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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的日子里，时间总是飞一般的溜走。秦亮翻箱倒柜地在心坎儿里整理出一碗泡面那么大的空间，用来放置关于他和周悦的一切，而秦亮的脑袋也就一碗泡面那么大吧，所以周悦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秦亮的一切。
日子定格在情人节那天。
一大早，秦亮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个人走出宿舍，直奔食堂。时间还早，售货窗口前贴着“今日早餐供应”，大娘们在橱窗背后豪迈的说笑着，像丢手绢一样传递着蒸格或笼屉。秦亮很讨厌窗子里这群脑满肠肥的老太婆。她们的口罩假模假式的当啷着，或左或右，只挂着一只耳朵，吐沫星子像雨点般灌溉着自己的馒头包子，这让秦亮极端的倒胃口。那群老太婆算是白长了一对眼珠子，她们全然不顾忌这些，仍旧扯着嗓子说着些秦亮完全听不懂的土话，兴奋的眼神就像是一锅隔了夜的菜汤，那上面还漂浮着一层白腻腻的油花。
秦亮的想法似乎被那些大娘看穿了，其中有一个冲着秦亮走了过来，推开小窗，斜着眼睛瞪他。
“买什么买，还没开呢，走开，边上等着。”
“包子，烧麦，两个。还有，豆浆，一碗”，秦亮就是这样，才不管你说什么，他说他的。
“走开，走开，听不懂话呀，滚…….”，大娘的火被秦亮挑起来了，两颗眼珠子溜圆地，像二大爷手里把玩的铁球。
“包子两个，烧麦两个，豆浆一…….”，秦亮又重复一遍，他压根儿没搭理那老太婆。
“一什么一，你哪个系的，捣什么乱，滚远点。”那老太婆一边嚷嚷，一边朝秦亮走来。看她那轻蔑的眼神，活生生一个势利小人。
“包子，烧麦，双份，豆浆，一碗！”秦亮仍旧从容不迫，还转脸看了那老太婆一眼。
“算了，我说，卖他吧。要什么呀，小同学，我给你拿。”从门外进来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一边打着圆场，一边朝笼屉走去。
秦亮看着他，眼神慈祥，目光炯炯，和那个刁婆子真是判若两人。
包子是给周悦的，还有一碗豆浆，烧麦是自己的，因为包子一块钱一个，烧麦只要五毛。其实，这也不是钱的问题，只是秦亮觉得，女孩子嘛就应该吃得好些。
吃早饭的时间有限，秦亮总是趁周悦没来的时候把烧麦吃掉，周悦来时，秦亮就对她说自己先吃了，然后就看着周悦吃，仿佛自己在吃第二遍，滋味美美的。
“昨晚几点睡的，别太累了”，秦亮的话在周悦的心里荡漾，让她感觉热乎乎地，比手里的包子还香。
“嗯，你呢，有没有想我，老实交待。”周悦一口包子，一口豆浆的都还不忘提醒秦亮做“功课”。
“昨天没有，因为今天有测验，听说难度很大，我不敢怠慢，所以．．．．．．”秦亮说这话时，态度端正，表情严肃。
算起来，周悦也是领教过秦亮的“憨态可掬”，不过乍一听到这话，仍不免喷饭的下场。于是，秦亮一边擦着脸上的菜叶和面糊，一边进一步的解释道：“是这样的，考试内容在之前的课上老师的确是讲过的，只是我落下了，没听，是我不对，但是昨晚我真的是准备考试呢，才不得已．．．．．．．不过，临睡前，我想过你的。”
天哪，周悦差点儿因为秦亮这话而壮烈了，一小口没嚼完的包子特顺溜的卡在她的嗓子里，噎得她险些背过气去。
豆浆也没喝完，周悦就红着脸奔向教室，咳嗽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离。秦亮站在食堂门口目送她离去，眼神木然。
秦亮的考试在系主任军阀头子式的讲话后开始。经过整夜的恶补，秦亮觉得自己怎么看也都有点儿做将军的潜质，手握钢笔，在考卷上过关斩将，所向披靡。三十分钟后，秦亮的试卷像被大头鞋踩过似的一片狼藉，写满答案。
第二天，系主任见到秦亮时露出的那一脸的缺心眼儿式的笑容，就足以说明秦亮的成绩了。
秦亮走出考场时，一阵风自西向东吹过秦亮的身边，秦亮迎着风，打了个冷战。他偏过头去望向远方的天空，太阳足有食堂的炒锅那么大，自己也整个儿的浸泡在阳光里，这样也能打冷战，秦亮不禁自问。胡思乱想间秦亮已经走出教学楼，他要去实验楼，周悦在那。
秦亮一溜小跑来到实验楼底下，他仰头像个基督徒仰望耶稣般的看了看三楼左手边把头的几扇窗，周悦就在那里。秦亮走上楼梯，因为目前还是上课时间，秦亮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像个偷地雷的特务。
实验楼是新盖的，走廊上没有窗，唯一透光的就是教室门上那十几寸的小洞。两侧的白墙上刷着齐腰高的灰漆，地面则是最原始且最朴实的状态——水泥地。走进实验楼总能让人触景生情的联想到监狱之类的地方，还是关几百年都别想见到一线阳光的深牢大狱。秦亮的想象力更丰富，他为眼前的场景冠以新的时代背景，就是电影里白色恐怖笼罩下的旧中国，地点自然是白公馆，渣滓洞之类号称杀人于无形，屠戮成性的地方，自己就是个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手脚都被上了镣铐，被两个小鬼子押解着朝野猪林之类的地方缓步前行。想到这，秦亮的上牙开始急促而猛烈的敲打下牙，他又打了个冷战。
黑板擦大小的铜牌上，金底黑字赫然刻着“305”，秦亮到了，但是课还没完。秦亮靠墙站着，两腿笔直，颇有些军人气势。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待下课铃响。
下课了，周悦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在她的身边站着个细高个儿，鹅蛋脸的女孩，她比周悦高半个头，目光凄楚动人。如果用小家碧玉来形容周悦，那么这个女孩就是地道的大家闺秀了。
周悦和这个女孩子说笑着走出教室时，秦亮眼睛一直端详着周悦的脸。他很紧张，这是他头一回在某某班的某某女同学上课的某某教室门外等那迟迟不响的该死的下课铃声。由于他的注意力过份集中，所以周悦身边的女孩子长什么样，他没看清。
“秦亮，是你么？”周悦先秦亮一步开了口，把秦亮弄懵了。秦亮没作声，他不知道周悦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难道我俩已经心有灵犀到如此地步了？”秦亮如此这般的发着白日梦，眼睛眨巴眨巴得活像童话故事里还没变成王子的青蛙——在周悦心里，他就是王子。不过，在周悦身边的女孩子眼里是青蛙，而且她也确实就是这么叫他的。
“青蛙，别翻白眼了，悦儿交给你了”，说着那女孩捧起周悦的手和缓的挪到秦亮的面前。
“伸手啊，青蛙”，她的样子很凶，好像是她在嫁女儿，最关键的是她不喜欢眼前的这个未过门的女婿，满腔的怒火犹如滔滔江水，全奔流到秦亮身上了。
秦亮接过周悦的手，丝毫没敢开口。就连为自己的名字辩驳一句的勇气，也在那位“夜叉”姐姐犀利的目光下随着冷汗，一举蒸发干净了。
“书，我拿回去。课，别忘了。”那女孩偏过头对周悦说话时，眼睛却在秦亮的眉宇之间来回的打量着。接过周悦手中的书本，“夜叉”姐姐终于走了。
望着“夜叉”姐姐远去的背影，秦亮鼓足了勇气小心的喊了一句——我的妈呀。
“你怎么知道是我”，走廊里空荡荡的，人都走光了，秦亮这才开口。
“你说呢”周悦又开始发挥她在秦亮面前百试不爽的小聪明。
“我不知道”，秦亮憨笑着，眼睛里两个硕大的问号跳动着。以他那碗面大小的脑袋来思考，秦亮这辈子算是被周悦套牢了。
“猜的，我们出来的时候正聊起你，突然她就不说话了，我就猜到是你了。”周悦摇晃着脑袋，抖搂着这个在秦亮看来像天一样大的小秘密。
秦亮半信半疑的凝视着周悦，硕大的问号还在跳。这个答案本该是“我跟你，心有灵犀”的，可她没说，这令他有些失望。
“没别的事了么，你来找我。”周悦很明白，眼前这个大男孩是很有勇气的，只不过他的勇气源自日光灯，总要用起辉器来点亮，而周悦就是秦亮的起辉器。
其实不单单是勇气，就连秦亮对周悦的爱，也是在周悦灿烂的闪烁中，亮起来的。
“今天是……”秦亮支支吾吾的从心口捧出一句话，可说到最关键的仨字儿时，他又灭了。
“情人节嘛，我知道，怎么了。”周悦看着秦亮芝麻粒儿大小的胆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冷言冷语的说着。只可惜，芝麻就是芝麻，秦亮还是那个秦亮。
“我．．．．．．”秦亮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个主语，就这还花了他好大力气呢。
“我，我什么我，你不说，我走啦”，周悦嘟哝着小嘴，脚尖像汽车雨刷似的左右摇摆，脚跟却死死的钉在原地。
她还是舍不得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
秦亮急了。只见他气沉丹田，一咬牙，一跺脚，眼一闭，心一横，从嗓子眼儿里溜出一行小字。
“我，想，请，你，吃，饭”。秦亮的声儿实在太小，周悦只听见个“我”，不过周悦已经意识到，她的聪明才智在秦亮的身上，又一次奏效了，只是效果不显著，还要继续。
“说什么呢，大点儿声，不然我真走了”周悦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雨刷器似的脚尖摇摆得也更欢畅了，不过脚跟却依然死死钉在那儿。
“吃饭，请你，我想。”秦亮真的着慌了。
“傻孩子，又语无伦次了。”
“没，我是真的想，请你吃饭”
周悦指的是秦亮那个颠三倒四的句子，或者根本就是三个词，因为秦亮本来就不可能有胆量说出这个句子嘛。秦亮却以为周悦不相信自己请她吃饭这回事儿，反而又毫无顾忌的放开嗓子说了一遍，让周悦听了个真切。这让周悦多少有点感动，她模模糊糊地听出了秦亮言语中的另一个声音，淡淡的又十分坚定，像是心跳。周悦从来没听过，无论是之前的秦亮，或是别的谁，周悦都从不曾听到过。那是种触动，从起初的火辣辣，一直到久久不息的温热，像自己脸颊上的泪，汇集在一起就是一句话。
那意思该是在说，周悦啊，我喜欢你。
那天，接下来直到晚饭前的课，秦亮和周悦都没听讲，他们只是安静的坐在各自的教室里，放任着自己对另一半的思念，纵容美好的回忆纠结在一起。周悦绯红的面颊上，总有若隐若现的微笑，就像涟漪，漾漾不去。秦亮则是一脸的木讷，只有眼神在迷离中透出些许的光芒。
终于，情人节里的最后一堂课，下课了。周悦还是和“夜叉”姐姐一同步出教室，穿过走廊，迈下阶梯，来到楼前空地。随后周悦停下脚步。
“悦儿，怎么了？”
“没事，文菁，你先走吧，我等他。”
“算了，我陪你吧，一个人怪孤单的。”文菁的语气有些伤感，眼帘微沉，忧心忡忡，仿佛有一肚子心事。秦亮要是看见她这副模样，一定以为“夜叉”成仙了。
“我的文菁姐姐，什么时候也开始疼人儿了。”周悦并没有听出文菁的意思。这会儿的周悦，脑子里就只有秦亮了，况且文菁那挥之不去的愁意只写在她的眼睛里。她以为文菁在替她担心，其实孤单的是文菁自己，她希望身边有周悦陪着。
“他，对你，好么？”文菁继续说着，声音被竭力克制着，眼帘依旧低垂。
文菁是好强的，她的确有心事。这事儿伤得她挺深，文菁的眼神早已经说明了这一切，可惜的是周悦看不到。文菁的泪水行将破堤，她的内心充斥着矛盾，她想对周悦哭诉，但是她更怕周悦会因为自己的伤心事而失去一个甜蜜的情人节。文菁知道，周悦就是这样的人，会拿朋友的眼泪当回事儿的人。看着周悦上弦月似的笑，文菁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快要崩溃了。
“好，挺好，说这干嘛”周悦很细心，她察觉了文菁的忧郁，于是小心的试探文菁。
“没事儿”，文菁果断的回答她，听上去煞是灿烂。
“你，跟我，还来这套，快说——。”先礼后兵，周悦把对付秦亮的手段用在了文菁的身上。
“没什么啦，我的悦儿被别人抢了，我这心里，不好受。”文菁含着泪侧过身去，声音却依旧飞扬。
“悦儿是你的知己，那个‘半仙儿’才是你的红颜，他才是你的幸福。”周悦的脸上写着大大的幸福，有她和秦亮的，也有文菁的。
文菁正要开口，却欲言又止，她眼里的忧郁开始融化，变成了泪。
秦亮来了。
“交给你了，爱人家，就对人家好一点”，文菁避开秦亮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说着。在周悦听来这话是说给秦亮听的，而秦亮从文菁缥缈的神态中察觉到，这话许是文菁在自言自语。
丢下这份深邃的忧伤，文菁走了。
石板路上，文菁凄凄而去的地方，留下了泪水浸湿的痕迹。
“去哪——‘懒虫’。”绝对的异口同声，绝对的心有灵犀，这让秦亮很欣慰。不管周悦如何地口是心非，他和她，一定是上天入地的一对，准没错。
于是，周悦手挽着秦亮穿过校园朝“懒虫”推进。那架势，很有点马革裹尸的味道。
就这样，他俩钻进了那堆灯红酒绿的大积木里，像一对小破孩儿似的狼吞虎咽着情人节的浪漫。一直到周悦的脸上漾起了微笑，淡淡的且喜且悲的微笑，喜因为秦亮，悲源自文菁。
两种天渊之别的情绪同时左右着周悦的笑容中，她的内心一定难受极了。
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醉了，反正周悦是的睡了，很安静的睡了。秦亮于是背起她，在情人节的月色中漫步，步伐中略显蹒跚。
许久，凉风催促着周悦从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像只笨拙的青蛙一样趴在秦亮的背上，身边匆匆而过的是校园里叫人熟悉的风景。
“你累么，我醒了。”周悦在秦亮的耳畔细声细气的说。意思是想秦亮放她下来。
“不累，再睡会儿，就到了。”秦亮只是说着，不曾偏过头来，他的背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而颤抖，使周悦觉得很铿锵。
“我想走走”，周悦的语气比之前来的坚决，秦亮便不再坚持。他缓缓的蹲下身子，让周悦尽可能安稳的落在地上。
秦亮捧起周悦的手，踏着情人节的月光，在校园里天涯海角的走着。秦亮总是细心的把眼前的夜色形容给周悦听，就像超市导购小姐一样。周悦像孩子一样认真的听着，被秦亮捧着的小手攥得紧紧地，秦亮明白周悦有点紧张，因为今天她没带盲杖。秦亮突然有点想哭，他放开周悦的手，周悦的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慌乱。
她以为，他走了。
秦亮没走，他像他俩第一次相约在“懒虫”门口时一样，一把将周悦抱住。紧紧地，周悦几乎停止了呼吸，泪水再次滑落，淌过秦亮的腮，溅在周悦的脸上。这是秦亮第二次落泪，秦亮湿热的眼睛里恍惚间闪过周悦的微笑，欣慰却黯然，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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