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搏杀

    天亮后，他们又上路了。
    男子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男子似乎对秦岭非常熟悉，他低头行走，步履平缓，一忽而左向，一忽而右折。缠在腰间的绳索像一条奇怪的尾巴，拍打着他干瘪的屁股。他们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他们说，师傅，还没有问您贵姓？如何称呼？
    他说，我叫拴牢，姓张。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张师傅。
    然后，他们自我介绍，那个胖子叫方标，瘦子叫梁可，黄头发叫梅莉，黑头发叫林月。

    他们沿着山脊行走，山脊像恐龙弓起的高大的脊梁，高耸而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滑落到深谷中。太阳升起来了，像一个巨大的熊熊燃烧的车轮，慢悠悠地在遥远的东边的山巅上滚动。凌晨凉凉的风从千沟万壑中吹过，吹佛着浓密的树梢，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利啸叫。寒冷像许多枚绣花针，钻进他们单薄的衣服里，让他们疼痛而哆嗦。
空中突然传来了凄厉的惊叫，他们一齐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清晨薄纱一样透明的云层中，一只灰色的鸽子像子弹一样向山脊的另一面射去，而鸽子的后面，是一只阴险凶猛的秃鹫，它伸展着巨大的翅膀，闪电般地追击，似乎带着隐隐的雷声和冷冷的阴风，它铁钩一样冷酷的嘴巴在阳光中泛着青色的光芒。鸽子尖叫着，飞快地扇动着翅膀，像嗡嗡摇动的纺车；秃鹫沉默地追逐着，舒缓地拍打着翅翼，像夏夜摇动的蒲扇。
    秃鹫距离鸽子愈来愈近，鸽子完全笼罩在它巨大而恐怖的翅翼下，它张开爪子，凌空下抓。他们发出一声惊叫。突然，鸽子收拢翅膀，改变了方向，像块石头向山谷中急速坠落。秃鹫滑出几米远，才发现鸽子已经脱离了它的掌握。它也轻揽翅翼，收紧双爪，头上尾下地向下掉落。然而，无论秃鹫如何转身，想要减小空气的摩擦，它们总是相差几米远的距离。
    眼看着它们就要掉进山谷中，鸽子突然改变了方向，变成了滑翔，飞向秃鹫的后方，然后钻进密密的荆棘丛中。秃鹫急急转身，莽撞地扑上去，没想到一头扑在刺尖上。它凄凉地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拍打着翅膀，在荆棘丛中盘旋着，盘旋着，然后非常不情愿地飞上空中。
    看到鸽子终于脱险，他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然而，张拴牢依旧是一付冷漠的神情。

    走过山脊，又走入一片密林中。这里全是针叶林，一棵棵松树、柏树高大而丰满，没有经过修整的天然生长的枝桠互相纠缠着，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每棵树木都是一座塔，每座塔都披着满身的尖刺。他们的视线只能望到几米远，他们不知道几米远的枝桠盘结的背后是什么。他们有些恐惧。整片密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突然，枝桠后传来了响声，是沉重的脚步声，像用铁锤敲击着地面，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但它绝对体积庞大。那些枝桠在摩擦着，撞击着，抖动着，像下雨一样掉落了满地的松针。他们后退着，不由自主地后退着，后背碰在了树干上，他们张大了嘴巴，惊恐地望着前面。
    他们看到在两棵松树的缝隙中，挤出了一个巨大的动物，浑身长满了长长的黑毛，黑毛上沾着松针。它像人一样躬身站立，屈着两条短短的粗腿，两腿之间是一根铁棒一样的东西，在吊而郎当地晃悠着。它足有两米多高，它身躯庞大，头颅却又很小，显得不成比例，显得异常可笑。它对着他们嗷嗷叫着，露出骡马一样宽宽的黄板牙。它的身上发散着一种浓郁的臭味，一种腐烂的臭味。让人欲呕。
    它像人一样站立着，挥舞着上肢，像人挥舞着两只手。它对着他们叫着，可是他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好像很恼怒，把自己的身体撞向身边的一棵柏树，那颗碗口粗的柏树喀嚓一声断裂了。然后，它气哼哼地走了，摇摆着屁股，摇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带臭味的声响。
它走出了好远，枝桠碰撞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张拴牢说，那是野人。
    啊，野人!他们惊讶万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野人存在啊。他们后悔不迭，野人是不会伤人的，他们后悔刚才没有拍下照片。

    穿过那片密林，是另一道山脊。当地人把秦岭形象地称为“裤带”，秦岭是一道东西走向的大山脉，它横亘在中国的中部，秦岭以南，人们称为南方，秦岭以北，被称为北方。不仅仅是称谓上有变化，事实上秦岭以南以北气候风土人情也差异很大。秦岭以南，每年的气温都在零度以上，夏季多梅雨天，空气温润；秦岭以北，每年冬季都普降大雪，常年干旱少雨。秦岭以南的人，体形精悍短小，聪明灵巧；而以北的人，高大魁梧，性格强悍。秦岭东西绵延长达近千里，而它的最高峰位居陕西佛坪。山下那个“九户人家一座城”，是通往最高峰的必经之路。
    他们在山脊上行走着，太阳已经爬上了头顶，有些炎热。他们看到朦胧诗一样的云雾飘过来，愈近愈淡，飘到眼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群豺狗，还有一只黑熊。他们不知道，那群豺狗和那只黑熊是不是昨天夜晚出现在庙门外的。它们就在山谷中厮杀，他们居高临下，看得异常清楚。
    那群豺狗有十几只，然而大多数都蹲坐在一旁，三三两两，看起来很散乱，然而站在高处，他们清晰地看到了豺狗的聪明之处。它们封堵了黑熊的任何一个逃跑通道。
    黑熊的前方，只有三只豺狗对峙着，一前两后，他们向黑熊步步进逼，黑熊人立而起，嗷嗷叫着，恐吓着，挥舞着两只前爪，像挥舞着两根木棒。豺狗全身蓄满了力量，弓起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弹射而出。
    突然，最前面的那只花色豺狗箭一般射向黑熊，后面的两只也紧跟而上。黑熊伸出右爪，抡圆了扇向花色豺狗。黑熊力大无穷，它一掌可以拍裂巨石。他们站在高处，替那只豺狗捏了一把汗。然而，就在熊掌即将碰到豺狗的身体时，花色豺狗在空中一扭身，躲过了致命的一击，轻巧地落在黑熊的左面。而后面的两只豺狗恰到好处地跟上来，它们一左一右咬住了黑熊的腰肋，一别头，等到他们落在地上时，嘴巴里各叼着一块从黑熊身上撕下来的血淋淋的肉。
    豺狗的咬合力在动物界是最强的。它的咬合力每平方厘米可以达到八百公斤，有人说那种巨大的力量就像大象穿着高跟鞋踩在石头上一样，足以将石头洞穿。人们总是说豺狗是残忍的。因为豺狗是唯一一个将动物骨头咬碎吃掉的。整个动物界也只有豺狗才有这样咬碎骨头的能力。
    那只黑熊疼痛难忍，它大声叫着，叫声振落了一层松针。它恼怒地直上直下地拍打着爪子，摇摇晃晃地撞向一只从它身上撕裂了一大块肉的豺狗，它像一座山一样庞大，和它比起来，那只豺狗就像是一块石头。它泰山压顶地扑过去，而那块石头却跳跃着闪躲在一边。它更大声地咆哮着，更猛烈地撞击着，伤口的浓血点点滴滴地流在铺了一层枯叶的地面上。那三只豺狗却静如处子地蹲伏在三个不同的方位，看着黑熊粗笨而拙劣的表演。那些血液由点点滴滴变成了涓涓溪流，又变成了汩汩流淌。
    黑熊大口喘息着，它的扑击越来越吃力，越来越迟缓，越来越力不从心，终于它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塌，压倒了一棵松树。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动物能够阻挡豺狗群的攻击。所有的动物，遇到豺狗群只能奔逃，捡回一条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