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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四月中旬后,河上的冰凌渐渐融化,时间也就慢慢地空了出来,起初非常兴奋,但渐渐的有种空落落的感觉,有些找不着北。 我给两位老兵带来的新鲜感已荡然无存,他们不再好奇地逮着我问东问西。空闲的时候,三人大眼瞪小眼,找不出一句话。有时候,赵大年会提议:“柱子,讲讲你的恋爱史吧!”“还是你先讲吧。”柱子每次推让。于是他们两人就轮换着讲他们那个老掉牙的既不浪漫也不精彩的爱情故事。 尤其到了黄昏,看着夜幕低垂的地平线,总有种无边的寂寞袭来,心里像被什么堵得满满的。实在憋得慌,他俩就会走出去,对着旷野扯开嗓子“噢、噢”地吼几声。他们说,吼几声心里会畅快许多。可我吼不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吼不出来。 忧伤的时候苦闷的时候无所事事时候,我都喜欢来到河边,久久地望着河水发呆。偶尔,会有瓶子或香烟盒之类的东西从河上漂过,我都会不顾一切地打捞上来,希望是一个装着爱情信息的“漂流瓶”抑或有着像红叶寄情之类的诗句,可总是失望。也许因为环境,也许是因为别的,这一年我明显感到自己与往年有所不同,心总如一座小小的寂寞的城。我虚掩城门,竖起耳朵谛听着敲门声,期待着有人闯入,然而没有。回应我的只是寂然,包围我的只有戈壁,连一次偶尔的海市蜃楼也未出现过。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海子的一句诗: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我羡慕甚至嫉妒海子,羡慕他有那么一个让他在某个夜晚不再关心人类忘情想念的姐姐。其实,越是那种煎心熬肺的思念,越是一种无法丈量的幸福。 我只能一任视野长满青苔,只能任感情的潮水来又去。我常常盯着河水问自己: 是谁,隐在岁月的背后,望我,目不转睛? 是谁,藏在生命的拐角处,等我,死心塌地? 有时,会飘来赵大年用沙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唱:“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只咬着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不为别的,只为那传说中美丽的草原……”听起来真有点像野狼嚎。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捡一块石块用力地掷进河里。我这是让她知道,我们不为别的,只为她这条不太美丽的小河。 有时候,大年或柱子会走过来陪我一起坐坐。赵大年不至一次揽住我的肩劝我:“在这里,你得没话找话。”时间久不说话,人会患“失语症”,说话会出现结巴或辞不达意,更严重者,会丧失语言功能。这样的情况曾在昌马河哨所哨兵的身上发生过,为防止出现类似情况,中队把语言表达列入考核项目,这也是大年、柱子没事就谈恋爱史、没话找话的原因所在。 至此,我终于明白,能有冰砸的确不是件坏事。也终于知道指导员为什么让我这个闷胡芦来水线的原因。 据指导员多年的经验断定,那些能言善辩,甚至一心想到水线把胸部拍得山响的,却不一定能呆够一个月。那些不善言辞的蔫疙瘩,却往往最能耐得住寂寞。 所以,那天晚会上一直木讷呆坐的我被指导员点准也就不足为怪了。 有时想起诗经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描述,我都会禁不住哑然失笑。在水一方,没有佳人,有的,只是三个孤独的兵。 六 真是连野百合也有春天。就在这个连鸟儿也不光顾的大漠戈壁,我却遭遇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场爱情。虽然只是纸上谈“情”,算不上轰轰烈烈却也刻骨铭心。 经过一日又一日寂寞的煎熬,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就是把自己那份挥之不去的心情涂抹成文字。我还将一篇自我感觉比较良好的文字偷偷地投给《少年文艺》。 这已是我第二次给《少年文艺》投稿。 在校期间,我和好友爱尼是《少年文艺》的热心读者,我们经常在一起像别人谈讨世界名著一般讨论《少年文艺》的文章。有次我苦心经营了一个中篇,没有声张就匆匆投给《少年文艺》,虽然一寄出去我便深深地后悔了。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编辑部的退稿及退稿信。后来,这篇所谓的“小说”在同学当中传看开了。在千篇一律的叫好声中,爱尼却指着我的鼻子责备我:“除了开头还像样外,后面的那还叫文章?竟敢向《少年文艺》投!”那神气,好象我玷污了他心中圣洁的偶像。 我一下地被激怒了,不觉口出狂言:“我要投,我要不停地投。总会有一天,我的文章会登在《少年文艺》上。不信,等着瞧!” 这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却成了我一桩耿耿于怀的心愿。因此,写完这篇稿子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少年文艺》。 几天后,我意外收到编辑部的来信。 信很薄,不象是退稿,我的心便狂跳不已。但我还是不敢确定它的确是什么。当赵大年、柱子满腹狐疑地问我是什么时,我强压住心中的慌乱,随手将信揣进裤兜,故作镇定地回答他们:“没什么。” 中午,我一个人来到河边坐了很久,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抖抖嗦嗦地将信拆开。当我看到“您的来稿已被我们采用,拟在第六期刊发”这句话时,高兴的一下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跳了几圈又有些不敢确信,低头再看,的确是这么写的,便返身冲回宿舍。 “班长!柱子……”我人还没进宿舍,就喊上了。 “干什么?”他俩从床上爬起,揉着惺忪的眼睛莫名其妙地问。 “班长,你看,”我将信递给赵大年,“我的文章将被这家杂志采用。” “真的!”赵大年一把抢过信,激动的手也有些发抖。柱子穿着裤头就扑了过来。 “闷胡芦,不错嘛!”他俩一看完信就从床上跳下来,赵大年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背上,将我打了个趔趄。 我们激动地抱成一团,跳跃、欢呼。然后,不约而同地冲出门,一路狂喊着跑到河边,对着长天大地“噢、噢”地吼叫,尽情地释放心中膨胀的快乐。这是我到水线第一次这么忘情地呼喊,没想到扯开嗓子喊是如此的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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