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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个和“女秘书”有关的传说 “滴……滴……”一辆黑色红旗牌轿车,缓缓停在凤凰山医院的办公楼前。 市卫生局局长杜衡和局党委孙副书记,还有一位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先后从车上走下来。他们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办公楼里走来。 “哎呀,杜局长……孙书记,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我们也好准备一下……”孙淼接到院办的电话后,急急忙忙地从楼梯上跑下来了。 杜局长朝孙淼摆摆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算了算了,干嘛搞得那么兴师动众,我和孙书记随便走一走,顺便给你们带来一个人……”杜局长说着,用手指着孙淼,回过头对身边的青年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凤凰山医院的孙淼同志,孙院长……” “孙院长您好,初次见面请您多关照……”那青年人一边与孙淼握手,一边客气地打着招呼。 “这位是……”孙淼拉着年轻人的手,望着杜局长满脸疑惑地问道。 “这个小伙子嘛……”杜局长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他和孙书记对视了一下:“会上宣布吧……”孙书记点点头。
孙淼做梦也没有想到,医院分管行政和后勤工作的张副院长,退休还不到一周时间,市卫生局这么快就把新院长派来了。在正式宣布之前,他竟浑然不知一点内情,甚至连他最近交好的钱林钱副部长,也没有向他透露一点儿口风。 杜局长在临时召开的凤凰山医院中层以上领导干部会议上,介绍新到任副院长的时候,孙淼有些尴尬,甚至还有些愤怒。当他见到赵鑫和新来的副院长,毫无顾忌地畅谈校友之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涨痛,人也有些昏沉沉的,以至杜衡与孙副书记两位局领导临走时,对他说了些什么,他都记不起来了。
上级组织为基层单位配备副院长,不但事前没有同他商量,听一听他这个一院之长的意见,甚至直到正式宣布之前,他还被蒙在鼓里,这种现象正常吗?孙淼有些忿忿然。然而,孙淼毕竟是多年从名利场中摸爬滚打走过来的人,他理解,他也会理解的。人云:母以子贵,妻以夫荣。那他孙淼又凭什么呢?他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件工具而已。
“你小子好好干吧,我不会亏待你……”孙淼拍着医院总务科科长汪勇的肩膀,回头打量着家里刚刚被装饰一新的卫生间,不由心满意足地笑了。 “承蒙院长提拔,以后院长有什么事儿,只要吱一声,我汪勇保证随叫随到,决不含糊……”汪勇见一院之长如此抬爱自己,顿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孙淼,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山响。 “汪师傅,吃了饭再走吧……”孙淼的老伴儿客气地挽留着。 “不了……大嫂,以后家里有什么活儿,你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大哥工作挺繁忙的,有时候也顾不上,再说我们哥俩儿也没得说……”汪勇一边说着,一边替孙淼的老伴儿将房门从外边关上,紧接着便“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一个拉屎撒尿的地方,你收拾得这么豪华干啥?这……这叫……浴房?两个坐着大便的……什么器,这儿还有一部电话,你……你说得花多少钱哪,这日子不过了?”孙淼的老伴儿送走汪勇,刚一关上房门,她就开始用手指头戳着孙淼数落起来。 “你不懂……”孙淼有些得意地看着老伴儿,他并不想解释。 “懂不懂那不是钱哪……”孙淼的老伴儿依旧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我说你不懂就是不懂,你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要掺和了……”孙淼送走汪勇,看着被蒙在鼓里的老伴摸摸这儿,瞧瞧那儿,一副又喜欢又心疼的样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也充满了成就感。
孙淼对汪勇的印象一直都相当不错,汪勇作为负责医院后勤工作的总务科长,他不但善解人意,而且后勤维修涉及的那一套车钳铆电焊,他也样样精通,可以说,汪勇是后勤部门的“大拿”和权威。 孙淼早就有意待张副院长退休后,将汪勇提到这个位子上来。 后来,不知汪勇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孙淼的意图,自从那以后,只要孙淼稍微放一个小屁,汪勇就敢拿着孙淼那轻飘飘让人嗅着极不舒服的东西,当作皇帝老子的圣旨。 半个月前,孙淼的老伴儿打电话找汪勇,说家里厕所的下水道堵了,请他找人帮忙修一下。 汪勇接到电话后,带着两个工人到孙淼家里一看,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通完下水管道,汪勇回到医院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立刻将负责一号楼维修的工程队经理找来,如此这般地向他交代了一番。 卫生间装修完事之后,汪勇看得出来,孙淼院长对他的表现和处理问题的方法,还是相当满意的。
“我怎么没早一点儿和杜局长打一下招呼呢?如果事先言语一声,我的意见他不会一点儿不考虑吧?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局党委为医院配备副院长,是不是也应该和我通一通气儿,听一听我的意见呢……”这几天,孙淼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他一直都是咳声连天。他很清楚,木已成舟生米也已经做成熟饭,在副院长这个问题上,不但没有任何悬念了,而且谁也没有办法改变了。 官场风云变幻,也就在顷刻之间。 孙淼看到李炎的到来,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有些累了,也有些老了,他真的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新来的副院长李炎,确实是赵鑫的大学校友,同时也是卫生局杜衡局长,亲自替赵鑫在市委党校挖来的经济管理与研究方面的专家。 赵鑫请李炎到凤凰山医院工作的动议,完全缘于一次非常偶然机会。 两个月前,赵鑫在参加省城东方大学校庆时,偶然遇见当年经济学院的好友李炎。赵鑫在交谈中得知,李炎这位绵城市委党校政治经济学教研室的副主任,近些年来,对绵城医疗卫生界比较敏感的问题——医疗市场的走势和医院的管理运行模式,进行了深入研究,并且取得了丰硕的科研成果。通过交谈,赵鑫觉得李炎很适合在医疗单位从事一些具体的领导工作,由研究到实践的嬗变,也许会更容易突显一些理论上的价值。 李炎也颇有同感,他过去也曾有过这方面的意向和考虑。依他的性格而言,理论研究与挑战性很强很具体的实际工作相比较,他还是愿意走出政治色彩很浓的象牙塔,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如果有机会,闯荡一番也未尝不可。
市卫生局长杜衡是一位十分和蔼可亲的长者。由于多年从事领导工作,他在卫生系统和绵城各部委办局的领导层中,都享有相当高的声望。 早在1987年,杜衡就已经认识赵鑫,而且对他有很不错的印象了。 那年初夏,市委组织部会同市人事局,组织市直部分委办局的主要领导同志,去南方考察组织人事制度改革。当时,在市委组织部做干事的赵鑫随团做服务工作。 杜衡在半个多月的考察时间里,曾有意无意地观察赵鑫,他希望赵鑫能是他一个很合适的人选,至于这个合适的人选应该在怎样一个位置上,他在心里并没有很明确地回答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 杜衡通过观察发现,赵鑫是一个做事很稳重的人,而且很会处理和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然而,让杜衡更加感到满意,以至后来不惜屈尊同赵鑫商量,让他到卫生系统挂职的关键,他还是看中赵鑫酷爱读书和学习的特点。书者,载智慧之车也。一个爱学习和肯于学习的人,也一定是一个勤于思考,善于做出判断,遇事很有主见的人。这是青年人乃至领导干部最大、也是最难能可贵的优点和潜力。 一晃六七年过去了…… 在凤凰医院原党委书记要求提前退休前后,杜衡就已经很认真地考虑接班人的人选问题了。凤凰山医院领导班子五位成员,年龄最小的院长孙淼,今年也五十六七岁了。孙淼作风粗暴专横,心胸狭窄且不容于人,甚至还有些失于检点的地方。八年来,山高皇帝远,结怨甚多。随着医疗市场供求关系的变化,孙淼看家守业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思维定势,不能说与凤凰山医院经济效益持续下滑,没有直接关系。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派谁去做那里的党委书记,确实让杜衡煞费了一番苦心。局组织人事部门提出几位人选,杜衡仔细研究推敲过了,但都不十分满意称心,这毕竟是为一个上千人的大单位选定当家人啊。 “……赵鑫同志是一个很有培养前途的青年干部,唯一缺乏的是基层工作经验,如果有机会让他下去锻炼一下,他也就功德圆满了……” 正当杜衡为凤凰山医院党委书记人选苦思冥想,斟酌再三的时候,他突然在自己与老友,也就是市委秦书记的一次谈话中,得到了启示。 是的,他想到已经担任市委组织部干部处长的赵鑫了。他认为赵鑫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说心里话,最初,杜衡对赵鑫出任凤凰山医院党委书记,能给医院工作带来多大起色,并没有多少底数,毕竟机关工作不同于基层。况且,一些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处理和解决的。但是,迫于医院当时的形势,派去一位党委书记,只要党政主要领导相安无事,能够做一些稳定职工队伍的工作,他也就不悔初衷了。 谁料想,仅半年时间,赵鑫就准确地把握和果断地处理了一些多年积存下来的棘手问题,使医院党委的工作焕然一新。 最近,他在省委一份理论刊物上,读到赵鑫撰写的一篇文章,感到很有见地。赵鑫从理论和实践的不同角度,比较好地回答了在市场经济的大背景下,在院长负责制的管理体制中,医院党委书记应该如何站位的问题。亲身的经历和感受,很有说服力。 阅罢,杜衡局长当即在文章上签属上自己的意见,他建议机关和基层单位的领导同志,都要很好地学习一下这篇文章。 他准备亲自向市委汇报一下赵鑫的工作情况,顺便到党校走一趟,帮赵鑫一个实际上并不属于他个人的小忙。
凤凰山医院一号楼的装修工程结束了。 中午,孙淼被汪勇和后勤一帮人拉去食堂喝酒。 下午,上班铃声响过许久,孙淼才被人搀扶着从食堂里走出来。 “孙院长……你这是怎么了……”李炎陪着市卫生局政治处的同志,在医院里检查安全保卫工作,途经职工食堂时,正巧遇见孙淼和伙食科长王进财相互搀扶着从里面出来。 李炎见孙淼酒后有些失态,趁局里几位同志没注意,赶紧招手将医院保卫处的廖处长叫到近前,小声向他嘱咐了几句。然后,他便紧走几步向孙淼迎去……
“没……什么,我……就是……让汪勇……和进财,这几……个小子多灌……了几杯,李院长有……有事吗?”孙淼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看着李炎,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孙院长,你先在食堂休息一下,我让办公室派车送你回家好不好……”李炎见医院里人来人往,担心职工和患者见到孙淼酩酊大醉的样子影响不好,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不用……今天……晚上,工程队……还要请客,你……也过来……我没喝多,你……你看见汪勇没有……”孙淼乜斜着眼睛问李炎。 “没有哇,这不是吗……局里来医院进行安全生产检查,我正四处找他呢……”李炎奇怪地看着孙淼,没明白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你别……找了,这小子……”王进财朝李炎挥了挥手,咧着嘴嘿嘿地笑了。 “你呀……李院长……别找了,汪勇这小子……让哥儿几个灌得……正……正和工程队……的赵……赵经理,在……桌子底下……拍……拍板呢……”孙淼说完,便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 “孙院长,王科长的酒也喝多了,你要不回家,我扶你回办公室休息吧……”李炎说完,上前将王进财替换下来,搀扶着孙淼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办公楼走来……
“孙院长,你先坐下歇一会儿,喝杯茶醒醒酒……”李炎和闻讯赶来的邢主任,终于连拖带拽地把孙淼弄进他自己的办公室。 “邢主任你那儿有茶叶吗?赶快弄点来给孙院长沏上……”李炎安顿好孙淼,又想起一件事儿来。 “你别着急,我先在院长这里找找看,孙院长是有名的品茶高手,在他这儿不可能没有茶叶……”邢主任说着,便开始在孙淼的办公室里到处翻弄起来。 “行了,行了……老邢,你就辛苦辛苦跑一趟吧,你再折腾一会儿,也该下班了……”李炎见邢主任掀掀这儿,掏掏那儿,鼓捣半天也没找到茶叶,不由有些着急了。 “李院长,你是不知道,就我们院办预备的那点破茶叶,别说让院长喝,就是让他看一眼,他不给你扔了才怪呢……”邢主任嘴里说着,回头对孙淼说道:“孙院长,你把宝贝藏哪了,您言语一声,你看把我和李院长急的……” 孙淼醉醺醺地嘴里“哼”了一声,然后乜斜着眼睛看着邢主任:“那儿……”他抬手很夸张地指了指身旁的铁卷柜。 邢主任按照孙淼指示的方向,打开铁卷柜的抽屉:“咳……我说找不着呢……你说咱院长多小气,自己偷着把好茶叶藏卷柜里了……”邢主任一边嘴里开着玩笑,一边从卷柜里拿出一只有些年头的小竹筒来。 “唔……味道的确不错……”邢主任打开竹筒的盖子,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浓淡相宜的馨香扑面而来,他陶醉般地眯缝着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 “啧啧……正宗地道的西湖龙井,哪天院长醒酒了,我非要借光也品上一口不可……啧啧……”邢主任一边嘴里不停地赞叹着,一边替孙淼沏上一杯酽茶,然后放到他身边的茶几上。 “老邢啊……你喜欢就先拿去用,我……我……我和李……院长唠点事,你……先忙去吧……”孙淼在邢主任端茶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心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我看这茶叶还是你老人家留着慢慢享受吧,我自己家打井水的辘轳还没着落呢……”邢主任信口和孙淼开了一句玩笑,转身出去了。
“……孙院长,你找我有事吗……”李炎目送邢主任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孙淼。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我只是想和你唠唠嗑……”孙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见李炎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于是回手很随便地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拍了拍。 “孙院长,你今天酒喝得太多了,这样喝下去对您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好处,我建议您最好还是节制一些,特别是和后勤这些人……” “……你说什么?后勤这些人怎么了?”李炎的话音未落,孙淼便“呱嗒”一下把脸沉下来了。 “……孙院长,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后勤这些人……”李炎见孙淼一脸不悦的样子,心里不由悄悄打起小鼓来。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下面的话……我替你说行不行?后勤那帮人的素质差……水平低……少和他们在一起狗扯羊皮,是不是?”孙淼说着,回身将一只胳膊搭靠在李炎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看着他。 “孙……”李炎搞不清楚孙淼是生气了,还是和他开玩笑,看孙淼一副不拘小节半真半假的样子,他还真有些不知所错了。 ““哈……哈……哈……”孙淼见李炎神情发窘,不由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李炎被孙淼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地彻底弄糊涂了,他搞不清楚醉意朦胧的孙淼,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老弟,是不是你看后勤那帮小子,又是叫我大哥,又是称呼我老板,你看着不习惯,听着也不舒服了……”孙淼说着,在李炎肩膀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酒不醉人人自醉,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老弟……我人醉了,可我的心没醉, 你的心意……大哥领了,但是……你来的时间短,有些……事情……你肯定还没有找到感觉,这就犹如道家的……‘有所为有所不为’……之说,其中的禅机你得用心去悟。 几十年前,我由乡村卫生院的医生做起,当过局长,作过副县长,还任过省内著名专科医院的院长,一直走到今天,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说,对了……你知道前一段时间,我和赵书记有过一点儿小摩擦吗?”孙淼忽然掉过头来问李炎。 李炎看着孙淼并不很自信地摇了摇头。 “赵书记想推进医院内部改革,按理说这是件好事儿,哪个院长再混蛋也不想把自己管理的医院弄垮了,你说是吧?但是,老弟,改革是有风险的,也是有代价的。别人都没搞,我凭什么要出这个风头呢?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改革不改革,怎么改,咱们还是傻子过年看街坊吧。再说了……”孙淼看了看李炎,把话打住了。 “孙院长,你怎么不说了……”李炎问道。 “李院长,你和赵书记是老同学,我有些话不方便说,不过你既然问了,我也就多说几句……” 孙淼说着,又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医院改革是大事儿,按道理说应该搞,虽然说院长和书记都是一把手。但是,我们两人所承担的责任却不一样。你就拿这次我和赵书记的小摩擦来说吧,医院改革是书记提出来的,你知道吗?改不改,改到什么程度,赵书记都是赢家。改砸锅了,这风险可就只能是我一个人承担了。谁让现在施行的是法人代表和院长负责制呢…… 你来咱们医院时间短,对咱们医院职工还不太了解……好了好了,今天酒喝得有点儿多,说说话儿就有些跑题了……咱还是先说说,你刚才给我提醒的事儿吧……”孙淼怕再说下去言多有失,便有意把话题打住了。 “孙院长,你有话尽管说……你呢,姑且说之,我呢,姑且听之,不过如此。你老人家也别多心……”李炎不是表白的表白,也把自己从孙淼与赵鑫两人的是非中摘脱出来。 “话不能那么说,咱们还是唠咱的嗑儿……”说着,孙淼看了看李炎:“老弟,你来医院时间不长,对医院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并不很清楚,你知道凤凰山谁最怕我?我又最怕谁吗?” “孙院长,凤凰山医院是你经营多年的老根据地,你从基层到机关再到基层,几上几下当了那么多年主要领导,我巴不得你能多给我一点指教呢,你给我出题,我哪答得上来呀……” “老弟,还是你会说话,多少年了,哥可是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痛快过,今天哥就交一交你这个小老弟儿……”孙淼说完,低头凑过来就着李炎的打火机,将嘴上叼着的香烟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很沉醉地慢慢吐出一缕薄薄的烟雾。 孙淼没有看李炎,他将自己的头仰靠在沙发背上,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老弟,古人云‘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和,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这就是说,有权和有钱的人并不肯或不敢太张狂,反而是那些身无分文的人最张扬。为什么?俗话说,咋呼得越欢,死得越快,您太张扬了连贼都惦记着您,您能不栽跟头吗?这类人一旦栽了跟头,轻易还能起得来吗?穷人则不同,他本来就身无分文,拎着双破草鞋走到哪里,他还是身无分文。所以,他也就不在乎什么脸不脸面子不面子……” 说到这儿,孙淼见李炎仍是一副似懂非懂得样子,他让李炎帮忙又点燃一只香烟,很酣畅淋漓地吸了一口,接着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完就明白其中的奥秘了…… 我过去工作的那个小县城,当时由于一些科处级领导干部刚被从乡下提拔上来,家属还没有进城,便被统一安排住在县委和县政府机关的单身宿舍里。恰巧有个县委副书记和办公室的一位女秘书住对门儿,不知怎么他俩儿就搞到一块儿去了。其实他俩儿弄得还挺隐蔽,要不是后来败露了,连住在他们隔壁的邻居都不知道。和小秘书同住一个宿舍的还有一位大姐,最初,那小秘书总在大姐睡觉以后,才偷偷溜到副书记的房间里。可是纸里包不住火呀,时间不长,大姐就发现这个秘密了。不过,她可没有声张,知道为什么吗?” 听得入神的李炎摇摇头,将一杯茶水递到孙淼手中。孙淼轻轻呷了一口,接着讲下去:“那大姐是她亲姨家的亲表姐,县妇联的某摸扑主任。也许是职业上的习惯吧,她表姐很在意这位小表妹的安全问题…… “怎么着那位副书记也不至于把女秘书谋害了吧……”李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她是怕那位副书记把她小表妹的肚子搞大了。小县城的人很守旧,医疗条件也不尽如人意,不过做人工流产还没有问题,但本地人却很少在县医院做这种手术。为什么?我说你怎么总打岔……”孙淼不满地瞪了李炎一眼,他又呷了一口茶,接着说下去:“小县城那么大一点儿的地方,谁不认识谁呀,做这种手术就不方便了。出于这样的考虑,小秘书的表姐在密切观察她身体变化的同时,就拿话套她。她是过来人,自然有许多女人的办法。 有一天夜里,她看小表妹坐卧不宁烦躁不安的样子,就知道她急着要干什么。为了把握一个最佳的谈话时机,她和表妹随便聊了几句,便假装睡着了…… 没过两分钟,就听房门‘吱’地响了一声,她偷眼一瞧,只见小表妹仅着了一点女孩子贴身的东西,赤着脚轻轻拉开房门,象小老鼠似的蹑手蹑脚一转身就溜出去了。她一走,我们这位妇联主任将耳朵紧贴在门缝上,可就施展开了丰富的想象力…… 那时机关干部不象现在‘走读’,家不在县城的人都住宿舍,每周才有一次回家的机会。你想妇联主任当年也就三十左右岁,眼见别人走了,心里还明镜似地知道人家干啥去了,你说她还能睡得着觉吗?她正在这发挥想象力呢,工夫不大,她那位小表妹却一脸气恼的样子回来了。她觉得很奇怪,按理说,女人和男人干完那事儿,特别是大姑娘偷着和有家室的男人干完那事儿,还不得两颊潮红双眼放光,搂着被子自己舒服地哼唧?怎么也不至于刚干完事儿,就一脸气哼哼的样儿吧? 这回她表姐一看机会来了,就来了一个小巷子里抬滑竿,单刀直切主题。小表妹心里委屈,见表姐关心她,便竹筒倒豆腐一股脑地全说了……”孙淼讲到这儿,看了看李炎,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说孙院长,怎么讲到关键时刻,你老人家还给掐了……”李炎不见下文,心里倒着急起来。 “听好喽……”孙淼又继续他的讲述了。 “于是小表妹就把他们是怎么认识,怎么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以至今天夜里发生的实际情况,从头到尾都向表姐做了详细的汇报。那个小秘书的话刚说完,她表姐的火气可就来了…… 她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她这个气呀,你猜怎么着,她表妹和副书记偷偷摸摸好了一年多,可直到那天晚上,她表妹还仍然是个黄花大闺女,你说有这么玩人家大姑娘的吗?表妹告诉她,他们俩人在一起的时候,刚开始还行。每次那位副书记一见到她,就象吃奶的孩子见到亲妈一般,谗得跟猫见到鱼似地抓耳挠腮,这儿摸那儿啃的不说,根本也没有个过程,三下五除二,揉过几把拽过来就要解决问题,看他那猴急得样儿,开头她还挺慌乱挺兴奋的。谁料想,到后来两人一切就绪,只等进行实质性接触的时候,他却蔫头耷脑地怎么也干不成事了。 时间一长,女秘书心里这个气呀,说他白长了一脸络腮胡子,样子挺象个男人,可实际上一点不管用。 事实也是如此,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位副书记还楞是没把这位小秘书由大姑娘变成小妇人。女秘书心里有气,连她的表姐都跟着生气,你说能没气吗?一个大姑娘和你好,实际上却有名无实,她能高兴吗?可她又离不开他…… 其实,副书记挺喜欢那女孩子,喜欢她的灵性,她的聪颖,还有她噘着小鼻子生气的样子。可是自己那家什不听使唤,搞得他不但没有面子,思想负担还挺重。你想,如果就这样让人抓个现行,再受点处分,你说他还不冤出老黄瓜水来。 后来?后来还真就应了他说过的那句话。 一天,也是那位副书记出远门刚回来,两人在宾馆开房间正热血沸腾地亲热呢,恰巧被警察当场抓了一个‘流氓奸宿’的现行。你说他点儿低不?他还兼着县委政法委书记主管公安局。可是这些警察就是不认识他,或者说,这帮家伙就是装做不认识想祸害他。当地派出所随即以卖淫嫖娼为由对两人进行了处罚。 他和女秘书谁也没有暴露身份……” “他俩说明身份不就结了吗……”李炎插话道。 “说?说什么?你让人家告诉警察说他俩是县委的,一个是县委副书记,一个是县委办公室的机要秘书?你书呆子去吧。那他脑袋没准儿是让驴踢还进水了。后来?当时没被人认出来,他俩还挺庆幸,破点小财免灾吧。哪成想,恰巧那天县公安局长到这个城郊派出所现场办公,身后还跟来不少有关单位和部门的领导,新闻记者也来了不少…… 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和女秘书的隐情,就这样被昭然于天下了。 “这位副书记可够倒霉啊,可话又说回来,你一个领导干部做点什么不好,非得搞这丢人现眼的事情……后来呢?”李炎议论归议论,最后他还是把话题拉回到那位县委副书记的命运上来。 “后来?后来才是我今天要和你说关键问题。 那个副书记受到降职处分,又回到乡下干老本行去了。上边考虑女秘书年幼无知,没做处理。你别说,那小秘书还挺重情意,事隔不久她就到乡下去了。怎么样?这回那位当年的副书记,可没让女秘书失望,他很轻松地就让她实现了,由一个女孩子到一个女人的跨越,他不但很神勇很威风地把俩人过去的遗憾变成了现实,而且他还发扬了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精神…… 当时,那女孩子就哭了,她抽抽咽咽地问他,为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也?这位过去的县委副书记连想都没想,仰天长叹一声说道‘唉!彼时,我为名利所累,爱面子自尊心强,所以顾忌太多负担太重,压力过大难成其事也就在所难免。如今,权势没有了,老婆跑了,面子没了,脸也丢了,所以也就无所顾忌了……’ 你说人要是不要脸了,他还怕什么呢?咱们医院后勤那些人,要学历没学历,要文凭没文凭。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把喝大酒,放响屁,吹大牛,打架斗殴,骂大街视为英雄豪气,这些人和你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想回避都不行。怎么办?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适应或去改造他们,这就是我今天想告诉你的……” 听罢,李炎沉思了良久。
孙淼和李炎一番推心置腹地交谈后不久。 一天上午,李炎听说医院洗涤中心机器出故障的消息后,便立即赶到现场。 让李炎感到气愤的是,洗涤车间出故障的机器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扔得到处都是,偌大车间里却静悄悄地找不到一个人影。然而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却不时传来一阵阵希里哗啦打麻将的声音。 李炎推开休息室的房门,总务科长汪勇和几位管理员,还有洗衣班的修理工一大帮人,正围在一起用麻将牌进行赌博。他们见李炎走进来,一些围着看热闹的人马上悄悄溜走了,最后只剩下汪勇和几个管理员坐着没动。 李炎不高兴了,他大声让汪勇把麻将收起来,赶快组织人去修理机器。几个管理员见平常总是文质彬彬的李炎突然把脸撂下来了,赶忙应声答应着,随即站起身来…… “哎……哎……哥儿几个啥意思?这儿还没完呐,咋说撤就撤了……”汪勇拉拉张三,拽拽李四,他自己坐在那里,却依然纹丝未动。 “汪科长……汪勇同志……”李炎真有些发火了。 “有事吗?”汪勇嘴角叼着香烟,歪着头瞥了瞥李炎,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 “汪科长,洗衣机坏了为什么不赶快修理呢?”李炎耐着性子忍着气说道。 “修……谁说不修了,你没看见我们哥儿几个正在研究维修方案吗?你来凑什么热闹?哥儿几个说是不是啊……”汪勇话音未落,周围的人一下都笑起来了。 “你……”李炎一时语塞。 “什么你的我的,告诉你……对了,你好象叫什么来着?”汪勇仰脸朝天地吸着香烟,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李炎,故意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小院长……叫叫……李什么,烈日炎炎似火烧……公子王孙把扇摇,来着……”汪勇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在戏弄李炎。 “汪勇同志……”李炎愤怒了。 “谁呀?哪位是汪勇同志呀……咋又出来一个汪勇同志……”汪勇流里流气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摇晃着肩膀走到李炎面前,几乎和他鼻子贴着鼻子地说道:“你少来这儿和我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呀,在凤凰山这地界儿和我画弧,你还嫩点儿……”汪勇说到这儿,拿出俨然一副大领导的派头,他装腔作势地用手在李炎肩上拍了拍:“好了小鬼同志,你先回去,顺便告诉老大,设备要是没有大毛病,今儿晚上哥儿几个一准儿修上,误不了事……” 李炎说不清楚是如何离开休息室的,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前脚刚刚迈出门槛,身后马上又响起了麻将声。
李炎将洗涤中心发生的事情,向孙淼做了汇报。 孙淼听完他讲述的经过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后勤工人素质低,我不是和你讲过吗,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孙淼说着,他看着李炎若有所思地又接着说道:“汪勇这个人还不错,能力也比较强,就是把权力看得重一些,官瘾也大一点儿,这不,你来了,他觉得是你把他当副院长的路堵死了,他能没怨气吗?我看你和他还是理解万岁吧……” “孙院长,我……”李炎心想,这是哪儿和哪儿呀,我当不当副院长和汪勇有什么关系,医院副职是卫生局党委管的干部,那是谁想如何就能如何的事情吗?再者说,有想法可以,你可以向上级反映,怎么也不至于拿工作和我过不去吧?李炎对汪勇和孙淼院长的所作所为,他很不理解。 孙淼见李炎满脸委屈,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又开始宽慰他了:“李院长别生气了,回过头我去批评批评他,让汪勇那小子长点记性,别什么事都由着性子胡来,遇着关键的事儿,想着给我们的小老弟儿留点面子……”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其实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道理秀才是讲清楚了,听是一回事,不听是一回事,听还是没听又是一回事,那可就完全由着那当兵的怪不得秀才了。 “汪勇是个好同志,有能力,有水平,很有责任心,就是脾气有点……有这么护短的吗?”李炎在孙淼那里没有讨到说法,便来找赵鑫发泄心中的愤懑。 “应该说,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真正深入下去,不懂得基层工作的方式和方法,机关作风太浓,一些工作太理想化也太情调化了,遇到一些具体问题便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束手无策……这是我们在今后工作中,应该注意汲取的经验和教训……”赵鑫听李炎讲完后,自己也发了一番感慨。 赵鑫说完,他略微沉吟一下,象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李炎说道:“我们为什么不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努力去改变一点儿什么呢?” 赵鑫问李炎:“你对总务科的工作有没有什么新打算?” “我想配备一个副科长,你看如何?”李炎见赵鑫问他,便将自己经过一段时间深思熟虑的想法,全盘说出来了。 赵鑫听罢,朝李炎赞许地点点头。
一个月后,赵鑫主持召开医院党委会,作出两项决定:一是同意孙淼院长的提名,任命汪勇为院开发办主任,享受院长助理待遇,免去其总务科长职务;二是由徐明任总务科副科长,主持工作。 汪勇带着院长助理级待遇的头衔和他挑选的几个人,踌躇满志地到市区租房开发餐饮业去了。李炎和汪勇在医院洗涤中心发生的不愉快,就以这种方式悄悄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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