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寒假,小鹿没有来过,也没有电话。一亭知道她们完了。
永明问一亭回不回家,如果回家他们会是同路。一亭说我假期有进修班的课,不回了。永明说你赚那么多干吗?女孩子没成家之前要好好享受生活,成家之后就没有多少时间给自己了。
一亭笑:你说的有道理。
永明说我订两张票,我们路上有伴,也不寂寞。
不必了,我已经和主任说了,课一直上到二十七呢。
你可以让他们另找,学院闲人有的是。我带你到我家乡玩两天,我们那里是春城,景色好的很呢。
一亭说以后有机会去吧,定的事不好变的,课也备了,就上吧。
永明叹气:你到底还是——他话没说完就停了,看了一亭一眼,不再说,拿了电话定票。
一亭说你假期玩得开心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家。天格外冷,风也大,路上行人瑟缩。公共汽车像垂老的妇人喘息前行,一亭倒忽然喜欢它的缓慢,回家也是一个人,把时间消磨在哪里都好过独自孤单。
车下了东立交桥止步不前,前方事故,警车救护车都在,围观人不少。一亭散漫无意向外闲看,忽然间她眼光顿住,坐直了身子,街对面一间咖啡馆门口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说什么,女孩穿白色羽绒服,清秀纤瘦,正是萧萧。
一亭的心几乎跳出胸膛。她把脸紧贴玻璃,没错,就是萧萧,带着一贯恬静的微笑,在听那个男孩讲话。男孩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黑色长大衣,低着头看她,笑着说着。
一亭的心猛的抽痛。她直愣愣地,脑子里空空。萧萧对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了点头,两人挥手再见,萧萧进了咖啡馆,男孩则钻进路旁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情侣还是朋友?同学还是亲戚?一亭看着咖啡馆漆成褐色的墙壁呆呆地想。但是不管怎样,都是不与她相干的。公汽启动时候,一亭记下了咖啡馆的名字——时都。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似乎是大欢喜,又似乎是大忧愁,她曾经以为她们是再不会相见的,她们只是擦肩而过,她的潜意识里已经绝望地埋葬了自己那晚的一见钟情,但是她却在这样广大的世界,这样密集的人群里再度看到了她。她长久地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思绪里,头脑是迷乱的,不知方向的,不知所以然的纷杂念头,她已经不是原来,自从看见萧萧的那晚,她全都变了。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司机说:姑娘,你想干吗?帮我看车?
一亭矍然醒来,车到终点,乘客已经下光了。她拿东西下来,寒风打在脸颊,人似乎清醒了。
她笑了笑,就算她又看见了萧萧,又能怎么样呢?那个男孩一定是她的男朋友,那么美丽的女孩怎么会没有人爱?即使她没有男朋友,她会接受她吗?接受一个女人的爱?想都不要想,不会的。一亭摇头:别傻了!
她坐上回程的车,晃动摇摆中,天慢慢黑了。
自从在那个咖啡馆门口见到萧萧,每天上班一亭总要在经过时向那里远远地张望流连,尽管知道自己与她不可能有故事,她还是强烈地盼望能再见到她的身影,哪怕只能在远处观望,对她也是幸福的。
但是没有,萧萧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像个调皮的孩子,故意给她一个惊喜,然后消失了。
一亭越来越深地掉进迷惘失落里去,连续的睡梦里都是寻找,在咖啡馆门外逡巡往复,苦苦守候,不见伊人。
一亭开始不自觉地发呆,长久地面对一处出神。
进修班里有个叫冼冰的老师,年纪大了,想完成这个学历就报退,学习比较吃力,一亭给他个提纲,说每年也不过这个范围出题目,好好复习,及格就好。他很感激一亭。有一次课间说话,竟然两人都是围棋迷,冼冰住学院招待所单间,环境安静,邀一亭去对弈,一亭去了几次,两人棋逢对手,惺惺相惜。
冼冰说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不爱这个,就爱钢琴。
一亭听到钢琴两个字,抬了头:哦?
冼冰说从小就练,也没弹出个名堂。
也不是要有名堂就好,陶冶性情也不错的。一亭嘴上说着,一子下错,冼冰笑说你溜号了。
她笑,心里叹气:不下了,该回去了。
冼冰说一亭老师,别看你是老师,学历比我高,你的心事我知道。
一亭吓了一跳:知道什么?
冼冰神神密密的:和男朋友吵架了吧?
一亭松口气:没有呢,哪来架吵?
冼冰说:这我就奇怪了,怎么这么漂亮的姑娘没人追?你们院里的小伙子都琢磨什么去了?
一亭笑:我回去了。
出了招待所,天干冷干冷,冼冰说我请你吃个饭,咱们爷俩喝一杯,暖和暖和。
一亭说不了,改天吧。
冼冰说你客气什么,回家也要吃饭的。
一亭刚想答话,瞥见学院门前一个人影正瞧着自己。她仔细看了两眼,回头向冼冰说:你回吧,我走了,哪天我请你。冼冰说那个姑娘是等你的吧?一亭说是的,我妹妹。然后向那女孩走了过去。
她在她面前停住,两人一时都是沉默,之后还是一亭打破僵局,问:你好吗?
小鹿没怎么化妆,和以前相比憔悴很多,她看了看一亭不说话。一亭说:怪冷的,你怎么站在这儿?来找人吗?
小鹿点点头:找你。
一亭说你不是有我电话吗?怎么不打?
怕你不接。
一亭叹气:不会的。你什么时候打我都会接,只要你别再恨我。
小鹿沉默。
一亭说找我有事吗?说完她就后悔,果然小鹿抿了抿嘴,默然里现出恼怒。
一亭说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今天真冷,你喜欢哪里?
小鹿说随你。
一亭鬼使神差:咖啡馆行吗?
随便!
一亭拦了车直接把小鹿带到了时都。她纳闷自己怎么会选择这里,但是她的确毫不犹豫地来了。
咖啡座人不多,几对情侣小声笑语。一亭环视四周,知道此地消费不会太低。想着萧萧那天就是走进这里,有点走神,不知道她那天坐在哪个位子,和谁一起。
小鹿不叫东西,保持少有的沉默。一亭要了两杯咖啡,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二人默默坐着。一亭想了会说:你还好吧?工作怎么样?
小鹿眼里有湿湿的雾气,隔了半天,她说:你还是讨厌我的,是吗?
一亭无言,不知该怎样说才好。费力想了想:不是讨厌,你是个好女孩。
小鹿说在你眼里还是不好——她哽咽着把头扭到一边。
一亭看着她,真的觉得她瘦了很多,一向红润的脸庞竟现出苍白来。
一亭低声地:我很抱歉,真的。
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小鹿几乎呜咽地:我觉得自己很贱,我是发誓不再理你的,可是我离不开你了……她没法说下去,转回头,看着一亭,脸上都是泪。
一亭深深地垂首:不要这样,我不是故意伤你。
小鹿不说话,泪一滴滴掉在衣襟。一亭拿了面纸给她,她也不接,只是看她。一亭替她拭去泪水:你这样让我更恨自己。
小鹿拉住她的手:让我在你身边好吗?哪怕你烦我。
一亭皱眉:我们不会有结果,你知道的。
那么你是不会有别的女人了?小鹿冷笑:如果你有我就杀了她。
一亭哭笑不得:你怎么这样?
我说真的,没有玩笑。如果我杀不了她我就杀了我自己。
一亭说小鹿你冷静点,你大可以找比我好的……
小鹿泪光里忽然发笑: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还有更多选择吗?如果有人比你好,我当然选她,可是没有。你又以为我是滥情女子?也不是。
一亭一时无话。
我本来就是绝望的。小鹿呆呆地:我喜欢过三个人,她们最后都结婚了。谁都曾经说过不离开我,谁都没有做到。我不喜欢男人,我想到他们就恶心——她轻轻摇头:我也想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连和男人上床都不能,我看到他们的身体就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难过极了——泪无声的流淌,小鹿却挂着笑,一亭凝视她,心里蔓延无数酸涩。
我不知道自己生存意义何在。真的。我从来不向前看,因为没有光亮。我只能抓住眼前,我想幸福,我想快乐……小鹿双手掩面,无声饮泣。
两人中间一片枯寂。过了很久,小鹿停止哭泣,拿了手袋起身:我不想再辗转,除非你一个人永远下去,不然我不会放弃你。
她走了,一亭握着咖啡杯坐着,渐渐暴躁:我怎么了?我惹谁了?
她几乎是带着愤怒出时都的,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一亭急忙向后躲闪:对不起。
没关系。女孩说,却又笑出声来:是你?一亭!
一亭瞬间如被电击,她在梦里遍寻不见,日夜思量的人儿竟然就在眼前,依旧是清秀容颜恬静微笑,水样眸子注视自己,想象万次千次的相遇恍如梦幻,却生生就在此刻。
一亭笑也不能,痴愣看她,思维瞬间远离,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萧说怎么?你忘了吗?我们在联欢会上见过的。
一亭隔了片刻笑了:没有,我怎么能忘,就是觉得意外。
萧萧问:你来喝咖啡?
是,你呢?
我在这里工作。她指着角落里:钢琴。
一亭这时才注意这里有人弹曲子的,刚才只和小鹿说话,什么都没留意。
她问萧萧;你每天都来?
隔天来,每次两小时。
一亭说好,我听听你的曲子,我爱听的。
好啊。萧萧似乎开心:我请你喝咖啡。
我请你。一亭说。和她一同又回来,挑了靠近钢琴的位子坐了,萧萧还没到时间,和她一块喝东西。
一亭说你不是有乐队的吗?
萧萧说那个乐队是同学的,那天他们钢琴的女孩有病了,我临时帮个忙。
她声音低柔,握着杯子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素净的脸上没有妆,冬日阳光影里似初绽水仙。一亭看得发呆,眼光久久不能移开。
萧萧说你休假期了吧?
一亭听了她的问话才回了神:是的,不过我兼了课,每天还要去上两节。
萧萧点头笑笑,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安静里各自喝咖啡,对面的女孩给一亭无限安宁气息,她感到自己正沉进静谧温暖的海里,身边瞬间开满幸福花朵,她真的就想如此与她相对,直到地老天荒。然后她听见萧萧说:我该换衣服了。她如梦初醒:好的,你去,我等你弹曲子。
钢琴前的女孩起身离开,大厅里一时断了音乐,有片刻清寂。过了会,萧萧穿水蓝吊带长裙,轻盈地坐上琴凳,她挂了长长耳环,唇上淡淡朱红,更加明媚秀丽。萧萧向她微笑,一亭也笑,心怦怦乱跳数下。
萧萧弹的曲子一亭但觉悦耳,不知名字。不过这不重要,她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孩是她此刻的唯一。她长久地沉迷在她淡然美丽的姿容里,神思飘渺,咖啡早已冷却,一亭浑然不觉,后来她听见《美丽的梦神》响起,她们再次无言对笑了。
快乐是什么?一亭之前一无所知,可她从现在开始知道了。快乐原来就是你喜欢的人近在咫尺,目光为你停留,对你微笑。
一亭久久注视萧萧,两小时似乎转眼,她还没有细细品味欣喜的滋味,萧萧已经走下琴台。当她重新换回白色毛衣来到一亭面前,一亭问自己:你还能放弃吗?她犹豫地面对着她:是我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
萧萧笑:你夸奖过了。她拿着手袋,没有再坐的意思,一亭说你要去哪里?
回家。
一亭说我们一起走。招手买单时被告之已经有人付过。一亭说萧萧,说好我请你的。
萧萧笑笑:都一样的。
出了门,一亭沉吟:你回家有事吗?没事不如我们出去玩。
萧萧问:去哪儿?一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化成晶莹的水珠。银色雪光下,她亦如清冷的雪花。
天冷,我们蹦迪去吧,暖和。
萧萧迟疑了一秒:我还没去过呢!
一亭不信:真的?
真的。
一亭说那更要去。她试探着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跟我走吧。
萧萧有点讶意,并没拒绝,她随着她上了车。一亭尽量保持平静表情,胸膛里却汹涌着无数波涛。小鹿也是可爱女孩,可萧萧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小鹿,她柔弱安然的态度让她不可捉摸,更加不可舍弃。
萧萧话不多,一直沉静。但当迪吧隆隆的音乐奏响,灯光变幻如魔女手杖,萧萧换个人样陡然喜笑颜开,一亭招手说来!跟我来!带着她混入狂舞人群,萧萧的白色衣裳灯光闪耀下异样夺目,长发飘拂诡丽万端,一亭大声说:萧萧,你真漂亮!
萧萧: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一亭凑近她:你——真——漂——亮——
萧萧一边摇摆一边孩子样笑了。灯光掠过她的笑脸,她柳枝样的身子在暴风般的乐音里翩然,似拼尽力气的狂欢。一亭真的想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用力吸气镇定自己的情绪,出舞池买了啤酒,萧萧还在跳,一亭说来喝东西。萧萧额上闪亮的汗珠,她说一亭,谢谢你,真的好玩!
一亭说你开心就好!
萧萧大口喝啤酒:我真的渴了呢。
一亭此时才发现,这个女孩纯净得就是一湾水。她给她纸巾:擦擦汗。
萧萧接了:谢谢。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一亭看着她的笑脸:萧萧,我想告诉你。
什么?
美丽的女孩不仅男人喜欢,女人同样也喜欢。
萧萧愣了愣,又笑了。她想说什么还没说就皱眉伏身下去,一亭吓了一跳:怎么了?
萧萧摇了摇手:没怎么。
一亭说你不舒服吗?
萧萧静静呆了会,又恢复了笑:没什么,我的心脏不太好,现在好了。虽然这么说,一亭借着吧台的灯光已经发现她的脸色变得难看。
一亭说:你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的。萧萧微笑: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送你回家。一亭说着和她出来。雪下得大了,一亭拦了车坐上,她回头看后座上的萧萧,她一直微笑,但是她能感觉她的难受。
一亭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萧萧打断她:我挺开心的,我还要谢你呢。她的声音明显的低沉无力,一亭就不再讲话,怕更费她力气。
萧萧到了,一亭要送她上楼去,她执意不肯,说:不用麻烦,我能行的。
一亭百般不放心还是作罢,说:你留个电话,一会我打,你到了我才放心。看着她慢慢走进楼口,一亭心一直忐忑。隔了十分钟她打她的号码,听见萧萧的声音:我到了,你回吧,谢谢你。我没事。
一亭说你保重。她从车窗向萧萧住的那栋楼望去,无数亮着灯的窗口,不知那一个是她的窗。
一亭轻轻叹气,告诉司机:开车吧。
车子启动,她再回头看了看,夜的黑暗已然填满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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