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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少年犯(又名:无处可逃) > 第四章 归程漫漫 
第四章 归程漫漫    文 / 恭小兵

    31)
    那次探监,章辰的母亲惟恐爱犬不耐囚徒生活的枯燥,特地给他带来一只崭新的六波段小收音机。本来母子已经依依作别。这边章辰收拾起母亲带来的一应物品准备进监,而那边的章母却依旧趴在接见室的玻璃窗外深情翘望。有个不分就里的狱警在随心所欲地吆喝章辰,然后例行公事地翻检起少年犯章辰携带进监的所有物件。查到那个六波段半导体,那狱警执意没收,章辰自是不肯,于是便讨价还价。估计是言语方面的哼吱哈吱,惹恼了对方。结果那狱警索性将那半导体一扔老远,还不解气地冲上去再加一脚,将那小收音机踩成一堆垃圾,骂一句:操你妈,带这玩意进去,以后你还不把少管所当成是广播电台?
    眼看母亲特意送给自己的收音机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早已是千面人魔的章辰哪里肯依?遂与那狱警纠缠不止。硬是要那狱警照价赔偿。狱警平日里基本上都已经作威作福惯了,岂能容忍得了眼下区区一名少年犯的叫嚣与指责?当下羞恼成怒:“妈的!这里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你当是在美国呀?老子今天就是不赔!你他妈再跟老子唧唧歪歪纠缠不清的,相不相信老子拆掉你的琵琶骨?”骂完就从腰间抽出那根黑乎乎的橡皮警棍,当场就要修理章辰。
    其实章母压根就没有离开接见室,她这时正在窗外,看见这边的狱警已经气势汹汹,手持械具,对儿子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处于一种母性的本能,她迅速冲至那狱警面前,把儿子挡在自己身后,自己面朝狱警,双膝一软,长跪在地:“老总老总,我儿子不明事理年少轻狂,那收音机能值几个小钱?砸了就砸了,求您开恩,不要打他。”可那狱警已经窝了一肚子火气,自然也不愿意息事宁人,遂扬臂将章母随意一SONG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已经管教不好的东西,我们警察有权力来帮你们调教调教!
    原本章母就已经被狱警的那副凶相唬得心慌气短,此时恰好又跪在接见室门口的最高一层台阶上,加上那狱警生得孔武有力,因此只轻轻一SONG,章母便一个趔趄仰面翻倒。翻滚下所有的台阶之后,只听得“蓬通”一声,她的脑袋又跟地面勇猛地撞击了一下。等她挣扎着站立起来时,额头已有丝丝缕缕的血液,悄然扩印向她的眼睫、鼻梁和嘴唇,最终还是敌不住万有引力而滴向地面。
    望着日思夜想的妈妈,千里迢迢第一次从故乡赶来探望自己,此刻因为自己却宁愿下跪,还被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给SONG翻在地。鲜血淋漓,场面情景如此难堪入目。其中惊惧、心痛与愤怒,一时之间难以言表。如同一枚终于被拉断引线的手雷,早将他的胸腔爆炸的碎片横飞。就像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吼一声:“直娘贼!”之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类似于三年前的半截砖头,若不是已经强撑着站立起来的妈妈拼死抱住他,他极想把那半块砖头,实实在在地朝那狱警迎头拍下,纵然是脑浆四溅又有何妨?
    母亲一把抱住儿子,轻斥一句:小祖宗,你疯了?蠢货!然后强行下掉他手里的那截砖头。自己从手提袋中拿出纸巾摁住伤口,朝那呆若木鸡般的狱警惨淡一笑,说:“没关系没关系,您也别自责了,是我自己没跪稳当,都怪我都怪我。”最后她扭头用眼神哀求着儿子,嘴里却作势骂道:“你还不快滚回去好好改造?是不是想把妈妈活活气死?”
    那天,章辰目送着受伤的妈妈被那个似乎是天良未泯的狱警搀扶着走向所部医院时,秋天的落日正红成了一抹晚霞。天空里有一群归巢的飞鸟,它们正悠然穿越过头顶天空那玫瑰玄铁般暗红的苍茫。远空有几朵云彩,正迅速地朝西漂移,图谋掩盖住夕阳落山前的悲壮。可是不经意,却又将晚景点缀得更加凄凉。届时正有一队队收工回来的同犯,他们光着脑袋,面目狰狞,表情木然,神态颓废,迈着疲惫却不失整齐的步伐,行进间洪亮的番号响彻云霄:努力学习,积极改造!弃恶从善,铸造新魂!一!二!三!四......
    而章辰极目天宇,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思想用下雪的姿势开始拥抱任何人的时候,冰山火焰与海水都是苍白无力的。快乐与悲伤,罪恶与苦痛,所有这些存在于尘世上的一切人类的感觉,绝非单纯的细节或者音阶。而上苍却分外卑下地让人类在生存的缝隙里学会了淡忘,让时间做主。会让你的船一去不返。没有人能终生都停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接受着恒定不变的感触。有时候,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坚强一点,勇敢一点,别怕比你更坚强的世界,可能就已经足够。可是更多的时候,仅仅坚强又有什么用处?
    此后,章辰一直躲匿在监管二楼的监房里面,读读写写。也一直不敢再用记忆去搜寻母亲来探望自己时所发生的那个故事。时光不会是个人所拥有的物质,它会悄然逝去,让你活生生夹在它的壁缝里,它怎么老你就得怎么老!跟它对垒,没有任何人可以取得胜利。而你注视着它,不理会它的时候,相反它会平静下来,像是宇宙中仅存的哲学。
    32)
    就在章辰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的那段日子里。本文的另外一根主线,众所周知的抗改分子张阳,依旧高举着他五十年不想改变的人生旌旗,在属于他自己的小小方寸之中惹是生非,横冲直撞,战火四起,硝烟滚滚。因为改造资格的渐渐变老,加上他雷厉风行的天性,基本上少管所里的清规戒律对他已经产生不了任何约束的效果。又几乎是惹遍了整个大院里的英雄儿女,最后他忽然开始眷恋起章辰了。很多次,该犯身携炸弹(烈性白酒),直窜监管二楼,千方百计地寻找到章辰,“快来快来!与我把酒言欢,把酒言欢!现在老子天下无敌,只能孤独求醉了。哈哈哈哈”。除掉求醉,他说他已经没有任何节目可玩。
    后来就连章辰也能具体感受到他凶横残暴的另一面,是多么多么的脆弱与无奈。临近他释放的前半年,监房里的张阳,一个人在独自饮酒。就像几年后在南方,他半天不沾毒品就毅然割脉一样。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又一次醉意来临之前,他习惯性拎起了酒瓶,在魔鬼中队的群魔之中横扫千军。事后,据目击者说,很多无辜受伤的犯人当中,有两名伤员当众休克。
    迎接他的当然还是那间他常常光顾的小黑屋:禁闭室。像少年犯张阳这样的怪种,少管所得很多年才能产生出来那么两三个,绝对不会常常出现有他那么理智残缺、情绪失控的家伙。而他的同案章辰则认为,张阳行为的残暴与性格的扭曲,的确是进入少管所之后才出现的。之前与之后的张阳,与服刑期间的张阳并非一个张阳。许多年已经过去,张阳的残暴已经逐渐消逝在岁月的长风之中,但很多至今仍在服刑的狱友们,却像基督教徒永远记得耶苏那样铭记着这个人的名字。章辰认为张阳应该是种不朽--残暴的人后来不朽。这是个恒古难变的自然法则。
    每次张阳进禁闭室,章辰都忙得像个小二一样,东奔西跑的替他疏通关节,去禁闭室给他送吃送喝顺便还偷偷送酒送烟。好在章辰享有一些特殊的便利,另外看管禁闭室的犯人恰恰也是监管队的,跟章辰算是队友,平时相处得还过得去。因此,那次张阳蹲在小黑屋还没几分钟,就踢门叫来那名看管禁闭室的监管哨卡,威武扬威着说,小兄弟,麻烦你去监管二楼把我的秘书叫过来。
    惟独那一次,章辰正沉浸在一个可怕的伤口里无比难过。母亲跌伤的画面总是不请自来!无论他怎样逃避,可那段记忆对于他来说,却如同肉与皮之间的关系一样,令他无处可逃。那段时间里的章辰,心情阴晴不定,对任何事物都缺乏热情。那把姐姐特地从家里捎给他的红棉吉他,已经被他摔得板是板,弦是弦。许多秦子跃寄给他的书本也深受其害,被他撕成一条一条的撒向窗外,远远望去,像是在向阴曹地府里的某个人扔撒纸钱。
    当他尝试着用竖倒立的方式来疏散记忆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时,恰好那名看管禁闭室的哨卡匆匆而来。得悉自己的宝贝同案又一次光临禁闭室,他没有像往常每次的惊诧表情,也没怎么仔细招呼那个哨卡。那个哨卡说,他还叫嚣着要喝黄汤哩。怎么办?章辰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依旧旁若无人地竖着自己的倒立。
    那天晚上,章辰躺在自己的床上想,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和那个名叫张阳的人紧密联系在一起?可是他想不出来一个准确的答案。后来他就做了个梦。梦里面,他看见张阳全副武装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还有火箭筒和手榴弹。张阳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老大红桃K呀,笨蛋!你是我的兄弟,你叫方块钉钩呀,蠢货!我们还有个好兄弟,在外面正快活着呢!他叫草花皮蛋,你想起来了吗?
    章辰恍惚中好象终于记起这些事,就问:“你不是被关在禁闭室里了吗?你怎么出来了呢?”张阳哈哈大笑,说:“妈的!这还用问?当然是逃出来的呀。看,我还弄到了这么多的枪支弹药,你这个懒鬼,还不快点起来,我们再一起趁着夜色逃出这个鬼地方!”
    于是章辰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全身武装的张阳朝外跑。逃跑的路途中,遭遇到小股狱警。张阳就扔了把枪给他,他便和张阳两人趴在地下,跟那一小股狱警煞有介事地互相射击,他还向那股狱警扔出去两个手榴弹,看到他们被炸的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俩就狂喜不已。战斗坚持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四面八方忽然涌上来无数的狱警,连天空也出现了许多架飞机。他们被对方猛烈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忽然张阳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成了碎片。成为碎片的张阳,只剩下了一个完整的嘴巴,那个嘴巴躺在幸存者身边,说,哈哈我是骗你的,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哪里逃得出去?笨蛋!接着,又飞来一颗炸弹,把章辰也炸成了一滩肉泥。
    梦醒后,章辰软软地从床上爬起来,猛力甩动着自己的胳膊,想着梦里的那滩肉泥,好不作呕。然后他还慌慌张张地跑去禁闭室,让那看管禁闭室的犯人把门打开,却见张阳如同死猪一般,仰躺在小号房里的那块脏兮兮的铺板上,睡姿坦然,鼾声洪亮。
    半个月之后,张阳禁闭期满。临出禁闭室的前夕,章辰忍不住乡情,或者说是寂寞,偷偷又窜入禁闭室看过他一次。那天夜里,张阳听到小号门响,眼睛睁都不睁就已猜到了来者肯定是章辰。他闭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说,我刚从一个梦里醒过来,梦里面我看见了我妈,她向我伸出了她的手,我想抓住,我妈的手分明就在我眼前,却又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说完,他睁开眼睛,默默地凝望着禁闭室的那方墙壁,片刻之间,黯然泪下。
    章辰头一回看到张阳如此伤感。觉得这匹疯狂的野马忽然纯净得像个与世无争的男天使。神态安详,语音清澈,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孤独的末世英雄。那个夜里,开始的时候,他们俩先是不停歇地重复哼唱着同一首歌,歌名叫《朋友》。唱着唱着,章辰跑了回去,抱回来两瓶烈性白酒,然后互相傻傻地笑着,瓶对瓶地喝得酩酊大醉。
    通过醉意,他感到温暖的血液,终于打败真实而世俗的寒冷。透过禁闭室窗外的月亮,他甚至看见一个存放所谓完美境界的月光宝盒。他童年时代的确有个很是珍贵的小木盒,里面摆瞒了一些玻璃弹子、明星画片、还有一些硬币和书签。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他通过不法手段获为己有的。譬如明星画片和玻璃弹子,那是他通过赌博的方式,从男女小朋友们手里赢回来的;而那些书签与硬币,基本上都是他从姐姐们的书包或者文具盒里偷窃来的。那个小木盒被他秘密置放在天花板的夹缝里,而且这个秘密也只有他的妈妈知道。一到过年的时候,他会央求妈妈替自己把它拿下来,慢慢打开,小心拭擦,仔细清点,再偷偷放进去一些新物品,然后重新交给妈妈。童年的快乐以及秘密,只和妈妈分享......后来章辰常常怀念着那个冬天的夜晚,假如坐牢的每个人,每一天都能有那天晚上自己和张阳俩那样的了无羁绊,心胸坦荡的话,那么即使坐一辈子的牢,他也不害怕什么寂寞与无聊。
    33)
    张阳出禁闭室没多久,千禧年的春节就姗姗而来。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整个大院又一次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中队大铁门的门楣上也都贴满了一些令劳改们感到提心吊胆的标语对联,譬如什么:“抗改脱逃没出路,遵纪守法有前途”,什么“大胆检举揭发,勇攀改造高峰”。另外就是些改造口号,比如“而今迈步从头越,病树前头万木春”,“春回大地风光好,积极改造树新风”。总之,如上所述,监狱里每个春节的到来,基本上都必须粘贴上这些内容别样的红色标语,以示喜庆与严肃同在。
    当然,集体性的娱乐节目也有不少。有中队性质的春节联欢晚会,少年犯们在子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可以从值班犯人那各自领到一支象征红包的烟花或者爆竹。在烟火荡起的时间里,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高声尖叫。也只有在零点时分,他们才可以用最原始最直接的狂欢来掩饰各自内心的烦闷,耶或各自的思乡情绪。
    春节前后八天里,每名管教干部也各自小心翼翼地从脸上释放出点难得的笑容。以示天下太平,与民同乐。少年犯们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抽烟,酗酒则必须躲躲藏藏。毕竟管教们也有七情六欲,大过年的,他们也深知犯人们内心深处的思乡共性。因此,对一些纯属小打小敲的违纪行为,索性也都装作睁眼瞎。只要不发生大的乱子,没逃跑没自杀现象的发生,他们就感到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至于春节过完,到时候他们也有的是办法重新整顿好原有的秩序。其实这就叫一张一弛,说什么魔高一尺,那句话后面还跟了句道高一丈呢。
    而且,很多狱龄较高的资深犯人基本上都明白这些内在的道理。因此,他们格外珍惜着春节期间,那些平时难以争取到的非法权利。他们一个个的窜进人群,不停地蹦着,跳着玩着闹着。用自己欢快的姿势感染着那些刚见监狱,一无所知的新花子们。让他们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庞大而别开生面的狂欢盛会。
    那年的春节,存留在章辰脑海中的,有两件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第一件也就是后来好几年,一直被大院里所有犯人津津乐道着的“千人大战”。所谓的“千人大战”发起者,就是少管所禁闭室的老顾客张阳,而终结者又恰恰是他本人,所以印象深刻。
    千禧年春节之前,张阳就已是所谓魔鬼中队人所共知的魔鬼。一晃样的时间,三年的改造生活已经过去。而张阳身上所有的毒素也基本上蒸发饴尽了。三年里,他自己也记不清楚,在魔鬼中队,自己大大小小的,到底打了多少场可打可不打的群架。也不知道到底自己已经吃了多少新花子的“老蛙”。那时候少管所流行着一段顺口溜,叫做“新犯人,要知道,所队规,很重要”。这是一段极其严肃的顺口溜,是中国政法大学印发下来的犯人教材。每个新犯人也都背得滚瓜烂熟。可到了他嘴里,马上就走了调。他整天不厌其烦地向一些新犯人灌输着这样的内容,他说新花子,要知道,上路子,很重要。意思就是让新犯人得向他进贡点财物,顺便他还会很友谊地提醒新犯人,别光顾着进贡牢头狱霸,还得进贡管教干部等等。
    那几年,纸合一队的管教干警们对张阳这号犯人,的确也大伤脑筋。最后还是一个学生时代酷爱名著<<西游记>>的管教提议,让他们模仿<<西游记>>里面玉皇大帝招安孙猴子的情节,封了张阳一顶大帽子,让他当了一名犯人大值班。意思很明显,想让张阳以暴制暴,用张阳的黑手去直接镇压其他的黑手。可那时候的张阳,对区区一顶职务犯的官帽子根本就不来电。当了大值班之后,有回不碰巧,撞到了正在大院里巡逻的章辰,他恨不得找个阴暗的地方躲起来。章辰笑着说,操你妈你见到我躲什么躲?张阳红着脸说,其实我他妈真的不想当官。他以为章辰对当年自己将对方定义成“蒲志高”的那段故事耿耿于怀,怕现在的章辰以牙还牙。“什么鸟大值班?看上去人五人六的,不用干活,可他妈整天尽干些比干活更累人的勾当。天天逼着我去管这个管那个,管别人的鸡零狗碎。不是我管不了,问题是,我自己算个球啊我?这不明摆着,想让我以身作则什么坏事都别干吗?去他妈的,老子不想干了。”
    张阳对职务犯位子的反感愈来愈深,而且,一些陈年旧事也渐渐涌上心头。从进少管所到现在,至始至终,他对当初自己刚进来时遭打的事情依旧念念难忘。很多次,他向章辰透露:一定要找个机会,一雪当年被鸟人张兵过堂时的耻辱。章辰深谙张阳秉性,并一直对这个即将发生的报复状况很是担心。
    其实,在监狱里面,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的情况比比皆是。更何况每个新犯人刚进监狱,老犯人对其实施些过堂教育,那本来就是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节目。谁又分得清谁该过谁不该过,谁能过,谁又不能过呢?再说当年张兵大权在握,妙笔生花,张阳他们刚进来时,张兵早已经是整个大院犯人管教们公认的才子,也早已被一些爱才惜才的干部捧成了一颗璀璨的夜明珠。当年被张兵过堂的新花子不计其数,他哪里知道三年后出现的张阳这么个怪物,将会在三年后还要赠送给自己一道大菜,名字叫做“秋后算帐”呀?
    34)
    公元2000年的大年初一,大院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寒流。年三十晚上,章辰和王五马六他们一伙监督哨卡们,依照惯例,来回巡监至凌晨。子夜来临时,他在墙角里燃放起烟火。那些飞荡出去的彩色花朵,将漆黑的夜空烧成一个个小小的洞,只是那么荒唐地一闪,但终然也被黑夜吞噬饴尽。当夜陪同王五马六等一干狱友,又喝了不少的烈性白酒。席终人散,感觉全身不胜乏力,遂和衣软软躺下。因此初一清晨起的不是很早。醒来之前,他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似乎有个梦深深地刺疼了他。懒洋洋起床,也没洗漱就趴在桌前,拿笔给秦子跃写了首诗:春天对于我来说是句空话----
    春天是一句空话/它凝固了什么/又消解了什么/怀念一朵花的手指/无以附加/过于漫长/未来的月光摇曳/我站在春天的肩膀上/为你罗列鲜花的名单/梦,使得我们互相挣扎/在花瓣的边缘,释然。绽放或者凋零/没有任何季节交替的痕迹/温情漫漫而来/悄悄逝去/我想忘记那些梦/那些可爱植物的昵称/让那些花朵的名字/一如昨夜烟火/胖胖地升/瘦瘦地落/......
    写完那首诗后,他猛烈地摇了摇头,想努力忘记一些什么。监狱、青春、烟火、宿醉。大墙里很多纷纷扰扰的情节,在他的脑海里走马观花。那些虚幻里横生出来的枝枝叶叶,忽然发生的像一道道没有名称的符号。时间如同无底深渊,而自己却只能深陷其中,不停下坠,偶尔也上升,这到底是地狱呢还是天堂?
    无论怎么甩头,他也甩不出个所以然。正恍惚间,房门已被王五马六等人撞开。一呼噜挤进来一大拨人马,乱轰轰地向他汇报,说一队的张阳和六队的张兵耗上了。“妈的,本来是两个家伙单掏的!可他妈现在至少有四个中队几百号人都加入了战团!”马六气急败坏地嚷嚷。
    大年初一,张阳耗上了张兵,这让章辰倍感头疼。其实私底下他至少跟张阳强调过一百回了,他劝张阳,即使要叉他,也得等过完春节。毕竟自己现在还站在监管组长这个鸟位上,“你千万不可以代我为难,为我减刑,我妈可花了笔大钱!”当时张阳也一再保证,春节坚决不会出纰漏,可眼下,大年初一的,事情就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初一早晨,张阳到底通过什么手段,闹起了那么牛逼的一个大案子。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场面很小,甚至不值一提。那天大清早的,个中队开饭,一队,二队,五队和六队,四个中队的犯人也都各就各位安分守己地排队拿饭。然后又按各自小组的位子,依次蹲在那一排排斑马线里。那天一队的值班犯人就是张阳,而六队的值班组长却恰恰又是张兵。本来两队人马互不干扰,但坏就坏在张阳似乎早有预谋,他拿钢勺给自己队犯人打菜的时候,故意装做无意中,将勺朝后一甩,像是想把勺上沾的那些油花给甩掉,于是那些被张阳无意中甩出去的油花,偏偏异常准确地溅落在正低头给六队犯人分菜的张兵脸上。设若那天张兵明白张阳的企图的话,说不准他假装度量大,忍一忍也就忍过去了。可惜张兵个头虽小,脾气却很大。至少在第六中队,他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当下张兵手持钢勺,指着张阳的鼻梁就骂将起来。他大声责问张阳是不是瞎了狗眼,“还不赶快爬过来,把老子脸上的汤汤水水擦擦干净?”
    张阳则嬉皮笑脸地走过去,也用自己手里的钢勺直指满脸油水的张兵,他好象还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孙子你敢再叫唤半声,爷爷我就让你满脸开花。张兵大怒,当下挥起手里钢勺,劈脸向张阳砸去。这里张阳只轻轻一闪,抬手就把他的勺子夺了下来,然后两勺交替,当当当当,就在小个子张兵的光头上敲起了木鱼。
    敲完张兵之后,张阳还是不解气,索性趁余威,又冲到另外一个当年也参与了给他过堂的六队老犯人身边,那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阳两只钢勺给敲得满地打滚。被张阳如此这般地一挑畔,整个六队的老犯人腾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张阳的含义。于是轰地一声,纷纷站起来,将张阳围在包围圈里,张阳的朋友,六队的老七那时候夹在中间,颇感为难,只好站出来充当和事佬。当时他挡住所有六队老犯人的拳脚,劝诫着张阳说,兄弟,现在都已经水过几秋了,大过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能放一马的就放一马吧?张阳已经敲得性起,哪里听得进去往昔好友的劝告,他瞪着已经发红的眼睛说,放你妈的马屁,老子今天就是要给你们六队的老花子们过过堂!说完他看见老七还挡在自己面前碍手碍脚的模样,索性一板脚将老七踹了个四脚朝天。
    接下来的张阳依仗着自己手里的两只打菜钢勺,虎虎生风地在六队犯人包围圈里横冲直撞起来。六队一些老犯人,面对这种明显的挑畔行为,基本上都感到同仇敌忾,忍耐不住,轰地一下,又重新将张阳围在一个庞大的圈子里。而当时一队的犯人看见本队的大值班一个人在六队辛苦厮杀,以一敌众,一些平时跟张阳关系不错的犯人,也不由得也拎起各自的吃饭家伙,纷纷冲入战团。一时之间,一些装菜的铁桶,脸盆,扫帚,铝制饭盒,全部成为武器,菜汤,饭粒,甚至开水瓶都派上了用场。当时一队铁门口还有两个值班门卫,一开始并不以为他们还能玩出其他什么花样,有个家伙还逞能,拎了条板凳,想冲进去镇压场面,结果丝毫起不了任何效果。
    整个少管所也就巴掌大的那么个小院落。四个中队碰巧又凑在了一块空地上面开饭,那天早晨,本来是因为张阳和张兵两个人之间的纠纷,可后来随着事态的扩展,介入战团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多。因为少年犯犯罪,基本上都是团伙作案的居多。比如说:一队加入进去的某个犯人,说不准六队他还有个同案犯;而五队有某某犯人加入的,保不住二队就没有他的好友。结果本来只是两张之间的矛盾,终于无限蔓延。到最后,四个中队当中,什么朋友啊,老乡啊,同案犯啊,只要有点瓜葛的,几乎全部裹了进去。
    于是就成了这么个场面,整个大院变得乌烟瘴气:哭的、叫的、嚎的、跳的、喊救命的、日妈妈的,乱七八糟的简直就不成体统。一些只有战争影片里才会出现的词语和情节纷纷涌现出来,譬如“冲啊!”“杀啊!”“兄弟们上啊!”等等。以至于很多年已经过去,后来章辰因为有个朋友的内弟犯事进了少管所,他带朋友去少管所疏通关节。当年的狱警还有认识章辰的,闲谈当中,才知道当年那次“千人大战”的典故,至今依旧在那所大院里广为流传。
    那天等章辰他们那班哨卡再次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更升了一个档次。喊杀声震天动地。半空中更是饭菜如雨般的飞溅。由不得章辰细想,一面他嘱咐王五火速报警,一面自己随手操起一只大院卫生犯人平时用的钢锹,高高轮起就冲进了战团。也不问青红皂白的,一口气轮锹拍倒下六七个,一边继续往下拍,他一边大声呼喊着张阳的名字。张阳手里轮着两只钢勺,正杀得性起,抬眼一看,见同案章辰轮了把可以取人性命的钢锹杀了进来,顿时浑身又多了一股牛劲。其他犯人看见了章辰那把沉重的钢锹,眼尖的早已经远远闪开。纷乱的战团慢慢出现了一种片刻间少有的宁静。他们都以为章辰这小子疯了,打架就打架,拼什么命呢?张阳则喜滋滋地向章辰靠拢过来,可等他刚刚靠近章辰身边时,就被章辰高扬起的锹背,异常准确地拍趴在地。张阳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可是那一锹却容不下他半点仔细思考的余地。他软软地躺在地下,向章辰瞪着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睛。
    当章辰正准备扬锹拍向另外一个顽固分子的时候,监狱狱政科的一帮子配枪干警们已经向他这边冲了过来。黑脸高科长握着一把手枪,冲在首位。另外一名配枪干警已经朝天鸣枪。清脆而沉闷的三声枪响,结束了2000年大年初一少管所大院里的那场骚乱。几分钟后,又冲进来一大队驻地武警,他们紧张兮兮地趴在地下,并在饭阵四周架起了好几挺黑油油的机关枪。四个中队一千多名犯人早已经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一个个无声地蹲下来,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则纷纷朝机枪口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个别膝盖骨不硬的,已经面对枪口,分外虔诚地跪了下去。几十个身受重伤的犯人,则横七竖八地躺在一些饭盒和脸盆等杂物的间隙里,一个狱警冲到站在中心的章辰面前,一手枪把砸在章辰的头顶心,躺在地下的张阳想咬着牙齿往起爬的时候,也被另外一个配枪警察迎面一脚踹在他脸上,血花花地仰面翻倒。
    那天章辰倒下去之前,只听到一个声音:“章辰是来制止我们打群架的!”大概是仰翻过去的张阳说的吧?然后他就感觉得天旋地转,头部好象有股巨大的暖流往外涌,操场上所有的人都跟自己打着转转。然后看到眼前有无数颗星星在跳舞。他还依稀听见一些慌乱的脚步声在向自己靠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他终于非常虚弱地瘫痪下去,手里的那把钢锹“当”的一声,就终止了他所有的感觉,2000年春来的第一天清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35)
    从所部医院回来的路上,章辰的内心一直很是惶恐。倒不是怕受到什么一己的惩罚,因为主管减刑的古队长,在收受章母贿赂时就特别提醒过“只要章辰不违反大规模的错误”,可是现在,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那么,古队长的承诺岂不成了一个可怕的谶语?
    还好,中国有句古话,叫着法不责众。也幸亏那次的“千人大战”参与者甚众。结果导致了狱方在处理整个事件的时候,显得很是被动。最后很多人都侥幸躲过了惩罚,而章辰也只是象征性地被记了一个大过,还只是中队性质的。
    所谓中队性质的任何处分,其实也就是形式主义。因为所部以及检察院法院,根本就不知道有关减刑犯人的实际改造情况。而减刑的幅度,则完全凭籍于法官与检察官们,对呈报上来的材料的文字感觉。这可能就叫本本主义。至于什么真实的虚假的奖惩状况,中队可以一笔带过,甚至一笔勾销。很大胆地说,绝大多数犯人减刑的第一关,就是中队。中队呈报上去某某的材料,基本上某某都得到了减刑。反之,中队不呈报,哪怕你已经累计了一百个功,一万个奖,也没资格谈什么减刑。这叫地方保护主义,或者叫官僚主义。那几年好象社会上流行过这么一句话,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这个段子在少管所里,则被演绎成另外一个腔调,叫做:“想用你,哪怕你原来是个国民党,照样用!你说如何?不想用你,即使你开飞机不要油,也不用!你敢怎样?”
    即使如此,章辰还是惶恐不安,因为在他的直觉里,古队长好象不是一块吃螃蟹的料。螃蟹大家都爱吃,但吃下螃蟹如何消化?有没有吃螃蟹的能力?等等都是问题。说白了,古队长缺乏魄力,而且根本就算不上监管中队的铁腕人物。可就是这么个人,明明没能力消化,或者没肚皮盛放,他也偏偏叫嚣着要上来尝尝螃蟹,而且胃口不小。
    事实很快就得到了验证:2000年上半年呈报上去的减刑名单里,并没有出现章辰的名字。而且,我们那位可爱的古大队长,又被所部抽调到另外一个中队去主管生产去了。其实在监狱,狱方之所以将一些管教干警今年调过来,明年调过去的,就是想杜绝威风邪气。加强现代化监狱的干警廉洁。可是这个事,对于少年犯章辰的减刑来说,分明就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还白白浪费掉一些具体的螃蟹。对此,章辰哭笑不得,个中滋味,一言难尽。事后,张阳私底下怂恿他去找古队长,并以此取笑章辰的遭遇。说这叫做偷鸡不成,反赊了一把米。那天张阳的头上还扎着副绷带,像是二战时期,从前线退下来养伤的盟军伤病员。因为头上的伤疤是章辰赏给他的,因此,他还气鼓鼓地刺激章辰,说,你他妈把我弄成这样,还想减刑?嘿嘿,老子一纸冤状递上去,看不再加你个三年五年的!
    获悉自己减刑无望之后,章辰整天都绷着个脸,提着那根象征特权的棍棒在整个大院里晃来荡去。从每个中队每一扇窗户开始巡视,巡视着每一张感到惊诧和畏惧的脸。一些正在厕所抽烟的犯人看见无比阴沉的他,慌忙跑到窗口向他递烟。可他不接,甚至连笑容也不愿施舍就漠然离开。不管看到任何中队任何犯人在喝酒,他都会昂首阔步走进去,门卫不敢阻挡,路过管教办公室的时候,他也不再理会那些正在打牌或者看报的中队干警,而后直接进入那个正在喝酒的小组,拎起酒瓶就地粉碎,或者干脆一脚踢翻台子,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接着,他开始频繁光顾古队长主管的那个生产车间。一个礼拜之后,他通知那个车间所有的色情文学爱好者把各自私藏的黄色小说、画报、美女裸照按时交到监管二楼,堆放在在大操场上,然后命令王五点火,统统焚烧饴尽。第二个礼拜,他开始在古队长主管的那个车间内部,对烟酒、棍棒绳索、刀具现金以及所有违禁物品,进行着疯狂而彻底的收缴。列好物品清单之后,他要求古队长在清单上亲笔签名,然后喝令马六全部送交狱政科。第三个礼拜,他开始在大院里专门捉拿古队长车间里的窜场窜队分子。不管对方跟自己或者监管队任何犯人的私人关系怎样。然后,还必须由古队长亲自过来认领他们。那三个礼拜,对于古队长主管着的那个车间犯人来说,简直就是个意外的灾难,他们都以为章辰已经变得神经错乱,却只能愕然承受。
    那三个礼拜当中的许多个深夜,章辰常常出现在大礼堂高高的楼顶上,双手抱臂,俯视着整个静悄悄的院落。他很满意自己特地给古队长制造出来的那些麻烦,甚至有种因向邪恶实施邪恶之后的快感。他要让这些麻烦继续存在----至少,在自己的刑期之内,他要保持住这些麻烦,他必须让那个吃了自己家螃蟹的家伙,主动到自己面前来,乖乖地,把螃蟹给吐出来。
    其实章辰自己也可以料想的到,有场激烈的较量即将开始。他一直在等,可以说,那是他进少管所之后,第一次进入的,一种单纯等待的精神状态。那种等,使得他感觉到浑身上下充满了斗志,热血沸腾,并跃跃欲试。在此期间,他也矛盾过一次,他觉得那个姓古的除了有点贪欲之外,还称不上什么坏人。自己现在与之成为对手,是不是有些师出无名?但矛盾瞬间就被他给推翻掉。因为他忽然想起了秦子跃写给自己的那封信,“用一朵花开的时间来爱我”。第一次投身于内的所谓爱情,已经使他为之痴狂,他必须尽快出去,否则一朵花开过,难以保证它就不会迅速凋零。紧接着,他又想起了接见室门口受伤的妈妈。尽管那个推倒她的狱警后来搀扶着她去了医院,但邪恶就是邪恶,犯不上怜悯。一条毒蛇,冬眠时肯定很软弱,可一旦冬季过去,它很快就会恢复本性。与邪恶讲怜悯无异于与虎谋皮。
    36)
    一个月后,古队长果然装做若无其事地来到了章辰所在的监管二楼。那天古队长没来之前,章辰正斜靠在自己的床铺上,在读着一本外文名字叫着“POEMPROSE”的书。那种文体的书本诞生于1860年之后的欧洲。尽管它作为一种并不常见的文学体裁,而且早在歌德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但一直没有形成风气或者说是时尚。埋头读着“POEMPROSE”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眼前是满天的流云,自己内心深处有着无数个漫漫的归梦。时间与空间在他的思维深处相交而静止。世界没有任何丑恶,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身边的铁栏杆以及铁栏杆之外早春时节的缤纷小雨。
    来者进门后故意干咳了一声,同时也打碎掉他的一段思考。见是主动登门造访的古队长,章辰为之显得精神一振。便把手里的书本合起来,放到枕头下面。然后站起来,找了张椅子递给古队长,自己坐在床沿上,随之掏出烟,看了看来者,又自顾自地点燃。“你难道不知道少管所明文禁止少年犯抽烟吗?”来者正襟危坐,并显得义正词严,像个不折不扣的师长。章辰无所谓地笑了那么一笑,当下心想,老子还没来得及拉他小辫子,他倒很快给我加了这顶大帽子。于是就说:“那些规矩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为一纸空文了,我去年就已经满了十八周岁。”后者听完则嘿嘿一笑,说难怪这么有持无恐,原来满了十八岁呀恭喜恭喜。说完,话锋随之一转,就直奔主题。他责问章辰最近为什么频繁给自己制造麻烦。并非常愤怒地威胁该犯,说他古某人想对章辰怎样怎样,其难度无外乎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你凭什么专门跟我手下的犯人过不去?你算个什么鸟东西?”
    “那是监狱法赐予职务犯的权利和义务,再说我那么做,其实也等于在协助古政府您展开工作嘛。”
    “你区区一名职务犯,凭什么专门在我的辖区内制造紧张空气?”
    “那是我的改造任务。”
    “要知道,你自己也是一名犯人,他们违纪干你鸟事?你有什么权利没收他们的东西?”
    “那是违禁品。”
    “还是明哲保身吧,小子,你就不怕以后出去了,被他们撕掉?”
    “那是我自己的事,倒是古政府您,拿人钱财却不能替人消灾,您就不怕遭报应?”
    “放你娘臭屁!”
    “我娘放屁臭,那么她的银子是不是很香?”
    “......你娘......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队长夫人在所部开了家客栈,据说市口不咋地偶尔却可以日进斗金。”
    “你那叫凭空想象,我可以治你个诬陷政府之罪。”
    “您还不如干脆说想把我给杀掉灭口。”
    “章辰,罢手吧,你斗不过我的。别忘了,我是人民警察,始终代表着政府代表着党。”
    “古队长,您也该金盆洗手才是。那些钱对于您来说,它们除了可以断送您的前途之外,别无其他用途。”
    “你他妈哪里来的这些臭轰轰的大道理?”
    “因为您干的本来就是臭轰轰的事情。”
    “操你妈,老子要是不退呢?”
    “那么,您不仅得脱下这身警服,顺便还可以光荣加入伟大的劳改行列。”
    “简直笑话!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劳改,也想扳到我?”
    “其实,听我的话没错,我甚至还可以成为你的跳板,说不定以后你就飞黄腾达喽。”
    ......
    “嘿嘿,那么......写信叫你家来人吧,妈的,臭小子,你满脑子花花点子都从哪学的?”说完,古队长还亲切地抚摩了一下章辰的小板寸脑袋,并满脸喜气地从口袋掏出包烟,扔了根给章辰,然后两人像朋友似的,互相客气起来。
    古队长满意而去,当下两人都感到皆大欢喜。看着他走远,章辰才掀开枕头,原来枕头下面有个小录音机,现在它还在忠于职守地转个不停。按了一下停止,然后倒回去,再打开,听完刚才自己和古队长谈话的全部内容之后,章辰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自从进入那种剑拔弩张的等待状态之后,章辰枕头下面的这个小录音机就早已经在严以待阵了。古进来后,他趁把书本放进枕头之际,已经悄悄打开录音键。小录音机是秦子跃的。去年,秦子跃说想听他弹吉他。于是,便按照他的指示,直接把录音机寄到所部某某烟酒店,他自己偷偷去拿了回来。平时深夜人静的时候,他就拿它录古典吉他曲,然后源源不断地寄给秦子跃。没想到现在,却派了这么个用场。
    那次谈话没过多久,古队长就如愿以偿上了监狱系统的光荣榜。一切都如章辰所料:古队长成了一个很廉洁,很正义,很有党性,很有原则,也很有职业道德,很好很优秀的监狱警察。只不过他的老婆却成了一枝绿叶。在章辰化名为辰光的那篇小型纪实报道中,队长夫人被描写成为一个很蒙昧,很贪婪,很没法制观念的家庭妇女:她瞒着丈夫,打着减刑的幌子,利用小饭馆做中介点,收受犯人家属的礼金贿赂。结果,被我们无比优秀的人民警察,她的丈夫古队长一举查获,彻底摧毁掉了她的地下黑窝,并将所有收受款项---除了章母送来的那笔,已经被他事先如数退还给当事人,其他的,则一次性全部上缴国库。为了衬托古队长这么鲜艳的红花,也只能这么牺牲她了。再说,款项也都已经上缴,法律会看在她丈夫的脸面,自然不会拿她怎样。更何况她早已下岗,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来什么光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么就糟蹋糟蹋吧。
    那篇报道在监狱系统内部报纸上刊登没几天,就又被转载到另外一家更大的狱外报纸上,题目是:《下岗女工迫于生计终萌邪念,人民警察洞悉真相拍案而起》。副标题是“狱警古XX大义灭亲、奉公拒贿二三事”。又过了几天,古队长拿了叠空白的稿纸,交给章辰说,妈的,还真被你小子给蒙对了,局领导让我出去作巡回演讲,嘿嘿,快帮我写份演讲词。那天他临走的时候,还特地给章辰留下一条烟。说,等我出去作完演讲,回来后就着手操办你减刑的事,你放心好了。
    其实类似于古队长的故事,并非就一定要发生在监狱里。它是这个世界恒定已久的主旋律,没有谁会具有认真研究某某上台,某某下野的激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所注重的,已经不再是事件的过程,而是结局。监狱更是这样,章辰不是导演,古队长也不是演员,笔者更不是编剧。生活在任何一座有形甚至无形的监狱内部,没有谁愿意牢牢记住过去的一切。生活的意义仅仅在于感官刺激,人们不愿意僵硬、老化,也不愿意烦琐、无聊。“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希望曾经拥有”一句多么豪壮多么生活画面的壮语!可是,如同我们以前疯狂地砍伐着森林资源一样,当严重的水土缺失时,我们才顿悟着反省着呐喊什么“保护地球资源,保持生态平衡”。
    37)
    一个雷雨阵阵的夜晚,一只腰身很细,屁股很大的野蜜蜂显然是逃无可逃,一头冲到少年犯章辰的窗户玻璃上,它试图趴在上面休息休息。肆虐的大雨一定已经摧毁了它原来的家园,它的亲友、爱人和同类呢?它们一定也在四处逃窜着。章辰趴在桌上静止不动地观看着它。可是很快它就没了踪影。它是不是想飞回自己原来的巢穴里去?在回家的路途上,会不会被大雨滴砸落在地?它真像个哭着跳舞的裸体小美人。
    面对秦子跃的那句“爱我吧,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他一直不敢正面回答。爱,或者不爱,好象是个无比复杂的领域。那年夏天,章辰发现原来自己生活了四年之久的这个院落,在青春岁月里,在某个不经意而来的感悟中,好象凭空之间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空荡荡无人居住的场所。有时面对迎面走来的某个熟人,他会觉得很陌生,还不是一个两个,后来连所有认识的面孔他都感觉得异常陌生。阳光也不再拐弯,比烟囱还直。
    自己童年多病,是健康的缺位,少年失足是亲情的缺位,而现在,他无法抑制住内心对秦子跃的那种迷恋了,因此又深深陷在一种爱情的缺位之中。可悲的是,这些缺位并没有缺失,它们存在。可又总是缺席!不在本来的位置上!但又不能说就没有。自己现在正在这样的缺憾里成长着,而且,这样的缺位依旧在不断地无限延长。对于秦子跃的善良和纯洁,像自己这样的人,有资格,配去认领吗?在他心目中,秦子跃如同海妖的小女儿那般的高贵和纯净,况且,秦子跃到底需要一种怎样明朗和浪漫的爱情?自己以后有没有能力给予她一切?设若没有,那么逃吧!
    因为明了结局,章辰想抓紧一切时间来深刻体验一下感情领域内的所谓的高尚。他认为,对于秦子跃的爱情而言,现在自己能主动地逃匿出去,那就是高尚。而越是如此,必然要来的结局却使得他更加的恐慌。那阵子,似乎一阵风吹来,他都能闻到风里面饱含着一股即将离别这段感情的绝望,有些悲伤,隐隐又有些类似于高尚的快感。
    有天深夜,无所事事,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胡乱抒起怀来: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写完后一看,把他吓了一跳。慌忙撕下来,用打火机点燃,烧那首上邪的时候,他看见那张纸像是一只着了火的红色蝴蝶。在火焰中无力地挣扎,随后随风漂走,像极了自己这场尚未到来,就已经结束的短命的爱情。
    从此,他不再频繁给秦子跃写信,常常独自坐在自己的领地里,坐在光线与阴影之中,让所有的激情主动消失,然后闭上眼睛,让烟雾带路,漫步在自己心灵的每个房间,将所有激情一一清除,安顿下坦然在它的角角落落,慢慢地,带着虚脱般羸弱却沉重的心情,他决意要重新走进一个人独有的寂寞里去。
    张阳释放那天,一大清早,他就兴冲冲跑到章辰的领地里。当时章辰正闭着眼睛,躺在一张长条板凳上推杠铃,汗流夹背。尽管越狱逃跑的念头早已泯灭,可是那些半残酷的体能训练,却成为一种难以丢弃的习惯而被他保留了下来。张阳就那么站在他身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便一把压住章辰依旧往上推举的杠铃,说:“我要走了!”
    “我知道。”
    “我想陪你说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再过一年我也会走!”
    “你起来抱抱我吧。”
    “我靠!”
    “你也不祝福祝福我?”
    “妈的,祝福你有个屁用?该是什么样子你永远就是什么样子!老子又不是上帝!”
    张阳语塞。放开压在杠铃上的手,说:“那我走了?”章辰一边继续往上推举杠铃,一边懒洋洋地说,不送。“我很快就会回来少管所看你。”张阳说完,忍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有几滴很准确地滴在章辰的脸上。章辰终于再也难以伪装,放下杠铃,他紧紧抱住张阳,两人相拥而泣。
    张阳离开少管所好长一段时间里,章辰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他回想起四年前,自己在看守所里看见杜亮离开时的失态,然后又联想到四年后张阳离开少管所时自己伪装的冷漠,心想,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送走张阳不久,接下来又要送另外一个狱友半条命。半条命服刑的几年里,多多少少的也受过章辰的一些小恩小惠。因此,在离开少管所的那天早晨,他也特地上了一趟监管二楼,一副知恩图报的样子,给章辰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地址,并一再邀请章辰出去后要去他那做客。然后他又拿出几百块钱,一个劲地往章辰口袋里塞。章辰只是笑笑,说,地址和钱我只能收一样,你来选吧。说完就把钱和记录地址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最后,半条命只好把钱收了回去。
    接下来,监狱依旧是监狱,四周依旧是墙,感觉依旧像个井,他却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每一个日子了。可是因为远离了爱情,重归于孤独,他开始迫切地需要听众,否则,生命将没有任何意义!他常常在一个人的日子里体味着自己才是地球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个人类,因此没有办法给人类这个词去怎样定义。就是这样,他又结识了另外一位沧桑历尽的成年犯,那个犯人名叫童自清。因为那年少管所紧缺犯人教员,所以特地从另外一所露天监狱里,把他调了过来。据说,该犯入狱前就是省内小有名气的作家之一。关于他的传说,在章辰后来的记忆里,一直挥之不去。
    38)
    章辰第一次跟童自清的交谈,是一个夏日的上午。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从一个个中队里面走出来的少年犯学员们,他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一二三四地向这边走来。阳光班驳了他们一身的邪气,他们更像是一个个诚实而善良的学生。望着那么生动活泼的场面,他回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也许,没有小路,没有胖胖熊,没有张阳和杜亮,他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纯洁时,纯洁不好;不纯洁时,不纯洁也不好!真是的!
    那天,他看见犯人教员童自清坐在树荫下看书,那是一本厚厚的“古文观止”。关于童自清的文学水平,他早有耳闻。便凑过去问他:“你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
    “因为读书可以打发寂寞。”
    “我不怎么喜欢读书,虽然以前我特别特别喜欢读,因为书读多了我总是找不着北。”
    “我也经常这样,估计人的大脑还是有极限的。”
    “你都已经是作家了,还读那么多书干嘛?你现在应该写书。”
    “你也蛮不错的呀,小小年纪就开始舞文弄墨的。”
    “你怎么知道我?”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
    “嘿嘿,我那哪叫写呀,我纯粹是小孩尿尿和泥巴玩,上不了台面的,不像你,还有本作家执照。”
    “我现在对作家这个称谓感到耻辱,所以重新选择了读书。”
    “那你将来准备干什么?”
    “将来还是读书,不停地往下读。读到老。”
    “老了后呢?”
    “老了就死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也问得出口?亏我一看过你写的那些文章就想栽培栽培你。”
    章辰则嘿嘿一笑,说,我以为你老了之后会变成黑山老妖,去天堂读上帝的研究生嘛。
    之后,他们俩开始疯狂地搅和在一起。通常是章辰怀揣一瓶酒,童自清则带着两包烟,偷偷摸摸找一块僻静的地方,譬如童自清的备课室,或者章辰的大礼堂和监管二楼。他们俩经常一起研究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双方不管是谁,只要一有最新感触的出现,他们俩就开始胡编乱造引经据典,东拉西扯狗屁连天。但常常又互相攻击对方。比如为了某个词语的搭配不当,或者感觉的荒谬,他们会为之争论不下。但是有规矩,谁说服了谁,败者就必须做多少个俯卧撑,或者主动脱掉鞋袜,去大操场练习欧阳锋的蛤蟆神功。没有胜者的批准还不许停止。通常都是章辰败北,童自清胜利。后来有一天,章辰又照例失败,便脱了鞋子袜子,跑到大操场上,表情悲壮地又蹦又跳。童自清忽然一拍脑袋,说,不对不对!操你妈,你小子这样下去,以后肯定要胜过老子!
    那天童自清说,在枯燥乏味的监狱里,寻找到几个可以推心置腹的狱友特别容易。因为每个人都有一种害怕,而害怕产生的同时,需要也会产生。相反,一个需要的产生也注定了害怕的诞生,需要与害怕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孪生兄弟。在监狱,尽管他们的需要各自不同,但他们的害怕肯定是一模一样的。他们之所以制造事端,也许不是出于对某人的仇恨,而是最根本的对寂寞时光的一种反抗。寂寞与孤独是害怕的罪魁祸首。他们也许认为:愚弄自己是对待这个世界最有效最为积极的方法。因为谁也不甘寂寞。任何人都不能面对着寂寞而无动于衷。
    对此,章辰把寺庙道观里的和尚道士,甚至尼姑们全部拿出了来。对照着老师童自清所谓的寂寞作了个比较,辩驳如下:他认为和尚收徒弟,名曰延续香火普渡众生,其实简直狗屁。那是害怕寂寞,给自己找些志同道合的伙伴而已。另外,那些和尚道士与尼姑们,因为害怕寂寞而特地发明了诵经念佛敲木鱼和撞钟。少林寺的和尚们习武,说是强身健体,也不对!他们不过是寂寞难耐,有的想用高超的武功去投靠朝廷,光宗耀祖。十三棍僧保唐王就是一种活生生的丑态。他们的精神寄托只不过是为了不时之需。基本上人都是被逼急了才会去祈求神灵,若非孽债累累无可躲逃,他们还不一样在山下杀人放火嫖娼宿妓?《射雕英雄传》里面有两个我佛弟子。一个原来是个风流倜傥的大理国王爷,另外一个则是杀人如麻的逑千杖。两个家伙据说后来还都修成了正果。因此,看来金庸写小说也是粗制滥造。这两个家伙通常的胡思乱想又与我佛何干?说什么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其实那绝对是一种自我欺骗。只不过多了一层伪善的假装,其实骨子里都是本能与兽性的发泄!在这方面,犯人跟他们也一样,不过犯人驱赶寂寞的方式比和尚尼姑们极端一些。犯人无所谓寄托,更无所谓文明,文明对于犯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纸空文。
    那次斗嘴,是章辰惟一赢得胜利的一次,而且很彻底。于是按照规矩,轮到童自清蛙跳。然而那次好象是天公不作美,外面正下着瓢泼的大雨。站在雨里,童自清似乎面有难色,遂提出无理要求,说,我是你师父,而且天气不佳,惩罚可否暂缓执行?不料章辰哈哈大笑,坚决不允。还说,狗屁狗屁!之所以次次由得你赢,就是因为天气良好!今天下雨,真是天助我也!岂能养虎为患?快跳快跳!最后硬是逼得童自清在大雨里脱下鞋袜,赤脚蛙跳。
    后来,就犯人的减刑问题,徒弟这样问师父:“你为什么不争取减刑呢?”童自清却说减刑其实就是加刑。坐牢如同下围棋,相宜的分寸并非谦恭礼让,而是双方实力最大限度的对抗;自然流畅无疑也是功力、计算、耐性与自信的全面抗衡,一旦实力稍逊的一方难以为继而被迫用强的话,那么就有了实际意义上的杀伐。那么,从容就会失去,局面开始混沌,而欲速则不达,到头来,减刑即使得逞,但平常心却早已失去。因此,无论处于一种怎样恶劣的环境之下,隐忍自重至少和勇猛果敢一样重要。最后他反问章辰:“为什么要减刑?减了刑你又能怎样?其实不管你在哪里都一样!进门愿死,出门想活。人生哪里不是牢房?”
    39)
    又是一个夏季过去,静悄悄的,四季交替得没有任何响声。这次来得又是秋天吗?那天深夜,章辰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沉睡了多久。清晨醒来,望着监房里的天花板,他的心里空空荡荡。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身在何处。秋天的黎明,从窗外悄然而至,秋凉与晨雾结伴,如烟般飘挤进来。他懒懒地披了件囚衣,伫立窗前。楼下拐角处,一棵光凸凸的梧桐树枝上,不知是谁扔了几只红色的方便袋,挂在上面,参差不齐地随秋风而飘摇。又像是谁的心灵,轻轻地,在秋风里摇来晃去,轻得没有任何份量。
    又一次漫无目的的爬到大礼堂的楼顶,整整五年的监狱生活,转眼之间,已经过去四年半了。早在半年之前,张阳就已经刑满释放,据他自己来信说,现在已经找了一份前途一片光明的工作;杜亮依旧过着他无忧无虑的公子哥生活。而再过半年,自己也终将刑满。刑满释放?新生?罪孽?灿烂而苍白的青春岁月,历经时光漫长的消磨,业已了无负罪的感觉。自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监狱里面的谎言像是一个个树一般高大的侏儒。囚徒的思索乃至道路一直像是条看不见的绳索。自由真的是一个需要围墙的屋顶吗?
    四年半,整个的青春。随着时间缓慢的推移,记忆里淡化了很多的人事。他不敢想象,自己与秦子跃之间的一切,在今后的岁月里将会被自己怎样地遗忘?但既然有很多人都承认,时间是淡忘一切的妙药良方,那么,忘掉她的任务就交由将来的岁月吧。他已经这样认为,自己与秦子跃,其实就好象是两条永远不可以相交的平行线,可又有些不甘,不甘心忘记另外的那条线,凭什么要忘呢?阿基米德撬地球是狂了点,但给自己一根杠杆的话,那么,对于秦子跃,自己会不会自动选择忘记?可是和阿基米德一样,他也没有杠杆啊。
    冥想着,章辰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到楼顶的最边缘,依旧是挺挺地站立,一阵晨风吹来,忍不住的一些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当下心想:设若就这样纵身一跃,是不是就可以终生保存住心底对秦子跃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与不舍?假如可以,那么轻轻一跃又有何妨?简直就是一种最佳的人生逃避,或者说是诗意的飞翔!
    一声凄厉的小号,断然粉碎掉章辰所有的冥想与遐思。各个楼层里的值班犯人开始大呼小叫。起床起床!跑操跑操!整个安静的监狱忽然变得暴怒起来,人声鼎沸起来,一队一队的少年犯开始跑步进入操场,口号响亮。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监狱,围墙电网上的那几盏狱灯,依旧在固执地坚持着它多余的光明。他有些疲惫地观摩着眼前的一切,那一刻内心的寂寞无与伦比,一股巨大的空虚,逼迫得他想朝楼下纵身一跃。
    上午,忽然狱友王五马六等接踵而至,先是王五大声向他恭喜,然后马六就趁机索要烟酒等物。当下章辰甚是纳闷。最后仔细一问,原来却是这样:从外面演讲完毕,凯旋归来的古队长顺理成章地高升,成为某大队教导员。这个已经飞黄腾达的古教导员当然不能失言。因为有关他高升的任何环节,章辰全部清楚。为了摆脱心理上的某种压力,除了杀人灭口,古教导员惟一的办法,就是迅速开除少年犯章辰的囚籍。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坐稳目前教导员的这个位子。因此,由古教导员亲自呈报该犯的减刑材料,理由是:罪犯章辰服刑期间,大力报导改造新风,干警廉洁,在监狱宣传方面成绩显著;另外,在春节期间爆发的那场“千人大战”里,该犯奋不顾身力挽狂澜,尽管方式粗暴,但有重大立功表现。最后法院方面的裁定居然是予以减刑一年。事实上章辰的刑期只剩下了半年。对此现象,狱友王五打趣说,操他娘,早知法院如此慷慨,那还不如分半年给俺!马六的说法则是这样:章辰你得跟他们问问清楚,这多余的半年,是否可以折算你下次进监狱时的刑期?
    就这样令人啼笑皆非,少年犯章辰的刑期终于悄然无声的,划了个沉闷的句号。漫长的刑期也终于一晃而去。回想几年来的监狱生活,被自己过的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晕晕忽忽,踉踉跄跄。在岁月的河床里如水般消逝而去,又如同天地间,某个巨人向他作出一个极其暧昧的手势。此后,在章辰无数次的回忆里,又总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仿佛生命的这部分已经僵化,而残留在体内的那另外一部分生命,无论怎样主动地去与它寻找连结,但总是徒劳无功。
    出狱前夕,童自清登门造访。却看见章辰蹲在走廊里,将几年来秦子跃写给自己的所有信件一一翻出,堆在地上,点火,一封一封地开始焚烧。火焰在风中忽忽跳跃,他跪在火堆边,一些烟尘夹杂着纸灰,将他弄得涕泪横流。当时童自清在旁边想制造点幽默,吟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我徒弟涕泪相许。章辰却猛然一把抱住他,哽咽着说:童老师!其实我是真的!真的不想扼杀这段感情!只要他们不赶我走,我甚至不愿意离开这里!因为一离开,我就没了跃儿你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
    离开少管所那天的早晨,天空下着迷迷蒙蒙没完没了的秋雨。章辰在自己服刑的最后一刻,终于鼓足勇气,朝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以一种急迫、昂扬、喷薄而出和归心似箭等情绪相混合的心态,软软地奔跑起来----而在他后来的记忆中,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好象那就是一种勇敢的脱逃!一种集形式、意义、肉体与精神多位一体的越狱行为。跑出大铁门之后,忍不住回首,监狱上方是灰得令人感到惊讶的天空。铁门里面,一条长路的尽头,他看见一些依旧傻傻站立着的狱友们,一直还在向他不停地挥手。想象着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相继离开。可是从自己眼里悄然涌动的,却是一些可感的泪水,顺着脸盘,缓缓滑落......
    40)
    那条回家的道路在车轮底下显得破烂而遥远,尤其是途中一节横生在半山腰里的盘山公路,更像是一条漫长的死蛇。提前半年释放,他不想事先通知任何人。就那么悄悄回归,再说一个囚犯释放,何必弄得那么大张旗鼓呢?推开家门的那一刹,依旧是那条名叫阿虎的狗,它的身材已经分外臃肿,斜刺刺地扑将上来。几年的分离,阿虎已经年迈昏庸。它一口叼咬住章辰的裤脚管,还拼命地狂嚎乱叫,不合时宜地向远归的主人表达出一种愚昧的敌意。
    父亲章大我闻声从书房里面探出头,见是孽子归来,并未直接流露出自己的半点惊喜。相反,他只是象征性地一脚踢开老阿虎,骂一句:畜生就是畜生!老狗阿虎哀号一声窜了出去。旋即章大我脸色一凛问道:“你刑期未满,难道是逃跑回来的不成?”花费了很长时间,章辰说完自己提前释放的原由,心想,老头子说不准会因此嘉奖自己两句。可这边章大我却讥讽道:哦,减刑了是吧?这么说你还是个大英雄喽?一句话就把儿子说得满脸通红。正尴尬得无话可说时,恰好章母从菜市买菜回来。乍见章辰,震惊之余,手里拎着的菜蓝应声落地,旋即鸡蛋萝卜西红柿滚得满地都是。当下也顾不得收拾,只是一把抱住爱犬,泣不成声。章大我见状,不由得冷笑数声,重新进入书房临贴去了。
    对于儿子,章母与其丈夫不同。她打心眼里溺爱章辰。原因很简单:当年,章母之所以置国家计划生育的方针政策与不顾,其最终目的就是想要一个儿子。于是伙同丈夫章大我一口气连生五胎,不料想肚皮一直败北,生出了令章大我对她嘲笑不已的五朵金花。生至最后,几乎力不从心,甚至想就此罢手的时候,却又因为终于出现了章辰而大获全胜。真是兵家置于死地而后生哪!身为人民教师,章辰可算是她当年目无法纪的惟一案例了。结果不仅导致了她没能如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居然连三十年的民办教师也一直没有机会得到转正。但她却终然不悔当初的选择,章辰毕竟是章家的关门儿子,因此她丧失了所有理智的溺爱着他。
    那天傍晚,由章母的电话召集,各路亲友纷纷涌向章家。章辰的几个姐姐得知小弟提前归来,一个个小鱼上水一般,携夫带子一票一票的,从四面八方杀回娘家。围着弟弟问寒问暖问长问短,问到最后无话可问时,又将各自的老公子女推将出来,向弟弟再来一次隆重介绍。其实,当时的章辰,精神上已经觉得非常疲倦。脑子里面乱轰轰的,根本就没有兴趣说话。他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想好好的睡一觉。现在就睡!可是,热闹的场面,久违、浓郁而生疏的亲情却将他重重包围。那天,张阳和杜亮也混在章家众多的客流里。杜亮还一把拽住章辰的胳膊,大大咧咧地要求章辰去他家吃饭,还让所有的人都去他家,说他们家宽敞,有多少客人都招待得下来。
    杜亮的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线。其实,一点也不能责怪人家杜亮。儿子章辰少年犯罪,使得父亲章大我受尽街坊邻居背后指指点点的鸟气。自从章辰一回家,他就已经被变成了一只引爆待炸的雷管。只要有人轻轻点个火,他随时随地都可以爆炸。因此,那天杜亮的客气话还没说完,章大我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用手里来不及放下的毛笔代替手指,直点杜亮的额头,不停地责问杜亮算是哪根葱,“就算是章家人全部死光了,也轮不到上你小子家吃饭!”章大我一边说一边点,说完点完后,才发觉,杜亮的额头已经被毛笔点得墨迹斑斑,一片黑暗。当下众人大笑不止。杜亮则傻站在章家客厅里,望着自己平时敬重有加的章老先生,忽然之间窜将出来,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大发雷霆,因此显得不知所以,表情委屈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一样。
    当晚章家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这边主席上的领导人,自然是火气冲天且当仁不让的章大我。章辰不想喝酒,甚至连饭菜也懒得吃。一种空前的疲劳,使得他迫切地想睡觉。可是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他内心这个真实的想法,尤其是他的几个姐夫,一瞅到空子就争先恐后地向他举杯,说,干杯干杯。他的几个姐姐也分外热情地替弟弟和各自的老公斟酒。整场晚宴中,惟独章大我一语不发,坐在桌上默默抽烟。他的几个女儿从小就生活在老章同志严谨的教育之下,就连那几个女婿,对岳父的沉默也显得很是惶恐。只可惜章辰早已不是入狱前的章辰,看见姐姐姐夫们越是怕父亲,他就偏偏要做出些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样子。
    于是,当他应付完几个姐夫的轮流劝杯之后,便朝父亲举起了酒杯,还故意打着酒咯,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向他说,爸,咱俩也干一杯。章大我的头连抬都没抬,像根本就没有眼前的这个儿子似的。章辰则毫不管顾父亲的冷淡,自顾自的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也不落座,继续向章大我挑畔,还特地张牙舞爪地说:“爸,我知道您看不惯我,不就是因为我坐牢给您老丢脸了嘛!可现在连共产党都已经原谅了我!看,他们不是已经把我给提前放出来了?您要是继续看我不顺眼,那么好,等我吃了这顿团圆饭我马上走!”
    章辰的这番酒话没有唬住章大我,倒是把章母给吓坏了。她非常紧张地站了起来,一边按住做势要走的儿子,一边从桌下用力踢了自己的丈夫一脚,并很快横下脸色,开始教训章大我,说,老头子!好不容易今天家里有这么一大票子女儿孙回来,你可别学什么人来疯哪!章大我本来就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现在被老伴毫不留情地一顿训斥,当下只好朝儿子象征性地端了端自己的酒杯。
    章母见老伴已经被自己当众征服,索性趁热打铁。将矛头直指在座几个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女婿。她对他们说:“你们几个也不要光顾着喝酒!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好章辰的工作问题。”她说,正好凑今天章家的人马全部在位,大家不妨顺便开个研讨会什么的,彻底解决章家的这件头等大事。然后她还向在座的几个女婿如此强调:我希望你们在今后的工作中,要发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精神,把这个事情当成是自己的第一工作去抓!最后,她还意犹未尽地提醒在场的几个女儿,让她们也别各自只顾着自己的老公与孩子,“现在,你们的弟弟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你们平时有事没事的,最好能帮着替他张罗个女朋友!”章母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关于儿子章辰的工作和媳妇,要两手抓,而且两手都得硬。
    那晚,章母的发言刚结束,坐在客厅里另外一张饭桌上的,她的某个外孙就笑嘻嘻地接了句话茬,他说:“完成外婆的第二个任务到底有没有奖金?若有,就交给我好了!我在网上泡了无数个漂亮眉眉。国内国外,五湖四海,随便我舅舅要哪个!”一句话,直把这边酒桌上的十来个大人笑得前翻后仰。
    就这样杯盏交错,一家三代人聚在一起,相互之间打诨戏谑。酒足饭饱后,一干人等次第散去。章辰有些头重脚轻地回到自己闲置已久的房间。他还是迫切地想躺在床上,想快速进入梦乡,然后在梦里面,再把回家的感觉一一安定下来。因为眼下,无论父母乃至亲友们有多亲切,多热情,他总觉得不大踏实,甚至不怎么真实,令自己感到非常生疏和难以适应。可当他把身体安置在那床松软而且充满了阳光气息的被条里面时,却怎么睡也睡不着。还一个劲地打起了喷嚏。接着章母便推门进来,特地给儿子端来一碗鸽子汤。见儿子打喷嚏,又关切地询问,是不是感冒了?家里好象还有些感康宁,我去拿。被母亲如此真切地一呵护,忽然将章辰呵护得泪珠盈睫。怕被母亲发现,他只好翻过身子,趴在被条里,用摇头的姿势,在枕头上清理掉感动的泪水。母亲走后,他索性拧亮房间所有的灯光,就那么姿势古怪地斜倚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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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9-27 发表 | 本章责编:铁血男儿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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