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离去后两日,无论是代宗还是鱼朝恩都没有动静,连陆威武也如同蒸发一般没有任何消息,而街头巷尾缉拿陆氏兄妹的告示却全部撤了下来。陆薇香每天都到元府附近打探哥哥的踪迹,满眼只看到宾客如云的繁华与新年将至的喜庆。她满心都是焦急和疑惑,却不知太子离去后于第二日一早,便入宫向代宗报告了陆家的全部遭遇,代宗又惊又气,当场传来鱼朝恩质询。鱼朝恩早有准备,镇定的拿出一份有陆功成画押的认罪书,历数陆家罪状,说陆功成乃是伏诛之后畏罪自杀。他看着太子怒视自己,心中一阵冷笑:以为靠个小丫头就能扳倒我!论起人证物证我这里多的是!他面向代宗道:“老奴本想抓获陆家余犯再亲自向陛下说明一切,没想到却被他们反咬一口,连殿下都被愚弄了。为弄清是非黑白,可请殿下将那逆贼交出,老奴愿与他们对质。”
太子大怒,正要开口训斥,见代宗向他做了制止的手势,遂压下胸中的怒火,行礼先行告退。他忍不住在心中责怪父皇的温弱和对鱼朝恩的放纵,但此时的代宗,其实正压抑着对鱼朝恩的极度不满。奈何面对鱼朝恩理直气壮的狡辩,身为皇帝的他竟无法驳斥,鱼朝恩得意洋洋还要再说,代宗挥手令他退下,他欣然领命转身就走,心情好的忍不住要仰天大笑,自觉天下事已没有自己做不了主的,太子算什么,皇帝算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李泌由帷幕后走出,内心如同这大殿一样空寂,没想到入宫前与陆功成的一席谈话竟成永诀,只怪自己当时没有执意坚持他们离开长安。代宗望着鱼朝恩走远的背影怔怔出神,李泌走近轻声道:“陛下,请当机立断。”代宗猛然一懔,他明白李泌所指,想自己登基以来,先杀李辅国再除程元振,都是曾经尽心尽力相助自己的内侍,难道现在也要轮到鱼朝恩!想起鱼朝恩在身边服侍多年,心又软了下来,李泌看出他的犹豫,叹道:“陛下招老臣来商量宫中闹鬼的对策,却为何对真鬼放纵如斯。陛下一再宽容,只怕此鬼将来反噬其主。”这番话令代宗一阵深思,果真不得不除掉他了……
鱼朝恩离开之后便下令撤了城中缉拿陆氏兄妹的榜文,既然事情已然抖开,也没必要急着抓获二人了,至于陆薇香是否会依仗太子告到御前,他鱼朝恩全不在乎。同时他也开始加强手握的军权,调派北军日日防范在自己身边,强横骄纵一日胜过一日。
代宗与鱼朝恩互相观望着没有任何动静,陆薇香一天天的已渐失希望,焦虑一丝丝转为茫然,身处岁末满城喧喜之中,倍觉自身的无助。她每日在李絷的陪同下翻遍长安每一个角落,寻找哥哥的消息,每每失望而归。这日又是无功而返,二人骑马回到李府,管家立刻把李絷拉到一边,向他询问春节的事宜。李泌一直留在宫中,李絷每日只陪伴陆薇香,眼看千家万户张灯结彩,自家却是一幅冷清模样,管家和仆役们自从太子到来那晚才安下了心,此时都想好好热闹开心一番。李絷吩咐他全权做主,再一看陆薇香正望着街角出神,还以为她又在触景伤情,走过去却听她轻声道:“你看那边……”循声望过去,李絷也睁大了眼睛,人流之中,失踪已久的陆威武正在那里望着他们。
他冲二人点了点头扭头便走,陆薇香如离弦之箭般立刻跟了过去,当李絷跑到街角的时候,兄妹二人已远去了身影,他一路赶过去,在一条寂静的水渠堤岸上看到二人正等着自己。陆薇香将头从哥哥怀里抬起,眼中满是泪光,李絷走上前和陆威武击掌问候,心中不胜激动:“怎么见到我们扭头便跑?香儿一直在担心你,大雪那天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没有被元家人发现吗?”
陆威武看了看妹妹,她眼中同样充满期待,遂向二人道出事情的原委,原来那天他的确被卓英倩带到了元载面前,可是元载非但没有难为他,反而派人将他保护起来,并找来大夫为他治伤,直到今天才算完全康复。事情的经过竟是如此出人意料,陆薇香惊喜之余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李絷轻搭她肩头笑道:“不管怎样小武平安最好,既然已经康复,和我们一起回家吧。”哪知陆威武却摇摇头:“我只想来看看你们就走,我还要回到元相公那里。”陆薇香的神情刹那间僵硬在那里,脸色渐渐铁青:“为什么?因为他救了你?你还称他相公?!”
此时,长兴坊元府,杨炎与卓英倩分立元载两侧,杨炎道:“相公放那陆威武出去乱跑放心吗?”元载检查着几上堆积的各类铜镜,微笑不语。卓英倩笑道:“陆威武若是凭一己之力去杀鱼朝恩,不止自己会陪上性命,他妹妹也难逃一劫;即便侥幸成功,他们陆家也便成了真正的乱党,他们兄妹还是死路一条——这个道理在下已经向他讲得非常明白了。想要手刃仇人只有听从元相公的吩咐,除此之外他别无去路。”“可是完成计划之后呢。我始终认为此人不宜久留,为何相公您却要他事后隐去姓名侍奉府中。”元载笑道:“陆威武不过一介莽夫杀之无益,留着又多少有些隐患,正是这样的人,唯有放在身边才安心。”杨炎点头领悟,卓英倩道:“想必他今天是见他妹妹去了。”元载捻须笑道:“大事在即,就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
陆威武眼间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是犹豫,是不舍,转瞬即逝。他对着妹妹挤出一丝笑容:“救命之恩当然要好好报答!而且有宰相依靠也是件好事。你安心的留在李絷那里,以后……”话未完,陆薇香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死死盯住他双目好一会儿道:“你怎么了,被人救了一命就变成这样!还记得父亲的训言吗?”陆威武无言以对被她看得垂下头来,挣脱她的钳制,只说了句“李絷,我把她交给你了”掉头便走,任李絷怎么叫也不回头,陆薇香看着他渐走渐远的身影,鼓气大喊:“早知道你这么没有骨气,我宁愿你那天晚上就死掉!”泪水已滑出眼眶。
李絷轻轻揽住她肩头,才刚重逢的喜悦已经烟消云散,阵阵寒风冻彻心肺。陆薇香擦干眼泪,拉起李絷走了。远远的,陆威武躲在一颗老树之后,将二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又一眼,直至那再也无法目及的远方。他心中默念着妹妹的幸福,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脸庞,一下又一下,鲜血滴下染红了脚下的残雪,剧痛之中唯一的支撑是心中无比坚定的信念……香儿,所有的仇恨由我来了结,你只要安心守护自己的幸福就好了……
第二日一件突发事件震动朝野,权相元载在路上被一疤面人行刺,当场重伤昏迷。那凶手半边脸上血肉模糊,无人识得,一击得手后立刻逃逸坊间,全部禁军出动也没找出人影。在即将新年之际发生这样的事情,人人觉得不吉。朝中内外都被元载的伤势牵动,代宗忧心,太子惊讶,更有大批朝臣争抢着上门探视,只是全被元夫人挡驾。此时最为兴奋得意的除了鱼朝恩再没有第二人,他派人打探到元载伤重命在旦夕,整个元府一片愁云惨雾,大门终日紧闭,连那些卿客也被拒之门外,每日只有大夫频繁出入,便彻底的放下了心,只等着元家早日报丧。
挖去这块心中大石他再无顾忌,任谁也看不到眼里,面对代宗对他迅速升级的不满他连表面的谦恭也省去了,自负手中牢牢掌控禁军谁也奈何不了他,行为日益嚣张跋扈。人一旦得意忘形便会失去往日的警惕,大历四年的除夕之夜,残雪未尽又降瑞雪,普天同庆,爆竹声喧,鱼朝恩只顾得窝在自己的住处尽情享受,却未留意到一乘朴素的马车从长兴坊元府驶出,静悄悄的进入了大明宫。
大历五年,才刚经历过新旧交替的欢愉的人们很快陷入连接不断的恐慌中,长安城频繁出现着各类诡异事件:深夜回荡在空中的阵阵笑声和碎语、突然把行人卷上半空高高抛起的榆树、饭桌上发出哭泣的饭菜、来去迅速病症怪异的各种奇病……诸如此类众妖的恶作剧惹得人心惶惶,每日不待暮鼓敲响家家已经大门紧闭。代宗对于这些事件似乎十分感兴趣,邀请本已回到家中过年的李泌继续留宿身边,宫中诸项事务都交给了鱼朝恩处理,对他的态度也回复从前,至于陆家的事则如同尘封般再无人提起。
此时的鱼朝恩,意气风发的无以复加,甚至说出了“天下事没有不由我的”这样的话,董秀曾经一脸担忧的劝他稍微修饰一下言行,他依仗内有总川射生将周皓的贴身保护,外有亲信陕州节度使皇甫温握兵为援,全然不放在心上。同时,由于元载重伤之后整日闭门静养,朝中内外几乎人人都唯他马首是瞻,一旦见他有所动作都争先恐后的巴结奉迎。鱼朝恩有一个养子名叫令徽,在内侍省做内给使,官品较低身着绿衣,某日与同僚发生争执后回去向他哭诉,他当即领着养子面见代宗讨官,还没等代宗开口身边已有人将代表高品的紫衣捧到鱼朝恩面前,令徽立刻穿上向代宗谢恩。代宗看了看身边的李泌,笑道:“这孩子穿上紫衣的确很相称。”当时面色如常,事后有人报告说代宗目送他离去时的眼神异常冰冷,这令鱼朝恩心里琢磨了好一阵,可没过几天皇甫温又被晋升为风翔节度使,他也就彻底放下了心,反怪手下多疑。
鱼朝恩得意骄横到了顶峰,已忘记了基本的常识,看不到金光耀眼的平静之下隐藏的杀意。春节之后是上元节,连番的欢嚣不断,到了寒食节这一天,代宗依旧例置酒宴于宫中与贵幸近臣欢度节日,散宴后,鱼朝恩已经离去又接到圣旨要他回去议事,尽管心中掠过一丝疑忌,他还是令周皓带领百余护卫在殿外守护,自己大大咧咧走了进去。哪知代宗一看见他劈头便问他行为不轨之罪,鱼朝恩先是一惊,随及不屑道:“陛下又听信谁的挑拨了?老奴忠心一片,侍奉陛下至今,陛下可要为老奴做主!”
代宗冷笑一声:“一派胡言,来人!”殿外周皓带领着鱼朝恩的百人护卫走了进来,鱼朝恩暗自得意:想对我下手?我可是早有防备!高声喊道:“老奴之心,射生将可向陛下证明,请……”半截话还没出来,只觉后颈一紧,被人压倒在地,双手也被反剪背后,周皓炸雷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大胆鱼朝恩,圣上面前如此无礼!”
鱼朝恩此时此刻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心底慌乱一片,扯足了劲大喊冤枉,只希望外面的董秀能察觉殿中异状,把消息送出宫去,握兵在外的皇甫温是自己最后的希望。这时周皓领的护卫中走出一人,一脚踩在他背上,啐道:“你这恶贼还敢喊冤!有我在此就是你罪行的铁证!”鱼朝恩勉强侧目向上望去,这一看吓得他荡悠悠差点飞了魂魄,眼前这人半张脸上横七竖八满是伤痕,眼睛嘴唇向外扭曲翻转好似鬼魅,难道真的是勾魂使者?顿时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这人恨道:“不认识我了吗?我舍去了容貌身份只为了看你今天这个样子,只为了能亲手杀你!我陆家以及无数遭你迫害的百姓的血债,你要还个干干净净!”
鱼朝恩张大眼睛辨认着面前的“勾魂使者”,听代宗坐在御座上道:“你不用再费力了。元卿家正坐镇中书省,殿外全是朕的羽林亲卫,今天这里就连一阵风也吹不出去。有关你的事宁远将军之子已向朕陈述一切,他本人也被你残害至此,你是罪行累累,罪无可恕!”
元载?他不是重伤吗?这是陆威武?怎么变了样子?好像行刺元载那个疤面人一样?难道……鱼朝恩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忽然间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一个局,只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啊!他灰了心,被陆威武踩在脚下又悔又恨,犹自摇着头。代宗喝了声“来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董秀在他头顶上道:“这里有众大臣联名上书状告内侍监鱼朝恩的帛书,以及风翔节度使皇甫温揭发鱼朝恩图谋不轨的书信。”“扔给他看,宣朕旨意。”董秀将帛书和信放到鱼朝恩面前,捧出诏书高声宣读,历数鱼朝恩的罪状:专恣不轨、残害忠良、嫉贤妒能、抢掠民财……鱼朝恩趴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殿中的一切声音越飘越远渐渐虚无,恍恍惚惚他眼前浮现出自己的前任——多年前被诛杀的李辅国和程元振的样子;想起了国子监中自己讥讽元载时,他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想起了代宗赐给令徽紫衣时那慈爱的称赞……渐渐的声音又回来了,在他耳中形成一片嘈杂,只听董秀念到:“就地正法!钦此!”旁边已有人扯过一条长绫缠在他颈上。
他神智回归,徒劳的挣扎着破口大骂:“董秀!周皓!你们这些小人,竟然陷害我!你们不得好死……陛下,老奴服侍您几十年……您真的不念旧情啊……陛下!陛下……”周皓和陆威武分执长绫两端,他低下头凑近鱼朝恩耳语:“内侍监、鱼军容,您就省省力气吧。我和凤翔节度使都认为,我们还是站在陛下和元相公这边更好。”话音落,长绫收紧,这已是鱼朝恩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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