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地洞
梁可醒来时,看到通气孔的天光已经黯淡,现在已经到了黄昏。 石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的旅行包也都不见了,一种极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站起身,可是全身酸软得像面条,他没有力气。 他突然想起了《水浒传》中描写的蒙汗药,那种药经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本书中的荒山野岭,麻翻了一个个懵懵不懂而自恃武功超群的绿林好汉。他又想起了金庸的武侠小说,在这些小说中总有一种让人昏迷的药物出现,让那些武林高手们功夫尽失。他不会武功,他更禁不住这种也许是蒙汗药的药物的袭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只饮用了张拴牢端来的少量的水,而药物肯定就融化在水中。 他想,张拴牢肯定会回到这里,他得赶快藏起来。 他用胳膊支撑着身体,向地道深处爬行着。粗砺的水泥地面磨破了他的衣服,露出手肘和膝盖。他努力地竭尽全力地向前爬行着,爬到了一个岔道口,他靠着墙壁坐起来,感觉到气力渐渐地回复到了四肢,他能够站起来了。 站在岔道口,他不知道该走向哪条道路,一条路宽阔,一条路狭窄,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那一定是张拴牢的。他急忙顺着狭窄的路径向前跑去。他蹑手蹑脚,像一只潜行的蜘蛛,慌张而无声。 然后,一道石门阻挡了他的去路,他双手抓着门框,脚蹬着墙壁,石门慢腾腾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他凝神静听,身后没有张拴牢的脚步声,他也许向那条宽阔的大道追下去了。他闪身走进石门。 石门里是一长串的台阶,向下延伸,不知道通往黑暗中的哪里去了。 顺着台阶,他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双手摸索着粗糙的墙壁,借助着石门外的黯淡的光线,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墙壁上被斧子凿出的道道凹槽,这是一个地洞。地洞里散发着一股腥臭味,还有一种潮湿的霉味,也许从地洞挖好到现在的几十年里,一直没有人来到过这里。 他继续向下走着,顺着台阶,脚步很轻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的额头满是汗水。 突然,脚下的台阶活动了,他一脚踩空,骨碌碌向下滚去,身后的台阶上的石门慢腾腾地关闭上了。他大声叫喊着,双手在空中徒劳无益地乱抓。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滚下去,在黑暗中滚落到了平地上。他感觉全身火辣辣地疼痛,骨头像散架了。他躺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上衣口袋,还好,打火机还在。他擦亮了,看到自己的手臂上小腿上伤痕累累,膝盖被碰破了,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眼前是一个凹凸不平的长长的甬道。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通往哪里。 打火机的火焰在咝咝燃烧着,很快地他的手就感到灼热。他连忙吹灭了火焰,四周汹涌的黑暗立刻潮水般地吞没了他,他像漂泊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那样恐惧而无助。那种浓郁的腥臭味令人欲呕。他全身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 一片寂静。沉重的寂静。只有他急促而恐惧的呼吸声,一声追赶一声。 他靠在墙壁上,墙壁冰冷而潮湿,那是山间岩石渗出的水滴。他把干裂的嘴唇贴在墙壁上,吮吸着冰凉的水滴,他惊恐而烦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他想,必须走出这里,必须找到梅莉。他们说好了,今年春节就结婚,而春节快要来临了。还要找到方标和林月。他想,地洞是人工凿成的,那么地洞就一定有出口。 他摸索着墙壁慢慢地向前挪动着脚步,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念叨着,我能走出去,我能走出去,这不是绝境,这不是绝境……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本明人笔记,那个远在明代的人回忆自己遭贬后上路赴任的经历,他在一个雨夜独自住宿在一间破房里,那是一间主人搬迁后遗弃的房屋,夜晚窗外传来了虎啸声,他透过窗户看到惨淡的月光下,一只吊睛白额的老虎就在窗外徘徊,距离他只有一墙之隔,他浑身发抖,连喘息声都不敢发出,他想他一定会死在赴任的路上,然而,最后老虎离开了,老虎对那间残破的房屋没有兴趣,也对遭贬落魄的他没有兴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对自己说。和那个官场失意的明人一样,他也会逃过这场劫难。 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吱吱声,是什么动物在撕咬。他打亮打火机,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他看到无数的老鼠在蠕动,像夏天露天厕所里的蛆虫,它们在争抢着舔食他滴落在地面上的血滴。打火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它们贪婪的红通通的眼睛和雪白的尖利牙齿。他惊叫一声,向前跑去。打火机的火焰熄灭了,他的头碰在了墙壁上,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面上,身体压住了几只老鼠,软软的。 然后,有更多的老鼠爬上他的身体,它们尖利的爪脚划过他的脸颊,他的脖子,他的胸脯,争先恐后地奔向他流血的膝盖和手臂,疯狂地噬咬着。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感到恐惧。他大声叫喊着,双手拍打着,他抓住一只老鼠,又抓住一只老鼠,向两边扔去。它们软软的身体碰在墙壁上,又反弹着落在他的身体上。一片尖锐的嘶叫声。 他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向前跑去,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碰在墙壁上,他跑得跌跌撞撞,跑得狼狈不堪,他倒下了,又急忙爬起来。他万分恐惧的叫声在地洞里回荡。无数的老鼠在他的身后追赶着,像决堤的洪水。 他不知道奔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奔跑了多久,脚下一绊,他摔倒在了台阶上。他的脸重重地磕在了石头台阶尖利的棱角上。他手忙脚乱地顺着台阶向上爬。台阶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手指,留下了一路惊惶的血迹。 他一直爬到了台阶顶层,浑身虚脱,他感觉自己像小船沉没在黑暗的潮水中,他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沉没下去,连一举手的力气也没有。他想,老鼠很快就会爬上台阶,他很快就会葬身在老鼠的肚腹中。他没有想到,来到秦岭,来到梦寐以求的秦岭,他会落到这样的悲惨结局。 然而,台阶下一片寂静,老鼠没有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