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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事
黑熊走后,他们再也没有入睡。他们睡意全无。庙门外任何一丝声响——无论是风声还是落叶声——都让他们心惊。他们手中握着木棍,背靠着墙壁,他们眼睛望着门外,一眨也不眨。寺庙里非常寂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木柴在篝火中燃烧的劈波爆裂声。 他依旧在抽着旱烟,其实烟锅早已经没有了火光闪烁,烟锅早已经灭了,他还在抽着,有滋有味地抽着,间或吧嗒着嘴巴,好像是在赞叹。 他说,你们可以放心睡觉了。不会再有猛兽来了。 他们问,为什么? 他说,动物比人要聪明无数倍,动物能早早预感到危险的来临,而人不能,人简直笨得要死。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他笑了。很诡秘地笑了。他们看见火光照着他苞米一样焦黄的牙齿,有些诡异,有些恐怖。然而,笑容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就像掠过湖面的涟漪,就像鸟雀翅膀的轻颤。他又回复了脸上贯有的木然和迟钝。 他救了他们,他是森林通,他们觉得没有理由怀疑他。 他接着说,黑熊走了,它被豺狗赶跑了。再来的猛兽,老虎呀豹子呀野猪呀,它们都会知道这个破庙是不能进来的。进来就会遭到豺狗的报复。它们聪明着哪,没有见到的事情它们也会判断。哪像人,笨得要死。 他们说,这可真神奇。
他拿掉庙门后的顶杠,打开庙门。月光如潮水一样奔泻进来。他们也都站起身,走到庙门口。他们看见月亮像银盘一样悬挂在空荡荡的天空中,很饱满,很圆润。远处的山峦像锯齿一样,高低错落地没有规则地起伏着。没有风,但是凉气逼人,寺庙周围的树影也都瑟缩成一团。山野中一片寂静,偶尔会有几声虫鸣,声音粘涩,像被冻结在一起,远处还有莫可名状的声音,含糊而迟滞,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也许是猫头鹰,也许是别的什么动物的。 月亮已经西斜了,它照耀着童话般的秦岭,然而,童话般的秦岭却杀机密布危机重重。 他们关上庙门,又回到了篝火旁。而他依然坐在庙门后,眼睛木然地望着墙壁。
胖子说,月亮西斜,应该是后半夜,也就是古代的四更天,现在的凌晨两三点。 黄头发说,我看过《聊斋志异》,那上面说,午夜过后,远郊的破庙里,一般都会有鬼怪出现。 黑头发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扑倒在胖子的怀中,浑身瑟瑟发抖。所有人都惊惧地站起身来,眼睛望着四面,然而没有什么异常。月光透过屋顶上的破洞,无言地斜照在墙壁上。 瘦子不满地对黄头发说,你别再乱说了,大家神经已经够紧张了。 黄头发说,我只是给大家提醒一下。 胖子说,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鬼怪,那都是古代人编造出来自己吓唬自己的。 黑头发哆嗦地抬起头来,她一张长发遮掩的脸上依然满布惊惶。她说,我看过一本英国出版的书,书中说,人死后,灵魂就会脱离躯体,在空中飘飘荡荡,等到合适的人出现,灵魂就会附着在这个人身上。作者还调查了上百个死而复生的人,他们都说,在即将死亡的那一刻,确实感到有什么烟雾类的东西离开了自己。作者还调查了几十个神秘的人,他们没有去过某个地方,但是对这个地方的环境风景了如指掌,那就说明他们前世是生活在这个地方。 胖子说,我是学生物的。我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情,哪里会有什么鬼怪什么还魂,完全是那些无聊的人在瞎扯淡。 瘦子对黑头发说,我经常给你说,别看网络上那些无聊的鬼怪小说,那些小说都是很无聊的人写的,越怎么吓人他们越怎么编造,这些云里雾里东西对自己没有一点用处。 胖子说,我也最烦那些所谓的鬼怪小说,瞎编乱造,没有任何生活积累,这简直是祸害读者。《聊斋志异》是借鬼怪喻世人,而他们制造的都是些文字垃圾,除了垃圾站欢迎这些小说,除了多增加几个神经病人,再还有什么用处? 黄头发说,我们出生在城市,生长在城市,在我们的想象中,乡村是田园牧歌的生活,可是,谁能知道,乡村却是充满了惊惧和恐怖。天明我们就回家吧。 他坐在庙门后,一直没有说话。而现在,他突然说,就要走到秦岭山顶了,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然后返回,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到山底了。 他们想了想,说,现在放弃实在可惜,会后悔一生。
月光像“海王牛初乳”,濡湿而朗润,照耀着山谷中的寺庙。寺庙外万籁俱寂,宁静得杳无人烟,宁静得仿佛史前世界。 黑头发说,反正睡不着,我们讲故事吧。 黄头发说,对呀,就讲与森林有关的故事。
胖子说,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父亲曾经参加过远征军。知道远征军吗?就是抗战时候赴缅甸作战的军队。在第一次战役失败后,他们被日军逼进了野人山,那是方圆几百里,从来没有人走进去过的山。当时远征军都被日军逼进了野人山,他们一年后走出来的时候,十万人只剩下一万人。我这位朋友的父亲当时是一个班长,他带着全班十几个人和大部队走散了。然而,他们一年后却都走出了野人山,没有一个掉队的,这简直是奇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黑头发说,为什么呀? 胖子说,我这位朋友的父亲是当时非常少有的中学毕业生,他对植物和动物非常感兴趣。他们在森林中迷路了,又饥又渴,但是他知道哪一类野草果实可以食用,哪一种有毒;也会依靠树木的特点来辨别方向,一棵古树,面朝南边的一面枝叶茂盛,而面朝北边的一面枝叶稀疏。白天,他们依靠太阳,夜晚依靠北斗星来辨别方向。他们终于走出了野人山,创造了一个奇迹。文革中,他因为参加过国民党军队,被红卫兵毒打,他又跑进了横断山脉的丛林里,一呆就是好多年,人们都以为他死了,家人也给他建了衣冠冢,没有想到,一个砍柴人发现了他。他还健康地活着,那时候已经是改革开放初期。 胖子又总结似地说,人的生存能力也很强啊。人有时候是依靠一种意志生存的。 他抬起头来,望着胖子,他的眼神中满含深意。 门外又响起了不知什么动物踩踏碎叶的声音,他们停止了说话。那种声音一直在门外徘徊着,犹疑着,他们的心又揪紧了,像一根根绷紧的快要断裂的琴弦。 几分钟后,那种声音远去了,声音拖沓而冗长,像一条橡皮筋。接着,门外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一会儿像小孩在欢笑,一会儿又像大人在哭泣。他们不由自主地拽紧了手指,掌心全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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