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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间小酒吧,从对面的大楼顶上看来,就是三四块不规则的积木横竖着胡乱的堆放在一起,随后在像是门的地方挂了块牌子,美其名曰——懒虫酒吧。酒吧内部的陈设还算别致,很有些时尚的异国情调。玫瑰红的布艺沙发,宝石蓝的水晶高脚杯,扑朔迷离的烛光,迷幻般飘摇的爵士乐,浪漫被精雕细琢地写在它们中间。 这会儿,日子刚爬过春节,工人阶级放假七天,但在教育届里它就是寒假的意思,足足半月有余。 虽已是二月末的天,可是打北边来的小风,依然摆开晶晶亮,透心凉的阵势,把“懒虫”门前的灯笼吹得上下翻飞。 秦亮就选了这节骨眼儿上站在日落时分的“懒虫”门前。浅灰色的绒布外套凸现他高大的身材,血红的残阳应和着他冷漠的眼神,斑斓的泛着忧郁。道路在秦亮的脚下如蛇一般蜿蜒,更加如蛇一般无声。 秦亮正在等人,一个女孩子。秦亮与她只遇见过三次,想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过秦亮自己觉得他与她认识好像已经很久了,很久以前他就曾穿着这件大衣,牵着她的手,走在雪地上。那时的她着一件樱桃红的羊毛外套,雪白的粗布围巾在脖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那样子很美。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5分钟。秦亮显得有些焦虑,他曾经向那女孩子表示过他想去接她。秦亮很怕她在路上出事,这并不是那种纯粹于胡思乱想的紧张,而是因为秦亮所等待的女孩,走路时是需要借助盲杖的。 秦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双热泪盈盈的眼睛,他想起了妈妈。秦亮的妈妈叫秦淑彤,秦亮是随妈妈姓的,他从小没见过爸爸。 小时候,秦亮问妈妈,自己有没有爸爸,为什么从没见过。妈妈没有回答秦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许久都不曾说话。秦亮已经记不得妈妈当时的表情,只记得顺着妈妈脸颊流淌的泪水,秦亮伸出小手抹过妈妈的脸,再放进自己的嘴里,随后拧着小脸抬起头对妈妈说,妈妈的泪是苦的。 三年前,秦亮凭着自己优越的成绩保送进了大学。然而大学校园里鲜活的氛围也没能使他有丝毫改变。他总是独自出现在食堂和教室的角落里,一个人在宿舍与教室间的小路上徘徊,空闲时就自顾自的躲在寝室里吃泡面,形单影只。他也从不去人多的地方。系里活动时,他会在图书馆温习。校园舞会上,打死你也找不到秦亮的脑袋。不过秦亮的室友并不因此而厌恶他。 “他呀,人不坏,就是怪,书呆子,都这样。”邢毅就是这么形容秦亮的,他们俩是上铺下铺的关系。秦亮孤僻,却不怪癖。室友们跟他不亲近,却也不排斥。这都要归功于秦亮那双眼睛,冷冷的,却又格外清澈。原本邢毅以为,依照秦亮的处事哲学,他要开花定比铁树难。谁知,就在不久前,她在秦亮的面前摔倒的瞬间,在泥水里摸索背包的霎那。秦亮的心口微微一颤,他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无助,于是向她伸出了手,是右手。那是秦亮第一次主动向人开口,他虽然面无表情,却还是说了一句,“伤着没,这是你的包。” 之后他们又见过两次,一次在图书馆,一次在通往食堂的路上。就像电视剧里放的那样——秦亮撞翻了她手里的东西。于是他一边像猴子一样迅速的弯下腰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挠着头做无辜装。就在秦亮起身要将手里的东西递还给她时,女孩微笑的说,我们是不是见过,我虽然看不见,但我闻得出你身上的味道,一股特别的味道,上次下雨天,在操场那边是你帮助了我,对么?说这话时,她的脸红得像颗樱桃,看得秦亮心里一阵一阵的热,仿佛昨晚吃剩的泡面混着热汤一股脑的全撒在了他头上,于是秦亮也赶忙张口,是,是我,对,对不起,我,没看见。 日头整个的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天黑了,距离秦亮和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超出了15分钟。秦亮开始紧张起来,眉头紧锁,目光则在身前身后以及手表表盘间来回急促的游弋。他开始后悔没能坚持自己要去接她的请求,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住哪。正当秦亮的脑袋在满世界的找寻她的出处时,不知什么东西从身后杵了他的脚跟一下,秦亮猛的回过头去,就看见那个她已经站在自己的面前。 “对不起”,显然她不能从皮鞋的弹性上判断眼前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那是只皮鞋。不过秦亮的反应告诉她,自己的盲杖碰到人了,于是她小心的冲着那只“皮鞋”赔了个不是。 “请问,这里是多少号,我是说门牌号,我看不见,还有,这里到懒虫酒吧怎么走?谢谢你”,她听到面前这个人没有走开,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冒失”而说个不是,于是赶紧追问了一句,末了还不忘冲着那只“皮鞋”点点头行个礼。 秦亮好像还没从眼前这一幕中回过神儿来,只看着她点过头,恭谨的站在原地等着答复,红灿灿的小脸上满是急切渴求的表情,还有豆粒儿般大小的汗珠。秦亮顿时感觉好像有几十块没被水泡开的面饼哽住了自己的喉咙,噎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算了,我再问问别人,谢谢”,她以为那只“皮鞋”没在听她说话于是想走。才挪出一步,她就感觉有人从面前一把将自己抱住。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懵了,身体像过电似的从头麻到脚,再从脚麻到头,就连头发都立了起来。她被吓坏了,就像只待宰的兔子,连叫救命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挣脱“流氓头子”的魔爪了。紧接着,她又笑了,笑得如同邻家小妹般真诚,纯洁。她感觉到这个“流氓头子”在抽泣,热乎乎的泪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流在了自己的脸上,更加让她安下心来的是那阵特别的味道,秦亮的味道。如果她能看见,那么那一刻秦亮释然而忧郁的双眼一定能掠走她的心。 那一晚,秦亮是捧着酒瓶子度过的,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小番茄一样可爱的女孩子会有那么多有趣的话题,活像个存钱罐,还是“猪”圆玉润的那种。秦亮甘愿做个听众,眯起眼睛听“幼儿园阿姨”讲故事,反正他本就不爱说话。她在他的面前是那么的快乐,鲜亮。如果她看得见,她也会注意到秦亮的眼神,那种酒精中毒一样的眼神,秦亮已经投降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秦亮在深度昏迷之下唯一还记得的一句话,也是那晚秦亮少得可怜的几句对白之一。 “周悦,中文系,大四的,你呢?”说这话时,周悦才发现她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更加可笑的是她已经和这个陌生人对酒当歌的耗了几个钟头,还把几乎是自己档案袋里全部的内容像交待作案经过般告诉了他,那可是女人的秘密!不过周悦并不担心,她与秦亮的三次不期而遇给了周悦很厚实的安全感,那种感觉如同榛子漩进了热巧克力酱。 秦亮是酱,而周悦就是那颗幸运的榛子。 “秦,秦亮,大三,计算,机的。”不知是荞麦芽的作用,还是被周悦蜜瓜似的微笑电到,秦亮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舌头就是跟不上节拍。 “你长什么样,说来听听好么。” “我,我……长得…….,不知道,我是说,还行吧,不好看,也不难看吧,也许……”秦亮的舌头还在撒酒疯呢,他也只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尴尬。 “你喝高了吧,什么叫不好看也不难看呀。语无伦次了吧,小弟。”周悦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她也醉了。 秦亮没出声,他想找一种动物来形容自己的长相,结果他又意识到找来的动物,周悦也未必见过。一时间秦亮有点伤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闭嘴了。 周悦听不到秦亮的声音,就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想道个歉,却又着实忘了之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周悦也决定闭嘴。 三,五分钟的冷场,秦亮望着周悦,欲言又止,周悦握着酒杯,心猿意马。 “你们,专业都,学点儿,什么?”周悦问秦亮,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不过落到这种尴尬境地,她也只能想到这个。 希望他不是个闷茄子,周悦这样想着。 “计算机,还有......都是些跟计算机有关的。”果然被周悦言中了,秦亮断断续续的丢了句废话出来,接着又没声音了。 “你是属牙膏的吧,”周悦微笑着问秦亮,态度严肃。 “不,不是,属狗的,怎么”,秦亮双眼眨巴着,一个劲地往外蹦着问号,显然没明白周悦的意思。也许他是个缺乏幽默感的男人,不过正是他这种缺乏幽默感的回答,逗得周悦前仰后合,笑得差点昏死过去。 “哈哈.....你,你真逗,我的腮帮子,都疼了。” “哪儿疼,没事吧,你是不是,酒精过敏,要不要,去医院。”秦亮好像还来劲儿了,继续青红皂白的回应着,表情还挺严肃,看来他的反应不是一般的慢。 “我说,你还,是不是,人啊?够了,我说,别再,装傻了。我下巴,快掉了,哎呦,”周悦捂着肚子,她这会儿也是真疼上了,眼泪哗哗地。想来自己已经是够颠狂的了,没想到眼前这位比她还逗,三句话不到,把别人侃得人仰马翻,自己呢,屹立不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秦亮傻眼了,他把周悦的话当真了,甩了句话,就要走,“我,去叫,救护车”。 “站住......,别动,我没事”,周悦一听他要叫救护车,这才明白这小子是真“傻”,于是赶紧叫住他。 “呆子,玩笑也听不出来”,周悦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小声嘀咕着。她一下子觉得这小子呆头呆脑的,笨得可以,挺可爱。 秦亮也开始怀疑这位以学姐身份自居的同学会不会和某种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悦就像一道晴天霹雳,来来去去间总闹得秦亮一惊一乍。可也正是这几次猝不及防的相遇,让秦亮心底里有了一种像看见新款泡面一样的兴奋和新鲜的感觉。秦亮的眼睛里,周悦的面容变得越发的清晰。 就这样,秦亮和周悦相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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