳公主的声音:“哼,好无礼的侍卫!”

适才韩王与元瑾月交谈之时华阳公主一个人钻到后面采花,现在返回本是要寻找韩王,却将太子二人到来的情景看在眼里。韩王避而离去,华阳公主偏生出一肚子气,她自然不会去找太子的麻烦,直接走到韦香儿面前,瞪着圆圆的眼睛直视对方道:“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卫就这么傲慢,看见本公主在你面前怎敢不跪!”韦香儿看也不看她,冷冷的转过头去,这下可把华阳公主激怒了,甩手就给了韦香儿一个巴掌,对方侧身避过,感受到华阳公主尖尖的手指在自己脸庞划过,转过头怒目而视。华阳公主这巴掌没打着更加生气,伸手“哐啷”一声抽出了韦香儿手中长剑,向她砍去,韦香儿则微微转身,顺手举起手中剑鞘,将袭来的剑身架起。

这突然间的事让元瑾月和太子同吃一惊,太子当即怒喝:“华阳!你胡闹什么!”华阳公主却连一眼都没看他,冷笑一声:“东宫的人果然都有脾气,我今天就斩了她,替她长个教训。”太子脸上已然变色,走过去就要拉她,元瑾月赶紧抢先一步,拉住华阳公主左手:“公主息怒,一个侍卫不值得公主如此动火,求公主饶恕她吧!”听到动静赶来的宦官宫女们看到眼前的情形登时乱成一片,哀求、劝阻,另有几个已飞奔而去报告独孤贵妃。

其实华阳公主起初只是想拿韦香儿借题发挥气气太子,可对方冷硬的态度令她愈加动了肝火,试想从她出生之日到今天,有何人胆敢这样对待她,依她的心思砍上一剑,吓倒韦香儿服软求饶,她消了气也就满意了。可是现在看到韦香儿那依然毫无畏惧的眼神,华阳公主万万不会主动罢手,话虽如此,她也被韦香儿防得死死的,利刃想再压下一寸也不可能,两人就这样僵持而立,谁也不肯先做让步,急坏了周围众人。

时间一久华阳公主有些累了,此时的她想要撤手却放不下公主的骄傲,加上太子在一旁不断斥责的声音令她更加不愿认输,情形正是骑虎难下。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剑身和剑鞘,一阵清脆的声响二者被折成数截,散落一地,众人包括华阳公主和韦香儿,无不惊讶的看去,只见一个高大身影立在相持的二人之间,面容英气逼人略带一丝风霜之色,古铜色的肌肤,威风凛凛宛如天神。华阳公主不由看呆了,那男子低头对她道:“这把剑质脆易折,不配公主使用。”元瑾月趁机劝道:“是啊,韦侍卫已经知错了,公主也累了,不妨回去歇歇再让韦侍卫去向您赔罪。”华阳公主再不会关心别的事情,刚对那男子问了句“你是谁”,独孤贵妃在一队侍女的簇拥下已经来到。

独孤贵妃收到报告顾不得坐上步辇,急匆匆就赶来了,眼前混乱的情形让她惊讶,再看到太子在场,那个人人口中的胆大之徒原是东宫侍卫,她也就明白了七八分,没有多问事情缘由,拉着华阳公主的手把她领了回去。众人跟随独孤贵妃呼啦啦散去,太子望着远去的人群默不作声,韦香儿收拾起地上散落的宝剑碎片,走近元瑾月悄声道:“你真心帮我的话,请不要将我的事告诉他。”“为什么要瞒着他?难道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你答应就行了。算是你帮我的最后一次。”韦香儿放下这句话,瞧了一眼刚才折断宝剑的男子,跟着太子离去。元瑾月轻叹一口气,暂时扫却心中的思虑,冲那男子粲然一笑:“子瀚哥哥,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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