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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一路颠沛着就到了终点，此时已是清晨。周悦拽着箱子打出站口走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小幅度，不间断的上下跳跃着，连爸爸妈妈都在跳，这可把周悦吓得——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妈——，爸——。”周悦的两条胳膊被皮箱占着呢，她抽不出手拥抱家人，只好飞了一堆吻给妈妈，再挤两三个媚眼儿给爸爸，也算是表心意吧。
“滑头，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妈妈用一种特官腔的口气说着周悦，单从字面儿上看，那应该是句训斥，可是怎么听都有点儿甜腻腻的。
“还是爸爸好嘛，妈妈就知道训我。”
妈妈只顾着看女儿，只有爸爸注意了周悦身后的两只“大家伙”，父亲一挺身就把女儿的累赘接到了自己手上，再一倒手，又塞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
“上车——。”今天的爸爸挺欢腾的，周悦觉得他这两个字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像船工的号子。
周悦拉着妈妈的手，她要坐后排而且要妈妈陪着，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慵懒的倒进妈妈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嗲一把。
“丫头，毕业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爸爸的声音从驾驶座上飘摇着落到了妈妈的怀里，周悦顺着爸爸的话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先给自己放一个礼拜的假，至于别的……，再说！”周悦扯了扯衣领，缩了缩脖子，跟着就闭上眼睛，不作声了。她知道爸爸想说什么。
七年前，周悦考高中时，爸爸就反对周悦考文科，可是周悦考了；四年前，周悦参加高考，爸爸又反对周悦填报中文系，周悦还是报了。
爸爸的理由很简单，在一般人看来也合理。他总是这样对周悦说，“中文嘛，就是中国话，会说就可以了，你难道还不会说话吗？学点儿有用的不比这强，像英语，企业管理，这都是派用场的。”
爸爸没有明着告诉周悦，他想让女儿接手自己的公司，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生意人，和爱好舞文弄墨的女儿之间是有些隔阂的，周悦管那个叫代沟，因此爸爸把说客的差事交给了周悦她妈。
“乖女儿，你就听你爸爸一会吧，改换个实用些的专业，你爸爸的公司早晚都得交到你手上，你总有一天是要做这个老板的。”
这些话，在周悦如愿进入大学后就相继没了踪影，爸爸是绝口不提了，妈妈也只是跟女儿拉家常的时候偶尔唠叨两句，但终就因为山高皇帝远而没了什么威力。
今天，随着周悦的学成还乡，爸爸又把这瓶子老酒端了出来，这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天特别高兴的原因。
“这样吧，女儿，我们定个期限。就一个月，如果你能找到一份有前途而且又适合你的工作，那么我和你妈就不管你了，要是找不到……。”
“要是找不到，就到你的公司去上班，是吧！爸——，才一个月啊，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周悦猛地一扒前排的椅背，就从妈妈的怀里出溜起来了。她让自己的脑袋特自然的当啷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空当里，仿佛是准备以这种姿势对爸爸的苛刻予以口头上的还击。
“强人所难？不愧是中文系毕业的小丫头，都会跟你爸爸我用成语啦。听你这口气，看来你也知道，这学中文的找工作是不太容易吧，那你这四年……。”
“中文系是我的理想，你们这些点钞机的脑袋是不会明白的。”爸爸颇具讽刺意味的言语，仿佛刺中了周悦的死穴，她“嗷”一声就喊了起来，好像在和谁吵架。
其实周悦自己也很矛盾，她也在想，如果当初自己听了爸爸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看着眼前的社会，再回头想想学校系里系外师姐学弟们的呼声，周悦很明白找工作有多难——其难甚于上青天呦。
“周悦——，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你爸不也是为了你吗。你是不知道，今年有多少毕业生哭着喊着想挤进你爸的公司呢。你呀就是不知好歹。要是不让你吃点儿苦头，你是不可能明白我跟你爸爸的心思啊。”
“那好，一个月就一个月，这懒觉我也不睡了，一回去我就开始招工作！”话音刚落，周悦就倒回妈妈的怀里去了，爸爸从后视镜里目送女儿躺下，接着就跟周悦她妈交换个眼神——相视一笑。
这时妈妈怀里的周悦开始捣腾起一个名字，那就是胡杨。周悦有些后悔——她拒绝胡杨的时候，那口气太坚决了，这可不好，非常之不好嘛！要是她没有拒绝他，或许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啦，门口的牌子也会这样写着——总编办公室。
周悦已经飘起来了，她完全忘记了胡杨作为交换条件而说的那句话，一句十几个小时前还让周悦心存戒备的话。她还不知道，作为交易她将付给胡杨什么，可是她却已经对胡杨开出的条件爱不释手了。
就这样，猎物开始如猎人设想的那样，一步步朝诱饵靠近。
十四
二十几天过去了，周悦果然没能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爸爸一脸激动的想找女儿聊天，妈妈则坐在沙发上心疼起那整箱整箱的简历来——“这可得不少钱呢，我的小祖宗，你够能败家的啦。”
就在爸爸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时，妈妈接到了一个打给周悦的电话。
“喂——！谁呀？”周悦都快被工作逼疯了，她现在看谁都没好脸，跟谁说话都像吵架。
“干嘛啦？怪吓人的。”
“李——，欣然。”周悦从句子结尾那个标准的欣然式的发音中，验明了来人的正身。
“不错嘛，还没有忘记人家。有没有想我啊？”
“想啊——。”周悦脆脆的回答着，欣然的声音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悦儿，我这边都忙死了，你那边呢，你那儿工作忙吗？”
“我？工作？我还没工作呢。”周悦苦笑着，就好像毕了业还不工作是一种耻辱。
“怎么可能，你爸爸说你工作了，就在他的公司。”
“我爸？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周悦显得很激动，她知道爸爸很想让她接手公司，但是她没想到爸爸会对欣然这么说，而且还背着自己。
“就在上周吧。我想介绍一份工作给你，结果你不在家。”
“欣然，我有点事，我挂了，有机会我再打给你。”欣然觉得周悦的语气很平和，那是因为电话里看不见表情——周悦的整个脑袋变成了一只锅炉，锅炉壁已经被烧红了，温度还在不断飙升。
“卑鄙——！”锅炉炸了，当周悦站在爸爸面前的时候，碎片没有摧毁任何东西，除了她心中的父亲。
没有争吵，没有谩骂，就两个字，周悦给爸爸的两个字。爸爸明白周悦指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背着女儿做的事情伤害了她，他没办法为自己辩驳，当周悦将“卑鄙”用在自己头上的时候，爸爸瞬间就丧失了一切反驳的能力，他只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任由女儿愤怒的目光肆虐在自己的身上。
“周悦……。”妈妈欲言又止，她没有责备周悦，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用略带惊恐的目光哀求她——不要再这样对待他了，他可是你的爸爸啊！
“原来你也有份。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说呀——！”周悦想哭，可是泪水没有随了她的性子。
周悦逃回了自己的小屋，她锁起房门，蹲进床尾的角落里，眼泪也“哗——”的一下子全撒了，当这些泪打湿她双脚的时候，周悦发现自己的心也跟着凉了。
“悦……。”周悦能听见了妈妈的脚步声来到自己的门前，门没有响——妈妈没有敲，她只是轻声地唤了周悦的名，跟着就没了声音。
周悦没有听见妈妈离去的脚步声，她知道妈妈还在门外。
妈妈就那么站着，擎着胳膊，半曲着食指的拳头在她的眼前和女儿的房门上间或来去着，只是不曾出声。
其实，周悦知道，爸爸的确是为了她和这个家好，周悦自己也想不出有什么工作是比这更安稳，更切合实际的，而她的那点儿所谓的理想，不过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目标——实现这类的目标是个什么难度，周悦在高中历史课上开小差的时候研究过。她开始意识到替爸爸工作，虽不是她最希望的，但绝对是最适合她的——比“共产主义”要现实些。
“我……。”周悦终于走出了房间，她准备弃械并且宣告无条件投降了。
电话铃在这个节骨眼上响了，周悦的话被打断了。
“你好，哪位？”妈妈距离电话最近，她走过去，摘下了听筒。
“悦儿——，找你的。”
周悦真想骂街——又是一个电话，又是找她的，周悦想不通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热门起来了，就像烘箱里狗屁山芋。
“谁呀？干嘛？”标准周悦式的开场白，简单明快，气势汹汹，决不拖泥带水。
“我呀——。”一个男人略显暧昧的声音，他可能以为自己跟周悦应该还算相熟，不过周悦肯定没这么认为，她没听出是谁。
“谁——？说名字。”周悦的话有些过于直白，直白得让人有无限尴尬的感觉。
“胡杨……。”
周悦楞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胡杨根本不知道自己家的电话，他怎么可能……，“你说你是谁？”
“胡——杨——！”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电话？”周悦的两只眼睛齐刷刷的闪了一下，心也跟着一阵阵的慌了起来，仿佛她曾经企盼过这个人的电话。
“从你学校查到的。对了……，刚才的那位，应该是令堂吧。”胡杨近乎儒雅的措辞，简直让周悦无法忍受。她甚至有种错觉——耳边这“绅士”和她记忆里原本载入的那条“大尾巴狼”，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别跟我这儿卖弄了，我就是中文系毕业的。什么事儿，说吧。”周悦还是秉承一贯“不把胡杨当好人”的原则跟他说话，不过口气却有了很大的改进——基本上达到了“欧四”的排放标准，这让胡杨听着就觉得感动，也不觉得那么刺耳了。
“怎么样……，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了吗？”胡杨的声音带着磁性，像极地对指南针的吸引一样，毫不间断的作用在周悦的脑子里。
这是周悦临行前留给胡杨的话，周悦还记得。换成是之前的周悦，她一定特庆幸胡杨还记得这事儿，因为那可能是她继续理想的唯一选择了，可是现在，周悦刚刚决定向父母缴械投降，她不想反悔——怪只能怪胡杨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吧。
“怎么了？说话不方便吗？”胡杨以为周悦至少该有点兴奋，可是周悦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周悦——，说话啊，怎么啦？”
“没什么，我找到工作了。就这样吧，再见。”周悦还没等胡杨开口就把电话挂了，她不敢听胡杨说下去，她怕自己会反悔。
其实周悦的决定并非感情用事，当她把自己反锁进房间的时候，当她的泪水在地板上湿成一片的时候，周悦就把什么都想通了。她一直在埋怨父母不理解自己，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她居然会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卑鄙”，周悦觉得这样的自己就是个混蛋！
周悦一下子意识到，自从她考进中文系以后，她就很少听妈妈笑过，爸爸也是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话。周悦知道爸爸妈妈不是恨她，他们只是希望周悦能够自己想通这一切，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自我压抑了整整四年。四年里，父母流过多少泪水，周悦是想都不敢想的。
想到这些，周悦决定就算只是为了他们，她也要把爸爸肩上的担子接过来。
就这样，当天晚上，周悦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爸爸妈妈，她也满心欢喜的准备第二天一早到爸爸的公司去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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