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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仲秋,这是个丰收的年头,这一年少有的风调雨顺,站在小学门前的平台上望去,到处是沉甸甸的丰收,金晃晃的稻子弯着腰,摇曳着饱满的铃穗;豌豆、豇豆鼓胀着豆荚,像是随时要爆裂;拳头大的红召撑裂地皮,露出粉红的嫩块茎;黄橙橙的苞谷像牛角般支棱着,刺向天空;山坡上红的桔子,青的柚子,黄的齐橙,一片片煞是好看,喜的村民们合不拢嘴。这几天放学早,高年级的同学都帮家里收割,低年级的学生便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尽情玩耍。 西下的夕阳把山坡照得一片通红,在这通红的夕阳中,一个单薄脆弱的身影背着一篓苞谷艰难的往山下走。每颤巍巍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把背篓依在山坡凸起的大石上休息几分钟。走在前面距她不远处,背着更大一篓苞谷的蒋翠英回过头来,看着满脸菜色、额头面颊挂满汗水不满十一岁的女儿,眼睛渐渐被泪水浸湿了。 “萍丽,背不动就放下,妈妈回来背。”蒋翠英怜爱的叮咛。 “妈,我背得动。”小姑娘用稚嫩的声音倔犟的回答,为了证明,她咬着牙背起背篓,蹒跚着向母亲走来。这个小姑娘,就是我们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蒋萍丽。 蒋萍丽的家庭是不幸的,母亲蒋翠英是瓦口村(即当年的幸福大队一社。分产到户后,改回原有村名)村办小学的民办教师。自打记事起,蒋萍丽就没见过父亲,也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听母亲说,爷爷奶奶在很远的重庆,外公外婆死了,爸爸也死了。 外公外婆死了,小萍丽能接受,人老了,总会死的。但爸爸也死了,小萍丽却怎么也想不通。但无论如何,自己从没见过爸爸,这却是事实。小时候,看着别的小伙伴骑在爸爸肩头,与妈妈一同走人户(亲戚)从外公外婆家里回来,快乐的笑闹着经过自家门前的时候,她就会羡慕的嫉妒。要是自己的外公外婆爸爸没有死,那该有多好,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快乐的骑在父亲肩头,到外公外婆家玩耍。每当此时,她就忍不住天真的问母亲。 “妈,爸爸怎么死的,是叫坏人害死的吗?”在小萍丽脑海里,老师讲述的所有故事里,好人如果突遇不幸死了,必定是被坏人害死的。凭着直觉,小萍丽觉得,爸爸是好人,也许,爸爸就是被坏人害死的。 “不,不是。”看着女儿幼稚无邪的天真样子,母亲阴郁的告诉她。 “那爸爸怎么死的,很久以前就死了吗?” “很久以前就死了,就在你出生的那一年。”母亲满脸怨愤。怎么死的,母亲却忌讳颇深,从不流露只言片语,总是用别的话题把蒋萍丽的问话岔开。 有一次,母亲被小萍丽缠得不耐烦,就板着脸,在小萍丽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小萍丽只好咕嘟着嘴走开,从此后,小萍丽再也不敢问这类问题。 后来大些了,恍惚听人说,爸爸并没死,爸爸在省城,只是不要她和妈妈了。 蒋萍丽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她不敢问母亲,怕妈妈伤心。自己却有好几次听到这话后,偷偷躲在没人的地方哭。 母女俩经过一段艰难路程的跋涉,终于把两背篓苞谷背回了自己的家——村小学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前。这时,夕阳已经完全沉落到了大山下面,天变得灰暗起来。母女二人把背篓从肩上卸下,刚走进屋子,还未来得及喘息,村长吴绍久就一身酒气、两眼通红的闯了进来。蒋萍丽一见这个似笑非笑、令人生厌的男人的影子,急忙闪躲到蒋翠英身后。 蒋翠英满脸厌恶,警觉地盯着吴绍久。 “你来做什么?” “怪想你的,来看看。”吴绍久吞咽一口口水,两眼贪婪地在蒋翠英线条凸凹的身上扫来扫去。 他早对这个寡居女人垂涎三尺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三个月前,把妻子打跑的吴绍久晚上按捺不住寂寞,就来找蒋翠英,想施些小恩惠,让蒋翠英承担妻子的义务,蒋翠英不从。自此,永无宁日的骚扰开始了,每天夜半三更,吴绍久就以种种借口来敲门。每当这时,蒋萍丽就被吓得龟缩在蒋翠英怀里,瑟瑟发抖。 今天吴绍久陪着乡干部喝了几杯,送走乡干部,回到家一时寂寞,就又想起了蒋翠英,胡乱在身上披了件外衣,一路歪歪斜斜的来到蒋翠英家。 “无耻,你出去。”蒋翠英气得脸色青白,紧咬下唇,强忍着,用手指着门外。 吴绍久并不在意蒋翠英的态度,他用眼斜睨着她们母女。没话找话地说:“看看,这么一点大孩子,就让她干这么重的体力活,我不是跟你说过,有这些粗笨重体力活,告诉一声,我来干吗。” “不用,你出去。”蒋翠英依然用手指着门外。 吴绍久吃了钉子,恼怒地地说:“装什么正经呀,又不是没找过男人。跟了我,怎么不比给王建国守活寡强?” 蒋翠英听吴绍久满嘴胡言乱语,气的浑身颤栗着,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抄起一把柴刀,怒吼道:“无耻,滚,你给我滚。” 吴绍久大吃一惊,用眼盯着蒋翠英手中的柴刀,倒退两步。 “你,你干什么?我跟你说,你别胡来。”他连连摇晃着双手,慌忙退到屋外,灰溜溜的走了。 这天晚上,一片乌云遮住了星光。一无所获的吴绍久翻来覆去,总觉得不甘心。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天,强行由小屋的破窗爬进屋子,欲非礼蒋翠英,却被早有准备的蒋翠英用柴刀刺伤了大腿,杀猪般嚎叫着、咒骂着、一瘸一拐的逃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的蒋翠英被神情严肃的老校长叫进了办公室。 “蒋老师,县教育局来电话通知了,说咱们学校民办教师超员,你被裁减了。” “什么?你说什么?这、这怎么会呢,这不可能。”蒋翠英被突然的变故击晕了,一屁股瘫坐在老校长对面课桌旁的椅子上。 “蒋老师,你冷静些,是真的。”老校长同情的看着蒋翠英,递过一杯水来。 “怎么可能呢?校长,你是不是听错了,你给教育局挂个电话问问,是不是搞错了。”蒋翠英没有接老校长递过来的水,而是抓住老校长的手摇晃着,祈求着。 “不用问了,没错,明天文件就下来了。”老校长无奈的摇摇头。 “我,我一向尽职尽责的呀,没有理由呀。”蒋翠英仍不相信的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得罪了吴村长?”老校长压低声音提醒。 蒋翠英一听,恍然大悟,吴绍久的表哥前年提拔成县教育局副局长,主管人事。这之前吴绍久曾向她炫耀过,并许诺,如果蒋翠英顺从他,他就会托表哥人情帮蒋翠英转正。 蒋翠英明白,那是肉体交易,是令自己和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她断然拒绝了吴绍久的要求。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一拒绝会给自己和女儿带来了面临无法在这里生存的灾难。 一切都明白了,蒋翠英没再说话,她不想使老校长为难,站起身,把办公室一角属于自己的那张办公桌腾了出来,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老校长,默默地回自己住宿的小屋。 屋门口,吴绍久大腿上缠着绷带,脸上挂着阴阴的笑,看到蒋翠英回来,得意地用手捋着八字胡说:“妈的,敢和老子动刀动枪,不识抬举的臭婊子。老实告诉你,这才是开始,不依从我,有你好受的。” “你,你这个无耻小人。”蒋翠英被激怒了,感觉“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她在原地转两圈,抄起柴刀怒吼着扑向吴绍久。 “你,你干什么,你别胡来,我警告你,杀人可是犯法的。”吴绍久惊恐地用手摸摸缠着绷带的腿,急忙后退几步,摇着手说,“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和我好,我不强逼你。今天我来是给你送通知的。” 吴绍久说着,慌忙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盖有大红印章的信笺纸,丢在地上,惊慌失措的逃走了。 蒋翠英看着吴绍久逃去的背影,呆呆的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放学的小萍丽来到妈妈身边,捡起信笺纸,递给蒋翠英。 “妈,你的信掉地上了。” 蒋翠英这才回过神来,接过信笺纸一看,是村委会通知母女俩搬出学校的通知书,内容是蒋翠英已不是教师,没有资格再住在学校,必须在三天内,把房子腾出交还学校。 蒋翠英颤抖着双手,愤怒的把通知扯碎,丢在地上,一把抱住女儿,无声的抽泣起来。这一夜,这个无助的女人辗转反侧,流了一夜的泪。 第三天一大早,蒋翠英刚把早饭做好,吴绍久就带着几个村委,来催她们母女搬家了。蒋翠英不搬,据理力争。几个村委知道蒋翠英没有地方去,但他们不敢得罪村长,因为村长的表哥是县里的大干部,吴绍久又是村中一霸,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违心把她们母女往外拉。争执中,蒋翠英的右手拇指被吴绍久折断了。从那一刻起,蒋萍丽就对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与厌恶。最后,母女二人到底被赶出了她们居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十平方米得破烂小屋。 失去工作丢掉家园的蒋翠英带着蒋萍丽走上了乞讨申诉的路。 先是到乡里,过了半个月,没有结果,递上去的申诉如石沉大海。接着到县里,又过了一个月,递上去的申诉依然如石沉大海。蒋翠英只好带着蒋萍丽一路乞讨,到省城成都去申诉。 路,是凄苦漫长的。一路上,小小年纪的蒋萍丽不知因乞讨挨了多少的白眼,人们把她们母女当成了靠乞讨生活的寄生者。这重重地刺激了蒋萍丽幼小的心灵,伤害着她的自尊心。她数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但都因受妈妈坚韧执著的行为感染,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路,又是充满光明和希望的。正是这次申诉,让蒋萍丽生平第一次走进了城市,走进了省会。使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了在贫困破烂不堪的山村之外,还有如此富有美丽的地方。如果说她生活的小山村是地狱,那省会就是天堂。从那时起,她下定决心,一定要从地狱里走出来,到这天堂里来生活。 到了省城,蒋翠英在一家小餐馆里找了份打杂的工作。每月50元钱,从早晨四点半上班,到晚上十点半打烊,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好心的餐馆老板看她们母女可怜,给她们在厨房旁临时支了间五平米的小木屋,母女俩才算安顿了下来。 从此,蒋翠英上班后,蒋萍丽就在这小木屋内复习功课。 半年后,申诉终于有了结果,吴绍久因强奸未遂被判了刑,吴绍久的表哥受到党纪处分,被开除了公职。蒋翠英恢复了教师工作。她们母女二人告别无家可归的乞讨生活,重新回到了村小学那间破旧的小屋里。生活总算安顿了下来,蒋萍丽仍旧背起书包,但她没能回到原来的年级,而是降级插班到三年级。 其实,安顿的生活并不比她们在成都乞讨时好多少。蒋翠英一月的报酬只有二十二元五角钱。她们依然吃在人家菜地里捡回的被丢弃的菜叶子,喝包谷面汤饭。十个平米的小屋里空空荡荡,除了床,就是一张课桌。一个五十公分见方的纸箱内装着母女俩的全部衣物。唯一和乞讨时不一样的,就是蒋萍丽可安心用功学习。这使她很满足,也很珍惜。她明白,唯一能把她带出贫困山村的途径,就是考学。 蒋萍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蒋翠英也把全部精力放到女儿身上,全力以赴的支持她。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成绩是优异的。十五岁那年,她破格越级升入县中学上初中。也就在这一年,蒋翠英由民办转为职业教师,工资由二十二元五角调到了七十八元。这七十八元钱对于她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她们母女终于可以告别吃不饱穿不暖的困顿日子了。 六年后,蒋萍丽如愿以偿的考入了西华大学经济管理系读企业管理。 接到录取通知书,蒋萍丽高兴得恨不能插翅飞起来,在村民们羡慕、敬佩乃至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她连跑带跳得跑回家中,急着把这一好消息告诉妈妈。 “妈,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她人还没进门,声音早已飞进了房间。 蒋翠英正准备烧火做饭,听到女儿欢快的叫喊声,她站起身,弹了下身上抱柴时沾上的几茎草叶,日渐苍老的面庞现出难有的笑容:“考上了,是哪所学校,快让妈看看。” 蒋萍丽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递给迎出门的母亲:“西华大学经济系。” “好,好。”蒋翠英看着录取通知书,眼睛渐渐湿润了,终于,一滴眼泪流出眼眶,滴落在蒋萍丽的录取通知书上。 “妈,你该替女儿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起来了?”蒋萍丽嘴里说着,眼里却也噙满了泪花。 “妈妈是高兴的,是为我的女儿高兴呀。”蒋翠英用衣袖擦拭着挂在面庞的眼泪,说着,二人抱在一起,笑着、跳着,全不顾周围还有刚放学的孩子在场,直闹到天色昏暗下来。 这天晚饭,蒋翠英特意割了一斤猪肉,又买了一大瓶可口可乐,回到家中,炒了四样菜,母女俩吃着说着笑着。这是蒋萍丽自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妈妈这样高兴。 这天晚上,母女俩辗转反侧,一晚都没合眼,蒋萍丽是因兴奋和对美好未来的遐想,而蒋翠英除了替女儿高兴外,主要原因却是那个一直压在她心头近二十年的秘密。 第二天一大早,蒋翠英带着蒋萍丽乘车到县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又买了洗漱用具和新铺盖。 时间很快就到了蒋萍丽入学的日期。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把入学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好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蒋萍丽洗漱完后正准备入睡,蒋翠英神情严肃地把蒋萍丽叫住。 “萍丽,你先不要睡,妈妈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妈。”蒋萍丽停住解钮扣的手,看着母亲,她想,也许妈妈要叮嘱一些有关生活或学习的琐事,所以并不十分在意。 蒋翠英叹口气,“你长大了,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妈,我会照顾自己,会好好学习的,你不用……” “不是这些,妈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些,妈要告诉你的是有关你爸爸的事。”蒋翠英打断蒋萍丽的话。 蒋萍丽瞪大眼睛,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爸爸?我爸爸?”在蒋萍丽的记忆中,母亲从不提起父亲,也不许别人在蒋萍丽面前提父亲,所以,她对父亲的概念,二十年来,仅仅是“爸爸”这个汉语词汇的发音。听了母亲刚才的话,她不敢相信地反问了一句。 “对,你爸爸。”蒋翠英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蒋萍丽隐约感觉到蒋翠英即将讲述话题的沉重。她把已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好,挨母亲身旁坐下,默默等待母亲开口。但蒋翠英并没有马上讲述,像是在极力忍受内心回忆不堪往事的痛苦,缄口沉默着。蒋萍丽感觉屋内空气沉闷滞重,压抑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爸爸姓王,重庆人,是来咱这的下乡知青。和我在一个学校教书。”就在蒋萍丽快承受不住的时候,母亲终于开口讲述了。 74年,就在王建国不再对回城抱有希望的时候,蒋翠英来到了这个偏远山村任教,王建国了解了蒋翠英的身世后,他又重新燃起了回城的欲望之火。 那时,蒋父因工作原因,很少回家,家里只有蒋母和蒋翠英母女二人。 王建国有事没事就找蒋翠英聊天,并主动承担起蒋翠英家的繁重体力活。时日一长,蒋翠英的母亲对这个表面憨厚勤快的小伙子产生了好感。 蒋翠英的母亲自幼笃信佛教,也许是受佛教慈悲救世观念的影响吧,老人心地特别善良。她见王建国孤独一身,怜悯他,就经常把王建国叫到家中吃饭。 这年临近中秋节时,蒋父买了些水果,特意回家与家人过中秋,蒋母就又打发女儿去叫王建国来家吃饭。蒋翠英来到教师宿舍,王建国的门虚掩着,蒋翠英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她以为没人,就推门走了进去。王建国见蒋翠英走了进来,一把拉住蒋翠英,跪在地上声情并茂地表述自己对她的倾慕。这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蒋翠英,她感到害怕,用力挣脱王建国跑了出来。 但这个举动还是深深的震撼了蒋翠英少女的情怀。 后来王建国又多次的软磨硬泡,蒋翠英终于被他打动了。 从此,王建国几乎长在蒋家。小伙子子不但勤快,而且嘴也甜,尤其对蒋翠英的关怀,可说是无微不至。 这年临近春节,成都某军工单位到宜宾特招。县里给了公社一个名额。幸福大队推荐蒋翠英与吴绍久候选。蒋翠英却把推荐表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凭着蒋翠英父亲的关系,被用人单位选中,吴绍久被刷了下来。 就在王建国临走的那天晚上,在王建国海誓山盟甜言蜜语的攻势下,蒋翠英把少女的贞操献给了他。王建国走后,蒋翠英心中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盼着王建国早日归来与她结婚。 王建国刚到单位的半年里,几乎是一星期给蒋翠英写封信。看着信中的甜言蜜语,蒋翠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觉得天是那样蓝,水是那样清,小鸟的歌唱是那样动听。这年十月一日,王建国趁单位放假之机回到和尚坝看望蒋翠英。就在这几天,蒋翠英怀孕了。 王建国返回成都后,被部队特招到某军校学习,自此便再也没了音信。蒋翠英感觉有变故,春节刚过,就挺着大肚子,让父亲陪着去成都找王建国。到了王建国的工作单位,没找到人,只好找厂长打听,一问,才知道,王建国早就被特招到军事学院去学习了。因是秘密招选,他们也不清楚具体是那所学校。蒋翠英和父亲带着失望回到了和尚坝。 “那,你们就没有再找他?”蒋萍丽听明白了,原来父亲是陈世美样的负心汉。她为母亲愤愤不平。 “找了,哪能不找呢,可在那个年代,涉及到政治原因,一切就都变得难办了,比登天都难。不久你出生了,就在你出生后的第三个月,你外公去省城找他,在半路因车祸故去了。你外婆听到消息,人一下就昏了过去。此后就一病不起,送走你外公不久,你外婆也跟着去了。吴绍久也因这个原因,一直怀恨在心,你外公去后,他就不断来找事报复。……” 蒋翠英讲完后,没有泪水,没有怨恨,如泥塑木雕般呆坐着。 这真是难以置信的故事,十几年来,自己是多么急切的企盼能知道父亲的事,但蒋萍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会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会是一个为了自我利益,不惜利用感情作为攀援阶梯,达到目的后又背叛感情,抛妻弃女的人。 她注视着母亲,体验着母亲二十年来的艰辛,感激她二十年来在如此悲惨的境况下为自己撑起一片蓝天。更悲怜母亲一生的不幸,她想安慰母亲几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该怎样说起,该说些什么。母女二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谁也不再说话。 “萍丽,妈妈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记住,和男人交往千万要慎重,可不能步妈妈的后尘啊。”不知过了多久,蒋翠英从痛苦的回忆中挣脱了出来,她注视着女儿叮咛。 蒋萍丽懂得母亲的心,她重重的点点头。就在这一刻,母亲和自己童年不幸遭遇的阴影在她心灵里留下深深的烙印,给她一生埋下了一颗难咽的苦果。 第二天,蒋翠英送女儿到宜宾去搭乘到成都的客车。买好车票,蒋萍丽登上客车,与母亲隔窗说话。蒋翠英一遍一遍的叮嘱女儿,要好好学习,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轻易接近男人,要对他们多些戒心。 蒋萍丽虽一遍一遍的应着,眼睛却不停的扫视周围。她觉得母亲太过唠叨,致使周围的人都在注视自己,这令自己很难堪。但到底自己就要与母亲离别了,所以还是顾全面子没有表现出不悦。就在车子启动的刹那间,蒋萍丽看到母亲流泪了,追赶着车子,不停的喊着什么,不停的挥舞着右手。望着渐渐被甩在车后距自己越来越远,仍频频不断挥舞着手的母亲的孤独身影,蒋萍丽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她从车窗探出头,向母亲挥着手喊: “妈,多保重,假期我回来看你。……” 声音很快被淹没在车子行进的途中,不知母亲听到没有,她觉得母亲实在太可怜。也许,在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母亲就是在这里这样亲自把那个负心人送去成都的。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母亲为了女儿这个唯一亲人的幸福和未来,甘愿一人忍受孤独寂寞,在同一个地方,把女儿送往那遥远的,与那个负心人所去的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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