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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看了太子贤献上由府中文士们注释过的《后汉书》,淡淡地道:“贤,你是在劝告母亲,怎么做一个好皇后吗?”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在尽一份为人子女的孝心,为人臣子的忠心。” “我曾经为你召集天下的文士而高兴,以为你终于长大了能够为国家社稷操心,为自己的文修武备做出努力,也曾经为你废寝忘食编注《后汉书》激动,以为你做了一件于国于民都有益的大事,可你,”天后的声音渐渐提高,“你注了些什么?这上面写的什么‘王霸之道,既闻命矣,若纲维紊乱,礼教斯亡,牝鸡晨鸣,皇枝巢绝,杀戮不断,乱树所爱,功臣良佐,尽数诛剪,江山不固,何需天亡,自当不永’词是不错,可却把罪责推到了女人身上,难道普天之下,只有男人才能够当朝理政吗?一旦国亡家破就都是红颜惹的祸,前朝历代亡国,垂下的降旗里有一面是女人扛的吗?开启城门迎接新主,有哪扇门是被女人推开的呢?你们的父皇,近日羸弱,我代他执掌政务,就会令朝纲大乱吗?贤,做为一国未来的君主,你不应当有这样的偏颇,做为帝王的孩子,你不能够将国家的兴亡推到女人的身上。女人不是你们衣服上华美的装饰,需要的时候增加了鲜亮,有事的时候就成了负累、借口,你们在整本评注里花了大量的文笔说明女人带来的祸害,照你看来,是不是天下没有女人,就太平了?” 婉儿听到天后的语气里有种悲哀,她想自己是明白天后的,但普天之下,能够明白天后的有几个人呢? 贤必恭必敬地回答:“母后您多虑了,儿臣对于《后汉书》的注释只是依据当时的历史。汉之天下并非是没有女人就太平了,而是如果不给女人过多的权利,就不会导致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前者之鉴,来者之师,儿臣编著此书,也是为了给父皇和母后更多的警示,这也是为人臣为人子应做的事情。” “贤,到了今时今日你还在顾左右言他,太子府上的青年才俊文士不过一二,八九都是剑客,现在已经不是开国平天下时期,太子需要这么多的江湖游侠吗?甚至在你的府里还藏着前朝的亡命政客,贤,这也是为人臣为人子应守的规矩吗?” 贤的额头冒出密密的汗,他无从知晓母亲打那儿知道这些的,他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从事,还是被母亲了如指掌。 他尽量保持镇定地说话,但一出声自己都察觉到了其中发出的颤音:“儿臣从懂事起就学习了无数的规矩和礼仪,身边时刻都有人提醒告诫着我们做人臣子的道理。做为您的儿子,我们的一举一动必须符合自己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在您这样一位睿智、洞察而伟大的母亲,儿臣不敢有半点的懈怠和谎言,因为我们的心智和才华在您面前总显得低下而鲁钝。自从弘病故之后,儿臣时时恐慌象他一样被烦忙的政务拖跨了身体,不能够帮助父皇和母后排忧解难,因而更加专注于武艺的练习,以便拥有强健的体魄,府中诸士,均为当朝青年才俊,望母后明察,不要听从小人的诽谤,亲疏有别,万不可因为外人的流言破坏了我们母子的亲厚。” 贤低着头,没有看到天后的神态,但婉儿清晰地看到天后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然后她又垂下了眼帘:“如此说来,倒是我错怪你了,婉儿,把《少阳正范》和《孝子传》拿来,太子编完了《后汉书》,正好有时间看看。” 婉儿将书递到贤的手中时,她看见太子的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多谢母后的教导,儿臣一定朝读暮诵,不辜负母后的良苦用心。” 说到后来,连语气里都带出了那种讽刺,贤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还太年青了,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内心,或者他根本不宵于掩饰。 天后好象恍若未闻一般:“太子过目成诵,学习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下去吧,以后每天背一章节给我听,你知道我上了年纪,眼神不好,这些字都看不清了。” 贤施礼之后退了出去。 “婉儿,”天后睁开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太子看了这本书,还要叫他每天都来背与我听吗?” 婉儿想了想:“天后是希望与太子有更多相处的时候,让他更明白您的心迹。” 天后叹口气:“四个儿子里,弘体弱多疑,显懦弱善良,旦清静无为,只有贤聪慧多智,果敢英明,但他杀气太重,尖利有余而不厚重,反倒不及显来的忠厚和气,不如旦来的祥和瑞气,我怕他将来会损人伤己。” “天后不必多虑,可能是因为您的伟大和智慧已经成为了一种压力,所以令皇子们时刻都保持着诚惶诚恐的心情,努力聆听您的教诲,希望达到您要求的水平,因此哪怕回答您最细枝末节的一个问题,他们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我看太子贤对于天后,是一片赤诚,有着做儿女的孝心也有做臣子的忠心,只不过他不擅长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情。” “噢,是吗?希望是这个道理,做为一个母亲,我也希望自己的儿女绕膝承欢,尽享天伦,只是皇上的身体,这天下的百姓,由不得我停下来歇息。” 很久以后,婉儿才知道天后说的都是真话,此时的她象已经滚动的车轮,由于山势,已经停不下来,皇上的弱,她的强,儿子们的猜疑,外臣们的势力分割一点点把她推到了浪尖之上,只能向前无法退后。 婉儿扶天后回去休息后,还没有回到她所住的东暖阁,就看见了贤。 贤看到婉儿,远远地就露出了笑容,哪种笑容在他母亲身边时,婉儿从未见过,一时竟有些眩目的感觉。 “太子殿下。”回过神来后,婉儿施礼。 贤十分温柔地看着婉儿:“婉儿,你知道吗?母后今天给我的两本书,上官太傅从前讲课时给我说过呢!” 婉儿低着头:“婉儿从未见过祖父,那怕是在梦里,太子今天能够承欢膝下,应当珍惜。” 贤的声音里多了分不以为然:“是啊,可是我姓李,是太子,是天下的储君。” 婉儿抬起头看着贤,贤的脸上有着天下舍我其谁的傲然,婉儿叹了叹气,温婉地说:“您也是天后的儿子。” 贤轻叹:“是的,可我也是父皇的儿子,这个天下姓李,而今是父皇的天下,将来也应当是我们兄弟的天下,母后她应当只做一个相夫教子,管理后宫事宜的女人,打天下和治理天下都是男人的事情,做为皇后年轻时管理后宫,年老了颐养天年,这才是其乐融融的大好结局。我想她也是身不由己,她后面的那些人,来俊臣、周兴,还有武三思他们,都等着凭借母后的力量荣华富贵,我要帮助母后,做一个贤明的皇后,以免被后世唾骂,当年你的祖父,上官太傅就是这么做的……” 婉儿从贤的语气里听出了变动的讯息,不禁掉下了眼泪:“你这样太伤天后的心了,她已经因此失去了一个儿子!” 贤轻轻地笑了,灿若流星,他走近婉儿,低下头,在婉儿的耳边说:“她还有两个儿子呢!而且,我要帮你离开皇宫,离开母亲,这里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你在这儿太危险了,母后心绪不定,也许哪天听了谗言就会要了你的性命。” 婉儿心头一热,连忙退后数步:“您不害怕我将这些告诉天后? “不怕,因为你爱我,就象我爱着你一样。”贤又靠近婉儿,“婉儿,婉儿,你可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远远的超出了你的想像,如果不是你,或许我会一直甘心做一个傀儡,安心的编纂一部部历史的典范文籍,但为了你,我怎么都要试上一试。” 这无疑是另一种将责任推给女人承担的谎言,但因为说的太真挚,讲的太动听,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深信不疑,在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爱情刚刚来临时的欢喜和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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