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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女的心事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北方的七月,正是雨水较多的季节。 傍晚时分,霏霏细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华灯初放的解放大街上,几乎见不到任何车辆和行人,偶尔有一两对儿青年人,举着花花绿绿的雨伞匆匆走过,使树木扶疏却并不十分宽敞的解放大街,在雨雾朦胧中越发显得恬淡和幽静起来。 赵鑫信步走在林荫路上,头上不时有几颗大雨滴,从银杏树舒展的叶片上滚落下来,一会儿钻进他浓密的头发里,一会儿又滑进他敞开的领口中,丝丝清凉让他感到十分惬意,但他又不得不时刻小心提防着,来自树上的不速之客。 赵鑫,绵城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刚刚30岁出头,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国字脸,宽宽的额头,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近视眼镜,在薄薄的镜片后面,是一双目光深邃的眼睛和两道浓重的剑眉。 微雨蒙蒙中,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着任何雨具,一件蓝花格衬衣束在笔挺的米黄色西裤里,他腰身挺直,黑色的公文包被他夹在腋下,一双深棕色的皮凉鞋,在铺着彩色方砖的人行路上,不急不缓地前行着…… 赵鑫英姿勃发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走着自己的路。然而,如果人们稍加注意,完全可以从他冷俊的神情和他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的眉峰上,发现这位年轻的干部处长,正在权衡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此时,赵鑫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披着细细雨丝,悄无声息地在赵鑫身边停下来。一个面容娇好的年轻女人,从缓缓落下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她眉眼含着微笑,一边朝赵鑫摆着手,一边轻声招呼道:“鑫哥,赵先生……” 沉思中,赵鑫忽然觉得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似乎稍微迟疑了一下,紧接着便停下脚步,在蒙蒙雨雾中,向四处张望起来。 “鑫哥……”车中那位年轻女人见赵鑫一副茫然四顾的样子,不由摇着头微微笑了笑,随即抬手轻轻按了按喇叭。 “嘀嘀……” 赵鑫回头寻声望去,终于发现那辆自己十分熟悉的汽车,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停在身边了。他看看汽车和车中的女子,又下意识地向空荡荡的马路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自己一副失落落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了:“欧阳……梅亭,怎么会是你……”孑然独行中,意外与故人相逢,赵鑫不由喜形于色。 “来,上车吧……”欧阳梅亭说着,伸手替赵鑫打开车门。 “傍晚时分,银杏树下,伴着沉沉暮霭,蹒跚走来一位世纪老人,鑫哥……你不觉得很浪漫,很有诗情画意吗?” 赵鑫接过欧阳梅亭递过来的手帕,他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和欧阳开玩笑道:“是啊,诗情也好,画意也罢,那不过都是春风得意的人们,在消遣时想象出来的东西,物随心移……景随情迁嘛……怎么样,欧阳……生意还不错吧?” “还可以吧……”欧阳梅亭说着,朝赵鑫莞尔一笑。
汽车在湿漉漉光亮亮的马路上疾驶着。 “梅亭,你驾车的姿势真漂亮,很有些英国上流社会的传统遗风,既端庄又潇洒。总之,让人看着感觉特别舒服……”赵鑫见欧阳十分秀气地带着一副小巧的墨镜,一边全神贯注地把握着方向盘,一边轻松自如地变换挡位,不由十分欣赏地从心里赞叹道。 “是吗,赵先生什么时候,也会奉承和恭维女士啦?”欧阳梅亭笑着反问道。她见赵鑫笑而不答,便情不自禁地“嘀嘀……”按了按喇叭。 欧阳梅亭在汽车欢快而轻松的轰鸣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地侧回头看了赵鑫一眼,又接着说道:“不过嘛……奉承话我还是很爱听的……谢谢你,鑫哥……” “时间还早,去我那里坐一会儿怎么样?”欧阳梅亭微笑着问赵鑫。 赵鑫正望着一缕从敞开的车窗里,飘然而去的烟雾出神,见欧阳梅亭问他,他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 “鑫哥,吸烟有害健康,把它戒掉吧……” “已经习惯了,怕是很难了……” …… 汽车穿过繁华的闹市区,风驰电掣般地向郊外驶去。
绵城市西郊。 烟雨迷蒙的女儿河畔,一座规模宏大的现代建筑,巍然耸立在一片葱茏之中。“紫罗兰酒店”硕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开始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放射出五彩缤纷的光华了。 汽车穿过一段浓密的林荫路,转过一片高低错落的别墅群,在紫罗兰酒店高大的门廊下缓缓停下来。 车刚刚停稳,一位身着紫红色制服的服务生,上前替赵鑫打开车门。 “先生好,欢迎光临……”服务生礼貌地同赵鑫打招呼。 “好好……谢谢……”赵鑫连连点头向服务生致意。 “董事长,车还泊在老位子吗?”服务生转过车身快步来到欧阳跟前,轻声问道。 “好的,谢谢你……”欧阳梅亭说着,随手将汽车钥匙交给服务生,让他把车子开走了。
高大的门廊下已经灯火通明了。 欧阳见赵鑫站在前面等她,便加快脚步朝他这里走来。 “赵先生很久没有莅临鄙酒店了吧?您今天肯到此赏光,欧阳不胜荣幸……”欧阳梅亭挽着赵鑫,边说边向酒店里走去。 “哪里哪里……梅亭,我最近工作实在太忙,这不……市委又选调一批干部,准备派到基层单位挂职锻炼,搞好这些干部的政审和考核工作,我们干部处自然是首当其冲了。所以,也就没抽出时间来看你。不过,再说……”赵鑫说到这儿,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欧阳,见欧阳也正在十分关切地注视着他,他和欧阳的目光稍微对视了一下,便把下面的话停下来了。 “鑫哥,开个玩笑嘛,请吧……”欧阳梅亭似乎并没有在意赵鑫说什么,她依旧粲然地笑着,挽着赵鑫向酒店里走去……
“董事长好……” “欢迎光临……”四位身着晚礼服的礼仪小姐,分列在玻璃自动门两侧,微笑着向欧阳梅亭和赵鑫致意。 一串串美妙的音符从乐师的指间流泻而出,一支莫扎特的小夜曲,在高大宽敞充满浓郁欧陆风情的厅堂里,轻柔而舒缓地飘荡着。五盏硕大的枝型水晶吊灯,放射着柔丽的光辉,将整个由意大利进口大理石构筑的迎宾大厅,辉映得富丽堂皇。 赵鑫对这里的环境比较熟悉,大厅正中央那幅大型铜雕“夸父追日”图,就是他请绵城艺术界的朋友帮忙策划、设计和制作的。旋梯旁那尊堪称艺术珍品的红木非洲象,也是他在酒店开业之初,建议欧阳梅亭夫妇,托人从马来西亚带回来,摆放在那里的。 “董事长您好……”一位颇具南国风韵,身着大堂领班礼服的姑娘,见欧阳梅亭和赵鑫走进大厅,连忙快步迎上前来。 “鑫哥,今天我为你介绍一位红颜知己……如何?怎么样……这一位还满意吗?”欧阳梅亭望着款款走来的大堂领班,悄声同赵鑫开起玩笑来。 “小心嫂夫人打你小妖精的屁股……”赵鑫瞧着渐渐走近的大堂领班,狠狠瞪了欧阳梅亭一眼,便没有再说下去 “哼……就你怕她, 难道她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欧阳梅亭一脸不屑地看着赵鑫,见赵鑫并不理会她,她便趁人不备伏在赵鑫的耳边悄声说道:“告诉你,我才不在乎她那个小妖精呢……” “来来……周小姐,我来介绍……”欧阳梅亭微笑着,一边招呼着迎面走来的周小姐,一边趁人不备用挽着赵鑫胳膊的那只手,很轻柔也很有些意味深长地在那上面,悄悄抓了一下。 “这位是绵城市委的赵先生……”欧阳梅亭若无其事地看着赵鑫,将他介绍给面前漂亮的周小姐。 “赵先生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周小姐颔首微笑着向赵鑫致意。 “这位是大堂领班周小姐…… ”欧阳向赵鑫介绍周小姐。 “周小姐,久仰……”赵鑫朝周小姐客气地点点头。 “周小姐专门负责酒店前台的接待工作,赵先生以后有需要提供服务的地方,可以随时和她联系,请不要客气……周小姐,你说是吧……” “当然当然,赵先生有事尽管吩咐,我们紫罗兰一定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没有一点问题,请董事长和赵先生放心好啦……”周小姐燕语莺声般地满口答应着,说完朝赵鑫嫣然一笑。 “这位周小姐是我去广州考察酒店业时,一位业内朋友介绍给我的,我特意请她来这里帮忙,怎么样人还不错吧?” 欧阳梅亭和赵鑫边走边聊……
其实,赵鑫在刚刚走进酒店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坐在“大堂副理”写字台后面的周小姐了。 赵鑫眼里的这位周小姐,完全属于那种在人群中最容易被发现,且让人一见忘不掉的那类女孩子。她体态修长,丰腴婀娜,在举手投足和一颦一笑之间,都洋溢着生机勃勃的青春活力。她软语依哝,闲雅端庄,在妩媚浪漫之中,又自然流露着小鸟依人般的清纯。然而,赵鑫凭着男人的直觉完全有理由相信,眼前这位周小姐人虽似兰花带露,其实却早已是浆声灯影秦淮河里的性情中人了。
欧阳梅亭没有乘电梯,她挽着赵鑫边走边聊,一步一步踏着铺着红地毯的旋梯,来到三楼“梅园”咖啡厅。 咖啡厅里的客人不多,只有柔和的灯光与舒缓的乐曲,在一起营造着温馨与浪漫的气息。欧阳梅亭和赵鑫刚刚落坐,一位年轻漂亮的服务小姐,便将一盏枝型烛灯,还有一束鲜花摆放到吧台上。 随着烛影游移,吧台四周马上变得朦胧起来…… “请问两位,需要些什么……”服务小姐面带微笑,望着赵鑫和梅亭。 “……来两杯咖啡……可以吗?”欧阳梅亭说着,向坐在对面的赵鑫投去征询的目光。 “当然……”赵鑫会意地点点头。 “好的,请两位稍等……”服务小姐转身离开了。
“鑫哥,你瘦了……”欧阳梅亭手里端着咖啡,目不转睛地看着赵鑫,动也没动地说着。 “是吗?梅亭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感觉出来……”赵鑫毫不经意地在自己的脸颊摸了一下,他并没有感觉自己有多大的变化。 “……那你为什么有些忧郁呢,瞧你胡子拉碴的,是不是新嫂子又让你生气了……”欧阳梅亭没有理会赵鑫说什么,她仍沿着自己的思绪往下问道。 “哪里话,我今天上午才从外县考察干部回来,一去小半个月,直到现在还没进家门呢,要说生气……依我这性格,我可真就成大肚子癞蛤蟆了,人们不是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鄙人不才,再生气……也不至于和自己的老婆较劲吧?”赵鑫一边看着欧阳,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其实欧阳早就看出来了,赵鑫是故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给自己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欧阳梅亭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鑫一眼,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言语了。 “欧阳,说来也奇怪,我们同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两家之间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你别说,见一次面还真不容易,这不……要不是路上碰上……”赵鑫见只一转眼的工夫,欧阳和他刚才见面时,那种兴高采烈的模样,就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便有意要差开话题。 “是啊,要不是在路上遇见我呀,我们琪琪的舅舅还自己逛大街呢……”欧阳梅亭有些生气地瞥了瞥赵鑫,她嘴里说着,自己的神情一时竟也变得黯然起来。 欧阳抚弄着手中的杯子,凝视着眼前平和得如同一池春水般的烛火,不无伤感地说道:“鑫哥,在这座城市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尽管工作很繁忙,我觉得也应该时常抽出一点儿时间,来看看你这个小表妹,给我一点关心……” “梅亭,我……”赵鑫欲言又止。
赵鑫的心事终于被欧阳梅亭发现了。 人们都说女人心细,其实,最初从欧阳梅亭在马路上,见到赵鑫开始,她就已经注意到赵鑫的情绪变化了。现在,她见赵鑫不停地吸着香烟,满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了。 “鑫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说出来大家可以商量嘛……”欧阳梅亭关切地看着赵鑫,轻声试探地问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赵鑫似乎有些心虚地说着,他在有意躲避着欧阳充满疑虑的目光。 “鑫哥,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经常会有一种很微妙的心灵感应吗?说句实在话,连你平常有些发烧感冒,我都能在自己身体的反应上找到感觉,现在看你一副抑郁寡欢不开心的样子,你有心事我能不知道吗?”欧阳看着赵鑫的眼睛,有些动情地说道。 “梅亭,其实也没什么事……要不然,等事情决定下来了,我也想和你打一下招呼。不过,你既然问到这儿了,我也就向你汇报一下算了……”赵鑫不想让欧阳事事替他担心,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应该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过,他对欧阳的关心还是真心理解的。 “什么叫汇报一下就算了?我看你呀,还是从头开始吧……”欧阳没等赵鑫说完,便把手中的咖啡放到桌子上,作出一副要认真听下去的样子了。 “我真是拿你这个疯丫头没有办法,那我就从头和你说一说……”赵鑫说着,呷了一口咖啡,然后手里端着杯子看着欧阳,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们组织部的萧部长找我谈话了,对……萧佐仁,最近从省委调来的市委常委,萧佐仁……萧部长……”赵鑫仍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萧部长都和你谈些什么,你能不能痛快一点,我都快急死了,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欧阳梅亭目不转睛地看着赵鑫,有些焦急地问道。 “……市委决定派我去市直凤凰山医院挂职任党委书记……”赵鑫看着欧阳,并不情愿地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鑫哥,你没有搞错吧?一个市委组织部的干部处长,去基层单位作党委书记?你不觉得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欧阳梅亭没等赵鑫把话讲完,便吃惊地睁大眼睛了,她甚至差一点当着许多人的面,大声嚷叫起来。说实话,客观地讲,欧阳梅亭并不赞成市委对赵鑫的安排。 “梅亭……”赵鑫本来想解释一下,可是当他看见欧阳梅亭满脸气恼的样子,便将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鑫哥,其他问题我们姑且不论,你在官场和仕途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依你的经验完全可以看出来,在目前我们国家有待完善的市场经济体制中,一些计划经济时代遗留下来的痼疾与人们观念和社会的冲突乃至碰撞,会越来越激烈和尖锐,而且这种局面在短时间内还很难改变,你为什么放着管官的金饭碗不拿,却到基层单位去趟这浑水呢?俗话说,送神容易请神难。你现在被人家欢天喜地的安排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若干年后,有谁还会知道有一个过去的你呢?” “还有……鑫哥,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多少年来我们几乎形影不离,难道我对你来说,真的无足轻重,也真的无所谓吗?”说到动情处,欧阳梅亭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眼睛也有些变得模糊起来,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骤然涌上心头。 “欧阳……梅亭……都是我不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可,但是有一些事情……哪里是想说,就能说得清楚呢……”赵鑫望着欧阳梅亭转过去的背影,满脸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鑫哥……还有补救的余地吗?”赵鑫一席话,让欧阳梅亭觉得自己可能是误解和委屈赵鑫了,她一边说着慢慢回转身来,她看着赵鑫,似乎还要与他想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我同意了……”赵鑫说着,看了看欧阳又接着说道“……可话又说回来,我不同意又能怎样呢。谁都知道,凤凰山医院地处市郊,也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地方。近几年医院经济效益持续下滑,院长孙淼又是一个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的人物,他当院长八年,换了三任党委书记,部里考虑几次准备调整他,可是一时还挑不出合适的人选来……”赵鑫叹了口气,见欧阳正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话语中便又添了几分无奈:“既然是决定下来的事情,那就不是我个人想如何如何的事儿了,再说……”赵鑫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端起咖啡放到嘴边,但他并没有喝下去,他很平静地望着欧阳,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听到这儿,欧阳心里十分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赵鑫已经下定决心了。 “鑫哥……既然走到这一步,你去就去吧。以前,我就听市里几位领导议论说,市委秦书记很欣赏你,一直想把你作为市委的后备干部来培养。去凤凰山医院挂职,这件事对你也许是一次机会……再说……”说到这里,欧阳梅亭脸上的神情马上发生了变化,她似乎有些痛苦地沉吟了一下,然后与赵鑫心照不宣地对视着,象是对赵鑫说,又仿佛自言自语道:“……再说,钱林也要到组织部工作了,这么多年了,你说……你和我还有钱林,咱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了断呢?你和钱林曾经是同班同学,而且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咱们又是亲姑表兄妹,你说咱们要不是因为有血缘关系,我又何尝能嫁给钱林,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又何尝能搞得如此错综复杂?说一千到一万,我觉得两个人除了命运和缘分,不就是一个人的心胸问题吗?钱林这个人……让我怎么说呢……他出身高干家庭,在绵城又有很大的家族势力,他当年追求我的时候,对我百依百顺。结婚后,他却对我百般猜忌,这么多年,他除了对你和我表示出太多的关心外,他还担心我在酒店的经营中,风花雪月下去。可是,我又是从小时候养成的叛逆性格,既不服人家的管教,更不愿意被人家控制,所以……”说到这儿,欧阳梅亭不由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赵鑫没等欧阳梅亭把话说完,便不以为然地笑起来:“ 梅亭,你不要把问题看得那么复杂,其实钱林人还是挺好的,只不过我们之间有些误会罢了……” “鑫哥,别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人太忠厚,顾忌也太多,总是以仁人之心待人。可是,你也要正视世态炎凉,江湖险恶这样一个现实,好心不一定会有好报。你吃亏就在你心地太善良,太追求完美了。当初我们……你要不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我们又何至于此……” “算了算了,咱们就别再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了……”赵鑫见欧阳又要重提往事,不由下意识地悄悄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示意欧阳梅亭不要再说下去了。
咖啡厅里静悄悄的。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象一阵轻柔的风,带着蓝色的梦幻,悄悄拂过欧阳梅亭的心海。 欧阳双手托腮,用充满柔情和爱恋的目光,非常专注地打量着,赵鑫棱角分明和十分俊气的脸庞,她细细地欣赏和品味着,赵鑫宽宽的额头和他浓重眉毛下,那双透着刚毅果敢目光的眼睛。 欧阳梅亭的眼前浮现出家乡的山山水水。 树木蓊郁的翠屏山,吼声如雷宛若银河倒悬的五叠瀑,平滑如镜的青龙潭,还有那间,每每让她想起便心动不已的农舍……
“鑫哥,我漂亮吗?”儿时的梅亭,头上插着美丽的山菊花,仰着小脸儿在蓝天白云和青山绿水间灿烂地笑着。 “梅亭,你真美……”赵鑫拉着欧阳的手,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由衷地赞叹道。 “鑫哥,等我长大以后就嫁给你,你会娶我做你的新娘吗?”欧阳黑亮亮的眼睛里充满着期盼。 “会的……梅亭,我会……一定会,你快点儿长大吧……”赵鑫紧紧抓住欧阳的小手,朝她使劲儿地点点头。 “鑫哥……我饿了,你背小媳妇回家吧……”梅亭没容赵鑫有什么反应,便不由分说地伏到他的背上了。 “小郎官儿,娶新娘,欢欢喜喜拜花堂……”梅亭稚嫩的歌谣声,伴着山雀的啾鸣,掠过翠屏山麓的林梢树影,渐渐消失在一片袅袅的炊烟中……
欧阳梅亭的确很喜欢她眼前这位表哥,甚至还有点崇拜。 欧阳与赵鑫自幼生活在一个村庄里,割不断的亲缘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时的感情,陪伴着他们在家乡一起读完小学和中学,然后又在省城先后读完大学。最后,他们又随着各自的爱人来到绵城市工作,一晃三十年来几乎没有分开过。 赵鑫当记者和做干部管理工作的阅历,磨砺了他的意志品质。欧阳钦佩赵鑫的善思沉稳和果断,欣赏他谈古论今纵横捭阖,洋洋洒洒的儒雅之气,尽管他有时还很执拗。 欧阳梅亭与赵鑫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家政府机关曾经鼓励相关工作人员辞职另谋职业。 当时,正在绵城市计划委员会工作的欧阳梅亭,出人意料地辞职下海经商了。她从用辞职补偿金经营小餐馆做起,经过十几年的打拼奋斗,使她终于成为绵城第一家四星级酒店的董事长和总经理。 说来奇怪,欧阳有时也在想,人的确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没钱时,便拼着命地去想钱,拼着命地去赚钱,等到有了钱,便觉得钱这东西真是无聊得很。正如叔本华说的那样,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没有满足便是痛苦,满足便是虚无,人生就是在痛苦和虚无之间摇摆。 在商海中闯荡,在感情上浮沉,欧阳梅亭痛苦过,也虚无过。表哥赵鑫就象一尊充满爱意的保护神,无时不在精心地呵护她,帮她寻找支点度过难关。在欧阳梅亭的潜意识里,赵鑫才是她最挂念的人,无论是在心理还是在感情上,她都对赵鑫怀有深深的眷恋之情。不知为什么,在她的身体里,总有一种隐隐的很不安分的冲动。有时,甚至在丈夫钱林和她做爱时,她也想象着是赵鑫在占有她。她知道这是一种罪过,但是,她从来没有负罪的感觉,她不压抑这种感觉,也不放纵这种感觉,她很喜欢这样。 然而,当欧阳想到赵鑫将要违心地离开市委机关,到一个他并不喜欢的地方,去任什么医院党委书记的时候,她心里一时竟变得沉重起来:“鑫哥这个坐惯机关满身书卷气的人,他还真能从凤凰山医院这潭浑水中,很轻松地趟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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