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日头扒住地平线,探出线上的那部分放出的光,正好扫过秦亮的铺盖。 秦亮不在床上,他很早就起来了,比平日里起得稍早了一些,因为他睡不着。秦亮一晚上都在想——情人节就这样过完了,这让他失落也失眠。爬下床,他草草地洗漱了一番,就打道去了食堂。想必这会儿他正团坐在餐桌前,像熊瞎子似的对着周悦,浮想联翩。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啃着包子和烧麦,过着秦亮式的早餐时间。 食堂里窜进窜出的人影越来越多,秦亮也被埋没在了人堆里,这时周悦还没到。秦亮发现自己坐的位子离食堂的门口有些远,往来的路面上又都是些不当心撒落的豆浆和稀饭,秦亮怕周悦来时会不方便,于是便窜到了门边的位置坐下,这时的秦亮心里正在犯着嘀咕,平时这会儿,周悦早已经鬼哭狼嚎的朝教室狂奔而去了。 “猜你在这,原来你真在这。”随着话音,一阵阴风把个人影黑压压的吹到秦亮跟前。 “有事说事,别总是飘来飘去的,”秦亮嘴皮子吧嗒着,表情泰然,目光仍旧锁定窗外。来人是邢毅,秦亮不看也知道,秦亮还在替周悦担心,所以没空理睬他。 “出事了,”邢毅的口气很严肃。秦亮觉得邢毅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的眼睛正瞪着自己。秦亮被这种目光扫得脖子发凉,不禁抬头看了邢毅一眼。事情一定非常严重,秦亮从邢毅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周悦找你。”看着秦亮木鸡式的表情,再想到电话里周悦急切的声音,邢毅开口了。 邢毅的眼神充分说明——事情很严重,周悦很着急。 “怎么了,出事了?”秦亮怕周悦出事,可越是怕的,它就越容易出现。秦亮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满是毛刺的锯条往死里切割着,还是照着七零八落的标准。那种心痛,几乎要了秦亮的小命。秦亮抓住邢毅的胳膊,逼问着他,可秦亮的眼神却在挣扎,他的内心正在拼命的抵抗邢毅即将脱口的话,他怕周悦出事。 “周悦没事,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她叫你到操场去找她。” 秦亮朝食堂大门奔去,所过之处包子,烧麦纷飞,豆浆横流,简直的落花流水。邢毅也紧紧地跟在秦亮的身后,他担心秦亮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操场上,看台脚下停着一部救护车。学校里“长”字头中最显赫的几位都已悉数到场,个个面似秦砖,脸色铁青,无比凝重。一名女警官正在向他们询问着什么,手上作着记录。靠近看台墙根的地方,两个头戴口罩的男人抬着一副担架从看台背后走出来,径直朝救护车走去。秦亮站在操场的另一头,看台的正对面,位置距离那群人很远,因此没有人注意到他。秦亮不敢再朝前走,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和眼前的橡胶跑道,只有一线之隔,秦亮却说什么也不想再往前走了。他愣住了,是被眼前的场面吓的。他浑身发冷,双手撑在膝盖上,已经站不住了。 “周悦不会有事的,”邢毅踩着秦亮的脚步也追了上来,站在秦亮的身边。 “是,她,打电话,来,找你的,亮仔。”邢毅喘着粗气接着说,声音随着胸腔不住的起伏而变得抑扬顿挫,给了秦亮很是诚恳地感觉,秦亮只是看着邢毅像气球似的呼吸着,什么也没说。 “我看见她了,看台边上,就那儿,旁边有俩警察,校长也在。”邢毅伸出左手,冲着对面比划着,秦亮觉得他假模假式的。 “我怎么啥也没看见,哪儿呢。”秦亮的眼睛瞄着邢毅的指尖,跟打靶似的。听到邢毅的话,秦亮有些激动。 “就那儿,看见没,亮仔,你不是普通的笨哦,”邢毅比划得不耐烦了。秦亮显然也是看见了,他没理睬邢毅就直接朝周悦的方向奔过去了。 当秦亮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周悦的身后时,周悦并没有发现,她哭得特别伤心,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昏厥。有个同学一直扶着她,校长也忙不迭的安慰周悦。秦亮看着周悦瑟缩的身躯,只觉得眼睛一阵阵的酸涩,泪水随时会溢出眼眶。 “周悦,周悦,周悦。”一次,再一次,又一次,秦亮反复的叫着周悦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周悦许是听见了秦亮的声音,转过身来。搀扶周悦的同学也跟着转过身来,将她的手递给秦亮,却没有说什么。秦亮忽的觉察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秦亮顾不上了。他接过周悦的手,扶着她,走到跑道边的水泥台前坐下。周悦偏过头来,枕着秦亮的肩膀,继续抽咽着,相比之前好些了。 “悦儿,我带他们去宿舍看看,你自己小心。”那个同学走过周悦身边,左手拍了拍周悦的肩,右手指了指身后的警察。 “青蛙,帮我照顾好我小妹。”那同学的眼睛比“夜叉”姐姐的小些,眼神也温和。秦亮冲着她狠狠地点了个头,意思就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眼睛”同学给了秦亮会心的一笑,红肿的双眼里,凝着撕心裂肺的伤。 “是文菁么,怎么了。”秦亮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爱人家,就对人家好一点”,文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装着她没法负担的痛苦,那种痛曾经写在她的眼睛里,写在深邃而忧伤的眼神里。文菁也许就是被这份痛楚要了命。 “文菁……”周悦小声的呼唤着文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可怜的周悦,她还不知道文菁为什么会死。谁都不知道藏在文菁心底的故事。如果周悦能够看见,她就能发现文菁的泪水,可是文菁之所以在周悦面前哭泣,也是因为周悦不可能察觉自己软弱而无助的样子,一切就像是注定的。“爱人家,就对人家好一点”,这句话随同文菁一起,永远的走出了周悦的生活。周悦想留住文菁,却只抓到满手破碎的回忆。 “亮仔,我会帮你请假的,先走了”邢毅也从秦亮的身边飘忽而过,他知道秦亮是不能放下周悦不管的。 秦亮听着邢毅的话,觉得很温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着邢毅离开。 许久,周悦的泪水止住了,她依然枕着秦亮的肩。徐徐的风吹过她的面颊,撩开她的秀发,微红中只见两道泪痕。 “文菁走了,我们回去吧。”秦亮低头吻过周悦的额头,小心的对她说。 周悦没有作声,只是用力朝秦亮的怀里钻,她把秦亮当做巢。文菁走之前这样的巢有两个,文菁没了,秦亮就成了周悦唯一的巢。 秦亮看着这样的周悦,疼惜的感觉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又慢慢的泛滥了双眼。秦亮小心的守护着周悦,他要永远陪着她即使会变成石头。 他俩就这样石头似的坐着,直坐到太阳没了。 “饿了吧,我们走。”秦亮的肚子咕噜着,周悦这才意识到,天应该早就黑了。 “不饿。”秦亮的谎言被没食儿的肚子彻彻底底的出卖了,周悦只听见咕噜声不绝于耳。 “走啦,我没事,该走的,我,又如何,留得。”声音酸酸的,带着哽咽时的停顿,周悦又要哭了。 “悦儿,别哭,别哭好么,我会陪你,你还有我。”秦亮捧起周悦的脸,那眼神比罗密欧还要罗密欧,能让朱丽叶销魂,唯独周悦看不到,不过她可以从秦亮颤抖的双手中体会。 太阳下岗很久了,月亮也藏进云里。食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犄角旮旯还留着些灯火。秦亮搀着周悦到窗边的位子上坐下,自己去找食堂大师傅碰碰运气。秦亮朝厨房里探着脑袋,一个水桶腰,麻花大辫儿的背影旋即震撼了秦亮的眼球。这正是秦亮最腻烦的食堂老娘们儿——油光肥腻的大饼脸,门齿上还挂着大块的青菜叶子,绿怏怏的。 秦亮扭头就走,他已经不饿了,只想吐。 秦亮是头骆驼,一天不吃饿不死,可是周悦不行。她左手枕着脑袋,右手捂着肚子,背对秦亮正蜷缩在昏沉的灯光里。周悦弯曲的脊背像带刺的毒藤,紧紧地纠缠着秦亮的心,让他痛不欲生。 周悦的痛,秦亮知道,但秦亮不懂,因此秦亮帮不上周悦,他只有尽力去做,对也好,错也罢,只是为了周悦。秦亮掉头又去找食堂大娘了。 “请问——。”秦亮的开场白特别客气,客气到特别没底气,像个随人捏的软柿子。 “谁呀,什么毛病,早不来,晚不来的,关门啦。”食堂大娘拉开架势冲着秦亮叫嚣,声音打断了秦亮的问话。 “晚饭,还有吗?”秦亮很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小爆脾气。 “咋的,病了。”只一个滑步,食堂大娘已经站在橱窗边,瞪大眼睛审度着埋在角落里的周悦。 秦亮没应声,食堂大娘的四个字把秦亮镇住了,他觉得心口暖洋洋的。秦亮有些不知所措,他开始仔细的研读大娘的眼神——菜汤清澈了,油花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热心肠,纯粹的关切。 “是想吃点啥吧,想就说,婶子给做。”食堂大娘咧咧着,她还真没把秦亮当外人。 “谢,婶子——”秦亮感动了,说话的力气还有,但是嘴巴不听使唤。 “婶子给你俩下两碗汤面,再打俩鸡蛋,姑娘病着呢,不能太油了。”大娘说着,递过两双筷子,转身绕到灶头后面忙活去了。 随着大娘的身影,秦亮的目光也横七竖八的跳跃着。不知不觉的,秦亮的眼眶里攒起了泪水,大把大把的,把秦亮的眼睛妆点得好像大马路上的景观灯。 “咋啦,呦,这小伙儿,咋哭啦,因为啥呀,告诉婶子。”大娘迈着方步,热腾腾的朝秦亮过来了。 秦亮不想多说,他觉得大婶是个妇人,妇人就属于中年人,中年人和自己就有代沟,有了代沟,他的事,她就不可能懂。 面条好了,碗是青花瓷的海碗,金灿灿的荷包蛋铺面,碧翠的菜心嵌边儿。面还没上桌,秦亮已经坐不住了,周悦也是真的饿了,风卷残云的就把整碗面答对了,连一丁点儿油星都没剩下。秦亮怔怔的看着她,生怕周悦连筷子一起吃了。 月亮不知不觉已经从耳畔爬上了头顶,秦亮也回到了宿舍。 “回来了。”从邢毅的床铺上传出一个声音,幽灵似的,吓了秦亮一跳。 “干嘛,还不睡。”秦亮的反应有些迟钝,他的上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大半颗眼球。 “回,来……了。”冥冥中,异口同声地打对过的上下铺里飘来了仨字儿。句子虽短而且不能再短了,但是那份出于同一屋檐下的兄弟般的关怀却凿凿的展现其中,尤其体现兄弟友情的就是在这句话之后紧跟着的绵延不绝的漫漫鼾声,听上去有点稀奇古怪的亲切。 “他们等你很久了,才睡的。”邢毅顺着梯子从床上爬了下来,表情特严肃。 “你,起来干嘛,不睡啦。”秦亮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套。 “睡不着,去天台,聊聊天,怎么样?”邢毅嘴上试探着秦亮的意思,双手却已经忙着往裤子里掖衣角了,好像吃定了秦亮会听他的。 “有什么好聊。”秦亮抛给邢毅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嘴角上扬得实在牵强。 “聊聊呗,我还留了点好东西。”邢毅轻轻翻开衣柜,伸进右手在里面小心翼翼的拨弄着。随着邢毅眉毛的跳跃和黑眼仁儿的翻滚,他拎出了半打还没拆封的啤酒。 秦亮挺欣赏邢毅的,他觉得邢毅特别聪明,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邢毅会把这种聪明以近似关怀的形式用在朋友们的身上。 “发什么呆呀,上房啦。”邢毅怀抱着啤酒,从喉咙底里推出些催促的调子,眼珠子也不住地朝上翻腾。 “我没事的,你睡吧。”秦亮咬着牙说,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废什么话,走——。”邢毅把啤酒甩给秦亮,再抓着他的肩膀来了个半周转体,赶毛驴似的把秦亮塞出了寝室,自己也紧跟一步,滑了出去。 二月的夜,瑟瑟的风仍然带着冬日里的气势,冷得要命。空寂的楼宇间还散布着浅浅的雾。 邢毅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拍拍屁股坐下了,秦亮怀抱着啤酒跟着坐下。 “还抱着,放下吧。”邢毅觉得这会儿的秦亮既好气又好笑,全没了男子汉的味道。 秦亮搁下啤酒,双手抱膝,把脑袋整个的埋进怀里,一声不吭的坐着。邢毅撇了他一眼,接着抬起头,开始装模作样的数天上的星星。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的坐着,一个仰着脑袋,一个埋着头,渐渐的嵌入到宁静的夜幕中去。 “接到录取通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冷不防的。从秦亮的左耳朵溜进这么一句话来。 秦亮歪歪脑袋,邢毅的头还是那么昂然的抬着,好像在流鼻血。“忘了,谁还记得。” “我就记得……。”邢毅顿了顿,预备接着往下说。 “那时候,自我感觉真差,也不知道为什么。通知书也像是见鬼了一样,直到报到前才出现,害我差点自杀……。”深深的吸气,再重重的吐出。只有邢毅自己知道,这时候他的心里有多难受。 “暑假也变得像坐牢一样,没什么分别。我觉得自己像是偷了谁的,抢了谁的,就怕见人。我把自己反锁在屋里……。”邢毅又开始调节呼吸。 “那时候我就在想——上刀山,下油锅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邢毅的话说完了,他转过脸来,目光很自然的落在秦亮的眼里,好像在对秦亮说,“心烦的时候,就要找朋友聊聊。” 秦亮从邢毅的眼光中悟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忙不迭的撕扯起啤酒的包装来了,举止中已然不见了邢毅担心的影子。 啪——,秦亮打开一罐啤酒递给邢毅,接着自己也开了一罐。俩人自顾自的喝着酒,呼吸着子夜阴冷的空气。 邢毅没再说话,秦亮也不开口,四周围也跟着安静了。不时的,还会传来些跌荡起伏的大口吞酒的动静。 “那——,后来呢。”秦亮摇晃着酒罐子,啤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易拉罐里空空如也。 “后来,后来通知书来了,我考上了呗。” “废话,不然谁认识你,咱俩还能在这坐着。” “那你还问什么。” “感觉,刚才你还问我的,接到通知的时候什么感觉。” 俩人的嗓门都被酒精刺激得有些糙了,就像两头发情期的雄狒狒。 “通知书下来以前,我就是只老鼠,还是躲藏在地洞里的老鼠。通知书一下来,我就觉得自己像被谁从地洞里拽出来了似的,正在我愕然着以为在劫难逃的时候,却发现把我拽出地洞的其实不是猫。”说着,邢毅特张扬的笑开了,眉飞色舞的。 “那——,是什么。”秦亮显然没听懂邢毅那个特别贴切的比喻。他瞪大眼睛看着邢毅,一脸木然。 “什么是什么。” “不是猫,那——,是什么。” “呆子,我在打比方,谁还管他是什么,反正,不是猫就对了。”邢毅被秦亮问得抓狂了,狼一样张牙舞爪的作势要抢秦亮手上的啤酒罐。 “我的啤酒——。”秦亮也鬼哭狼嚎了一嗓子。 邢毅很镇定的抽回爪子,接着又从眼角里投给秦亮一个颇具内涵的眼神——鄙视你。 “什么你的。那是,我的——。”邢毅对准秦亮的脑袋特高调的抛出了最后两个字。这俩字儿也就拖着长长的尾音,榔头似的结结实实砸在了秦亮的脑袋上。 波澜不惊的夜晚,猴子模样的两个大孩子,就这样把男生宿舍的天台当做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特畅快的闹腾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