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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宦海情孽
最初，孙淼并没有意识到让赵鑫主持分房工作，恰好是为他提供了一次绝好的切入凤凰山医院工作的机会。自从赵鑫来凤凰山医院工作直至他主持分房结束，不过短短二十几天时间，然而，也就是这二十几天时间，却使新党委书记很轻松地在凤凰山医院站稳脚跟了。
医院职工对赵鑫的溢美褒扬之词，让孙淼听起来很不舒服，他觉得让赵鑫这么快就有如此大的影响，自己是在判断上低估赵鑫的能力了。看到经常有职工在赵鑫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以及他们与赵鑫无拘无束谈笑风生的样子，这对于把个人的权力和权威看得都比较重的孙淼来说，他已经不能不为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失误，进行一些必要的反思了。
“老于，医院这次分房子，你这个臭棋篓子可替我支了一个败着……”孙淼端起酒杯二话没说，便朝老于发起牢骚来。
“败着？就我……能给你出败着？绝对不可能……”老于不服气地看着孙淼，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脑袋。
从广州回来，药局主任老于请孙淼到自己家里喝酒。
孙淼和老于是多年的酒友加棋友，两个人只要有时间，总要不分彼此地或你家或我家地小酌一番。
这天，两人在老于家的酒桌上，推杯换盏地刚喝到兴头上，不知不觉中，便把话题又唠到前不久医院分福利房这件事情上来了。
“你还说不是败着呢，你真是让人给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你就说让赵书记负责分房这件事吧，咱们俩飞到广州以后，我仔细这么一琢磨，才寻思过味儿来……”孙淼将酒杯放到桌子上，用手里的筷子指点着老于说道。
“我说孙大哥，你也不能说话老绕来绕去的埋怨我，毛主席还教导我们说，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呢，当时我要不是给你出这个主意，你还兴许让要房子的那帮人生吞活吃了呢。再者说，我出的主意也未必就不对……”老于见孙淼不分青红皂白一个劲儿地责怪他，不由有些急了。
“还是人家赵书记高哇，比咱们俩人都高……”孙淼没有理会老于的分辨，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呷了一口，像是对老于又似乎自言自语地慨叹道。
“孙大哥……我看你是越说越有点儿离谱了，他姓赵的咋就比咱俩高呢？这要是论年龄，咱俩无论你或我，还得比他大二十多岁呢，要是论辈分，咱最起码还是他叔叔辈儿呢，要比咱吃过的咸盐和走过的桥……”老于见孙淼不是埋怨他，就是毫无由头地抬举赵鑫，于是便不服气地和孙淼抬起杠来。
“老于……老于，你千万别提年龄，你一提这个我就闹心，俗话说驴大马大值钱，人要是老了，可就该卷起铺盖回家了……刚才我是说赵书记比咱俩高明吧？”
“是啊……”
“这就对了，你想啊，人家赵书记是刚来吧？赵书记刚来，咱们就让人家主持分房子工作，医院领导班子成员怎么看，医院职工怎么看，那些想要房子的人又怎么看？对了……同情呗，同情弱者是咱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说这些人能不同情赵书记吗？那天在班子会上，老张头儿和老石头儿两位副院长还没等赵书记说话，马上就站出来替他打抱不平了，这能不说明问题吗？不管赵书记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要不是他主动将这件事承担下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收场呢……”孙淼说着，举着酒杯和老于碰了一下，接着说下去：“我说赵书记高明，人家高明就高明在不露痕迹地占了一个大便宜……”
“占了一个大便宜？姓赵的分房子差一点没分出人命来，他还有大便宜可占？”老于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举着空酒杯不解地看着孙淼。
“你呀，我看你这个药局主任一准是吃错药了。你想啊，赵书记刚来，他就把分房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谁能不对他另眼相看呢，你说他在领导班子里，在医院里能没有权威和威信吗？他说话能不好使吗？最近，你没听医院职工怎么议论我和赵书记吗？”孙淼说着，气哼哼地看着老于。
“……议论你和赵书记？……就咱们医院职工那点儿胆量，他们还敢议论你？我不信……”老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笑了。
“……也就是你们几个常在我身边连摩挲带糊弄人吧，谁心里没有个数哇，老百姓背后骂皇帝呢，你听得见吗？这一次咱俩去广州，把分房子的事情扔给赵书记，职工说我是临阵脱逃，说人家赵书记可是临危授命，而且是不辱使命。还有职工说我金蝉脱壳是个小人，说人家赵书记可是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处变不惊，是一个帅才。总之，说我不是的人多，骂我的人也不少，这我倒不在乎，关键是无意中给新来的赵书记提供了一个树立威信的绝好机会……”
“……哪能呢，孙大哥……我不是说你，你的心眼儿太小，疑心也太重，你不是又开始疑神疑鬼吧……”老于插话道。
“疑神疑鬼？我疑神疑鬼？你想啊，赵书记这次即便没有处理好房子问题，医院的职工也骂咱们，同情人家赵书记……为什么？我说老于，你也不至于喝这点酒就犯糊涂吧？为什么？人家刚来你就硬让人家分房子，那房子就那么好分？你不是明摆着拿新来的赵书记开涮吗？”
“孙院长……大哥，你这么一说，我也弄明白了，在分房这件事儿上，咱是给人家垫底了，该着人家赵书记怎么样都是赢家……要不怎么说，人家大机关来的领导干部，水平就不一般呢……”
“唉，大意失荆州啊……”孙淼听老于说完，不由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
“……那也无所谓，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咱在动心计上输赵书记一着，可咱也少操不少心，毕竟赵书记还在鬼门关上走一回呀……”老于举着酒杯对孙淼安慰道。
“人生如梦，今后我弄不好还真就兴许栽到这个小书记手里……”孙淼自言自语道。
“大哥，你是不是又想起胸科医院的林院长了？古人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看你还是对咱这个赵书记多加点小心才好，他虽然说是到咱这儿来挂职锻炼，可万一把这里搅得一遢糊涂，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的混乱局面还不得由你出来收拾呀？来喝酒……”老于说着，拿过桌上那瓶已经剩下不多的五粮液，他先将孙淼和自己的酒杯倒满，然后两人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老于还是你说得对，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我总不能人老了老了，让个年少的人弄得我再走一回麦城吧……”孙淼涨红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于，他一边说着，一边举着手里的酒杯朝老于比画了一下，随即一仰脖儿将满满一杯酒全倒进自己的喉咙里……
事实上，孙淼在赵鑫走进凤凰山医院那天起，他就已经很强烈地感到赵鑫给他带来的威胁和压力了。
深夜，孙淼从老于那里回到家中，他醉意朦胧地躺在宽大松软的席梦丝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气得睡在他身边的退休乡村女教师，不知狠狠地掐了他多少回。
孙淼虽然头疼得厉害，然而他的思想却异常的清醒。说来也很奇怪，近些天来，不知为什么，赵鑫和林儒教授的影子总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孙淼不喜欢，也不愿意在别人的影子里工作和生活。
十年前，他就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了，但其中的沮丧和尴尬，让他每每回想起来，却总难免有许多汗颜。
“孙院长，这个时间安排院长办公会不合适 ……”
“为什么？”孙淼没有想到会有人当着众人的面，很不客气地向他这位新院长提出疑义，他顿时感到自己颜面尽失，脸也在不知不觉中红了。
“过去，这是林院长安排的查房时间，从来不安排会议， 我们几位都习惯了……”
“是啊……”几位副院长看着满脸尴尬的孙淼，几乎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孙院长，您签发的购置计划不符合医院的有关规定……林院长在签发前，是要招集相关专家进行论证的，购置计划书后面应该附有可行性调研报告……”财务处长拿着孙淼签批的条子找上门来。
“……对不起，孙院长……无菌区物品摆放的位置有严格规定，这和乡村卫生院是有区别的，再说这也是林院长……”护理部主任陪着孙淼一边熟悉医院护理情况，一边小心翼翼地纠正着他的一些指导性语言。
10年前，当林儒教授被派往也门执行援外任务时，孙淼则以绵城市辖一个僻远小县副县长的身份，接替林儒教授的职务，成为绵城胸科医院新一任院长。
绵城胸科医院，是省内一家著名的现代化大型专科医院，林儒教授在省内外胸外科领域，更是桃李芬芳，德高望重的前辈和颇具权威及影响力的专家学者。
当孙淼第一次走进绵城胸科医院，特别在他推开院长办公室的房门，坐到著名胸外科专家林儒教授那把颇有些历史，且落了些许尘埃的红木椅子上时，他还是很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孙淼来胸科医院工作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接二连三到处碰壁的遭遇，不但使他踌躇满志的一腔热情化作一缕轻烟，而且让他心里也不由对他的前任渐生怨恨。他很不理解，林儒这个年近六旬，个子不高，话语不多，心慈面善的小老头儿，怎么会在胸科医院有着如此高的威望和强劲的影响力。
崇拜，难道这就是毛泽东式的崇拜吗？若不然，他为什么即便和开电梯的工人偶然提及林院长，那工人都会肃然而起，油然而生一种崇敬之情呢？
孙淼觉得崇拜是一种很不好的东西，崇拜就是迷信，迷信就是对一种神秘的不可抗拒力的盲目追崇。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共产党人为什么要去毫无道理地追崇那些所谓的权威呢？
有一天，孙淼终于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来改变胸科医院所有人对他有些淡然和漠视的态度了，他要改变几十年来人们在胸科医院形成的一惯性思维方式，他要彻底清除掉在胸科医院无处不在，而且又时时让他感到压抑和郁闷的林儒情结。
“张院长，工人们怎么把门诊大厅里白求恩大夫的雕象搬到庭院里来了……”
“我哪里知道这件事情啊，我是刚才见到我们那位总务处长，才知道是孙院长亲自安排的……”
“我说这位新来的孙院长还真有些特点，他既不和咱们这些分管部门工作的副院长打招呼，也不和咱们这些当副职的商量，直接就深入到第一线，甚至是一竿子插到底，这是不是有意要把咱们老几位‘林院长班底的人’架空起来呀……”
“这也不好说，前几天医务处长来找我，问我知道不知道派几个医生出去进修的事情，你别说，我这个分管医疗教学和科研工作的副院长还真不知道……”
“……也不知道市卫生局在哪儿发掘出这么一个人才来，各位瞧瞧看……也就半年时间的光景吧，咱这地儿还象是个医院吗？让一个半吊子当家，随心所欲没有一点章法的胡乱折腾，医院不是乱套了吗？”
过去，胸科医院几位副院长除去开会，平常很少有时间聚到一起，根本没有机会随便说说“闲话”，自从孙淼当院长后，情况就发生变化了。由于孙淼经常直接插手副职们分管的工作，所以，几位副院长除了偶尔到相关部门转一转外，剩下的时间也就只能靠读一读报纸杂志，或者说一说“闲话”打发了。
又一个半年过后，当孙淼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将胸科医院上上下下归拢得差不多的时候，老院长林儒教授却出人意料地提前回国了。
林儒教授是因为感染上乙型肝炎病毒，被从国外送回绵城治疗和休养的。
开始，孙淼并没有把林儒教授回国治病休养的事情放在心上，即便在他接到市卫生局正式通知，重申在林儒教授治病休养期间，仍然享受院级领导和专家待遇，并请医院多给予照顾的指示，孙淼也只是在陪同市政府和卫生局领导的情况下，探望过一次病中的林儒教授。此后，他便没再过问此事。
根据有关规定，林儒教授患病期间在医院报销医药费，应该不成问题。然而，事实上，其家属几次前来却都被保健科一而再再而三地挡驾了。
最后，老院长的家属实在无奈，只好找到孙淼，希望他能看在林儒教授为医院服务几十年的情分上，惺惺相惜网开一面。遗憾的是，孙淼最终还是让老院长的家属失望而归了。
“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林院长回来了，我们胸科医院的天亮了……”
一年后的一天，大病初愈的林儒教授，突然出现在胸科医院职工们的面前。
一时间，林儒教授病愈出院的消息，犹如广袤大地催生万物涌动中的春潮，很快传遍胸科医院的每一个角落，人们热烈地议论和打听着林儒教授的情况，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兴奋和喜悦的神情。人们热情地和林儒教授打招呼，更有些老专家拉着他的手泪水涟涟……
“老林呐，我们以为你这个老东西回不来了呢，您瞧瞧咱这儿变着法地折腾，还象是个医院吗？还有……人家说我和他摆专家权威的臭架子，半年多没让我上台做手术了，唉……要不是思忖着在这里工作几十年，我真想一走了之啊……”
“老伙计，凡事都有一个过程，你们这些老同志就多帮衬一下吧……”
“林老，祝您健康长寿……”
当林儒教授在他当年的几位学生陪同下，来到医院门诊大楼的时候，原本熙熙攘攘的候诊大厅，突然变得一片寂静，一群年轻的护士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中，犹如变戏法般地将一束束盛开的鲜花，敬献到林儒教授的面前。
“谢谢你……孩子们，大家回去工作吧，我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故地重游，林儒教授的心情十分激动，也十分复杂，他拄着手杖频频向问候他的人们点头示意，感谢大家对他的关心。
“孙院长，林院长来了……”
“……唔……知道了，他在哪儿呢……”
孙淼坐在高靠背皮转椅上，正埋头在写字台上翻弄着什么，听办公室吴主任说老院长林儒来了，头也没抬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林院长就在您办公室门外等着呢……”吴主任见孙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看了看孙淼，又回头瞧了瞧站在门口的老院长，不由左右为难起来。
“你让他进来吧……不过你记住，以后别再和我搞这先斩后奏的把戏了……”孙淼说着，瞥了吴主任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是……是，对不起孙院长……我……我下次一定注意……”
孙淼的话音未落，吴主任的脸马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心想，老院长在几位副院长和一群职能处室负责人的陪同下，说要拜望一下孙院长，他作为院长办公室主任，不把人带过来行吗？吴主任想对孙淼解释一下，他不明白孙院长为什么要当着老院长的面，给他这个专门伺候院领导的办公室主任难堪。然而，当他回过头，看见老院长满脸平和地正用充满慈爱的目光望着他的时候，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老，您……您请进……”吴主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将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听他和孙淼对话的林儒教授让进屋里来。
“孙院长，你好……”林儒教授柱着手杖，还离得好远便向孙淼伸出一只手来……
孙淼并没有对林儒教授的问候表示出应有的热情。
早晨刚上班，孙淼就已经听说老院长林儒到医院来了。
“这个老家伙到医院来干嘛呢……”
尽管孙淼已经对自己在胸科医院的权威有绝对把握，但他还是对林儒教授的到来，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真没有想到，时隔一年，身患重症肝炎年近六旬的老林头儿，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圈，不但毫发未损皮毛没伤，甚至还大老远自己不辞辛苦地从家里转悠到医院来了。
“这个老林头儿……他是来向我兴师问罪找算旧帐，还是有意要向我展示一下自己在胸科医院的权威和无所不在的影响力呢？”孙淼想到这儿，突然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愤怒从自己的心底油然而生，而且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他又很快将这种莫名的烦躁和愤怒演绎成对林儒教授的一种厌恶。
孙淼不想见林儒教授，他觉得他的这个前任，也就是那个叫林儒的小老头儿，很让人讨厌，他今生今世都不想见到他，真的不想。至于为什么，当时恐怕连孙淼自己也说不清楚。
孙淼心里很烦，他想发火，他想骂人，他还想用力摔点儿什么东西，来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可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抑制住自己那股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冲动了。
孙淼已经感受到老院长向他表示的问候了，他抬起头，尽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他瞥了瞥在他眼里早已经是“苍颜白发，颓然乎期间”的老林头儿，然后并不是很情愿地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紧接着便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吴主任将老院长让到沙发上坐下，又取来一杯白开水，替他放到身边的茶几上。他回头见孙淼仍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让他留下来的意思，便朝老院长悄悄笑了笑，识趣地离开了。
一年多不见，办公室变了，变得让曾经在这里坐了几十年的林儒教授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了。紫檀色的大老板台，黑色的高背真皮转椅，七件套的橡木沙发组合，仿水晶的荷叶型吊灯，立式空调机，还有一幅占据皮转椅后大半个墙壁，装裱得十分精美的著名书画家铁砚的墨宝“紫雪香”图……
林儒教授双手拄在手杖上，目不转睛地反反复复打量着这间他曾经十分熟悉，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办公室，心里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滋味。
“老林头儿……有事吗？”孙淼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林儒教授的思绪。
“……我还有个会，你如果没有事儿，我就不奉陪了……”孙淼没抬头，他一边嘴里说着，一边从皮转椅上站起身，作出一付马上要离开的样子。
林儒教授见孙淼要出去，马上也下意识地拄着手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尽管他已经觉察到孙淼由于他的来临而流露出来的种种不快，他还是很客气地对孙淼说道：“不知孙院长要开什么会议，如果您忙，我就不打扰了……”林儒教授说完，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孰料，林儒教授的话音未落，孙淼便“啪”地一声，将手里拿着的几份文件，重重地摔到写字台上，他慢慢抬起头，故意眯缝着眼睛，用一种十分鄙视的目光，由上到下打量着林儒教授，然后将目光停留在林儒教授清癯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道：“开什么会？我还有必要告诉你吗？”
孙淼说完，一把抓过桌上的东西，然后胡乱地塞进公文包里，看也没看林儒教授，转身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这里就是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吗？那位端坐在皮椅上，面沉似水毫无表情，居高临下对他的问候置若罔闻的人，就是他的继任者吗？那一副泼皮无赖般的嘴脸，尖酸刻薄的语言，竟完全出自于一个貌似有几分绅士风度的人？
“斯文何在，公道何在……”林儒教授觉得自己受到羞辱了，他气得顿足捶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还是一边叹着气，一边摇着头，被等候在办公室外的故旧和学生们，搀扶着走出胸科医院的大门。
孙淼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一下突然从胸科医院院长的位子上跌落下来。然而，更让他意想不到，使他更加感到意外的是，取他而代之的不是别人，恰恰正是被他早已视为风烛残年，行将在病榻上辗转了却此生的老院长林儒教授。
上级并没有将孙淼调离胸科医院，只是让他改做为主管医院政治工作的党委书记。
那天，市委组织部和市卫生局的领导找他谈话，刚刚宣布完决定，孙淼便仿佛遭到迎头棒喝一般，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是的，胸科医院的职工不是把林儒教授重新回来当院长，称为是他们的第二次解放吗？孙淼觉得自己跌交了，他在几十年的工作和政治生涯中，终于跌了一次让许多人或拊手相庆，或幸灾乐祸的一交，而且跌得是那样惨，惨得几乎让他都找不到痛的感觉了。
“完了……”他几乎绝望了。
那一年，孙淼还不到五十岁。
应该说，孙淼从乡村医生做起，二十多年来也历尽坎坷艰辛。他有抱负想干一番事业，特别当他来到这所省内外著名的胸科医院以后，仕途上的一帆风顺使他更加雄心勃勃。
一年多以前，他曾经为初次走进这个大城市的生活自卑过，然而，他凭籍自己敏锐的头脑和特有的行为方式，很快适应了一切，他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自己周围的环境。
孙淼很不情愿接受这个决定，他想知道为什么。上级领导似乎也很理解他的心情，在对他进行一番安抚后，最后和他讲，让他改任党委书记是希望他能在多个岗位上锻炼一下，以增加工作阅历；同时也考虑林儒教授在省内外的影响以及他本人的要求。
孙淼知道，只有上级领导向他陈述的最后一个理由，才是使他沦落于此的真正原因。
孙淼不喜欢林儒教授，除了林儒教授在胸科医院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外，再就是他那双令人讨厌的眼睛了。
最初，孙淼和林儒教授交接工作的时候，他曾经非常偶然地与林儒教授的目光有过一次很不愉快地接触，从那一刻开始，老院长虽说不上炯炯如电却犀利异常的目光，不知不觉竟让他产生一种如芒在背极不舒服的感觉。
来凤凰山医院工作后，在孙淼宽大气派的写字台上，曾经有过一张他与胸科医院全体机关工作人员的合影。照片正中央那位和他并肩而立，银发飘然的长者就是享誉省内外的著名胸外科专家林儒教授。老院长那双睿智深邃的目光，总象在探究着什么……
孙淼不喜欢他那双眼睛。
然而，站在林儒教授身后，那位名字叫虹的少妇，却让孙淼的心境迥然不同。丰姿绰约的虹，现在依然是院长办公室的秘书，
照片上的虹，娴静端庄，清秀可人，她那宛若一泓秋水般清澈明亮的双眸，正脉脉含情地注视着远方……
每当孙淼的目光有意或无意地与照片上那双眼睛相遇，他心底总要荡起一阵阵暖意，泛起些须柔情。
终于，孙淼还是把那张合影撤换掉了，他讨厌林儒教授，他讨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他愿意在自己清静闲暇之际，或是心情烦躁郁闷之时，闭上眼睛去努力回想自己心仪的那张娇好的面庞，在心里默默注视和欣赏那双让他心动不已的眼睛。
林儒教授重新工作后，并没有与孙淼计较曾经发生过的不愉快，医院也仍然象往常一样，平静得犹如一池波澜不惊的湖水，一切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平静而有秩序地进行着……
孙淼并不适应新角色。他从由院长到书记的这种落差中，很快便满有滋有味地找到一种叫做“落寞”的感觉。
他不理解，上级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安排，难道让林儒回来重新当院长，就是为了对他实施报复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就未免太残酷一点儿了。
事实上，情况并非象孙淼想象的那样。当初在安排林儒教授出国之前，市委就有所考虑，当时市委组织部门为孙淼确定的路线图是：林儒出国后，先由孙淼在胸科医院过渡一下，林儒回国后，调孙淼任市卫生局主管医政工作的副局长。谁知林儒教授意外生变，加之在孙淼任院长期间，也有一些不利他的信息反映到有关部门。市委组织部和市卫生局出于慎用和对干部负责的考虑，便做出这样的安排。当然，孙淼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孙淼对组织上做出这样的安排抵触情绪很大，在他的潜意识里，总有一种很强烈的被人愚弄和抛弃的感觉。他觉得胸科医院的每一个人都在鄙视和嘲笑他，特别当他最初调整和改动过的科室，因布局设置和人员配备日益显现弊端，职工怨声载道群情激昂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林儒教授对他的礼貌和尊重，被他视为对自己的蔑视和讥讽，他觉得林儒教授的慢声细语，轻轻的脚步，以至他用小木梳梳拢一头银发的习惯，也都是一种故意的做作。他看不惯，听不惯，甚至无法忍受。他回避林儒教授，回避所有由林儒教授主持和召开的会议。
他仍然按时上班下班，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喝一喝茶，看一看报纸和杂志，心情好一些的时候，偶而写上几笔书法。
他疏远了所有的人，只有回到家里，他才勉强挤出一点点笑容，藏起心中的苦涩，向早已提前退休在家的乡村小学教师，也就是他的糟糠之妻，故意作出一副志得意满和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不想让妻子看出他事业上的不如意，更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很无能。
当然，他有时心里也会泛起一丝暖意，使他感到很温馨。
从院长的位子下来，他每天要看的报刊仍由院长办公室的虹送过来。
虹敲他办公室的门，袅袅婷婷地进来，在将报刊放到新任党委书记办公桌上的时候，虹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不知为什么总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身上停留一小会儿，尽管那时间很短很短。
那天，当他无意间与虹四目相对的时候，虹的脸颊上陡然泛起两朵红晕，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虹嫣然一笑，随即便带着几分羞涩和浅浅的会意转身离开了。
看着虹扭动娇小玲珑的腰身，姗姗离去的背影，孙淼突然觉得虹长得很美，很有女人的韵味，这个清纯少妇，竟是这样妩媚可人。他不由在心里暗暗问自己：我以前怎么没有体味到这样的感觉呢？我以前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虹和她的美丽呢？
整整一个上午，孙淼就是这样不断地反问自己，在脑海中极力寻找着自己对虹的记忆……
也正是从那天起，虹再到孙淼办公室送报刊的时候，便也多了几分忸怩……
看着虹脉脉含情的眼睛和芙蓉出水璨若朝霞般的笑厣，孙淼不由得心旌摇动起来，他隐隐地感到，他和虹之间，很可能要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
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官场上失意，情场上得意吗？他孙淼真的又要走桃花运了吗？
孙淼和虹的一段隐情，可能就是在他人生旅途中，比较难以忘怀的一次经历了。在孙淼的生命里程中，除了那个为他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黄脸婆，虹也许就是他最重要的女人了。在他经常吃不饱饭，时而蜷缩在乡村卫生院那间破草棚里，瑟瑟发抖的时候，那个乡下的小学女教师，义无返顾地嫁给他了；现在，在他精神上最苦闷、最失落、最倍感凄凉和最需要安慰和最需要别人给予温暖的时候，虹则象一只美丽的蝴蝶飘然来到他的身边，使他在一片阴霾的天空中，看到一线亮色……
一年后，孙淼调任位于绵城市东郊凤凰山山麓的凤凰山医院院长。
孙淼被调任为凤凰山医院院长那天，他刚好过完五十岁生日。
当市委组织部和市卫生局的领导向他宣布完任命决定，孙淼以自己多年从政的经验，马上意识到，他已经被掌握着领导干部政治命运的组织部门划入另册，自己的仕途已经基本走到尽头了。
凤凰山医院是一个自然和生态环境都不错的地方，青山含黛，绿水如琴，俨如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一般。然而，孙淼当时却并不这样认为。在他的眼里，笼子即便是用金丝银线编织而成，它毕竟还是笼子。孙淼不想呆在笼子里，尽管他有一天还有可能离开这个笼子一样的地方，但是他现在却要在远离闹市区的凤凰山，独自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树枝上，用充满耐心和爱心的头脑，经营好生活在那个笼子里的人们。
被人剥夺是一种痛苦，同时不也是一种悲哀吗？我们为什么总要被别人剥夺呢……
是的，孙淼难道还会让自己曾经走过麦城的经历，再重新演绎一回吗？
一晃六七年过去了，孙淼虽然并没有离开“笼子”，他自己也将垂垂老矣。然而，经过几年刻苦努力和惨淡经营，他也将院长的权力拓展发挥到极至了，自己的意志和影响力，也犹如阳光雨露般将凤凰山医院点染铺陈得酣畅淋漓……
职工们背后不是都称他为“老大”或“老板”吗？他喜欢人们见到他时，表现出来的那种谦恭卑微和俯首帖耳的样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赵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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