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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权力这东西……
赵鑫刚走出孙淼的办公室，孙淼便马上为自己方才很不怎么样的表现懊悔起来。
“为什么最后受伤的总是我……”孙淼觉得很可笑，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来呢？
孙淼回忆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仔细推敲着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蓦然，他头上细密密的汗珠，转眼间便攒成了秋日里老南瓜上的露水，一串串一行行，抖动着满身璀璨的晶莹，从他光亮亮的脑门儿上滑落下来……
“这件事要是让老于和虹他们知道了，我可不是一句‘丢人现眼’就能解释清楚了……”
孙淼觉得有点儿头晕，身体也有些漂浮的感觉。他用力撑着椅子的扶手勉强站起来，脚下却软软的，轻飘飘的象踩到棉花上，使他有些站立不稳。他知道，自己高血压的老毛病又犯了……
孙淼力不从心地“哼”了一声，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打开抽屉翻弄着，最后终于从里面找出一只深颜色的小药瓶，他打开小药瓶的盖子嗅了嗅，又将药瓶拿得远一些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从里面倒出来的两只小药片放到嘴里。他端起茶杯，轻轻摇了摇，又掀开杯子看了看，最后还是将茶杯放回去了。他抬头看着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在那里摆放着一台专门为他配备的可以调制冷热水的高档饮水机。
“饮水机……饮水机……”孙淼嘴里自言自语着，却实在不愿意再走几步到那里去取水了，他皱着眉头，重新端起茶杯，用里面剩余的茶水把药服下。
孙淼仰靠在皮转椅上，毫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上刚刚落下的一只豆绿色的苍蝇发起呆来……
孙淼万万没有想到，赵鑫仅用区区几张白纸，就搞得他如此狼狈。
“唉……”他下意识地长叹一声，轻轻闭上眼睛。
几分钟前，他与赵鑫的一番唇枪舌剑，又浮现在眼前。赵鑫镇静自若的神情和讥讽调侃的语调，犹如慢慢回放的电影镜头，让孙淼既感到悲哀又觉得非常懊丧。
“这个小书记怎么就这样难摆治呢……”孙淼自以为也是从名利场中滚爬过来的人，各色人等也见过不少。玩阴谋耍手腕，脸面上举杯喝酒称兄道弟，脚底下穿着大头鞋猛踹别人裤裆的事儿，自己干过也看别人干过，不管是谁几乎从来没有失过手。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自从和赵鑫一起共事，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后，自己明里暗里和他较过几回劲儿，不管服气还是不服气，老天爷长眼却阴差阳错地几乎没让他赢过一次。
“是他太聪明了，还是我太笨呢？我好赖也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呐……”孙淼想到这儿，觉得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孙淼非常不满意自己今天的表现：“五十好几的人了，让人家连冤带损地整了半天，最后自己连个扁屁都没放出来，你说我这不是‘肥猪挑门帘子——自己送上门儿’来找打吗？”
“孙院长，何必发那么大火儿呢？我这是和你商量工作，不是找你打架来了，更不是来听你教训，你最起码应该对我客气一点……”赵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那眼神无论让谁瞧见了，都会很容易地从中读出几分敬畏来。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同孙淼说话了，他也多少年没有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了。在由他孙淼当院长的凤凰山医院，除了这位新来的赵书记，他说的话谁敢不当圣旨来听呢？
刚才，孙淼本意就是想借题发挥，给赵鑫一个下马威，他既想挽回一点过去丢过的面子，也想让赵鑫长点儿记性，今后注意少在自己的锅里搅马勺。谁知，他虎倒没画成，反弄了一个“王八掉灶坑——憋气又窝火”。
“丢人现眼……”孙淼想到老于和虹还有医院那么多职工，也许正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在嘲笑他，热汗也就再一次开始在他光亮的脑门儿上蒸腾起来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
最近一段时间，赵鑫听从陈德明的建议，先后在医院召开几个不同层次的座谈会，专题讨论了如何使医院的经济收入走出低谷和提高医院竞争力的问题。会后，赵鑫根据座谈会发言情况，整理起草了一份深化医院改革的建议。赵鑫在“建议“中，对凤凰山医院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进行了分析，同时也阐述了自己对今后工作的设想和打算。由于材料中涉及的问题多与医院行政管理有关，所以他想找机会和孙淼交流一下。
孙淼的写字台很大，两株枝繁叶茂的巴西木，摆放在写字台前紧临落地窗的地方，从窗外直射进来的光线，透过巴西木肥硕的叶片散射在写字台上，强烈的光线一下变得柔和了许多，一片让人感到很滑爽的点染着淡淡的绿颜色的光影，在写字台周围偌大的空间里，静静地悄无声息地流溢着……
“……老于，你当药局主任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那点儿猫腻？你吃肉总也要顾及一下我这个院长吧……”
孙淼正在接听电话，他见赵鑫敲门进来，连忙压低了声音。
“什么？你说什么……你看着办吧……我怎么了？”孙淼在电话里不知为什么同对方吵起来，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语调也变得强硬了。
“过去直接从药厂进抗生素都是80扣到70扣，你药局主任飞了一趟‘新马泰’（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就变成90扣了，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孙淼话没说完，便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真不象话……”孙淼瞧着赵鑫气哼哼地说道。
赵鑫一进门，他就从孙淼和药局主任的对话中，听出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分歧了，不过赵鑫并没有接孙淼的话茬儿，他只是看着孙淼下意识地微微笑了笑。
药剂科是医院经济收入的重点科室，仅药品采购的“厂批差”这一项，药剂科每年就能为医院创造几百万元的利润。所以，药剂科这个部门，也一直是院长孙淼重点控制的战略要地。
“赵书记有事吗？”孙淼似乎余怒未消，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让赵鑫坐下。
“是这么一回事……”赵鑫说着，伸手将写好的“建议”递到孙淼手中：“这是我最近通过召开座谈会和调研形成的一个建议材料，主要还是和深化医院改革有关，你是行政主要领导，这个材料可能对你的工作还有点参考价值……”
孙淼撂下电话并没有坐下，他站在写字台后，一手接过赵鑫交给他的材料，一手叉腰看着坐在对面沙发里的赵鑫。
孙淼听赵鑫说明来意后，没容他继续把话讲完，脸上就已经露出不悦之色。
近些年，特别自从他由胸科医院来到凤凰山后，孙淼就不太喜欢别人为他提什么建议或意见，尤其是在别人都以为他对某件事已经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更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最近，孙淼也听到不少反映，说赵鑫经常在下面组织召开各种会议，讨论什么医院的改革问题，借着两个月没给职工发工资的由头，还鼓动许多人对他提了不少意见，甚至连平时与他关系很不错的人，也都跟着掺和进去了。
孙淼觉得赵鑫这样做是在为自己的仕途捞取政治资本，也是项庄舞剑其意在沛公地出他孙淼的洋相。然而，说到底赵鑫还是在觊觎他的权力，挑战他的权威甚至在与他争权。
孙淼对赵鑫的做法很反感，他不能接受赵鑫割别人的肉为自己添膘的做法，他不希望这位新来的赵书记动摇他在凤凰山医院的绝对统治地位，即便他有一百个理由也不可以，他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书记一点颜色看看。
孙淼没有听也没并有打断赵鑫的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很反感地一直注视着赵鑫把话讲完。然后，他低头草草翻弄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随即便不屑一顾地看着赵鑫，信手将那东西丢到写字台上。
“建议”从孙淼的手中飘下来，落到写字台上后，一直滑到离赵鑫很近很近的地方。
“孙院长，你这是……”赵鑫见自己花费大量时间和许多心血精心搞出来的“建议”，被孙淼如同处理肮脏的废纸一样，随手扔弃掉了，一时竟涨红了脸。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抬头很不满地看着孙淼，他要为自己的“建议”讨一个说法。
谁知此时，孙淼也正阴沉着脸，用一副根本没有把赵鑫当作一回事的目光，冷冷地望着他。
赵鑫和孙淼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孙淼并没有回避赵鑫有些愤怒的目光。很显然，他是在有意用自己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向赵鑫表明一种态度。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很紧张，紧张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赵……书记……”孙淼拉着长长的声音坐回到椅子上，他来回摆弄着手里的茶杯，眼睛望着窗外飞过的山雀，看也没看赵鑫。
“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这就是马克思讲的辨证法……敲山震虎，欲盖弥彰，不过如此……”赵鑫对孙淼的做法很反感，当他见孙淼拉长声音故意做出一副玩“深沉”的样子时，不由在心里暗笑了一下。
赵鑫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然后故意装做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孙淼，在赵鑫的潜意识里，他倒要看一看孙淼如何把这出戏演下去。
“……你说医院要搞下岗分流，减员增效，我们医院现在还有许多空编，有的科室人手还不够，你还想减谁呢？总不能把我这个院长也减了吧……”孙淼并没有回过头来，他依然看着窗外，嘴里不咸不淡地说着。
赵鑫吸着香烟，神情自若地看着孙淼没有吱声。
“……还有借鉴什么经验，搞药品招标采购，我说赵书记，你懂不懂什么叫药品采购啊……”
说到这儿，孙淼转身站起来，他一边用手拍着桌子，一边看着赵鑫大声质问道：“……我问你赵书记，你懂还是不懂？如果你自己还没有搞清楚，就不要在我这里乱发议论了……什么扣率腐败……我可以告诉你，凤凰山医院没有这个问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让法院和检察院来查查看……出问题我一人承担。怎么样，赵书记，就不要你老兄操闲心了吧？”孙淼的话越说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以至说到后来，他两眼竟怒视着赵鑫，将手中的茶杯“咚”地一声，重重地撂到写字台上……。
什么是下马威？这就是下马威！什么是敲山震虎？这就是敲山震虎！你不是想在凤凰山捞取政治资本吗？你不是想施展一番才能和抱负吗？你不是想树立威信和施加影响吗？告诉你吧，你错了。那是我孙淼曾经想过和做过的事情，在凤凰山这片土地上，你不但不行，而且也办不到。
孙淼突如其来的火气和写字台上异常响亮的茶杯声，终于让赵鑫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说话了。他要很严肃地告诉孙淼：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天王老子第一，更不要以为自己太是个“东西”了……
赵鑫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他觉得对孙淼这类人来说，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孙院长……”赵鑫故意作出一副很随便的样子，歪着头很认真地打量着孙淼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赵鑫已经十分清楚了，孙淼是在利用这种方式，明白无误地向他发出一个信息：凤凰山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孙淼。不要插手没有经过孙淼认可的任何事情，除此之外，任何人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孙院长，你这是……”赵鑫瞧着孙淼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赵鑫出人意料的冷静，让孙淼感到很意外，甚至还有些猝不及防。他见自己的下马威，非但没有在赵鑫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紧张和不安的痕迹，反而还略微增添了一点让人很难琢磨的笑容，他心里不由有些“咚咚”地打鼓了。
权力是一个好东西，有权力就可以去做许许多多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有权力也就有了相应的一切。所以，在中国这个伟大的国度里，权力对人们的诱惑和人们对权力的崇拜，还是根深蒂固的。
这一切对孙淼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孙院长，你何必发那么大火气呢？我这是和你商量工作，不是找你打架来了，更不是来让你教训，你最起码应该对我尊重和客气一点……”赵鑫倒背着双手，隔着写字台与孙淼面对面地站着，他看着孙淼因为发窘而微微有些泛红的大胖脸，心里不由萌生出几分得意：“我在干部处工作十来年，象你这样的人见得多了，你和我玩这一套把戏，不是小儿科吗？吓唬谁呢？”
赵鑫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新人”，随便给谁留点面子，他觉得对孙淼这类权力欲非常强的人来讲，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们据理力争针锋相对。
“孙院长，你觉得我是写的不对，还是说的不对呢？不管怎样，你总不能张嘴就教训人吧？虽说咱们俩在年龄上有较大差异，可是不管怎么说，咱还是同级别的干部，好赖还算是搭档吧……”赵鑫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孙淼无可奈何地品足了话语中的尖酸味道。
“赵书记，我……”孙淼自觉有些理亏：“看来，我这回又撞到人家枪口上了……我怎么就象庄户人家养的猪，只记着吃不记着打，吃了几次亏咋还不长记性呢……”孙淼见赵鑫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
“……医院改革是一种大趋势，不是哪个人愿意不愿意的事情，改不改，怎么改，我相信上级也会提出一些具体要求，这个‘建议’不过也就是一个‘建议’而已，你犯得着动那么大肝火吗？”赵鑫没容孙淼解释，他只管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赵书记你千万别给我扣帽子，我可没有那么大胆量反对改革……”孙淼的口气较刚才咄咄逼人的架势相比，明显缓和了许多，他觉得自己应该急流勇退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变换另一种方式来应对眼前的局面。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鑫半道拦过去了。
“……孙院长，你刚才一再强调，我们医院在药品采购中没有腐败问题，这是你讲的，我并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究竟有没有腐败问题，我初来乍到不好下结论。不过，既然你说了，又是你主管的工作，如果有问题，这个责任当然也就该由你来负了……”赵鑫的口气很硬，甚至都很有些威胁别人的意味了。
“我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这不是有意激化矛盾吗……”赵鑫话一出口，他就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其实，赵鑫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虽然抓住孙淼话语中的一些过失，但也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一点点小事，搞得两个人不欢而散。
“这……”孙淼见赵鑫一副少年气盛，得理不让人的样子，刚才被赵鑫一闷棍打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开始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起来了。
“好啦好啦……孙院长你也别生气了，这个‘建议’不过就一个“建议”，我本想让你姑且看之，用则用之，不用则弃之，你说咱们俩还用得着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吗？”
孙淼看着赵鑫，张张嘴没有说话。
赵鑫不想同孙淼再纠缠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该说的话说了，自己该做的工作也已经做到位了，至于孙淼听还是不听，接受还是不接受，那当然是他自己的事情了。如果他们两个人，再这样你来我往地纠缠下去，一旦他和孙淼之间的矛盾明朗化，大家撕破脸皮都无所顾忌了，问题也就复杂了。
“孙淼已经五十多岁了，很快要就到退居二线的年龄了，我能为图一时痛快逞匹夫之勇，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吗？”
想到这儿，赵鑫看了看脸色依然阴沉着的孙淼，伸手从写字台上检起被孙淼随手丢弃的那几页稿纸：“既然孙院长对这个东西没有兴趣，那我也只好把它收回去了，不过……”赵鑫没有再往下说，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拿在手里的几页纸张，向孙淼轻轻晃动了一下，便转身告辞了。
“我怎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栽跟头，掉链子呢……”孙淼见赵鑫若无其事地带上房门出去了，忽然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很厉害，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身，然后慢慢将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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