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再次被送进医院。
眼科专家们为林雪和小雨分别做着检查。陆峰在程浩的陪同下,等在休息室里。
濮主任走出检查室,程洁急忙迎上去:“结果怎样?”
濮主任看看程洁,又把目光转向陆峰,没有任何表情地说:“眼科专家们的意见,可以移植。为了保证成功率,病人一旦脑电波消失,就必须即刻进行移植手术。”
程洁哭了,濮主任拍拍妻子的肩膀,坐到陆峰身边。陆峰低头不语,眼泪不停地流着。
“陆峰,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样的结果……”濮主任停顿了一下,“林雪需要在手术台上,就是说……”濮主任思考着该怎样解释才能让陆峰接受。
陆峰哭着叫道:“我不要,我不要!”他疯了似的跑出了休息室,到了医院的草坪上,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失声痛哭。平生第一次,他这么失控地哭泣,他不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上这个与死亡没什么区别的手术台。
程浩望着陆峰,他没有走过去,坐在远远的地方,陪伴着这个陌生且又熟悉的兄弟。
“陆峰,快进来。”林雪坐在病床上,笑着向陆峰打招呼。
“要不要出去走走?”陆峰摸摸林雪的脸。
林雪与陆峰手拉手,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
“我还是想带你回美国。”陆峰面对着林雪,做着最后的努力。
“嘿,你怎么了?”林雪抬起一只手,像哄小朋友一样,轻轻拍着陆峰的脸,那份轻松,好像要接受移植手术并在手术的同时走向死亡的人不是她。
“可是……”陆峰欲言又止,痛苦地蹙起双眉。
林雪拉起陆峰的手,继续往前走,心情也变得沉重了。
“陆峰,你为我骄傲吗?”
“没有词语可以形容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还有你带给我的感受。”陆峰哽咽了,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林雪面前流泪。
林雪向陆峰解释着,很多人都有捐赠器官的经历,她不是最伟大的人,但是,她为自己能在生命结束之前,头脑清醒地做出这个决定而高兴,自豪。
“我该怎么向你父母解释,我怎么可以对他们的女儿如此不负责任?”陆峰自我谴责着。
林雪用手指遮住了陆峰的双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NO,NO,陆峰,你千万不要有这种负担,我父母理解你。”
“跳舞吧?”林雪双手搂住陆峰的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我爱你陆峰,我会永远永远记得你,如果有来生,如果我们真的有来生,你一定要惩罚我,换我来等你,换我一次又一次体会和你的分离。”
“如果我们真有来生,我一定要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相爱,直到生命终止,生死相依。”
“我们一定要活到一百岁,做一对长寿老人。”林雪含着泪,轻柔地说。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陆峰闭着眼想象着。
“一定是个美丽的老太婆。”
“老太婆还会美丽吗?”
“你取笑我?你自己还不是一个灰白头发、体态龙钟的老头。”
“哎,你不是说,喜欢灰白头发的男人吗?”
“如果人可以永远不老,也不会生病该多好啊。”林雪满怀希冀。
“你想做机器人啊?”陆峰逗着林雪,心里却百感交集。
林雪用手指按着陆峰高高的鼻子,开心地笑了。
程浩抱着大束鲜花,轻轻走进林雪的病房。
林雪靠在床头睡着了,放在腿上的本子和手中的笔几乎就要落在地上。他小心翼翼把本子和笔从林雪的手上拿起来,却把林雪吓醒。
“对不起,吵醒你了。”程浩把本子和笔还给林雪。
“我本不想睡觉,可是人总是倦倦的,你要常来看我,否则哪天我睡过去了……”林雪侧头看到了鲜花,马上转移话题,“啊,好漂亮的花啊。”
“喜欢吗?我可以每天送。”
“我喜欢鲜花,可我怕见到鲜花调谢。人真的会变的。我以前,好喜欢北京的秋天,喜欢漫步在枯叶上,听脚下沙沙的枯叶声,欣赏着没有任何点缀的枯树杆,让人拥有忧伤的美,不由想起那篇著名诗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也曾独坐枯叶林中,感受着作者当时的寂寞孤独。那种忧郁、凄婉的美,让我至今都无法忘怀。可是现在,当我看到凋落的花瓣,心里就沉重。”林雪边说,边下意识地用手摸着脖子上的星星。
“星星呢?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两颗星星?”程浩试着把林雪从伤感中带出来。
林雪看着程浩,认同地说:“这是天空中最闪亮的两颗星星,不是吗?”
程浩拿起林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低下头含着眼泪说,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真心想成全她和陆峰步入婚礼的殿堂。认识陆峰后,他才真正了解林雪与陆峰之间的那份感情。多少次,他看到陆峰躲在角落里痛哭,而在她面前又是那么自然地微笑,他对林雪的那份爱是深沉的,含蓄的。程浩在一旁悄悄感受着陆峰心中的沉重。
林雪为程浩能够理解陆峰而感欣慰。他们俩的性格不同,陆峰是一个压抑自己的人,喜怒哀乐都放在心里,很难让人分享他的不幸。对林雪的爱也是如此,无论他多想早日完婚,只要她找出任何一个不是问题的理由,陆峰都会无怨无悔地继续默默等待。也正因为这样,林雪才觉得最对不起他,常常伤他的心,又让陆峰独自承受着因她太自负、太自私所带来的痛苦。林雪把手从程浩的手中拿出来,解下脖子上的黑色丝带。程浩诧异地看着她把两颗闪亮的星星握在手中,然后又把手慢慢展开。对林雪而言,她就是上帝棋盘上的一颗子,该轮到哪一个退出,哪一个就要走出人生的棋盘。这次是她,她逃不掉,也没有谁可以代替。只希望留在棋盘上的每个人都快快乐乐。她也留恋同程浩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她感受到了自己真正梦想的那份爱情,更难忘那属于他们俩的如诗、如画、如梦的“情人节”。握着手中程浩送给她的这个一生中最珍贵的礼物,她却不得不把这礼物留下来,让这属于他们的最无价的珍宝,这两颗天上人间最闪亮的星星,伴着她的爱与祝福,永远留在程浩身边。
程浩看着眼泪早已流成河的林雪,接过带着她体温的两颗闪亮的星星,紧紧拥抱着即将走出人生棋盘的林雪。“没有你,我的日子该怎么过?你把我的白天都带走了,我的世界将只剩黑夜和星星来陪伴,你让我生不如死。认识你是半生缘,却是一生错。我爱你,这爱是刻骨的,无法替代的,你也一定要带着我的爱,幸福地去。”
“对不起,程浩。我曾经说过,你和陆峰对我的这份情,不枉我来世上走一遭,是短暂的也是富足的。我也将带着一列车的爱,不舍地离开你们。”林雪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疲倦地说着。
“从第一次飞机上相识到现在,我充当的角色就是为你送纸巾,替你擦眼泪,逗你笑。”程浩边为林雪擦泪边继续说,“不要哭了,等一下被陆峰看到,他又要偷偷难过。他这样日夜陪你,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害他心力憔悴。他和我的确不同,我只面对你,想说爱就说,想哭就陪你哭。可他要面对你笑,他要面对你的父母和家人,他要面对医生和朋友。过去我好妒嫉他,希望可以成为他,但是现在,我还是想继续做我自己。”
怎么,林雪没有了声音?程浩拍了拍她的胳膊,仍然没有反应。程浩急了,声音由小到大地叫着:“林雪,林雪,林雪……”
护士急忙跑进来,医生也都接踵而至。陆峰拖着疲惫的身体,拿着一杯咖啡往病房方向走着,突然,他看到医生护士在林雪的病房匆忙进出,丢下手中的咖啡,疯了一样冲过来。“林雪!林雪……”
陆峰跪在林雪的床前,拉着她的手,嘶哑地呼唤:“林雪,林雪,睁开眼睛,看我,看我,求你,求你,不要吓我,我哪也不会去了,我们一分一秒都不再分开,我发誓,看我,看我,林雪……”在场的医生和护士紧张抢救着生命垂危的林雪。程浩知道陆峰快要崩溃了,上前拉起他:“陆峰,林雪会醒来的,我爸爸一定会让她醒来的。你放心。”陆峰呆坐在椅子里,好像面临死亡的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程伯伯和濮主任疲倦地走出来。陆峰抬起含泪的双眼,凄婉地看着他们。程伯伯向陆峰深情点点头。陆峰抱住程伯伯,哭着:“谢谢,谢谢程伯伯。”
“陆、峰,陆、峰……”林雪闭着眼睛,轻声唤着她一心想嫁的苦恋情人。
“我在这儿,林雪,对不起,我不该离开。我答应你分秒不离开你,你也要答应,不要让我担心,更不要吓我。答应我,在我崩溃之前,好好为我活着。”
林雪闭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不停地流:“陆、峰……对不起,我好累,好想睡,我不是故意要吓你……”她停了停,抬起手寻找着,陆峰一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被泪水浸透的脸上。
“陆峰,我要你记得,无论我去了哪里,你永远是我唯一的港湾。靠着这个港湾,我得到了人间最无价的情与爱。”林雪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干裂的唇上吻着,又吃力地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勉强笑了笑,微闭双眼,急促地呼吸着。鼻子上的氧气管并没有减轻她的痛苦。
“陆峰,我想睡了,我必须……必须告诉你……这戒指……我们的结婚……戒指,我……我留给……给你,替我……保存……等我……们,再……再见……面的……时候,还给……我……”
林雪说着说着,渐渐没有了声音。陆峰急忙按紧急呼救铃,呼叫着医生和护士。医生和护士又是一阵忙碌。
濮主任面对着陆峰,轻声说:“陆峰,眼科移植手术可能要开始了,你……”
“GINO和林雪的父母都在飞机上,不可以再多等一下吗?”程浩痛苦地乞求着。
“脑电波一旦消失,手术就必须开始。”眼科医师看着濮主任,面带难色。
濮主任与陆峰乞求的目光相遇,他低下了头。林雪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出了病房,准备进入手术室。
陆峰看到林雪的手在微微抬起,他急忙扑上去,拉住林雪的手,流着泪跪下来:“我在,我在你的身边。”护士们停下了脚步,低着头,不忍看到这生离死别的场面。
林雪的一个手指轻轻碰到陆峰的唇。他知道,她想继续画他的脸,于是轻轻抓起林雪的手,让她再一次画着他的脸,从眉毛,眼睛,鼻子到双唇。
林雪的手没有再移动,眼角挂着一滴泪珠。陆峰在她的脸上深深吻着,又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也要等我……”
几个月之后,程浩带着鲜花和林雪留下的一封信来到医院,看望手术后拥有了视觉的小雨。
“小雨。”程浩轻轻呼唤着。
小雨闭上眼睛,回忆这熟悉的声音:“程浩叔叔。”小雨张开双臂,程浩上前紧紧抱住了这个拥有林雪角膜的小女孩:“开不开心?”
“开心。”小雨眨着亮亮的眼睛,语调却显得平淡。
“真的开心吗?我怎么觉得没有?”程浩故意逗她,“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帅,不像白马王子?”
“不是。”
“那就是我送的花不够美?”
小雨摇摇头,含着眼泪说她好想白雪公主,怎么她还没有回来?她要告诉白雪公主,她终于可以看到她的美丽了。
“小雨,白雪公主没有回美国,她一直和你和我们在一起。此时此刻,她也同在,我能感受到她,我也看得到她。”程浩的眼睛里含着泪。
“在哪里?”小雨好奇地向四周看着。
程浩把手中的信交给小雨,说她读了这封信就明白了。
小雨看看程浩,奇怪地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林雪,在她的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小雨拿起来,仔细看着,又看看程浩,微笑着说:“她真的好漂亮,她的长发,她的微笑,特别是她的眼睛!”小雨打开信纸,请程浩念信的内容。
小雨:
首先让我恭喜你,拥有了视觉。
我不得不说,对不起,小雨。因为我得了病,病得非常严重,严重到不得不离开大家了。我也很难过,从此不能同你和孤儿院的小朋友们在一起,不能再为你们讲故事。但我高兴的是,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为你做点什么。我虽然不能为你找到你最想拥有的温馨的家和梦中的父母,但我可以让你成为正常的儿童,拥有视觉,使你的一切都随之变得美好。于是,我送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给你——我的眼角膜。我相信,现在我正同你一起读这封信。从此,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尽管你看不到我,可是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小雨,我想对你说,不要因为失去我而难过,也不要因为没有父母的疼爱而伤感。你得到的远远超过了你所失去的。孤儿院是你永远的家,在这个家里,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有这么多亲如父母的老师。你要听他们的话,好好读书,做他们的好女儿,也要学着去照顾弟弟妹妹。不开心的事,你可以和我讲,你的身边永远都有我,知道吗?
希望你快快长大,做个优秀的女孩。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那时,你将在梦里看到我的微笑。
你的白雪公主
小雨泪流满面。程浩把她抱在怀里。
程浩离开医院,独自来到属于他和林雪的那条爱河,那条爱之船。坐在船头,手中拿着林雪留给他的两颗星星,对着天空,默默诉说着……
陆峰回到美国,忙碌之余,他只有两个去处:送鲜花去林雪的墓地;或是静静坐在她父母身边,痴痴望着窗外他们共舞的草坪,重温那缕飘飘旋转的白云。
林雪的多年好友GINO,在他音乐会的最后,永远都是以这首《永远的你》为结束曲,并且每次都是眼含热泪谢幕……
你带着微笑走了,我怀着悲伤留下,
你在天堂为我祝福,我在人间为你歌唱。
好想牵你的手,好想吻你的唇,
可你说走就走,让承诺随风而逝。
聚也依依,别也依依。
你带走我的白天,我拥有凄寒黑夜,
你是浮云洒不尽泪雨,我是孤灯捱不到天明。
还没牵你的手,还没吻你的唇,
怎么说走就走,只留微笑在人间。
聚也依依,别也依依……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