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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麓野拖着铅一样的腿回到宿舍,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灯,茫然环顾简陋破旧的四壁,心想明天连这样的房子也住不上了。 他收拾自己简单的物品,把值钱一点的东西放在一个包里。明天刘诗韵会取到自己的宿舍里保存,然后收拾了一些随身的物品放在小包里,是为自己被逮捕,在看守所生活用的。 “逮捕”,这个陌生恐怖的字眼闯进孙麓野的心头,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破椅子上,想不到自己会是如此与这两个字眼联系在一起。自己在电影中看过牢房和犯人,也曾见过在警察看守下从街上走过的犯人,那些人呆滞的神情和路人鄙夷的样子,出现在眼前。明天自己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监狱生活等着自己,手铐和脚镣? 自己这一辈子完了,蹲不蹲监狱,自己都不可能和刘诗韵再生活在一起了。刘诗韵聪明漂亮,前途远大,即使她不嫌弃自己,自己也不能让有个贪污犯丈夫的恶名来连累她,让这个天仙一样的人儿生活在人们异样的目光里,他受不了。未来的岁月,自己只能背着恶名,苟且地活在人世,一切对未来的遐想从此烟消云散。 身体里泛起了一种特别虚弱的感觉,孙麓野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堵漆黑、永不见底的井口旁,准备闭眼跳下去。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他害怕极了。 孙麓野木然地打开抽屉,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是他保存的惟一一张全家福,已经发黄了。上面的爸爸看着自己,眼里是责备的目光;上面的妈妈看着自己,眼里是慈爱的目光;上面的妹妹看着自己,眼里是恐惧的目光。一想到自己的行为即将让亲人蒙羞,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说了声:“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我怕……” 孙麓野伏在桌上哭起来…… 天色蒙蒙亮,一夜未眠的孙麓野,最后望了一眼这间写满自己青春梦想和浪漫爱情的屋子,离开了。在走出房门的时候,听到与他合租,住在另一间屋子里那对小情人甜美嘹亮的鼾声,像一首歌。 外面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孙麓野感到了一阵寒意,哆嗦了一下,踽踽走进雨中…… 孙麓野猝不及防地大叫一声,被噩梦吓醒了。 窗外还是满天星斗,望着黑黢黢的房顶想自己的心事。 被羁押在看守所一个多月了,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梦,不是与刘诗韵欢爱的美梦,就是被抛弃的噩梦。 看守所并没有想像的那样恐怖,管教员对他也可以,但就是精神压力太大。天天和三教九流的犯罪分子在一起,心里特别委屈。每天早晨起来,看守所的作息制度都在时时提醒自己是一名罪犯,这种提示让他几近崩溃。再就是对刘诗韵的思念,时时咬噬着他。 孙麓野现在才清楚,一个男人和自己所爱的女人有了肌肤相亲,他对女人的爱情就不再受理智的控制,他的身体好像已经种上了那个女人的种子,这个种子不断地发芽生长,它时时地需要女人来灌溉它,否则,就会像一朵恶花变出各种办法来摧残它所寄生的身体。 自首的时候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由于有充分的“证据”,再加上聪明,审讯人员基本相信了他的供述,现在就等判决了。他也打听过,自己的“罪行”不是太重,涉及赃款数额小,又有自首表现,如果能把赃款早日还上,有可能免于被处罚。令他不安的是,到了现在,刘诗韵不仅没有把钱退还,而且也未露面。刘诗韵到底怎么了?五万元不是个大数目,她绝对不会还不上,以她对自己的爱,以她的社会活动能力,早应该把这笔钱还上,而且还应该想办法来看看自己。 惟一的解释就是刘诗韵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是十多天前产生的。这个念头一起,孙麓野如入冰窟,他每天都沉浸在对女友的胡思乱想之中,惊慌和恐惧折磨得他片刻不得安宁。 在提心吊胆地胡乱猜测中天亮了,孙麓野照例按规定做整理内务、背读监规等日常作业。管教员过来对他说:“律师要见你。” 孙麓野的心狂跳起来,是刘诗韵!是刘诗韵委托了律师! 律师是一位美丽的中年妇女,她的皮肤很白,脸色也很白,嘴唇很小、很红,像一枚熟透的樱桃镶在脸上,眼睛很大,细细的、弯弯的眉毛向上挑着。女人坐在那里,静静地端详着自己。 孙麓野心里顿时充满了亲切感,急切地问:“你是刘诗韵委托的律师吗?” 女人摇摇头。 孙麓野心里冰凉,不是刘诗韵委托的律师,那一定是弄错了,自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你就是孙麓野?”女人轻启朱唇。 孙麓野说:“是的。” 女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个青年消瘦憔悴,已经没有了房展会时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可以想见所受的煎熬。不过这样也好,失去自由,才能渴望自由,才能容易让他开口。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墨镜戴在脸上,问:“你还能认出我吗?” 一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爬上了女人的脸,女人的脸登时变成一张剪纸,白皙的脸,蝶形的墨镜,小小的朱红樱唇。 孙麓野倒吸了一口冷气,是上次房展会上说活动有猫腻的神秘女人,他立时明白来者不善! 女人摘下墨镜说:“孙麓野,既然你已经认出了我,咱们就别兜圈子了,我知道这事不是你干的,你是个冒名抵罪者。” 孙麓野头脑快速地转起来,既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意图,最好的办法就是默然不语。 女人接着说:“这件事是秦夫和刘诗韵干的,你是个受害者,被痴情所害。” 根据这句话已然判断出女人要对刘诗韵不利,孙麓野更一言不发。 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 女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始攻心:“孙麓野,我知道你是个很有才气的人,那个轰动全市的活动是你策划的。但策划这个活动你什么也没得到,反倒是替人抵罪让你臭名昭著。D市的所有报纸都刊登了你的‘光辉’事迹,还有你的照片,你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女人从包里拿出几份报纸递给他,孙麓野认真看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了解自己的案件在社会上的影响。 几份报纸都在显著位置刊登了“市民喜爱户型征集活动”欺骗公众的事情,也都提到了自己投案自首的事,有一份报纸还附着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傻呵呵地幸福地笑着。报社从哪里搞到这幅照片?脑袋一转就明白了,是刘诗韵提供的,照片的另一半是刘诗韵。刘诗韵为什么要给报社提供这幅照片呢?他是这样解释的,刘诗韵肯定是迫于压力。 女人想用报纸把孙麓野的心弄不平衡,诱导他说真话,这个目的没达到。她接着说:“你想没想过,这样一来你的前程就完了。只要你能讲真话,我在司法界、新闻界都有朋友,可以还你个清白,并且让社会都知道这个活动是你策划的,你是个很有才气的人!” 你说的这些,我在自首前已经想了无数遍了,孙麓野心想。 女人看不奏效,就换了一个角度:“我知道刘诗韵是你的女朋友,你做这事完全为她。其实我和她不认识,无仇无怨,我也知道她不是这件事的主谋。只要你能说出真相,我不仅可以帮助你洗刷罪名,也可以帮助她减轻罪过,这样岂不是比眼睁睁地让你毁灭更好?” 虽然这样不错,但刘诗韵毕竟受了伤害,我的目的是对她毫无伤害!孙麓野在心里默想,同时,他第一次想到这件事和秦夫有关。 看到孙麓野这样固执,女人轻轻叹息,决定使出最有威力的说辞。她用淡淡的语调说:“你在这里这么痴情地为刘诗韵抵罪,但她早已变心,另有结欢了。” 孙麓野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但他马上想到也许是女人在挑拨。 女人看透了孙麓野的心思,接着说:“你不相信?那我问你,你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来看过你吗?那笔钱她替你还上了吗?这笔数目小小的钱都不肯替你还,不肯为你减轻处罚,怎么解释?” 孙麓野想到了自己的解释——刘诗韵出事了!他终于忍不住,说出第一句话:“刘诗韵怎么样了,她现在好吗?” 孙麓野说话了,女人大喜,自己点到了对方的穴位,她要加重对孙麓野的打击,迫他说出真话。她讥讽地说:“她当然好,好得无以复加,好得把你都忘了。” 孙麓野没有理会对方的讥讽,急切问:“她现在还在腾达公司吗?” “当然,人家现在是腾达公司的副总,可风光了。”女人说。接着决定把最重磅的炸弹用上。 终于证实刘诗韵没有事,孙麓野轻轻吐了口气。 女人再次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他说:“这是报社前两天就你策划那个活动出了问题采访刘诗韵的新闻,上面还有她风光的照片。” 这篇新闻是刘诗韵代表腾达公司回答记者的提问,其中很多话是对孙麓野大加鞭挞。 孙麓野接过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看着上面刘诗韵的照片。 孙麓野满眼是贪婪渴望的目光,柔情无限地望着女友,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友的脸庞,一如往常一样…… 孙麓野痴情的神态,让女人的眼圈突然红了,她叹息道:在这个痴情的男孩子面前,自己失败了! 良久,孙麓野抬起头来,恳求地问:“这张报纸可以给我吗?” 女人想拒绝,但一看到孙麓野的目光,心软了,她点点头,却不甘心地说:“你应该看看新闻的内容。” 孙麓野满脸幸福喃喃地说:“不用看,只要她好就行……” 女人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即使孙麓野看了内容,他也会作出为女友好的解释,他让爱迷住了心窍! 一股恼恨涌上了女人的心窝,只是因为这个男孩子的痴情和固执,自己精心策划的打击失效了,深仇大恨难报,愤怒的泪水涌上眼眶:“孙麓野,我特别恨你,你让那可悲的爱情迷住双眼,迷住心窍,不仅把自己害了,也让别人无法报仇雪恨,让卑鄙邪恶的人逍遥在世上。醒醒吧,别再沉溺在那虚幻的爱情中了,否则,你将彻底毁灭!” 孙麓野微微地笑了,说:“谢谢律师大姐给我带来她的消息。有今天,我已经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也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我不在乎,哪怕是万丈深渊,哪怕是粉身碎骨,只要她好,我都义无反顾!” 望着孙麓野决绝的眼神,女人无奈地留下句:“你真不可救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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