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一个叫兰之心的乐吧包厢里唱歌。劳伦说刘卞你唱什么歌呢我顺带给你点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电脑面前忙碌着用拼音点歌的方式输入歌名的第一个字母。我说那你就点《丁香花》吧。劳伦点完歌就跑过来拿起话筒开始唱歌我看见电视的大屏幕里出现了《同桌的你》。在宽大的沙发上坐着两个姑娘都露着肩背一副润乳丰臀的模样很能引人想入非非。辛城的舞女每个的小费是50元是专职陪唱伴舞的不附带其他的服务。在辛城有很多这样的舞女她们中有的是下岗女工有的是老公外出打工在家闲得无聊的留守女士当然也有从外地来辛城求生活的女子。能吃这碗饭的她们都长得有些姿色或有些气质同时也具备应对好色男人必备的手腕。她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对那些跳舞没有骨头沾在她们身上的男人就得使尽手段打“太极”与之周旋。这种分寸的把握要恰到好处因为辛城男人的精明与挑剔是全国有名的。许多外地来的舞女初来乍到不懂其中的门道有时陪了大半夜的舞却一分钱的小费也没有得到就被辛城男人赶出了舞厅。她们一方面着装隐隐约约露出些微春色让男人浮想连翩一方面却不让男人在她们身上占太多的便宜。这真的是一门博大高深的舞文化只有辛城的舞女才精通的艺术。
    现在陪我跳舞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上衣下身穿牛仔裤的女子。牛仔裤是咖啡色的那种把屁股绷得很圆满而她的上衣的后面从颈窝处开始挖了个很深的椭圆露出了光洁如玉的后背。我搂着她腰的手指在她的背后很不老实地弹着钢琴有时候装着不小心的样子伸进了那个椭圆的小区。她就嫣然一笑身子往后退半步说先生你可是有些色呵。我说是呀今天晚上我还没有吃饭呢你真的是秀色可餐呵我看着看着就不饿啦。我又问小姐可不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呢你的普通话说得这样小桥流水大概不是本地人吧？她就嘻嘻地笑说我叫胡媚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听说你们辛城男人都很优秀就过来淘淘金啦。她又说一看就知道你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你可不要欺生呵。我说天哪竟然有叫狐媚的女子你莫不是狐狸精下凡今夜要来点化我？她说好呀我可是聊斋里的狐女专吸男人魂魄的。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张开五爪装着要抓我的样子。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拉了拉让她的硕大的乳房温暖地靠在我的怀里我们就开始跳舞。在幽暗的闪烁的旋转灯下我们跳着狐步。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劳伦站在那儿一板一眼很投入地唱着。而真皮沙发上那个穿着一袭白衣的舞女一看就是辛城姑娘装着很敬佩的样子在倾听。辛城的夜晚多么美好呵在这样极有情调的包厢里两男两女像两对梦中情人享受着这快乐的小康生活。
    劳伦在白衣女子的掌声里结束了他的歌唱而我们也赶紧报之以热烈的鼓掌。我拿起话筒说：我现在为胡媚女士献上一首唐磊的《丁香花》。这是2003年度网络最流行的一首大陆原创歌曲是从互联网上开始走红的。我又开了一句玩笑我说：听说胡媚小姐专吸人魂魄的我现在早是三魂落了九魂啦这可是专门献给一只母狐狸的歌。我的开场白很精彩掌声就响起来了在我的歌声中劳伦开始和那个白衣女子翩翩起舞而胡媚就坐在沙发上嘻嘻地望着我。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花儿枯萎的时候/画面定格的时候/多么娇嫩的花/却躲不过风吹雨打/飘啊摇啊的一生/多少美丽变成的梦啊/就这样匆匆的走来/留给我一生牵挂/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你看那满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你听那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城市间多少烦恼/从此不必再牵挂/日子里栽满丁香花/开满这山美丽的鲜花/我在这里陪着她/一生一世保护她
    我这样唱着唱着突然就觉得眼里涩涩的心深处就开了一个缺口。好像躲藏在荆棘深处的一条小沟陡然被冲开了就有许多的飞沫溅了出来。我这才记起我刚参加齐兰兰的葬礼回来。在七镇的凤凰山上，齐兰兰就葬在那里与青山为伴与山花相依。我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马鸣的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然后拍了拍我的肩。我就握住了他的手一起坐在山坡上。我们望着山坡下的七镇望着更远的群山的上头那片天空发呆。我们总觉得那一片流浪的云应该是兰兰的精魂。马鸣说好多年了兄弟听说你还找了个大学生做老婆还算风光一回吧我呢回家后打拚了多年也做到了七镇凤凰山村的村长位置。好多年了我们虽然活得并不如意可是我们毕竟是在自己的小日子里打滚可兰兰呢一直像一朵无根的云在外地飘泊。她活得沉重活得没有尊严就像行尸走肉找不到自己的人生坐标。她把用青春与生命换来的钱拚命地寄给村里寄给她读过小学的校园。你看见凤凰山脚下那栋最漂亮的五层楼房了吗那是兰兰捐助的村里的小学教学楼呵。我说马鸣你就别说了我知道那年齐兰兰出走后就去了南方后来有人说她是做了坐台小姐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给她姨妈留下了一封信说是突然觉着读书没什么意思实在对不起姨妈姨父对她的关爱她的出走与任何人无关。被伤害的人走了而两个肇事者却逍遥法外那时候我们在班主任面前都宁死不屈说兰兰出走不关我们的事。要不是后来发生了一起斗殴要不是你被砍成重伤而我被迫连夜出逃或许我们还会读大学还会人模狗样地步入上流社会谁还会记起少年的胡闹呢。马鸣说是呀是我们让她坠入了风尘是我们把最丑陋的人的劣根隐藏起来把一颗纯洁无邪的心蹂躏得鲜血淋漓。我们为了报复对方费尽心机不惜嫁祸于她的身上你说我们不应该得到惩罚吗？我说可为什么得到惩罚的却偏是她呢她为什么就得了不治之症了呢她活着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好好对待她呵。马鸣说刘卞你知道吗我同她是一个地方的她很小就得了这种血液病医生说她活不过25岁的。她今年真的是25岁就离开了人世呵可这25年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望着天边的晚云一朵一朵孤独地飘着我们一齐默然无语我们在心里默念：兰兰呵你到天国之后一定要快乐一点呵你看那坟前开满的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呵你听啊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
    多年以后已经是武汉小有名气的作家劳伦根据我的叙述在他的小说《如梦如妓》里交待了齐兰兰从辛城一中出走之后的生活。齐兰兰来到广州她化名为冷雪开始了她的人生最后五年的飘泊生涯。
    在广州天河区的街道边在城市的街灯次第亮起城市的眼睛惺忪起来的时候，冷雪和许多像她一样的姐妹们在街道溜达着，手上拿着一片西瓜小心地嗍着吐着西瓜籽似乎吃得很专心的样子。其实她们的眼风时刻在关注着路上的行人和来往的车辆。有时候，一辆豪华的奔驰驶过车里的老板故意打开车窗对着路边的姑娘喊：“嘿——”，女孩子们就围了过去扒着车窗问：先生需要休闲一下吗？等女孩子走近了司机就迅速关上窗子车子绝尘而去引来女孩子们大声的谩骂。对这些恶作剧的老板冷雪是不会像其他的女孩子那样傻乎乎地跟上去的。她冷冷地站在路灯底下漫不经心地吐着西瓜籽。冷雪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长发飘飘像白领一族。对于那些有生理需要的游牧男人冷雪是很清楚的这时候冷雪满脸灿烂的笑她轻轻地游过去挽住这位男人的胳膊像一对亲密的情侣。然后她会冷静地告诉这位男人到哪家宾馆去会比较安全。冷雪轻声细语在男人的耳边呢喃他们一起坐上的士车到一些星级宾馆去开好房间。
    床上的冷雪是个很细心的女子。进房后冷雪会很谨慎地插上插销揿亮“请勿打扰”的牌子。她建议男人去卫生间冲个澡。她很认真地帮男人搓背仿佛她真的是这个男人的称职的妻子。然后她自己也脱光衣服细心的洗。很多时候猴急的男人都要同她在卫生间成其好事她会轻轻地安抚住他说：急什么呢，好事在后头呢！他们从容地洗好澡躺在床上去。冷雪像一个导师引导着男人如何一步步走向问题的关键所在。她的手指修长在男人的身上游走像弹着一支浪漫的钢琴曲。男人激情高涨血脉贲张紧紧抱住了她。她会很灵巧地给男人戴上套子暗示男人如何走向神秘的山谷里去。碰上第一次做这样事的男人往往会因为害怕或是冒险而哆嗦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候却一败涂地。这时候她会停下来抱住这个男人的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慰自己的软弱的孩子。男人就突然有了勇气有了气壮山河的情怀在冷雪的身上体会到了什么是做人的乐趣。
    完事之后冷雪会和男人在床上躺一会儿。他们说说话像多年未见的朋友谈谈别后的各自经历。起床后冷雪会再次建议男人到卫生间冲洗一下。衣冠齐整后冷雪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抽一根烟碰上抽烟的男人也会丢给他一根。这时候男人打开钱夹付给她谈好的价钱。许多时候男人总是会加倍地给她许多钱可冷雪总是把多余的钱退还给他们。冷雪这样做的结果是许多男人都感激不已往往给她留下了电话号码并希望以后还会和她再度相遇。
    这样冷雪就有了自己固定的客人。她不再用在夜晚的马路上拉客不再用同男人到价钱昂贵的宾馆去也不再用担惊受怕在扫黄时被逮了去。她像一株海藻花在夜的海面上徐徐绽放。每个月的固定日子里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会到一些上班族的男人的单身宿舍去过夜或是同他们过过“周末情人”。这些男人分散在广州的各个写字楼里平日里他们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们有的在内地里也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是在周末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冷雪们就成了他们的不可或缺的食粮。
    19岁出来闯世界的冷雪，仅仅用五年时间就在广州市的近郊买了一套自己的三居室。饱经沧桑的冷雪出落得更楚楚动人了她一个人住在三室二厅的房子里。黄昏来临的时候冷雪会坐在阳台上怀里抱着她的雪狮子狗想着她的往事想着她生命里的男人。最初的男人和最后的男人。远处火车站的候车广场人头攒动。再远处是黄昏的硕大的夕阳正同地平线依依相拥。这时候冷雪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咯血手巾里的血就像夕阳那样触目那样艳红。25岁的这年秋天在故乡枫叶红的时候冷雪卖掉了自己在广州的房子她把自己积攒的钱全部寄给了家乡的学校。然后她穿戴整齐住了医院两天后就把自己送进了太平间。她留下遗嘱说：好心人把我送回老家去吧我要安葬在凤凰山上看我家乡的孩子圆我的大学梦呵。
    在热烈的掌声里胡媚把一张面巾纸递到了我的手上。我这才发现我唱完了这支《丁香花》之后已是泪流满面了。胡媚感动地站起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胡媚对我说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呵哥哥小妹的魂都让你勾走啦让我来替你分忧解愁吧。我说是吗劳伦不是在唱《冲动的惩罚》吗胡媚就让今晚我们来冲动一回吧可是我们要冲动不要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