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蛇蝎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他一动也不能动。一滴冰冷的岩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浑然无觉。他觉得自己在海水中慢慢沉落，他的头发和衣服像海草一样在飘摇着，慢腾腾地飘摇着。无数的鱼虾在他的身边浮游，它们对他视若无睹，漠不关心。他就那样沉没，慢慢地沉没到了海底，一块覆盖着苔藓的石头磕碰了他的背脊，他像皮球一样蹦了蹦，然后躺在了厚厚的像铺了一层棉被的海草了。他想，其实这样很舒服，他想一直这样躺下去，再也没有了惊惧，再也没有了恐慌。
海水很蓝很蓝，像一片天空，也像一块融化了的碧玉，安徒生童话中那个美人鱼大概就生活在这样温润碧蓝的海水中吧。他想，这里真是一个理想的归宿，他愿意永远生活在这里。
    突然，一只鲨鱼出现在他的头顶，鲨鱼的小眼睛闪烁着冰冷而恶毒的光芒，它张开了嘴巴，露出满口匕首般的牙齿。他啊呀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可是他跑不动，他只能摆动着双腿，像鱼摆动着尾巴一样向前游去。他觉得自己游动很快很快，像火车一样飞快，那些礁石和海草像列车外的树木一样向后排排倒去。他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鲨鱼的追击。谢天谢地，他说。他轻松地转过头去，突然看到了鲨鱼咬住了他地脚趾……
    他感到钻心般的疼痛，疼痛把他从睡梦中一把拽了回来，他才明白了自己仍然在这个恐惧冰冷的地洞中。他的脚趾像针扎一样疼痛，他用手摸过去，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呼，还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又有了针扎一般的疼痛。他松开手指，那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站起身又急急忙忙地向前跑，只跑了几步又被绊倒在地上。这次没有台阶，是地面上一块突起的石头。
    他擦亮打火机，想看清楚现在在哪里，打火机的微弱的光亮被浓厚的黑暗包围着，他仍然在地洞里，不知道地洞有多长，不知道地洞的出口在哪里。他擎着燃烧的打火机，像擎着带来希望和光明的革命火炬，向前走去。他听见洞顶上有水滴在一滴一滴地掉落，他好奇地抬起头来，他突然看到了恐怖的场景，他啊啊惊恐地叫着，几乎要眩晕过去。
    洞顶上是密密麻麻的蝎子，它们嘎嘎嘎地鼓动着长着毒刺的尾巴，在粗糙的高低起伏的洞顶上爬来爬去，它们像螃蟹一样挥舞着腿脚，它们的身体也像螃蟹一样巨大。它们沿着洞顶划向洞壁，沿着洞壁划向地面，然后，向他划来，汹涌澎湃地向他划来。它们的尾巴一齐高高地翘起来，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像许多双挥舞的手臂。
    他惊呆了，忘记了逃跑。打火机在熊熊燃烧着，空气中有一种塑料被烧焦的气味。他的手指疼痛难忍，真正的火烧火燎的感觉。然后，他擎着熊熊燃烧的打火机，大声叫喊着，向前狂奔。他无法知道奔出了多远，他不敢看头顶上和身后是否还有蝎子，成群结队的蝎子。他在农村长大，他不害怕狼，狼至少可以让你真切地看到它，让你知道了危险来自何方。而蝎子和那些昆虫就不同了，它们长相丑陋，丑陋得让人神经崩溃肌肉痉挛，它们的行动悄无声息，它们的袭击也悄无声息。
    他一直害怕这些软体动物，这些有毒的软体动物。他小时候是在皖南农村度过的，皖南农村的房子都是徽派建筑风格。明清两代，徽商名噪一时，他们大兴土木，筑房盖屋，这些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它们青砖木檐，雕梁画栋，雍容华贵，气象万千。这些木质的房屋穿越几百年的风霜雨雪，一直保存到今天。在皖南农村，每个村庄都能见到这样古老的房屋，昭示着先辈的财富和荣光。外婆家的房屋据说还是明代修建的，历经近千年沧桑的房屋早已经残破不堪，屋梁屋柱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屋瓦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散发着浓浓的青葱气味。而在那些屋瓦下，墙缝里，和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潜藏着无数的有毒和无毒的昆虫，它们长长的触须和多足的形体让人望而生畏，它们丑陋而猥琐。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就偷偷地爬出来，沿着屋柱，顺着墙壁，偷偷地爬上木床，钻进人们鼾声四起的被窝里。有一次，一只小蜈蚣钻进了他的耳朵，那时候，他好像还没有上学，又好像上幼儿园，他尖声大哭着，惊醒了外婆。外婆急忙把食用的清油滴进他的耳朵，清油的香味引出了蜈蚣，它挥动着所有的腿欢天喜地地在他的脸上爬着，然后掉落在了他的腿上。煤油灯光下，他看到它丑陋的形体就颤抖不已。以后好长时间里，他一见到蜈蚣就惊恐万分。
    还有一次，他受到了蝎子的袭击。晚饭后，他靠在一棵椿树上。在农村，家家户户都有椿树。据说，椿树是“树王”，是汉光武帝刘秀封赏的。这个故事来自于外婆的讲述。外婆有很多故事，很多书本上没有的很古老很古老的故事，这些故事无疑都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口耳相传，只流传在民间。外婆说，从前——外婆的故事总是以从前开始——刘秀被敌军追击，逃进了森林中，又饥又渴，爬上一棵桑树，他靠吃桑椹裹腹，躲过了敌军。后来刘秀即位，大赏天下，派人去森林中寻找桑树，而那人却把椿树当成了桑树，于是，刘秀就错把椿树封为“树王”。后来，家家户户都要栽种椿树，因为它是“树王”。椿树生长缓慢，又很少有端直的，还惹很多虫子，椿树散发的那种怪异的气味让虫子趋之若骛。小时候它一直很讨厌椿树，一直替桑树抱不平。那天晚饭后，他靠在椿树上，望着星星，望星星是那时候农村孩子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可以漫无边际地想象着天上的旖旎风光和神化传说。他正那样浮想联翩，突然感到脖子奇痛无比，一只蝎子从椿树上落到他的脖子上，狠狠地螫了他一下。蝎子的特性注定了他遇到什么就螫什么，就连走路时也招摇着它那根有刺的尾巴，这很像几十年后的爆发户，有事没事都要手持大哥大招摇过市。他用手一摸脖子，突然就摸到了一只蝎子。他大声哭泣着，因为疼痛，更因为痛苦。
    此后，他就非常害怕这些有毒的昆虫。
    打火机一直在燃烧着，然后就爆炸了，炸出了无数的碎片，他的手指鲜血流淌。他又坠入了黑暗的深渊中。他坐在地上，头伏在膝盖中，呜呜地哭起来。
    后来，他靠在洞壁上，四周一片寂静，像创世之初的世界，一片荒凉，一片寂静。
    接着，亮光出现了，很柔和的很温馨的亮光，像融化了的奶油。他看见梅莉走来了，她向她笑着，走着，她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像以前的许多次他们郊游那样，她衣袂翩翩，她的眼睛像暗夜中的星光一样明亮。她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拉起他，她说，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
    他一个激灵，突然惊醒了。黑暗依然重重包围着他，他身上每一处都在疼痛，每一处都有创伤。他的头脑一片混沌，像塞满了荒草。
    必须走出去。必须找到梅莉，找到方标和林月。他站起身，扶着洞壁，他在眼前总在出现幻觉，一会是飘飘摇摇的美味，一会是城市中宽阔无人的大街……他高声歌唱着，驱赶着可怕的幻觉。他一首接一首地歌唱，有时候只有几句不连贯的歌词，有时候是整首歌曲，不能停下来。他声嘶力竭，他不成声调的歌曲在空荡荡的地洞里回响。他摸索着墙壁向前行走
    终于，他看到了前面出现亮光，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弱亮光。他担心是幻觉，使劲揉揉眼睛，那确实是亮光。他朝着亮光奔跑，他只有奔跑的姿势，而没有奔跑的速度。他已经精疲力竭。他边跑边哭着，他终于寻找到了生的希望。
    亮光越来越强烈，他终于沐浴在了亮光的怀抱中。他倒在地上，望着洞顶，他看到这里还有一个排气口，亮光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这是又一个黎明。而他，竟然在黑暗的地洞中摸索了整整一个夜晚。
    他心中荡漾着重生的喜悦，转头向周围望去，他看到这里很大很大，像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会议室。靠着墙壁的地方还有一张大大的石桌，石桌旁还堆放着什么东西，杂乱无章。他定睛看去，突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大堆白骨。
    然后，他看到石桌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延伸，有一股簌簌的冷风吹过来，一只巨大的蟒蛇，他从没有见过的巨大的蟒蛇向他游来。而洞顶上，也有一只蟒蛇穿过排气口沿着粗糙的石壁潜行而下。
    梅莉，他大叫了一声，就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