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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救人
从小镇向山上走，再没有大路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一踏上去就会沙沙作响，树叶下匆匆忙忙地奔逃出蚂蚁、蜈蚣和一些不知名的昆虫。
太阳挂在头顶上，桔黄色的光芒照耀着小镇，小镇显得金壁辉煌，仿佛童话世界。他们把“屎扒牛”放在村口的城墙下，准备沿着小路继续登山。
小镇的男人拦住了他们，在他们的面前站成了一排，摇摆着双手，男人们说：“那条路可不能走，不能再上山了。山上有鬼魅，会吃人的。”
他们不在乎，他们很轻佻地笑了，他们是从大城市来的，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有什么鬼魅。鬼魅都是这些没有开化的人们自己编造出的吓唬自己的谎言。
男人们说：“真的有鬼魅，前些时间有些人上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现在他们的行李还放在镇上。”男人们带着他们来到了城墙下一间小土屋里，土屋没有门，小镇上的每户人家都没有院门，镇子上从来没有过失窃的事情。他们看到土屋里放着一些帐篷和背包，还有一些厚厚的衣服。男人们说，这都是以前那些人们留下来的。
他们不吭声了。
突然，胖子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便都一齐开怀大笑。男人们听不懂胖子在说什么，但胖子却让他们都释怀了，他们拨开男人们穿着黑布棉袄阻挡的手臂，很开心地上路了。
他们就这样上路了，两个男人，两个女人，沿着羊肠小道，上路了。
所谓的路，其实就是树木之间的缝隙。那些树木很高大，尽管落光了叶子，但还是显得很挺拔。树木密密匝匝地拥挤着，像波浪，一直铺涌到山顶。其实他们看不到山顶，山顶被缭绕的云朵覆盖着，他们想象着这些树木会一直铺到山顶。他们穿行在这些树木间显得很渺小，就像穿行在成熟麦田间的蚂蚁那样渺小。
山路时而平缓，时而陡峭，有时候山路旁边是大水冲刷过的深不见底的窟窿，有时候是刀削斧劈过的悬崖。他们大声唱着歌，用手拍打着粗糙的树干。树林里很寂静，只有他们的歌声在回荡，袅袅不散。
胖子走在前面，他把外衣脱下来，绑在腰间，他挺胸抬头，像一只雄纠纠的大公鸡。瘦子走在后面，他摇晃着华而不实的高佻身子，像风中的稻草人。黄头发和黑头发走在中间，她们一人拄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枝，当作拐杖。
他们是两对恋人，他们是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里。他们约定，一起登上秦岭的最高峰，然后，回到南方的那座城市，一起结婚。
他们没有想到，他们中的三个人再也没有走出这片茫茫苍苍的丛林。
他们正走着，走得气喘吁吁，走得歪歪斜斜，黑头发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音像被划破的玻璃，让人毛骨悚然，又像绳子盘绕着树干扶摇直上，在树林的上空回荡。黑头发坐在了地上，他们也一齐停下了脚步。黑头发指着旁边说，看，看。
那是一只野兔，站在一块石头上，它长着两只硕大的像蒲扇的耳朵，松针一样的胡须抖动着，好奇地望着他们。胖子捡起石块扔向它，没有打中。它蹦蹦跳跳地跑下石头，一溜烟地跑了，边跑边好奇地回头望着他们。阳光照着它细密的茸毛，金光闪闪。
“嗨，一只野兔就把你吓成这样。”胖子拉起她，“还是你最先提出要探险的。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
他们继续上路，汗珠密密地沁上额头。
他们走到了一处悬崖边，悬崖边长着几颗枣树。枣树向悬崖下伸展着，枝杈张牙舞爪，很像一种奇怪的超现实的舞蹈。枣树落光了叶子，黑醺醺的树干沧桑斑驳，枝尖挑着几颗黑紫色的枣子。
“我去摘枣子。”黄头发说。
“小心点。”瘦子说。
黄头发爬上枝干，小心地避开尖锐的枣刺。她小心翼翼地攀附着树干，像一只华丽的壁虎。她终于爬到了树顶，一只手抓着树干，一只手很努力地探出，去采摘树顶上的一颗枣子。枣子在抖动着，树枝也在抖动。
“抓紧啊。”瘦子刚说完，黄头发就突然离开了树干，一棵枣刺尖锐地划破了她的衣服。她叫喊着，声音凄凉而恐怖。她像一块石头滚落下悬崖，贱起一缕黄色的尘烟。她跌跌撞撞地向下滚落，然后，被一块突出的树根阻挡了。悬崖下传来她惊恐的叫喊。
他们一齐爬在悬崖边，探头向下望去，十几米深的悬崖下，黄头发在风中飘散着，像一面旗帜。她在无助地叫喊着。
两边都是难以立足的陡峭的悬崖，他们束手无策。他们也在叫喊着，要她镇静。
而实际上，他们异常慌乱。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很干瘪的男人。
那个男人其实已经在高处，透过时而稀疏时而浓密的枝杈观察了他们很久，他们望不到他，而他却能望到他们。
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很威严地咳嗽了一声。他们一齐惊愕地转过身。他们看到那个男人肤色黧黑，长长的头发荒草一样披散在脑后，额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们看不出他的年龄，也许四十岁，也许六十岁。他一双眼睛像指甲缝一样细小，个头也很矮小。
那个男人从腰间解下长长的绳索，盘成一团，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他们明白了他的用意，主动从悬崖边让开。那个男人把绳索的一头绑在枣树树干上，然后抓着绳索，双脚蹬着悬崖溜了下去。他双脚不断替换着，身体一起一落，像一只矫健的猿猴。他溜到了黄头发的身边，脚踩着那块突出的树根，拉起她，把绳索的另一头三绕两绕，缠在了她的腰间，然后又抓着绳索爬了上来。
他们惊讶而钦佩地望着他。他一言不发。他把绑在枣树树干的绳索解开，想把悬崖下的她拉上来。他们见状，也急忙和他一起用力。
黄头发被拉上来了，她脸上依然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她嘴唇抽动着，几乎要哭出来。瘦子抱着她，安慰着她。胖子和黑头发一连声地向那个男子道谢。
那个男子说：“没有什么，应该救的。”他居然会说普通话。
瘦子和黄头发向男子连连鞠躬。男子摆摆手，他一张黝黑的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像铁块一样。
男子说，他就住在山中，已经好多年了。他是山中的药农。而在更早以前，他上过学，在省城西安，所以他会说普通话。
他的普通话很不标准，每说一个字都像豁嘴一样向外漏气，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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