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撰《江湖辞典》这件事是江湖百晓生的主意。
这个江湖百晓生是本代武林盟主的首辅，所以他说了，没人敢不听他的。
说起江湖百晓生，据说这本来是一个人的名字，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称号，也就是一种挺特别的身份。
根据江湖中的古老传说，从前有一个人叫做百晓生，生平已无可考，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姓百，或是姓百晓。众所周知，古人的名字都又奇怪又复杂，往往一整个名字里要附带着说明好多不相干的事情，结果很可能搞了半天你才知道，原来你以为是名字的那个部分其实只是他们部落的名字，或者干脆就是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营地到最近的水源的距离。不过这种来自远古的复杂和迷惑并没有影响百晓生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名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名古人。
江湖中人的想象力一向都非常惊人，所以关于这位百晓生，虽然没有正史可考，传说倒也着实不少。
据说百晓生的娘生他的时候已经九十多岁了，因为年纪这么大还生育，所以被部落里的人当作妖怪给扔到了山里。百晓生的娘一看四处荒芜，与野兽杂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就跟肚子里的孩子商量道：“儿啊，现在条件太差，环境太恶劣，你就是生下来估计也活不了。娘跟你打个商量，你就等条件改善了再生吧。”百晓生在娘肚子里说：“娘啊，我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想早点出去见识一下。您老人家能不能尽量地快点生啊？”百晓生的娘说：“外面的世界还很无奈哪！你小子再吵吵，老娘我就直接堕了你，哪儿那么多废话。”百晓生是个聪明人，还没出娘肚子就已经很聪明了，听了这话就赶紧闭嘴。
就这样，百晓生的娘一直怀了他三五十年，直到嫁嫁离离、被人当作妖怪无数次扔到山里后实在腻味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且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时，才把他生了下来。百晓生在娘肚子里几十年，一直都通过与母亲之间的问答式交流来增进对外面世界的了解，所以生下来的时候已经对生存智慧和世间万物有了相当深刻的领会。因为他一落地就能出口成章，什么都知道，于是就起了个名字叫做百晓生。
可是聪明也有聪明的坏处，就因为他生来会说话，又有他老娘的妖怪前科，部落里的人差点又把他们娘俩都扔到山里去。山里当然也没什么不好，空气清新、鸟语花香、食物品种繁多，可是百晓生整天跟老娘两个人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几十年下来，也已经很腻味了，所以他赶紧自觉自愿地提出愿意为酋长免费解决各种疑难问题，也就是说，可以给他做顾问。据说上古时候的那个百晓生后来真的就给酋长解决了很多疑难问题，不过都是些什么问题，今天已经没人知道了。好像就是因为有了这个传统，所以如今武林盟主的首辅才都被称作百晓生。
在另一种说法里，百晓生倒不是什么上古时代的神仙，距今最多也就三四百年吧。而且这个百晓生也一点不聪明，传说直到五岁还不会开口说话，结果他爸他妈就把他独个扔在羊圈里，只当没生过这么个蠢蛋。因为常年住在羊圈里，百晓生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个数数的习惯，平时除了吃饭睡觉，只干两件事，一是数羊，二是数自己的手指头。一开始，他们家里的羊还不多，所以百晓生一面数羊一面掰手指头还能数得过来。后来羊多了起来，搞到连脱下鞋子来掰着脚指头也数不完的地步，他就干脆连羊都不数，只数手指头了。
人傻，有的时候也未必就是坏事。百晓生虽然傻，但是万事抗不住他的专心。他能把一数到十，又把十数到一，终于数出了天下至道。所谓的天下至道，就是把任何十样东西放到百晓生的面前，他都能立马排出从一到十的名次来，而且排得深有法度，符合天理，屡试不爽。这么一来，这个百晓生也就出名了。他爸他妈把他从羊圈里请出来，给他专门造了一座馆，叫做百晓排行馆，挂牌营业，只要支付一定的费用，就替人解决各种排名上的疑难问题。那段时间，世间非常流行排行榜，什么东西都要请百晓生来排一排，大到皇帝的儿子谁最贤德，小到左屯营里哪个士兵的屁最臭，所以百晓排行馆的生意相当不错，很让他老子娘发了一笔横财。当然，百晓生的排行榜从来只限于十位，十名以外就跟他没关系，所以史传下来当时的那些排行榜都只有十大。比较著名的有十大名剑、十大高手、十大美人、十大淫贼、十大钻石王老五等等……
不管是智者还是傻子，百晓生都代表着一种特殊的天赋，能够解决各种疑难问题的天赋，所以自从第一位创立武林制度的武林盟主以来，所有后代盟主的首辅都被尊称为百晓生。
第一代的武林盟主据说是个伟大的勇士，杀人如麻，使一把泼风刀，挥舞起来不要说泼不进水去，就是风也不漏一丝。这位武林盟主一共杀了多少人，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史书上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记载，人们只知道当时的情况之惨烈，连“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这样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杀到最后，据说存活下来还能生活自理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他就是第一代的百晓生。第一代的武林盟主给第一代的百晓生留下了胳膊腿，并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关照。那位武林盟主从小是狼奶大的，世间的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不可杀。之所以没杀百晓生，是因为百晓生给他献了一策，换做今天的话，就是出了一个主意。
那段对话如今是江湖中妇孺皆知的经典，三岁的小孩都会背，大意是这样的：
百晓生：大王知道江湖是什么？
武林盟主：我的刀下便是江湖。
百晓生：江湖臣服于大王的刀能有多久？
武林盟主：一天我的刀在，一天他们就要跪在我的脚下。
百晓生：如果有一天大王的刀崩了口，江湖还会在大王的脚下吗？
武林盟主：……
百晓生：大王需要的其实是一种制度，有了这种制度，不但江湖将永远臣服在大王的脚下，就连遥远的将来，江湖也会千秋万代地永远臣服于您的子孙脚下。
武林盟主：千秋万代？好，就要这个制度。
有了这么一番话后，武林盟主就成了武林盟主，百晓生也就成了百晓生，因为根据百晓生的制度，江湖的最高主宰就叫武林盟主，而他的首辅则被称为百晓生。百晓生仿照朝廷的传承体系，给武林盟主也定了一套兄终弟及，父亡子承的传承制度，让第一代武林盟主看到了千秋万代的希望，觉得非常高兴。那一天，天气特别好，武林盟主和百晓生正在渭水边纵马。马蹄微风拂动春草，连武林盟主那颗坚硬如铁的英雄心也被燕子春泥软化了。而且他的夫人刚刚给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在百晓生的制度里将要成为下一代武林盟主的人，所以心情大好，问百晓生：“百晓生，你有没有儿子？”百晓生回答：“臣有两个儿子。”武林盟主哈哈大笑道：“两个儿子？好啊。我命令你立刻在制度中加上一条，让你的大儿子以后接替你成为百晓生，继续给我的儿子出主意。”百晓生诚惶诚恐地答应了下来。
过了若干年，武林盟主渐渐地老了，百晓生的身体不如他，已经老得快要死了。百晓生死的时候留给儿子一封信，信中说：“江湖本来就是一个不能用城墙和界碑圈起来的地方。在江湖中，只有武力和强横才是至高无上的道理，谁的武功高，谁的刀更快，谁就是武林的主宰。要江湖中人去坚守一种制度，简直就是让狼去学羊吃草，叫猎鹰住到画梁上一样愚蠢。我当初之所以要建立这种制度，完全是为了争取时间来聚集足以叫武林盟主毁家灭族的力量，也要借这种束缚的政策在暗处酝酿那些急于出头者的怨恨之气。武林盟主杀死了我的亲人，我要他以十倍来偿还。至于你，我死之后千万不要去继承这个百晓生的位置，带上你弟弟，有多远就逃多远吧。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很快就应该又要来了。”
这封信后来从百晓生的儿子手中流传了出来，让江湖中人对百晓生的智慧和计谋非常惊惧，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事实证明，第一代武林盟主后来确实被江湖中的后起之秀推翻，他的那些儿子们也被杀得一个不留，那个所谓父亡子承的制度还根本来不及执行就已经胎死腹中。不过第一代百晓生所设立的繁杂制度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保留了下来，虽然每一代武林盟主的更替总是不免血腥，但也因为这些制度的存在，江湖中总算在每次大战之后都能享受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平静。
武林盟主的称号被保留至今，百晓生的称号也流传了下来。百多年来，每一代百晓生都要给那一代的武林盟主提出一个大政方针上的建议，这也已经变成了一种传统。
武林盟主至今已经传到了第八代，百晓生却传了十四代。有些是老病死的，有些是被武林盟主杀掉的，上一代的百晓生就是这样。
上一代的百晓生读过不少书，说话的时候能够出口成章，所以被武林盟主选定成为百晓生。他从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叫做“盛世修史”，所以就向武林盟主提出，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和平的盛世，大王请允许由我来主持修纂江湖的历史吧。第八代的武林盟主原来是个剑客。剑客与刀客不同，多少知道点风雅，通晓点历史典故，所以就同意了百晓生的建议。本来修史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是这位百晓生因为是个使判官笔的，非得要求编纂的历史客观真实，结果就发派人手到各地去采集民谣、故事之类的东西，务求能够为江湖甄辨出真正的历史来。
编着编着，就编到了第一代百晓生定下的那套兄终弟及，父亡子承的传承制度，武林盟主看了不高兴了。第八代的武林盟主好男风，不近女色，没有儿子可以传承大统，只有一个弟弟，却是个仇人，所以武林盟主要求百晓生把这一段从《江湖史》中去掉。偏偏这位百晓生人称“冷面判官”，最是一个不徇私不舞弊的人，摇头道：“大王所言非礼。圣人说，非礼勿动，臣不能按照您的意思办。”武林盟主冷笑一声，剑半出鞘，道：“百晓生的脖子跟我的宝剑相比，不知道哪个更硬些。”百晓生凛然道：“大王的剑能断袖，却未必能断臣的笔。”话说到这份上，武林盟主自然不再客气，一剑飞过，不但那对精钢打造的判官笔分做四段跌落在地，百晓生的脑袋也跟身体分了家。
位置传到了这一代百晓生，他可不敢修史了。第八代的武林盟主是个刚愎自用的主子，说一不二，永不认错，不好伺候。这一代百晓生本来是个有名的“萧规曹随”的老好人，觉得江湖的风气也确实需要一番粉饰，想啊想，想啊想，终于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不修史，还是修一部《江湖辞典》，更加实用一点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