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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流载着飞机向天空里爬升,周悦拖着腮帮在座位上发呆,隔着缕缕的青丝,只依稀的看见她面向窗外。 欣然一定特担心我吧?文菁信里郁郁的梦又是指什么呢?怎样的恨能逼得文菁寻死呢?秦亮还好吗?那时,他为什么没接我的电话?窗外浩浩的云将周悦内心的疑问一一浮入脑海,她却没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周悦轻声的哼唱着,她总在烦恼的时候唱这歌,歌声沉淀了她心中的忧虑,换来一片虚无而短暂的透彻。不知不觉中,周悦已经酣然的睡了。 踏进校园的马路,周悦总有些跌跌撞撞,就像个初来乍到的新生。她的大眼睛欢快的眨巴着,眼皮子把那俩颗黑色的玻璃珠擦拭得锃亮,校园里的美妙风景都被影印在上面,接着又装订成册,丢进了标注着“大学时代”的那堆回忆中。 “看什么看!”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被眼前这位婀娜多姿的姐姐那种呆滞的眼神吸引了,于是便向她的眉宇间投去了一连串五花八门的眼神,结果被周悦劈头盖脸的赏了四个字。 “好凶……。”周悦大师姐般的威慑力震得这位小师弟忽的一下就闪了。 周悦则继续兴奋着,她决定先回宿舍看欣然。 “周——悦——!”欣然的嗓门高得差点砸到房梁,其中的惊喜程度莫可名状。 “姐姐——。低调哦,低调。”看着饿虎扑食似的欣然,周悦美美的泰然了一把,旋即就被她搂进了怀里。 “想死人家了啦!”欣然特腻歪的抱着周悦,又搓又揉。这让周悦觉得自己好像被欣然当成了“旺财”之类的什么东西。 “乖——,不闹!”周悦也怜香惜玉似的撸起欣然的头发来。 “讨厌啦——。” “呦,还哭啦。”脱开欣然的怀抱,周悦发现自己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你,能,看见了。”欣然一惊——那双眼睛明在周悦的脸上,也深深的亮在欣然的心里。 “嗯——。”说什么呢,除了微笑,周悦真不知该如何回应欣然。 “悦悦,你真幸福。” “嗯——。” 白皙的皮肤,标准的瓜子小脸,嫣红的小嘴微微噘着,秀眉,凤眼,小鼻尖儿也是样样配套,这就是欣然——与周悦共室三年,今朝初次相见的李欣然。 “来,让我摸摸。这小丫头片子,瘦了,还是胖了。”周悦伸出了双手,欣然的面庞在她的眼里是如此的亲切,可周悦还是觉得不够,她怕眼前的一切会是幻觉,她想让欣然变得再真切些,真实而亲切。 “瘦啦。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思胖嘛。”欣然红着眼睛接过周悦的双手,轻轻的贴在自己的脸上——周悦的手很暖,欣然的脸很烫。 “秦亮的同学找过你……。”欣然的嗓子被泪水浸润了,连声音都是湿的。 “什么时候?秦亮呢?”周悦发现欣然把好多话藏了起来,就藏在她的眼睛里,这是以前的周悦发现不了的,但是现在周悦全看见了。 “两个月啦,你闪后的第二天吧。喂——,去哪呀?”周悦来不及等欣然说完。欣然的眼前只剩下房门在沿着门轴左右摇摆,跟着就是风卷起些纸片在空中曼舞,她的心里一下子又凄凉了。 周悦窜出宿舍一路向教学楼奔去。今儿不是周末,大三计算机系有课,这一点周悦知道,所以周悦也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秦亮。 教学楼里有个老式电铃,就在楼梯口右边的墙上。论年纪,它和这所学校一样大。上课下课的时候,左边的小铁锤儿被电流刺激得神经了,于是对着右边的铃铛就是一顿惨绝人寰的暴捶。铃铛心想,自己就是一良好铃铛啊,没招谁没惹谁的,这顿胖揍挨得太冤枉,所以它跟着就慷慨激昂的嚎开了——下课铃响了。 周悦挨着烦躁的铃声走上楼梯,计算机系的课在四楼。 一层,两层,三层,周悦使了一招蜻蜓点水,一步三阶的就到了三楼的转角。 “周——,悦。”转角处,从周悦头顶上飘来一个声音。周悦只一抬眼,就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你是……。” “邢毅,秦亮的上铺,我见过你。” 周悦的目光一下子灭了,像车灯那样,她很失望的看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家伙。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废话——。”周悦的言语冲撞着邢毅,音儿不高,但穿透力十足。 “呦,好凶哦。” “秦亮呢?”周悦没空胡侃,直接切入主题。这一切,邢毅的脸顿时铁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女侠左手紧攥着身边的扶手,作势要将它捏成粉末,可是扶手的功力远比周女侠想象中的深厚。 “秦亮走了。” 楼梯扶手纹丝未动,周悦的心却被震得碎了一地。 “不是那个‘走了’,是……,不知道上哪去了,跟你一样,消失了。”邢毅觉得周悦身上有杀气,他连忙解释,结果周悦身上的杀气更重了。 面对周悦杀气腾腾的眼神,邢毅开始坦白了。 八 两个月前,大雨滂沱的那个早晨。在周悦拨通秦亮宿舍电话的前一刻,电话听筒就握在邢毅的手里。 “喂,谁?”邢毅对周六早上打进宿舍来的电话,一向缺乏好感,话里话外自然就多了几分报怨。 “秦亮在吗,我是市医院的。”听筒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喉结正在有规律的跳跃着。 “哦,等等……。秦亮,找你的。” “我?谁找我。” “医院。” “医院——?” 邢毅沉默了,医院打电话来肯定没什么好事。秦亮也是一脸迷惑的接过听筒。 “喂,我是秦亮。”报上自家名号后,电话里开始嗞嗞喇喇的发出声音。 邢毅没有走开,他发现秦亮的脸色在变化,越来越难看。直到电话那头长时间都没有一点声音时,秦亮还是提着听筒站着。 “怎么啦?”邢毅推了推秦亮的背,秦亮并没有回答。 “到底怎么啦,说话呀。”邢毅凑到秦亮的身边,摇晃着秦亮的身体,他还是没有回答。 “出事了?谁呀?”邢毅一边问秦亮,一边摘下秦亮手里的听筒凑到自己耳边——电话已经断了。 秦亮压根儿就没有听见邢毅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嗡嗡的响,而邢毅就是那个蜂鸣器。就在秦亮丧失理智的前一刻,他推开了邢毅,一个人冲出了宿舍。 邢毅一步不落的跟着,秦亮那样子特吓人,邢毅觉得他一个人肯定到不了医院。 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邢毅发觉自己跟着秦亮的决定,是对的。秦亮就快疯了,更加要命的是,他开始手足无措,越是无措就越是心慌,越是紧张就越是难以抑制住自己的疯态。他朝着车站狂奔,转而又是一个急停,两只眼睛满世界的搜来索去,然后再朝车站狂奔,再急停,再奔。邢毅知道秦亮在想什么,因为他也在想,学校门前的公交车要半个多小时才有一班,再算上路上的时间,恐怕到了医院什么都晚了,可是一路上又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不曾见。想到这里,别说秦亮着急了,就连邢毅自己都快要疯了。 “亮仔——!这里——。”邢毅扒着一部过路的,看那司机惊魂未定的样子就知道,邢毅肯定是飞身一跃以死相逼来着。 上了车,秦亮镇定多了。邢毅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就转过头跟司机大哥赔不是去了。 “真对不起您,对不起。” 司机大哥也是个热心人,他刚冲邢毅露了回整齐的小白牙,旋即就收了口,跟着就是一个神龙摆头,专心开车去了。 司机把车子就势刹停在急诊大楼前,待到两个小兄弟安全着陆后,这才挥挥衣袖,露露小白牙,轰着油门,开走了。 秦亮趁着邢毅感慨地功夫,自顾自的就进了大厅,随手拽过一个穿白褂子的就是一顿咆哮,“在哪?在哪?” “什么在哪?你找谁?你是看病还是找人?”医生在秦亮的手里硬生生的变成了摇钱树,虽然被摇个不停,可那铜板却没掉下来过。 “抢救,在哪抢救?”秦亮还在问,一双手还在摇,那位医生也很听话的跟着晃,只可惜就是不掉钱。 “那——。”医生伸手指给秦亮看,就在走廊的中间。 在医生手指点到的地方,一张长椅横在抢救室的门外,秦亮的妈妈正手捂胸口压低了身子坐着。秦亮磕磕绊绊的脚步引来了妈妈的注意,她用双手撑住膝盖想要站起来,可是还没等她叫住儿子,整个人就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妈妈——。”秦亮眼见着妈妈在自己的眼前摔倒,他哭喊着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将妈妈托起。 妈妈无力的靠在秦亮的胸口,她那微微翕动的双唇再也不能雕琢出完整的句子,只有一个词一个词的去表达自己的心思。 “快,去看,看你爸。”只一句话,妈妈就险些昏厥。秦亮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放开妈妈,他的内心只有妈妈,没有什么爸爸。他寸步不离的仍旧坚持要抱着她。妈妈生气了,她拼着老命的要将儿子推出去,推到她丈夫的身边。秦亮没有办法,他只好把妈妈交给站在自己身后的邢毅,看着邢毅扶妈妈坐回到椅子上并替代自己照料她,秦亮这才转身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里,“黑白两道”的人把个床铺团团围住,黑色的是警察的制服,白色的就是医院那些大褂了。秦亮进去的时候,屋里所有眼睛齐刷刷的瞄到了他的身上,秦亮觉得这些眼神并不陌生,像是在注目一个熟悉的人。白褂子们识趣的离开了,还有几个黑制服也跟着走了,屋子里立刻空了,秦亮的心也跟着空了。 床铺上,一张白布单密密实实的凹凸出一个人形,密实得连脑袋都盖住了,那就是秦亮的父亲。布单底下,一只左手半露在外面,一枚很素的银色戒指就禁锢在无名指与手掌间的关节上。那是一枚白金戒指,秦亮对此十分熟悉,因为另有一只与它相配的,就在妈妈右手的无名指上。 秦亮没有如期的失声痛哭或是潸然泪下,他也不像那些黑制服看上去的那么坚强,他只是哭不出来,因为白布单下面的冰冷就是父亲留给秦亮的唯一回忆,在秦亮的脑海里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布,一层白色的布,和眼前这一幕并无差别,这让秦亮如何流得出泪来。 “你就是,老阎的儿子?” “老阎?我姓秦,不姓阎。” 问话的人许是个大官儿,他听了秦亮的回答就不再说话了,因为即使说了,秦亮也听不进去,又或者压根就听不懂。 “你父亲,是个好警察。”临走,那个大官儿还是忍不住,丢下了这句话。 “是吗?可他不是个好丈夫。” 秦亮的回答换来了所有人满脸的无奈,儿时母亲眼角的泪的确是苦的,因为秦亮尝过,可是秦亮并不知道,那苦涩的泪水究竟为何而流,那是妈妈的心事,却并不全是爸爸的错。 “亮仔——!快来!”邢毅在叫,秦亮的妈妈没了。 一瞬间,两个世界,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对方一眼,就这么着急的走了。 邢毅帮着秦亮料理了剩下的事,接着再拖上秦亮的身体回了学校,这已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回到学校的秦亮只剩下了一个壳儿,他的魂已经追着不告而别的妈妈,丢了。邢毅想帮秦亮振奋精神,可是秦亮的内心世界空旷得厉害,邢毅无法填补。这一点邢毅明白,他也因此去找了周悦。 邢毅出门的时候,秦亮知道邢毅是去找周悦了。秦亮自己是不愿去的,自以为是的男人就是这样的——越是爱,就越是不肯把心里的痛苦告诉她,可是矛盾就在于,秦亮确实希望周悦知道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他知道她一定急坏了,任务也就是这么罗给邢毅的。 邢毅回来的时候,带给秦亮的结果出乎了秦亮的预料。 “她,不在。”邢毅的脸色不好看,那不是无功而返的沮丧,而是与接到医院电话时的秦亮几乎相同的表情。 秦亮把屁股冲向邢毅,匍匐在自己的床上,完全没打算留神邢毅的表情,他的心里还是很烦,虽然比起三天前要好些,但还是烦得要死,谁也不像理睬。秦亮一下子觉得,这些都该是他自己的烦恼,邢毅作为自己的朋友,所做的已经太多了,他不应该再麻烦邢毅了。 “周悦跟她妈回家去了……。”邢毅觉得这句话对于秦亮,会是一个打击,但是邢毅宁愿亲自打击他,也不希望秦亮到女生宿舍去自寻打击。 秦亮还是用那个姿势趴着,只是隐约会有种抽吸鼻涕的声音扎进邢毅的耳朵里。邢毅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仿佛看见秦亮的背上多出了三根电线——红的,黄的,蓝的,还有一个电子表盘,上面的时间是倒着走的,并且在一点一点的减少。邢毅不知道该剪那一根,是红的?蓝的还是黄的?邢毅在电影里看见过这个,一旦剪错了,时间会在瞬间化整为零,接着秦亮会再一次歇斯底里起来。邢毅不怕秦亮发疯,他反而希望秦亮能大声地把心里的淤伤喊出来,但是秦亮毕竟不是炸弹,他必须要活着挺过这些不幸,而不是随着一阵轰鸣式的宣泄变得支离破碎。 秦亮一挺身坐了起来。邢毅发现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有些红。 “喝,水吗?”邢毅端着杯子站到秦亮的身边,谨小慎微的把屁股放下,他挑了那根蓝的,却又没敢剪,再去碰那根黄的,又下不去手,至于剩下的那根——红的那根,颜色太呛,邢毅想都没想。 “邢毅,谢谢你。没有你,这两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兄弟。”秦亮说话了,电子表盘上的数字滞住了,邢毅觉得轻松了许多。 那一天接下去的时间,秦亮的心一直在不规律的跳着。邢毅说过的话,秦亮听明白了,邢毅没说过的话,秦亮也自作聪明的以为自己明白了。 周悦被周悦的妈带走了,回娘家相亲去了,找个土财主,暴发户什么的嫁了,就地成婚!临了,周悦还对着那个地主老财说情谈爱的,这些还都要当着秦亮的面——秦亮就是这么以为的,这么不可救药的自以为,像个十足的醋坛子。 秦亮想回家,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妈妈四肢冰冷的倒在走廊里,爸爸盖着白布躺在病榻上,秦亮觉得那是梦,他相信妈妈应该在家里,或许爸爸也会在,他们在等儿子回去。 秦亮走了,邢毅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汽车。 秦亮把屋子收拾得十分干净,他的衣橱里也不见了好些夏天的衣物,看过这些,邢毅觉得秦亮是准备挺过这道难关的。 之后的日子,直到周悦横空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邢毅都没再见过秦亮,连他的消息都没有,因此邢毅也就没有什么可跟周悦坦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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