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要在二00三年的秋天里写出这本小书,是因为我实在读不懂别人写的书。而我所讲述的故事却发生在另外一个春天,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即将开始的工作,是要在秋天里描述一个从春天开始的故事。
这是个无论怎么看都有些意外的男性故事,当然,它的合理性已经不值一提,因为它充满了悖论,就像岛屿以外的暗礁,永远和岛屿对立在不相关联里。
描述它的目的非常单纯,期求能够牵动某种社会力量来给年轻人一些关怀。因为在我看来,年轻人迫切需要文化意味上的温暖,而这种东西无法向天空和大地去寻找,只能在人们生存的哲学麦田里去收获。
我很无奈地看到,由于没有人注意大众的情感,社会正在受到无药可救,愤怒的袭扰。这一发现,一度使我狂躁和不安。为了挽回这个败局,我曾经设想过我所能够做的很多事情,包括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地讲演和说教,可是,非但效果不好,反倒使自己有举鼎绝膑的劳累感。
经过一段时期的苦恼之后,我还是选择了我所惯用的方法,在秋天里写成一本小书,在蔷薇花架下面,完成我对旧情人的思念。同时,讨论一下关于年轻人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大问题。
而我选择的正是一个容易被视为禁忌的话题:
性,以及一切与此相关联的青春奥妙。
这是个十分容易惹起蜚短流长的构思,并非我有意要克正风俗唐突时代,让我能够坚持下来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我对性有过无边无涯的憧憬,身心都因此而憔悴过,生命也险些葬送于无聊而烦闷的性饥渴的煎熬,受到过巨大的折磨,自以为有独立的见解,这也是我在叙述过程中采取第一人称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因为我有一个名叫谢可荀的朋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性工作者——请允许我在这个语言环境里使用“性工作者”这种令人害羞令人鄙睨的字眼儿。
三年来,谢可荀穿花度柳,与好多非常女性有过数也数不清的性情纠葛,虽然一切都事出有因,但世俗社会和伪道德伪传统指使下的时代精神,并不能容忍他这样一个人。在有些水肿的时代里,很多女人都利用并且轻薄过他,却没能给他的青春带来一点可爱的好处。偶尔有些个性飘渺的女人夸奖过他的男性官能,也都是一副意薄情浅的嘴脸。
谢可荀丝毫也感觉不到女人的绵软和香馨,在魂魄与性灵尽失的情况下,他用青春摧毁过许多女人的肉体,让她们在他的身体下尽情地褴褛。因为巨大的悲痛,使他被隔阂在女人们灵肉的外围,嗅觉无法感知到她们的鲜艳与香腐,所以他特别孤独,所以他要用全部知觉拼命地流浪。
三年以前,他从北中国一个阴郁不堪的小城镇出发,用年轻的身体经历过许多个飞黄腾达的大城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去过多少个地方。至于有多少个美丽少妇和丑脸妖婆,抚摩过他年轻的男性酮体,就更是无法历数,只能模糊地回忆起,她们当中有商界的、政界的、知识界的,甚至还有不安分的农妇。她们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伦理幻想和道德梦境,她们的身体里更是藏着奇异的欲念和难辩真伪的阶级力量。不过,在谢可荀的眼睛里,人是他生命中正在加速腐烂的、令他时而饥饿时而腹涨的苦难根源,仔细看看,统统是烂肉一摊。
关于谢可荀的故事显然马上就要在这本小书里公开,此前,我必须进一步说明对谢可荀的经历进行叙述和描写的必要性。
夏天以后,入冬之前的这段时光,对我来说,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光阴,头脑里装了镜子似的清明醒静,对社会和人生的责任心也总是在这个季节里最为强烈。在这样的天气下,由于温度和阳光色晕的原因,我的心灵能明辨是非,知善恶、晓美丑,也能意会贞纯、通达冷暖。加之使命感的原因,足
够促成我的一次愤怒,以及愤怒以后的呻吟。
让我们清醒地注意一下年轻人脆弱的情感吧,他们正受到多方面的诱惑,同时,社会又给了他们无法摆脱的多种束缚。社会道德和伦理观念习惯于轻视他们的见解,并且经常以老朽的态度蔑视他们的激情。这给年轻人的成长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所以,中国的年轻人在他们成熟之前的大段时间里就丧失了青春和奔放,他们的活力在刚要表现出来的当口,就受到了致命的湮灭。在长时期的抑郁里面,要么变得胆小怕事,要么就变得愤世忌俗,平淡、冲和的中庸人生在这里被遏止了。当他们终于可以意识到社会对他们的轻视和压迫,并且祭起生命的旗帜开始寻找的时候,社会又不能及时地给他们信仰和希望。其中的多数人,在青春期就不由自主地踏上了精神流浪、情感流浪的险途,并且无一例外地在无法找到情感归宿地的窘境中变成了成年人。恶俗和丑陋而又总是
煞有介事的伦理一贯嚣张、并且名正言顺地对年轻人进行犯罪。
许多自以为是的老年人,总是打着关心年轻人的幌子,公然地对年轻人进行戕害。种种认识,或者谦逊些说,就算是我对人生和社会的错觉,让我下决心来写这样一本怒视世俗的小书,目的是给和我一样的青年人讲述一个足资引起广泛思考的故事,并且号召社会对单个人的人生怀有一定的道德包容力。
我敢肯定,如果社会出现严重的信仰危机,人们的思想和情感就会向文化皈依。目前,除了对金钱的迷梦之外,中国人被弃置在信仰的荒原上,于信仰的饥渴中,已经真正开始了文化意义上的寻找。
每当我要开始的时候,我就想,我们所生存的这个时代里,肯定有没被揭穿的东西。
2001.11.26于东北磨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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