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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刀    文 / 猫小黛

非刀是江湖上很时髦的一个词语。

根据上一代百晓生未完的《江湖史》记载,这个词汇最早出现在八十五年前的第三代武林盟主时期。说来也巧,江湖中的武林盟主至今传了八代,前四代都是使刀的,后四代都是使剑的,后人就把前后四代武林盟主的时代分别称作“刀江湖”时代和“剑江湖”时代,而八十五年前的那个时代,就是后人们所称的刀江湖三代。

非刀这个词的意思是说,你手里拿的那把不是刀。

江湖词汇(亦称黑话)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就拿非刀这个词来说,也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用的。比方说,别人要是手里拿了把剑,或者是拿了把开山斧,或者是任何很明显不是刀的东西,你就不能说他非刀。所谓非刀,非得是别人手里拿着把刀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明明手里有刀而偏偏要说不是刀,这才是非刀的真意。

刀江湖三代时,执掌武林的那一位盟主号称“刀狂”,一心一意地想要领袖群伦,统一江湖,于是搞了很多政策,至今还在江湖间流行的《一统兵器谱》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文献。在这本标榜烁耀古今的书中,刀狂盟主表现出绝大的决心,誓要把统一江湖的宏伟事业从一针一线做起。《一统兵器谱》中不仅规范了兵器冶炼的技术、方法、格式、规制,甚至连柳叶刀和鬼头刀的份量各自有多重,刀身上雕刻的花纹应该有什么区别都制定得一清二楚。

彼时不但出文件,而且还要求下面贯彻执行,严格照章办事。以特立独行的刀江湖三代作风,先派出大批收检官把江湖上的兵器全部收集起来,聚炼成标准利器,再对照登记资料分发下去。然后又派遣核查官,四处巡游检查江湖人士手中的兵刃是否合乎规格。

核查官是“江湖兵器规范制度遵循情况核对调查官”的简称,属于直接向武林盟主负责的明探。这些人走在江湖上很好认,因为每个人腰里都别了一把铁尺和一杆木秤。尺子是用来测量兵器长短修合程度的,秤是拿来测重量的。核查官一开始是用武林盟主委任的,但是因为江湖太大,人员太多,而且终日反复核查需要扫荡的范围过于宽广,核查官的队伍也就成几何级数地不断飞速壮大,不过个把月以后就连武林盟主和百晓生自己都不太清楚江湖上有多少个核查官了。人多了以后,难免鱼龙混杂,出了不少挟私报复、徇私舞弊的事情,不得已,人们想出了一个对核查官进行考核的办法。考试时不仅有书面试卷,必须做很多摘自《一统兵器谱》的填充题和选择题,还有面试,尤其是要考心算和查视力,使得很多原来有志成为江湖核查官的人都打了退堂鼓。

通过考试以后,核查官就能到江湖政厅去领一份薪水,再领上铁尺和木秤,从此走遍江湖,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掏出尺秤来给他量一量。一般来讲,心算能过的人都有点数学头脑,勾三股四弦五之类的东西也多少有点明白,深知尺子歪一点,长刀就能变短刀,刀子歪一点,短刀也会变长刀的道理。是否合乎规格,要不要划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凭籍的不过是一手尺一手秤的那个人的心。心正过来的时候,眼皮子弹一弹,拱手说声“得罪”;心歪过去的时候,眼皮子还是弹一弹,大吼一声“非刀”!

核查官们说,我们考试容易吗?为什么要考,还不就是为了瞪着随便什么人时,管人家手里提着的刀大喊一声“非刀”的那一嗓子痛快!当然也有不痛快的时候。江湖中人,哪有一嗓子就被人吼怕的道理,往往听到“非刀”这两个字就真个拔出刀来,兵刃相向,所以核查官身边还要配备保镖若干,刑吏若干,出纳若干,一嗓子喊完后,接下来缴械、罚款、判罪的事都要交给这些人去管去办,久而久之,机构越来越庞大,就连向来以富庶著称的刀江湖三代时期也渐渐地养不起这些人。

真正导致核查官制度在刀江湖三代一世而终的还不是经济上的原因。

据《江湖史》记载,真正的原因是有人核查了盟主“刀狂”的刀。刀狂的那把刀,名叫“紫金斩”,刀身是生铁和赤金铸造的合金所成,重八十三斤,是刀狂斩杀前代武林盟主时所用的宝刃。按照《一统兵器谱》的规定,刀身的质料应该是生铁或玄铁,刀的最大重量不得超过三十六斤。刀狂的“紫金斩”是超标的特例,这谁都知道,但也谁都不说。

《江湖史》上说:“十三年,巡官谒王,阃者以其无贿,怠之于空室。巡官久待不诏,出奔偏室。恰王刃名紫金斩者呈于偏室处,持尺秤量之,俱不合谱定之数,呼之非刀,遂携刃至匠作所尽融之。王大怒,诛巡官,尽废制度。”

写《江湖史》的那位百晓生出了名的认真,为了认真可以连脖子都不要,所以这一段记载应该还是可信的,乃是近古时非刀一词的由来。

如今江湖上早就没有核查官的存在了,当面大喝一声“非刀”,也肯定不是说你手上这把刀不符合规制的意思,讲的其实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以铸造神兵利器出名的炉园里有个刀冶子,据说还是刀狂的后人,不但能炼宝刀,而且还擅于评刀,所以天下的刀客大多都会在出道前专程到炉园去找刀冶子评一评自己的刀,去时忐忑,归时迷惘,仿佛朝圣一般。

刀冶子从不多说话,评刀时只有两句评语,一是“是刀”,二是“非刀”。

据说刀冶子评刀之前还要先观人,所以他的评语,若把“刀”字换成“人”字也能够成立。为此,不少人曾经一言既出就要找他拼命。不过刀冶子炼的刀实在太锋利,尤其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那把刀,吹毛立断不说,还没有哪把刀碰上了不被砍断的。结果被他评为“非刀”的刀,倒有一大半最后确实变成了两截断刃,横竖也不能算是刀了。

百晓生曾经问刀冶子:“什么是刀?”
刀冶子答道:“能忍俗,不出世,随心所欲,聚众则喜,见血不哀。”
百晓生问:“什么是非刀?”
刀冶子答道:“孤高自赏,独善其身,行尸走肉而已。”
百晓生问:“是刀非刀与刀法无关乎?”
刀冶子拊刀答道:“刀惟利耳,要刀法何用?”

到后年,江湖受外虏侵袭,刀冶子所评“是刀”者此时共余五十多人,全都慨然挺身力战抗虏。在雁门关外的一战中,多有力竭而亡者,百晓生曾长声叹息:“刀冶子诚不我欺,世之谓英雄者皆出与此。”

非刀,从此就变成了不足取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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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4-19 发表 | 本章责编:admin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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