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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C的故事
赵鑫主持分房工作的第二天。
早晨，赵鑫沏好一杯茶，刚刚拿起医院职工申请住房人员的名单，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猛然就听办公室的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响，紧接着便是“稀里哗啦”一片玻璃落地碎裂的声音……
赵鑫被突如其来很有震撼力的声响，惊得一愣。他抬头看去，只见房门豁然洞开处，一个身着旧式绿军装，高个子大脑袋，浑身散发着酒气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阿C你这是干啥……赵书记刚来，有话好好说……”办公室外几个劝解阿C的人，见实在拦挡不住他，便随着阿C一起进到赵鑫的办公室里来了。
“你们……算……算……哪盘菜呀？滚……开……”被人们称做阿C 的人，正是医院木工班的木匠曹子建。据说他与三国时曹操的儿子，也就是魏晋南北朝时，“建安七子”之一的曹植曹子建同名同姓。
然而，由于凤凰山的职工在与阿C长时间的共同工作和学习中，根本没有发现此子建与彼子建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地方，反而觉得他的言谈举止，更象鲁迅先生笔下的某个人物。于是，人们便不再称他为子建，而改称叫他阿C。
阿C长得人高马大，一头女人般的披肩长发，被他扎成一条半尺多长的“马尾巴”，很夸张地在脑后甩来甩去，满脸黑白相间的络腮胡子，乱蓬蓬地似乎从来没有修整过，扁铲似的挺大个脑袋却长着一双小三角眼。他敞着怀腆着啤酒肚，上身斜挎着一只黄书包，下身一条肥大的绿军裤，被他用一根很宽大的嵌有黄铜卡子的牛皮带系在腰上，他没有穿袜子，两只散发着汗臭味道，脏兮兮的大脚丫子，套在一双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胶鞋里。
此时，阿C正用力摔开两边拉拽他的人，带着满身酒气，乜斜着眼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脚下踉跄一摇一晃径直奔赵鑫而来。
“姓赵的，我知道你……了不起，你……不是……刚来吗？我也……不欺负你，就是……要房子，你他妈……的说，咋办吧……”
阿C话还没说完，他便用手撑着桌沿，借着浑身酒劲儿猛地向上一欠身，紧接着便一屁股坐到赵鑫的办公桌上了……
“你……岂有此理……”赵鑫被来人十分粗野和怪异的举动惊呆了。赵鑫实在搞不明白，难道基层单位的个别人，就是采取这种非常野蛮的方式来找领导解决问题吗？
然而，紧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让赵鑫始料不及了。
“曹子建，你咋能这样，还不快点下……”汪主席在隔壁听说阿C来找赵鑫闹事，急忙赶过来替赵鑫解围，可是还没等他伸手拉住阿C，甚至没容他把嘴里的话说完，阿C沉甸甸的屁股下面便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爆响……
原来，就在阿C示威般地向上一跃，然后他肥硕的臀部与赵鑫的办公桌进行亲密接触的一瞬间，赵鑫办公桌上那张厚厚的玻璃板，便极不情愿地炸裂了……
刹那，刚才还凶神恶煞般舞枪弄棒张狂得不得了的阿C，突然仿佛被人施加了魔法，转眼间便木雕泥塑似地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
“我……”过了好一会儿，阿C终于说话了。
阿C腰身挺直，他目不斜视，很绅士很斯文，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茫然不知所措的赵鑫，他十分努力地想尽量做出一些从容的样子。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
阿C知道，此时此刻，他必须咬紧牙关，去面对这样一个自己并不情愿，而且还比较严酷的事实：
“碎……了……”阿C似乎有些难为情地看着赵鑫，十分尴尬地指了指自己的臀下，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丝苦笑。
“哈哈……”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办公室里除了赵鑫，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人们点点戳戳，笑得前仰后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帮助阿C离开那倒霉的地方。
赵鑫走上几步，向阿C伸出一只手来……
阿C在赵鑫的帮助下，终于小心翼翼慢腾腾地从办公桌上挪蹭下来。赵鑫这时才发现，阿C肥硕的臀部，已经被承受不住他重量的玻璃板扎伤了，鲜血正从他草绿色的军裤中，一点点渗透出来……
“这位师傅，你是不是先去包扎一下伤……”赵鑫本想让人带阿C去检查一下伤势，顺便做一些必要的处置。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刚才在办公桌上还羞羞答答，稳坐如钟，静如处子的阿C，脚一落地儿，便马上恢复了本来面目。
只见他一边用手紧紧捂着已经渗出鲜血的臀部，一边唏嘘着挤眉弄眼地指着赵鑫大声嚷道：“姓赵的，老……孙头儿已经答应把房子……给……我了，告……诉你，这……回房子不给我不……好使……”
“这位师傅，咱们先坐下来，有话慢慢讲……”赵鑫不认识诨号叫阿C的曹子建，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但事已至此，他虽然心里不高兴，还是和颜悦色地请阿C坐下来讲话。
“坐……坐什么……我都这样了，你泡……我呀……”曹子建并不领赵鑫的人情，也丝毫没有感到一点儿难为情。他见赵鑫仍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便伸手抓过办公桌上的一张报纸，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又顺便将裤子上的血迹蹭了蹭。然后，挥舞着手中的破报纸，一拐一瘸连蹦带跳地蹿到赵鑫跟前，抻长了脖子可着嗓门儿大声嚷道：“咋……地，不服咋地……这回你分房子，你说咋办吧，孙院长……孙淼那个老王八犊子答应我了，你说咋办吧，我听你给我个准信儿……”
“这小子是醉了还是没醉，我怎么看他一阵糊涂，一阵还挺明白呢？”
“这人就是一个膘子，要不然怎么叫阿C呢……”
“听说他老婆和咱们大院长有点那个……”
“别瞎说，这可是别人的绝对隐私，小心人家告你诽谤……”
“你老外去吧，那不叫诽谤，那是侵犯人权，侵犯人家的隐私权，你懂还是不懂啊……”这时，赵鑫办公室内外已经围了不少人，人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闪开闪开，有什么好看的，散了吧，走走……大家都走，散了散了……”院办邢主任闻讯也急忙赶来了，他一边嘴里嚷着让众人离去，一边用手分开众人走到阿C近前：“……子建，听大哥一句话行不，走……走到大哥那儿说话去……”邢主任说着，抓起阿C的一只胳膊就要把他拉出去……
谁知阿C根本不领情，他咬牙切齿地梗楞着脖子，几乎和邢主任脸对脸地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回过头重重地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一晃膀子将他甩出老远：“你……谁大哥呀……领导跟前的狗屎奴才，你到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没你的事儿，我就和姓赵的说……”他说着，一把推开众人，上前伸手就要抓赵鑫的衣领子：“……姓赵的你说，咋办吧？”
“……咋办？”此时，赵鑫脑子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坐办公室舞文弄墨出身的赵鑫，已经三十多岁了，可象今天这样的阵势和这么不讲道理而且没有教养的人，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赵鑫根本想象不出，在医院这个医人痛苦救人性命的圣洁之地，竟然还会有如此刁蛮无赖之徒。
赵鑫一直在努力思考着应对的办法，然而，屋里屋外嘈杂的人声，乃至阿C一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气势汹汹的样子，一时还真让他有些没主张了。
“姓赵的你说，咋办吧？我告诉你……你千万可别和我装犊子，我……我今天就是要你给我个准信儿……”赵鑫的沉思不语，办公室内外越聚越多的人群，使阿C的精气神儿越发振作起来，他在办公室里又是咬牙，又是跺脚，肆意展演着自己的“英雄豪气”。
“阿C，你屁股怎么了，是不是自己用刨子给去皮了……”有人开他的玩笑了。
“你少和我扯这个……”阿C推推这个人，搡搡那个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最后，他终于挣脱开众人的拉扯，几乎疯狂一般地冲到赵鑫面前，他一手指着赵鑫，一手抄起桌上的茶杯：“你说咋办？”阿C瞪着被酒精烧得血红的眼睛，凶狠地逼视着赵鑫，声嘶力竭般地叫嚷着。
赵鑫一边躲避着阿C嘴里令人作呕的酒气，一边仍然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曹师傅，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没等赵鑫话音落下，只听“啪“的一声，阿C已经将手中的茶杯用力摔到地上，赵鑫刚刚沏好的一杯的茶水被溅了一地。
“……你跟我少扯这王八犊子，你就说这房子是给还是不给……”
这是一只十分精美的景德镇细瓷兰花杯，从参加工作那天开始，这只杯子就一直没离赵鑫的左右，见心爱之物落得如此下场，赵鑫心疼的不得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野蛮……”赵鑫真要和阿C理论一番了。
“姓赵的……”阿C隔着众人仍不依不饶地向赵鑫挥舞着拳头。
阿C的粗野和骄横，让赵鑫愤怒了。
“各位同志可以去工作了，让我和和这位曹师傅单独谈……”赵鑫说着，面带矜持地瞥了阿C一眼，随即冷着脸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汪主席和邢主任等人见赵鑫这样说，略微迟疑地了一下，当他们看到赵鑫不失君子之风地坐在椅子里，仍用一副儒雅自若的神情瞧着阿C的时候，最后，他们还是将拉扯阿C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你们……啥意思……”阿C见劝架和看热闹的人纷纷向门外走去，他一边用手指着赵鑫，一边忙不迭地回头看着办公室的门口，一时竟有几分不知所措起来。
“曹师傅……”赵鑫坐在椅子上朝阿C招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哎……哎，咋地……”阿C下意识地答应一声，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移动着双脚来到赵鑫近前。
“曹师傅……曹子建……”赵鑫与阿C仅仅隔着一张窄窄的办公桌，几乎零距离地面对面了。
“曹子建，你既然坐不下，那我们就站着谈好了，不过你要记住，这里是办公室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地方……”赵鑫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强硬了。
“我……”阿C似乎有些不安地瞟了赵鑫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不要以为来这里耍野蛮胡搅蛮缠，就会有人怕你……”赵鑫神情严肃地注视着阿C的眼睛，随即加重语气正色说道：“我告诉你，不管是哪一位领导，他都不是被人吓唬着长大的。人要讲人格，要有尊严，我看你一把年纪，孩子也不小了，为人之父，你不想给自己的孩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吗？再说，你不是一再纠缠着说要咋办吗？”说到这里，赵鑫先是看看阿C，又瞧瞧在办公室外围观的人群，然后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管谁答应把房子给你，今天咱们只能按医院的规矩办……”
赵鑫的话音未落，办公室外便骤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才是真爷们儿，有种……”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粗俗呢，这叫领导者的权威，权威你懂不懂……”
“你跟着瞎掰扯啥呀，这叫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让咱们那位……哪位？你装什么大瓣蒜，就是平时在医院里总牛皮闪烁的那位……你让他说两句硬话试一试，咱阿C不把他尿吓出来才怪呢……”
办公室外人们的议论声，时断时续地传到屋里来。
阿C被赵鑫大义凛然的威严压得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偷眼看看赵鑫，又悄悄瞥了瞥门外围观的人群。
“我……我……”阿C张了张嘴，又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我……”
眼下的情景让阿C有些惶惶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或者不该做些什么，慌乱中，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他想在身边的沙发上坐一坐，也好掩饰一下自己的窘态。然而，就在阿C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屁股放到沙发上的时候，随着他一阵虽然短暂却是很痛苦的呻吟，阿C很快又咧着嘴皱着眉头站起来了。
“看见了吗，就那点儿能耐，让谁吓唬吓唬就尿裤子……”
“能请神不能送神的主，这老爷们儿让他当的，丢人现眼……”
“吃软饭的爷们儿都这样，还不是靠着自己老婆在这里耍威风……”
办公室内外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让阿C感到很没面子，他恶狠狠地瞪着赵鑫，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向门外走去……
“杀人啦……”随着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办公室门里门外围观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待人们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刚才已经走到门口的阿C，突然拽过身后的黄书包，三把两下从里边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来。
切菜刀宽厚的刀身闪着清幽幽的寒光，锋利的刀刃上抖动着阴森森的杀气……
室内的空气一下变得凝固了……
“……妈的，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死……”阿C嘴里叫嚷着，一回手将身上的黄书包用力摔到地上，他手举切菜刀，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步一步向前逼视着赵鑫：“……妈的，姓赵的……我说你是和我差哪儿咋地，今天……我……我就和你拼了……”
汪主席和邢主任一见这架势，本想进来拉阿C，蓦地也呆住了。他们看看赵鑫，又瞧瞧阿C，一时竟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怔到那里了。
赵鑫对阿C如此之快的变化，也不由大吃一惊。他的确没有料到，自己来凤凰山医院工作，长短也不过只有十来天时间，难道为把区区一户仅有三十多平方米的破旧楼房分下去，他也要付出一点血的代价，搞出点人命来吗？在那一刻，赵鑫甚至对自己是否应该来凤凰山医院挂职，还有应不应该主持这次分房工作，都产生了怀疑。同时，他还想到那位远在广州作逍遥游的孙淼：“这个老奸巨滑的鬼东西……”赵鑫在心里不由暗骂了一句。
赵鑫十分清楚，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处理不好眼下这场矛盾，不但会使本来就已经很激烈的冲突进一步尖锐化，他今后也很难在凤凰山打开工作局面，甚至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事情不论怎样发展总要有一个结局。那么，今天这场以赵鑫办公室为舞台，由阿C唱主角，且多少带有点刀光剑影和血腥味道的情景剧，又该是以怎样的形式谢幕呢？
赵鑫借点燃香烟之机，冷眼观察着阿C的神情，谁知，此时阿C也恰巧在偷眼窥视着赵鑫的一举一动。当阿C游移不定的眼神，偶然与赵鑫注视他的目光相遇时，阿C脑后那条半尺多长的“马尾巴”，便以很快的速度下意识地向旁边摆动了一下，豆粒般大小的汗珠从阿C额头上滚落下来，他那只高举着切菜刀的左手，似乎也在极不情愿地微微颤抖着。
“原来这位也是一个银样蜡枪头……”赵鑫根据经验，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心里这样想着，刚才由于处在应激状态，全身绷紧的神经也开始松弛下来。
此刻，赵鑫故意装作不肖一顾地瞥了瞥色厉内荏阿C，然后很随便地在办公桌后的皮转椅子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很夸张地将手里的香烟在阿C面前的烟灰缸里熄灭掉，随即又似乎心不在焉地重新点燃一支，他将头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倏然一股浓淡相间的烟雾，伴着他轻松徐缓的呼吸，从赵鑫的嘴中喷薄而出……
工夫不大，赵鑫看似漫不经心地瞧了瞧阿C手中的切菜刀，又抬眼望了望眼睛通红，满脸汗水涔涔的阿C，然后不急不缓慢声细语地对他说道：“曹子建，你我素无交往，也互不了解，你不是问我和你差哪儿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赵鑫说完，扔掉手里的香烟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一双犀利的目光紧盯着曹子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曹子建你听好了，第一，你在我办公室里，无事生非无理取闹，扰乱办公秩序，搞得领导无法正常工作；第二，你手持菜刀意欲行凶伤人……曹子建，我告诉你，就这两条，哪一条都够公安机关依法拘留你……”
“赵书记……我……”阿C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又望望赵鑫，嘴里嚅嚅着。
“赵书记，您没事吧？”
办公室门口的人让开一条路，医院保卫处廖处长带着几个人急匆匆地走进来。
廖处长一进门，马上发现阿C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东西。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切菜刀夺到自己手里。
“阿C……”
“哎……”
“曹子建……”
“是……是……是我……”
“你小子真行啊，啥时候学会这一套了，能耐见长了……”廖处长说着，一边端详着手中的切菜刀，一边转身问阿C：“这家伙儿是你的吗？”
“是……是……”阿C神色不安地看着廖处长。
“……到院领导办公室无理取闹不算，你还敢带上这个？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故意犯罪行为？”廖处长指指手中的切菜刀，厉声问道。
“我……我……没想……我只……想……”阿C抬眼看着廖处长，嘴唇哆嗦着……
“知道这是啥东西吗？切菜刀？你还知道这是切菜刀？我告诉你吧，这东西在厨房是切菜刀，拿到这里整事儿威胁人就是凶器，凶器你懂不懂？咋地……在院领导办公室，你还想和赵书记练练武把式，比划比划咋地？”廖处长手里拿着阿C的切菜刀，一边对他进行法制教育，一边指指戳戳着，搞得阿C左躲右闪地没有一点面子。
阿C的脸色开始变白了，他那条半尺多长，平常并不很安分，有时甚至还很张扬地摆来摆去的“马尾巴”，此时也犹如一条过了霜的老黄瓜，无精打采地在脑后耷拉着，阿C的额头和鬓角，早已经变得湿漉漉了，他不停地擦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汗水……
廖处长没有再理会阿C，他倒背着手，在阿C面前来回踱着步子。
“动手了吗？”他突然问阿C。
“没……没动手……”阿C偷眼瞧着廖处长身后的赵鑫，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猥琐和乞怜。赵鑫视而不见地看着他，并没替他向廖处长讲情。他觉得象阿C这样的无赖之徒，让他接受点教训或者长点记性也没什么不好。
“小子，还算你聪明……”廖处长说着，用力在阿C肩膀上拍了拍：“别说你动手，就是没动手，凭这把刀报上去，就够拘留你……”
“廖……廖……廖处长……我……”阿C缩头耷脑乜斜着眼睛看着廖处长，结结巴巴地说不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廖处长指着阿C裤子上的血迹问道。
“去……去……去皮了……”阿C的话音未落，赵鑫办公室里里外外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人们大声调侃着，甚至有人还“嘘……嘘……”地大声吹起口哨来。
“去什么皮了？”廖处长一时被阿C搞糊涂了。
“阿C自己用刨子把屁股去皮了……”不知是谁插了一句话，逗得人们笑得更加厉害了。
“我……”阿C此时犹如一条被人痛殴了一顿的丧家犬，再也没了方才的英雄豪气。他委琐着肩膀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地站在赵鑫对面，手和脚也开始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我……”阿C神情沮丧地看了赵鑫一眼，然后很快又把头低下了，他嘴里嚅嚅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是不是还想和赵书记再唠一会儿？告诉你，有事儿好好唠，别扯用不着的啊……”廖处长故意将那“啊”的声音拖得老长。他把菜刀交给身边的保卫干事，转身推了阿C一下：“走吧……”
“干啥去呀？”阿C斜歪着脑袋看着廖处长不解地问。
“干啥去……呀……”廖处长学着阿C的腔调，又用力推了他一下：“干啥去？你拿着菜刀闯到领导办公室干啥来了，不得说清楚吗？”
阿C被带走了。
人们也陆续散去了，尽管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态，事情毕竟是了结了。
赵鑫坐在椅子上，环顾着刚才还吵闹喧嚣不已，现在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感觉自己浑身瘫软得竟没有一点气力了。
房子分完了，孙淼也一身轻松地从广州飞回来了。
孙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完赵鑫和汪主席关于分房工作的汇报，随便敷衍了几句客套话，便没有下文了。
赵鑫和汪主席从孙淼办公室出来，两人并肩走在楼道里，突然汪主席附在赵鑫耳边悄声说道：“看出来没有，孙院长不高兴了……”
“不高兴？他出差不在医院，我们把工作处理完了他还不高兴，没有道理吧？”赵鑫回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汪主席，不解地反问道。
“走，咱俩到你办公室唠唠去……”汪主席说着，便和赵鑫两人一先一后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一进赵鑫办公室，汪主席转身带好门，然后用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轻声向赵鑫问道：“这次福利分房，孙院长想把房子向谁倾斜，他就没给你交代一点意向？”
“……意向？什么意向？”赵鑫疑惑不解地看着汪主席。
“……是啊，也就是说，他没向你交代要把房子分给谁？”
“唔……”赵鑫沉吟了一下，未置可否。
“肯定和你打招呼了，可是你没有按他的意图办，对不对？”汪主席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用手指着赵鑫满脸严肃地问道。
“我说你汪主席不是间谍出身吧？要不然，怎么把事情搞得那么清楚……”赵鑫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不是间谍，孙院长来咱这儿当院长后，这些年房子就这样分。工会在前台表演，他在后台指挥，他怕有人找麻烦，便一走了之，变幕后为遥控。到头来，他一个电话，说房子给谁就得给谁。搞得我们在职工面前今天是初一，明天就是十五，经常性儿地出而反尔，政策朝令夕改。我们做违心事还要替人家找根据，买人情的是人家，替人家挨骂却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汪主席说着，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些内情能向职工交代说清楚吗？咱自己就暗气暗憋吧……”
说到这儿，汪主席突然好象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他欠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先是下意识地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绕过办公桌，凑到赵鑫近前悄声问道：“孙院长没说要把房子给阿C吧……”汪主席将探询的目光投在赵鑫脸上，他想听一听赵鑫是怎么说。可是，当他见赵鑫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仍是一副要他继续讲下去的神情时，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了：“……老赵，唉……咱哥俩儿就不见外了，你说句实在话行不……”
赵鑫见汪主席追问得紧，无奈之下只好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不对了，要不然阿C那小子哪来的胆子，敢到你办公室撒野胡闹？”汪主席将信将疑地看着赵鑫的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鑫很认真地对汪主席说道。
“不太可能啊，这小子哪来的那么大胆子呢？不过还别说……那天你还真把他镇唬住了，不然……”汪主席匪夷所思地摇着头，他接过赵鑫递来的一支香烟，放到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算了算了，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鑫一想起那天的场面，自己就觉得脊梁背冒凉气，头皮发炸心里堵得慌。
汪主席并没有理会赵鑫的神情变化，他眼里瞧着赵鑫，带着几分得意的口吻接下说道：“不是吹牛皮，你那天一甩那两句话，不但是阿C，瞧见门里门外的那些人没有，全傻了。没两下子，30郎当岁儿能在市委大机关干到县团级？你瞧这些人，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坐山观虎斗的，就是没有雪中送炭和大太阳地儿给你打伞的……”汪主席说着说着，突然抬头看着赵鑫，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有人说，那天阿C这小子的裤裆都湿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鑫听罢也笑了：“那还不是人们传走样了，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着也不至于吧……”
“你还别说，咱们医院真就有那么几个人，平常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的瞎咋呼，事到临头，警笛一响，他该尿裤子还得尿裤子……”
“装傻充楞，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哪儿没有哇，只不过表演的方式和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赵鑫心里想着，但是嘴里并没有说出来。
香烟已经快要燃到指头了，赵鑫似乎还没有发觉。
“鑫哥，你在想什么呢？”欧阳见赵鑫一副若有所思缄默不语的样子，好半天没有说话，不由轻声问道。
“没……没……没想什么……”赵鑫被欧阳从沉思中唤醒了，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当他发现欧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自己的时候，连忙低头将手里的香烟熄灭掉。他看着欧阳，紧锁着的眉头，马上也变得很阳光灿烂起来：“梅亭，你去过我们的凤凰山，见过一轮红日由茫茫林海中喷薄而出的‘凤凰朝旭’吗？”
“没有见过……”欧阳注视着赵鑫的眼睛，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凤凰朝旭’是绵城著名的八景之一，简直美极了，你没见过太遗憾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赏美景总还是要有些机缘，一些能让人心动的美丽，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见得到……”
“鑫哥，我以后有机会去凤凰山，让咱们一起欣赏‘凤凰朝旭’好不好……”欧阳见赵鑫满怀兴致地说着，自己不由也有些动心了。
“当然了，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你没听许多人说，我是凤凰山上的一只幸运鸟吗？”
“是啊，我多么希望你这只幸运鸟，永远幸运啊……”欧阳看着赵鑫眉宇间隐隐透出的一丝倦意，不由从心里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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