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倒霉的幸运鸟 凤凰山医院坐落在绵城市东郊的凤凰山麓。 三面环山,十几幢灰瓦红墙,带有明显俄罗斯风格特征的建筑,散落和隐映在一片蓊蓊郁郁的浓荫之中。 一条不太宽阔的柏油路,宛如一道乌亮亮的飘带,在两行白杨树的簇拥下,伴着一道汩汩流淌的泉水,蜿蜒地伸向山外…… 凤凰山医院始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从建筑设计和布局来看,当年的建设者对病员的疗养和治疗都作了比较周到的考虑。治疗区和疗养区或自成格局,或特立别致,高低错落,开阖有度。整个建筑群既以凤凰山为背景又与其融为一体,远看绿树红墙鳞次栉比;近闻空谷幽鸣泉水泠泠,一派诗情画意。 一晃四十余年过去了,凤凰山医院的红墙灰瓦,也洗去许多铅华……
医院党委书记的办公室,设在院部三楼东侧。 办公室的房间不大,光线也很昏暗。室内包括写字台和皮转椅在内的全部家当,还都深深地保留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的式样和纯朴。 赵鑫很喜欢这间坐北朝南的办公室,只要他高兴,信手推开身后的两扇玻璃窗,凭栏向远眺去,凤凰山全景便尽收眼底。 巍峨挺拔的凤凰山主峰,犹如一幅巨大的水墨丹青,铺展在苍茫的宇宙间,那浓淡相宜,层次分明,高低错落,犹若漂游着的绿,让人胸襟开阔,气朗神清。 窗下,几簇粉白色和粉红色的蔷薇花,灿烂地开放着,一缕缕甜甜的和淡淡的馨香,伴着徐徐山风,袅袅婷婷地透过金钱松苍翠欲滴的伞盖,时而飘进窗来,清新宜人令人心旷神怡。 一九九五年,国庆节后,凤凰山医院新任党委书记赵鑫走马上任了。
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重性,从一个角度看,也许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如果换一个角度去认识,那也许就是一片新天地……当然,能够意识到和做到这一点,也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赵鑫到凤凰山医院工作的第二天,便在医院工会汪主席的陪同下,开始熟悉环境了。 “汪主席,我听说凤凰山医院呼吸科的技术力量挺强,在我们绵城也是治疗呼吸系统疾病的重点专科,为什么以治疗呼吸系统疾病见长的医院,竟然连一台血气分析仪也没有呢?” 这天,赵鑫和汪主席正一边说着,一边从呼吸科病房出来,院办秘书小张迎面急匆匆向他们走来。 “赵书记,汪主席……你们可让我找苦了,邢主任打电话追你们一路,打到哪个科里,哪个科里都说你们刚刚离开。这不,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又把我打发出来了……”小张嘴里连珠炮似地说着,眼睛看着赵鑫和汪主席,脸上不由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小张……你找我和赵书记有事吗?”汪主席见小张急得满脸汗水涔涔,连忙和赵鑫停下脚步。 “……是我们邢主任,让我来找你们二位领导,听说孙院长要召开院长办公会,请你和赵书记赶紧回去……” “知道是什么会议内容吗?” “不知道……” “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和赵书记马上就到……”汪主席和赵鑫向小张摆了摆手,让他一个人先走了。
赵鑫和汪主席接到开会通知后,原本还要到外科病房走一走的想法便作罢了。两个人从呼吸科病房出来,便直接回院部办公楼了。
院部办公楼里,到处是一派乱哄哄的混乱景象。 赵鑫和汪主席一走进办公楼,他就发现走廊里和阶梯上,到处站满了男男女女和老老少少的人们,人们熙熙攘攘和七嘴八舌的吵闹声,丝毫不亚于乡村的集贸市场一般。 赵鑫感到很奇怪,他不知道面前这些穿白大衣,还有没穿白大衣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一下集聚到这里来。 “嗡……”赵鑫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忽悠“了一下,他和汪主席马上便被四下里,你拥我挤的人群围起来了。 “汪主席,这次分房子该论到我了吧……” “汪主席,这次分房子你再说话不算数,我就带着老婆和孩子到你们家去吃住,反正你看着办吧……” “这位是新来的书记吧,你……你……你得替咱……咱们老百姓说……说话呀,这么多……多年,咱……咱们老百姓可……可让这些腐败分子坑……坑苦了,我……我……我们都水深火热了……” “分房子的事情,还没最后定下来,你们在这里起什么哄啊……”汪主席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赵鑫,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他们由一楼上到二楼,最后在与人群的推推搡搡中,好不容易来到三楼。谁知,刚出楼梯口,赵鑫和汪主席又被紧追不舍的人群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汪主席,谁说分房子的事情还没定下来?我咋听说院长答应把房子给阿C了呢……” “阿C?……就是那个和《三国演义》中曹操儿子同名的曹子建?哪能呢……根本没有的事儿……”汪主席说着,上下看了看说话的人:“哎……大刘,我说你小子,老实巴交地不好好在食堂做饭,跑到这儿跟着瞎起什么哄……你要是再不回去干活,我可要找你爸踢你屁股了……”汪主席说完,故意作出一副要打他的样子,那个叫大刘的年轻人,见汪主席把他老爸抬出来,朝他扮着鬼脸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讪讪地走了。 “汪主席,我听说医院最后一次分福利房,准备向知识分子倾斜,这是真的吗……”又有人开始大声发问了。 “谁说的?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现在分房子的事还没最后……”汪主席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有人在他身后猛推了一把,他一个趔趄向前猛地一扑,要不是前面有人群挡着,他没准就要从三楼,一路跟头翻到二楼去。 “咋啦……那不好使,知识分子是人,后勤工人就不是人啦?告诉你们这些当官儿的,这户房子要是不分给我,我就把你们机关楼,这些狗脑袋都给他砸裂纹了……” “王进财,你……你这个科长咋能这样……”汪主席手指着伙食科长王进财,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个科长咋啦……”王进财一副动武的架势,不依不饶地朝汪主席身边挤过来,就在他准备向汪主席伸手的时候,被赵鑫很严肃地制止了。
事后,赵鑫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绵城市凤凰山医院的职工们,仍然享受着医院免费,为他们提供福利住房的待遇。 最近,凤凰山医院一位职工因工作调动,返还给医院一户一居室待分配的楼房,这个消息一经传出,那些想要分得房子的人们,便开始四下活动了。
过去,曾有好事者,将凤凰山医院福利分房,比喻为一场裁判很难掌握规则,球员不遵守规则,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规则可言的足球比赛。 1995年9月下旬,在赵鑫还没有到任之前,凤凰山医院这场规则并不明了的足球比赛,就已经拉开序幕了。 中原逐鹿,究竟鹿死谁手呢?
最初,工会汪主席在这户房子刚刚交上来的时候,就曾经找过院长孙淼几次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还是想听一听院长的指导性意见。然而,他这几次却都是无功而返了。 他不明白,平常处事果断说一不二的孙院长,为什么每当提起分房的事情,他总要“王顾左右而言他”。 他搞不清楚是院长不愿谈这个话题,还是有意回避,弄得汪主席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应该说,汪主席的判断没有错,他的确不知道孙淼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孙淼要如何操作这件事。因为,怎样处置这个拿着和放下,都同样烫手的热山芋,孙淼连自己也还没有拿定主意呢。 孙淼心里很清楚,自从建院之初到现在,一直延续了几十年的福利分房政策,随着国家经济体制的变化,以及受医院经济效益逐年下滑因素的影响,很快就要成为历史了。对这户虽然不大,但也许是最后一块蛋糕的福利房,凤凰山医院已经有更多的人,对它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了。 这不,房子还没有腾出来,也就是说,这户房子的原主人还没有搬出去,凡是略微和他孙院长沾有点瓜葛的人,都陆陆续续找上门来了。有的人他随便敷衍几句也就打发了,然而,有的人他可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了。 “大哥,我要房子的事儿,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不用总拿嘴涮我,我可告诉你……这次我要是拿不到钥匙,你可千万别说我对不起你……” “哎,我说……我们家那位,可能对咱俩的事儿摸着边儿了,要不这几天,他咋总拿咱们医院分房子的事儿敲打我呢,说实在的……要不你就给他点儿甜头,你说咱俩好这么多年,也算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了,你还在乎那户三十几平米的破房子呀……” 这几天,孙淼的脑袋都大了,僧多粥少也罢,狼多肉少也罢,孙淼觉得从自己和这些人的瓜葛和牵连考虑,他把这户房子给谁都不为过,可是这户房子究竟给又能谁呢? 一时间,孙淼还真有点儿犯难了……
孙淼已经满五十六周岁了。他觉得五十多岁的人,毕竟也有些老了,如果按照市委有关领导干部五十八周岁,一律退居二线的规定,他孙淼在院长位置上的日子,屈指算来,满打满算也不过还有两年时间了。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也许……真应该让年轻人上来,施展一番……”孙淼自从和新来的赵书记打过照面后,赵鑫年轻干练的身影,就时常浮现出他的眼前。 孙淼与赵鑫并不十分熟悉,他们更没有什么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然而不知何故,孙淼却在心里非常讨厌这位新来的党委书记。 孙淼还清楚的记得,当年他和赵鑫初次认识的时候,赵鑫还不过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小干事,他却已经是享誉省内外的绵城胸科医院的院长了。 “经历是人的资本,年龄大可就不是优势喽……”孙淼每每想起往事,他总要轻轻地摇摇头,心里骤然涌起些许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悲凉。 房子终究还是要分下去,孙淼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又开始思忖自己的主意了。
“喂,我说你们几位在这儿干嘛呢?”药局主任老于来办公楼找孙淼,他从二楼楼梯口出来,刚一拐过走廊,就见不少医院里的职工,正乱哄哄地围在孙淼办公室的门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于主任,我们想和孙院长唠唠医院分房子的事儿……” “是啊……我们想和院长反映反映情况……” “哎……哎……怎么回事儿,你们反映情况找院长去,都围着我干嘛呀?”老于见人们“轰”一下把他围起来,他真有点急了。 “于主任,全院都知道你和院长铁得不得了,两个人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找院长谈事儿,我们还真有点儿害怕,你就代我们说句好话吧……”人群中有人大声调侃道。 “……我……我……我告诉你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们这是怎么说话哪……谁和谁铁得不得了哇……”老于见人们把他和院长孙淼连拉带扯地弄到一起,“呱嗒”一下就把脸沉下来了。 “于主任,伙食科的王科长在里面呢,你听……好象和院长打起来了,就这场面……你说我们哪个有胆子敢进去搅局呀……”人群中有人出来打圆场了。 “是吗?我听听……” 老于见众人这么说,果真将耳朵贴在孙淼办公室的房门上,仔细听了听。房间里确实有人在争吵,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大…… “好了好了,你们散了吧,都堵在门口儿,这一堆儿,那一块儿的也不雅观,让外人看见,还象是来群体上访似的……”老于说着,拨开众人连门也没敲,一闪身便进到办公室里边去了。
“正好……老于来了,你说说……孙院长是不是曾经当着你我的面,亲口答应给我解决房子问题?” 老于一进屋,王进财仿佛见到救星了,他上前几步一把拉住老于的衣袖,指着孙淼说道:“你别不承认,老于咱仨关系不错,他总不能偏向我编说瞎话吧?” “好了好了,进财……你说这房子咋分还没有个章程,也就是说,直到到现在这房子咋运作,连个谱还没有呢,咱哥们几个就先窝里斗起来了,看见门口围着那些人没有,就咱几个让人家和新来的赵书记笑话呐,我说王进财……你也不想一想,就咱哥儿几个多年的交情……孙院长还能让你吃亏呀,办事你也得讲点儿策略是不是?” 老于说着,看了看坐在写字台后皮转椅上,余怒未消的孙淼,回头又拍了拍王进财的肩膀:“我和孙院长商量点事儿,你先回去吧……” “我回去行,你可说好了……房子要是没有我的可不行……”王进财看看老于,又瞧了瞧孙淼,最后用手指着孙淼,不依不饶地说道。 “我说你脑子里就是房子,除了房子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算了……算了……你先回去吧……”老于说着,连拉带推地将王进财弄走了。 “老于,我看你的面子……不然也算你一个……”王进财从办公室出去,走了没几步,他想了想,一转身又折返回来了。他推开门一手攥着门把手,一手撑在门框上,头里脚外地看着老于,说完这几句话,他这才回手重重地带上门走了。
“这是什么人呢,简直就是一个混蛋……他挺大个人,怎么连酒话还是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呢……你说那天的酒……他是都当猫尿喝了,还是都喝到狗肚子里去了?”孙淼见王进财走了,他身子向后一仰,将头靠到椅背上,然后用手指着王进才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向老于发起牢骚来。 “孙院长,不是我多嘴,我看你今后有些事情,弄不好就兴许要坏在他身上……王进财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了……”老于见孙淼余怒未消,也随风附和地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算了算了……你有事儿吗?”孙淼知道老于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老于坐下。 “……其实,我也没啥大事儿,也就是想和你谈谈分房子的事情……”老于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说老于,你凑什么热闹,还跟着起什么哄?你现在连孙子的房子都预备下了,你还想……”孙淼用手指着老于,说着说着,便不高兴地把脸色沉下来了:“……你还有完没完了……” “……看看……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急了……这也怨不得人家王进财和你吵架,我看你是谁和你提房子的事儿,你就和谁急,这哪成啊……孙院长……”老于一边半真半假地和孙淼开着玩笑,一边用打火机将手里的香烟点燃。 “那你是啥意思啊……你说明白点儿行不……”孙淼不满地瞥了瞥老于,随手从写字台上,也拿起一包香烟,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于,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后天广州召开药品和医疗器械展销会,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老于看着孙淼不紧不慢地说着,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这个老于呀,真是一只老狐狸,我咋就没看出这步棋呢……”老于话没说完,孙淼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一边用手指点着老于,一边和老于两人都不由笑起来。
院长办公会开得很突然也很简短,孙淼在会上开宗明义做出两条决定:一是在他去广州参加药品和医疗器械展销会期间,医院工作暂时由党委书记赵鑫全权负责;二是由赵鑫牵头负责福利分房工作,院工会汪主席和主管后勤工作的张副院长协助配合。 决定宣布完,便散会了。
赵鑫并没有对孙淼的安排提出异议。散会后,当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汪主席和两位副院长,包括孙淼在内几乎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向赵鑫投来疑惑不解,甚至还有几分同情的目光。他们实在搞不清楚,孙院长让来医院工作,还不到十天的赵书记牵头负责分房子,连食堂喂猪的吴老二都看出来了,这是有意难为新来的赵书记,昧着良心给人家出难题,瞪着眼睛让人家赵书记走窟窿桥。 然而,赵鑫非但没有丝毫反对的表示,反倒很轻松地满口应承下来,这能不让人感到奇怪吗?
夜里十点钟,亚菲替赵鑫送走第四拨客人,刚刚关上房门,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外便又响起了“砰砰……”令人心烦的敲门声。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自从赵鑫负责分房工作以来,每天下班,他前脚刚到家,随后总会有几拨医院的职工紧跟着撵进来。他们都是向赵鑫要房子来了。他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要赵鑫将这户房子分他。他们对赵鑫或泪水涟涟,或高声叫骂,更有甚者,医院后勤部门的一位工人,一天半夜还把自己瘫痪在床多年的老父亲,背上五楼扔在赵鑫家里,扬言说,如果赵鑫不将这户房子分给他,他就把赵鑫的家,当作老人家的坟茔地。 亚菲很不习惯这样粗俗,甚至有些粗野的场面。她觉得即便是要房子,其实就是在谈工作,谈工作可以到办公室去,干嘛还非要找到家里来。你来我往走马灯似的不说,深更半夜吵吵闹闹的还搅得四邻不安。 亚菲想回避,可她又走不开,作为妻子和女主人,她不能不替赵鑫招待这些并不受欢迎的客人,然而,更让亚菲担心的还是赵鑫的安全问题。谁敢保证这些在个人利益面前,争得象乌眼鸡似的人,不会产生过激行为呢?那个被自己儿子背来,强行扔在这里的革命老前辈,留给亚菲的劣性刺激太深了。亚菲很无奈,然而,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亚菲为了不影响孩子休息,他只好把欢欢送到自己娘家去了。
“同志,你找谁?”亚菲打开房门,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请问,这里是凤凰山医院赵书记的家吗……”那青年男子见到亚菲,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他环顾左右,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亚菲,然后下意识地将拎在手里的礼品,向身后藏了藏。 “我是赵鑫的爱人,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亚菲嘴里问着,心里对来人的意图也明白了八九分。 “是……是这样,我们单位分房子……我……我想请赵书记,帮……帮帮忙……”来人低着头,一边用脚不停地蹭着地面,一边嚅嚅地说道。 “已经很晚了,有事儿,明天到办公室里谈不行吗?”亚菲嘴里说着,并没有让那人进来的意思。 “上班时间,赵书记办公室里的人太多,我……我根本就进不去,再说……科里的工作也挺忙,所以……只好,如果不方便……我……”来人说着,有些尴尬地朝亚菲笑了笑。 “这……”亚菲见来人误解了她的意思,连忙解释道:“请别见怪,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问题是家里实在坐不下客人了,你瞧……”来人顺着亚菲的手指,从门缝向房间里望去,客厅里烟雾缭绕,令人窒息的烟臭味儿,不时从敞开的门缝中奔涌出来。透过朦胧的灯光,屋子里人影晃动,时高时低的争论声,让来人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都是来要房子的,我听赵鑫说,你们医院只有一处房子要分配,大家比一比条件,互相谦让一下,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干嘛深更半夜还要影响别人休息呢……”亚菲不满地说着,见来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打开房门,侧着身子将来人让进屋里。 “请问你怎么称呼?”亚菲问。 “我姓周,周吴郑王的周,周侃,侃大山的侃……”说到这儿,来人和亚菲不由都笑了。
“哟,这不是呼吸科的周大夫吗?怎么周大夫也住房紧张,深更半夜给领导送礼来了?”坐在客厅一角,正歪着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书房里谈话的王进财,见周侃手里拎着礼品从外边进来,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一边嘴里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一边走近周侃拉他在身边坐下。 “王科长,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周侃接过亚菲递过来的一杯茶水,轻轻放到茶几上,带着几分不自然地问王进才。 “我可来有一会儿了,这不,这边屋里谈着,那边还有几拨等着,我这还没谱呢,你又上来了……”王进财拿起茶几上的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随手又将那包香烟扔回到茶几上。他摸摸上衣口袋,又站起身拍了拍两只裤袋,眼睛不停地在茶几上扫来扫去。 “这小子在这儿呢……我说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呢……”王进财嘴里说着,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然后一伸手把躲在烟灰盒旁,一只很精致的打火机抓过来。 王进财将打火机拿在手中,却并不急着点燃叼在嘴角上的香烟,他一边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一边乜斜着眼睛看着身边的周侃。 “哎,我说周大夫,听说你和你们呼吸科的小护士杨梅有一腿,你可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呀,凤凰山医院这么漂亮的小妞都让你泡上了,你还不知足呀,你这又是要房子又是送礼,是不是想拉领导下水支持你搞婚外恋哪……”王进财阴阳怪气把话说完,然后将头仰靠在沙发背上,“啪”地一声点燃了嘴上的香烟。 “王科长,我可是刚给你老父亲看病回来,请你放尊重些……”周侃涨红着脸,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亚菲,转过头对王进财用低低的声音愤怒地说道。 “咋啦,你和别人搞破鞋,装得斯斯文文,还让我放尊重点儿,你小子不是有病吧?”周侃的话还没说完,王进财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跳起来了,他一边用手指着周侃的鼻子,一边大声嚷着。 “你……”周侃一时语塞。 “我……我怎么啦……”王进财转身一下站到周侃面前,居高临下用鄙夷的眼光,来回打量扫视着蜷缩在沙发一角周侃,气势凶凶地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摇晃着脑袋说道:“我……我怎么啦,我又没和小护士私通搞破鞋,我要房子……我就是要房子,孙院长已经答应给我了……谁再说啥也不好使了……” 屋子里的人一下子都围了上来,人们纷纷指责王进财。 “赵鑫……他这是……”亚菲紧紧偎在赵鑫身边,眼睛里充满了惊悸。
夜已经很深了。 “哎……还没睡哪……”亚菲见赵鑫在床上长吁短叹不停地折腾,不由关切地问道。 “睡不着,有些事情我还要考虑一下,你先睡吧……”赵鑫说着,轻轻拍了拍亚菲的肩头,又把身子翻了过去。 “你也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睡吧……”赵鑫身体动了动,他将双手枕在脑后,两只眼睛茫然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赵鑫不是我责怪你,放着好好的干部处长不当,偏偏去医院做什么党委书记,看到了吧,求领导办事,一伙人还在领导家里打起来了,就基层单位职工这种素质,我看这书记也够你好瞧的了……” “亚菲,我不是早就向你讲过嘛,许多事情并不是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更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事情,问题是我们应该去如何面对现实……”赵鑫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 “呵……赵鑫,我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亚菲说着,嘴里打着呵欠,又习惯地往赵鑫怀里偎了偎,时间不大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赵鑫丝毫没有睡意,他翻身轻轻走下床来,回头看了看刚刚进入梦乡的亚菲,替她掩好被角,便一个人披着睡衣来到书房。
赵鑫拧亮台灯,随手点燃一支香烟,透过薄薄的烟雾,他又把目光落到那份已经审阅过几遍的《凤凰山医院分房方案》上。 “明天,这份方案就要交由全院职工代表大会审议了……”赵鑫手里拿着薄薄的几页纸,几天来,院里院外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由又使他陷入了沉思…… “……孙院长,你让我和汪主席协助赵书记分房子,我和汪主席都没有意见,可是,人家赵书记刚来,他连咱医院有多少个科室,有多少名职工还没搞清楚,你就让他抓这个谁摸着都烫手大火炉子,这合适吗?”张副院长分管医院后勤工作,他见孙淼让新来没几天的赵书记负责分这户福利房,觉得很不公平,于是便出来替赵鑫打抱不平了。 “……老张头儿,我说你一个快要退休的人了,还在这里跟着胡搅和什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让赵书记负责分房怎么了,我有我的考虑……”孙淼见张副院长公开出来反对他的意见,脸色不由有些变了。 “……孙院长,我觉得张院长话说得有道理,你想……”石副院长慢条斯理的话还没说完,孙淼“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用手拍着面前的茶几,气呼呼地说道:“……两位院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赵书记初来乍到,我就拆弄人家,让人家走窟窿桥,既然这样的话,你们替我拿一个分房子的好办法,咱们谁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着,孙淼回过头来看着赵鑫:“赵书记,这两位院长的发言你也听到了,我就不再解释什么了,他们老哥俩儿对我的意见可能有些误解,你如果觉得为难的话……”孙淼说着,满脸余怒未消地看着赵鑫,然后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 “好吧,我同意……既然孙院长有所考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在这里,也要谢谢其他几位同志对我的关心,赵鑫初来医院工作,许多情况还不熟悉,今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赵鑫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闹得大家不欢而散,虽然他对孙淼的做法也感到很意外,但转念一想,他觉得利用分房子的机会,多接触一些职工群众,多了解一些医院的情况,对他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想到这儿,赵鑫没等孙淼把话说完,便很爽快地将事情应承下来了。 “赵书记,那我就先谢了……”孙淼见赵鑫出乎意料地没有对自己发难,脸色一下由阴转晴,他嘴里说着,略微欠了欠身,满脸带笑地向赵鑫伸出一只手来…… “彼此彼此……”赵鑫眼见一场不愉快就这样化解了,他也将一只手向孙淼伸过来……
“……赵书记,我听说你正组织一个班子起草分房方案?”话筒里传来孙淼远在广州的声音。 “是啊,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虽然房子只有一户,但是怎么分下去分给谁,总还要有一个依据吧……”赵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答道。 “我说赵书记,你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不就是一户三十几平方米的住宅楼嘛,争争抢抢的人肯定有,说三道四的人,大概也不在少数,有民主还要有集中嘛,你牵头开会定一下不就行了吗……”孙淼说得很轻松。 “孙院长,那你的意思是……”赵鑫觉得孙淼的话中有话。 “咱们医院伙食科的科长,也就是王进财,他父亲是老革命,两个儿子也都要结婚了,我看这户房子就照顾他算了……” “孙院长,这不大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好了好了……我正开会呢,赵书记……这件事你看着办吧……”孙淼说着,“呱嗒”一下就把电话撂下了。 “……老赵,我听说周侃是你们医院的业务骨干,还是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高级知识分子嘛,你们这次分房,非常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给职工搞福利了,这件事儿你牵头开个会,讲点儿倾向性意见还可以吧……”钱林在电话里慢条斯理地讲到这儿,便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昨天上午,赵鑫在办公室里,几乎同时接到孙淼和钱林打来的电话。 赵鑫回味着几天来在他办公室和自己家里发生的一幕幕,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凤凰山医院分房方案》在全院职工代表大会上顺利通过了。随即,医院分房领导小组和职工代表对提出申请要房的人,依次进行了资格审查和排队。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王进财、周侃和另一位职工得了相同的分数,在排行榜上并列第一位。三个并列第一位,房子却只有一处,那么,谁应该是这户房子的主人呢?
令人奇怪的是,分房排行榜公布后,医院里往日喧嚣鼎沸的争要房场面,霎时间竟变得沉寂下来。人们不再争吵,不再议论,甚至连人们走路的声音也加入了沉寂的行列。整个医院沉寂得犹如林梢拂过的一阵山风,轻轻吹走了人们对分房的记忆,仿佛凤凰山医院,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福利分房的事情一样。 人们在观望,在期待,在沉寂中等待着那个意料中的结果出现。
“……好吧,老钱……工作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赵鑫一边对话筒讲着,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枝头上,那只跳来跳去的山雀。 “老赵……这个话题很敏感,我们以后见面再谈吧……”钱林不想在电话里将谈话进行下去了,赵鑫似乎也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那好吧……就这样……”赵鑫说着,不由皱眉头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将手里的听筒放下了。
在凤凰山医院临时召开的职工代表大会主席团会议上,主席团成员以压倒多数的表决结果,将凤凰山医院也许是最后一户福利房,分配到周侃的名下。 当汪主席将房门钥匙,当场交到激动得竟有些语无伦次的周侃手中的时候,赵鑫不由轻轻吐了一口气。
最后一户福利分房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那些曾经扬言“我得不到房子,就要把谁谁的狗脑袋砸裂纹……”的人们,也并没有采取实质性的行动。所以,人脑袋也没有变成狗脑袋,狗脑袋被砸裂纹的事实,终究也没有出现。 凤凰山医院分福利房的工作,在赵鑫的周密运筹和妥善安排下,象骤然刮起的一阵旋风,在许多人还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仅仅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便不留丝毫痕迹地嘎然结束了。
医院的房子分完了,赵鑫也难得有一点空闲的时间。这天,他在市卫生局开完会,突然想起要给欧阳打一个电话。 赵鑫从紫荆大厦出来的时候,欧阳梅亭派来接他的汽车就已经到了。 汽车穿过几条街路,最后在绵城著名的“滚石”酒吧门前停下来。 赵鑫从汽车上下来,欧阳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梅亭,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过来看一看你,可你……你干嘛要这么破费呢……”赵鑫见欧阳把他约到这样一个高档消费场所,心里有些不自然了。 “鑫哥,瞧你说的……你这个人怎么总是不开窍,我和你说……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他经常请我过来坐一坐,今天我请你到这里来,也算是给他捧一捧场吧……怎么样?” “你要是这么说还差不多,关键我是怕你太破费了……” “瞧你,什么心态……我还在乎那几个小钱儿?可是你哪舍得给我机会呀……你说是不是鑫哥……”欧阳和赵鑫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进酒吧。然后,他们一起在酒吧老板特意为欧阳预留的位置上坐下来。 “欧阳,钱林最近还好吧?”赵鑫看着欧阳信口问道。 “钱林?我还真有些说不太清楚,你还不知道我和他已经分……不过,最近我看他情绪可能不大好,我估计他可能还是和他那个芊芊闹翻了。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整天无精打采,象丢了魂似的……”欧阳一提到钱林,她似乎就满腹牢骚。 “芊芊?你说的那个芊芊,是不是日报社新闻部的副主任林芊芊?她不是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吗?再说她和钱林两个人一个在报社,一个在市委机关,这又怎么可能呢……”欧阳的话没说完,就被赵鑫把话接过来了。赵鑫先是悄悄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见空寥寥酒吧里,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们,然后才用责怪的眼光看着欧阳:“欧阳,你挺大一个董事长,说话可不要胡乱猜忌呀……” “真的……鑫哥,你别忘了,钱林也是从日报社出来,我作为女人总有一种直觉,大约一年前,钱林和那女人就好上了。但是,最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欧阳眼睛看着别处,淡淡地对赵鑫说道。 “高干子弟,哪一个身上没有一点纨绔的味道啊,钱林既然是一个俗人,他又何尝能够免俗呢……”赵鑫心里想着,看着脸上故意作出一副无所谓样子的欧阳,嘴上却对她小心地劝慰道:“欧阳,你既然对这些事情有预感,你们两口子为什么不找一种合适的方式,互相交流一下呢,有些事情说开了,未必不是好事……” “好了好了……鑫哥,就象你过去曾经说过得那样,咱们今天……就别再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怎么样,房子分完了,心情还不错吧?”欧阳不想再提钱林和他那个什么芊芊了,因为她对钱林和那个什么芊芊,实在是没有兴趣了。她现在要关心的倒还是赵鑫这个坐机关出身的一介书生,是怎么把这套乱糟糟的房子分下去的。 “欧阳……”赵鑫看着欧阳,似乎还要说点什么…… “鑫哥,我前几天还真差一点给你派过去几个保安,后来一想算了吧,我还是别给赵书记添乱了……”欧阳梅亭尽管心情不太好,但是为了转移话题,她还是有意和赵鑫开起玩笑来。 “……什么?给我派保安?亏你这个董事长想得出来……”赵鑫仿佛有些吃惊地看着欧阳梅亭,不由哑然失笑了。 “鑫哥,我真的不骗你,听人说,当初你们凤凰山医院分房子差一点分出人命来,你说我能不着急吗?”欧阳梅亭目不转睛地看着赵鑫,很认真地说道。 “梅亭,你可真能开玩笑,再说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赵鑫说着,下意识地瞥了欧阳一下,嘴里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瞧你满脸沧桑,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说没事儿呢,你说那天该有多危险……”欧阳梅亭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赵鑫接过欧阳梅亭递过来的一杯酒,随手点燃一只香烟。那天,在他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