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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一放亮,俩人便爬了起来,一人吃了一块头天晚上留下来的玉米饼,然后姑娘打开包裹,仔细地挑着衣服,她拣了一件花的小夹袄穿上,更显女儿身的妩媚,又拣出两件黑衣黑裤对狗剩说:“你身上的那件衣服已经扯得烂乎乎了,脱下来吧,这是俺爹的衣服,你穿着准合适。” 狗剩穿上大小还合适,衣裳半新的,人一下子显的精神了不少。 “来,来,来,咱俩得先练一练,挺长时间没唱了,嗓子都长锈了。俺唱段王二姐思夫吧。”他清了清嗓子,媚眼一抛: “王二姐,用目瞧, 有一对蝴蝶就在楼上飘, 红蝴蝶在前面轻展翅, 花蝴蝶在后边紧跟着, 看起来蝴蝶都有夫妻意, 二哥你为什么把我抛------” “真行,有那么点味道。” “你呢?你会唱什么?” “俺会唱的小曲可多了。” “会唱?会唱以后留给我一个人听就行了,我不会让你在大庭广众下献丑的。你就站脚助威吧。” 狗剩看了一眼穿着小夹袄的的桂环,婷婷玉立,心里跟喝了密似的。他说:“我看你还是扮男装吧,人生地不熟的,又兵荒马乱的,万一遇上了地痞无赖什么的也好脱身。” “光顾了高兴了,倒忘了这事了。”桂环三下五除脱下了小夹袄换上了男装,戴上了破毡帽子。“咱们出发吧!” 土地庙地界并不大,但却是两县交界处,人来人往地非常热闹,庙会上三十六行,杂七杂八的,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卖狗皮膏药的、卖小吃的、卖菜的、卖手工活儿的,应有尽有,狗剩和桂环在人缝中钻来钻去的,终于找到了一处显眼的高坡。 狗剩学着二人转戏班子的样子,亮着嗓子喊了一声,自我感觉还不错的,然后开口说道:“各位大伯、大娘、大叔、大婶、兄弟、妹子们,今天我和师弟跟戏班子冲散了,流落到此风水宝地,为了感谢一路上父老乡亲们的厚爱,我们每到一地都得给乡亲们献献艺,没有锣鼓家什伴奏,我们只能清唱,来些小段给大家听听,请大家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大家想听哪段来哪段。” “先来一段《苏代赔妹》吧!” 狗剩嗓子确实漂亮,只几嗓子便围上来更多凑热闹的人了。 “我再给大家来一段《王二姐思夫》吧。”狗剩使出看家本领,手到,眼到,心到,嗓亮,音甜,腔圆,字正,一出小曲腔满意浓,如泣如诉,围观的人群开始叫好,有人把小钱毛票子往场子上扔。狗剩装男又装女,博来了一阵阵的喝彩声。一曲终了,桂环便拾起地上的钱塞进怀里,抱拳对大家说上一些吉利话儿。 “俺也给大家唱上唱上一支小曲吧。” 手拿碟儿敲起来, 小曲好唱口难开 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 先生老总喜开怀。 月儿弯弯照高楼, 高楼本是穷人修------ 狗剩想不到桂环这姑娘嗓子这样好,正听的入神,只见从人群外面吆喝着硬挤进来几个扛枪的大兵,为首的一个大高个、刀条脸,他扯着嗓子高声叫着好:“好,好,好,唱的太好了,再来上一段《十八摸》、《光棍愁》什么的。” 听曲的人一见来了扛枪的大兵,“嗡”的一声全散了。桂环一时惊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拿眼瞅着狗剩。 只见狗剩不急不慌,走过去一抱拳说:“兵爷,小徒所跟的班是江湖正经大班,从来没学过这些小段,如果兵爷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再来几段《杨八姐游春》《双锁山》什么的。” “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倒装的那么正经,谁不知道你们二人转艺人男的俏、女的浪呀?” “兵爷说的对,那个行当都有靠色艺换饭吃的,可那是长的漂亮的男子呀,像我这样的就只能唱小丑了。” “二位小伙子,别立这大街上卖唱了,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好去处。” “兵爷,你让我们上哪去?”狗剩和桂环此时心中一惊,一起问道。 “当兵去呀,这个年头跑场子、耍帕子不如像我们一样手里拎棵枪杆子。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们马团长老家是东北的,就好那口二人转,你们跟我们去了,留在马团长身边,平时当个勤务兵,闲了来段二人转,侍候好了团长,保管没有你俩的亏吃。” “我们不去,‘九、一八’大炮一响,东北军一枪不放,早跑没影了,当这种兵没意思。” “傻小子,当兵的不打仗,还不是照样领饷嘛,总比你们这些唱蹦蹦走三场似的满世界撩要好多了吧?看你们的长样,水灵灵的保管没你们的亏吃。这年头,麻子脸扛炮弹,小白脸当马骈,调皮捣蛋的上前线。别费话了,跟我们走吧。”刀条脸有些不耐烦了。 “兵爷,我们直的是不想去,天生就是一个唱戏的命,还要去找师傅他们呢。” “费话。走,给我押走。”刀条脸命令手下几个扛枪的。 “我的天爷呀,这可真是才离虎穴又入狼窝,这可怎么是好呀?”狗剩心中不觉暗暗叫苦。这边桂环更是吓的出了一身冷汗,一进兵营一换军装,不就露出女儿身了吗?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们被押解着一路来到了兵营,所谓的兵营不过就是一排房子,狗剩看到操场上的大兵稀稀拉拉的不过几百人,他们被押进一间房子里。刀条脸对手下人说:“看好他们,别叫他们跑了,我去找团长去。” 约摸过了一袋烟的功夫,门外响起了一个大嗓门咋咋呼呼的声音:“好,好,太好了,就知道我喜好这一口,从哪找来的俩小子呀?”随着话音未落,一个大块头,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军人几步跨到了他们俩面前。 狗剩心想这没准就是那个马团长,来到兵营就如同进了狼窝,来硬的是不行了,只能来软的,以后见机行事了。 “这个看来就是马团长了,久仰久仰了。”狗剩挺了挺身子说道。 “愿意来我这当兵吗?听说你们俩会唱,我们兵营正缺这样的人呢。目前将士们愁肠百结,人人想家,你们来这里也能给大家解解闷。马团长又粗门大嗓地说。 “我们的戏班子冲散了,目前正愁没个去处。只是我这腿负了重伤,得养一段时间;我的师弟头上长了脓疮,招人。我看我们先不忙着穿军装,这又瘸又流脓的样子也给咱们东北军丢脸呀,我看不如我俩先干干喂马、勤杂的工作,等过一段时间伤好了再穿军装也不迟。闲了也好给大家唱上几段。你看好不好。” “好,好,爽快、爽快。”马团长是个重视军风军纪的人,一听这话高兴地大笑起来。“你们饿了吧,去拿点吃的来。” 一会功夫,一盘大馒头,一盆炖土豆端了上来。许久没有吃过这样好的饭了,两人坐下,相互会心地一笑,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吧。不一会功夫,全吃了下去,撑得肚子胀胀的。 “怎么样?开始还不想来呢,这下子尝到了当兵的好处了吧,?”刀条脸在一边看着他们的吃相讪笑着说。 “是不错,吃着老百姓的,喝着老百姓的,又不用跟日本人打仗。“狗剩在心中骂到:你们这帮白吃饭的,都应该把你们拉去堵枪眼、当炮弹。 晚上营房里的士兵听说来了两个会唱戏文的,都涌到了最大的一间筒子房里,等着新来的唱上几段解解闷。 “今晚你就装嗓子哑,千万别露声,你又不会唱东北二人转,唱小曲容易暴露你女人的身份,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他们跟着刀条脸一起来到最大的营房门前,到了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这刀条脸姓薛是个排长,他俩心突突地狂跳着,不知这些拿枪杆的大兵会怎样对待他们。他们硬着头皮迈进了营房门。 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好像是由两间房扒开间避改造而成的,里面用木板子搭了一条一条的长凳,早已坐满了了当兵的,他们一见两人进来了,顿时欢呼兴奋起来了。他俩紧张的神经这才有所放松了。狗剩小时候看二人转戏班子演戏,也跟着学了不少玩意,这会他装着江湖中人的样子一抱拳说道:“江湖人四海为家,如今走入兵营中,为了报报饭恩,小徒学唱一段,唱好唱坏,还请各位兵爷多多包涵了。我姓李,今后大家就叫我小李子吧;这是我的师弟,叫小虎子,他年龄小,和师傅失散了,一股火急的哑了嗓子,头上还长了不少脓疮,所以今天就由我给大家清唱几段吧,让大家见笑了。” 下面早有等的不耐烦的嚷嚷着:“还说啥杂七杂八的客气话,该唱就唱,该浪该浪,挑精彩的玩意来吧。” “都安静点,听人家唱。”狗剩清了清嗓子,他再想应该唱那个段子好呢?他想到了兵营最忌讳的应该是浑的,打情骂悄的,应该来段武戏能鼓励当兵的士气的。他先来了一段《双锁山》,搏来了一阵阵喝彩声。紧接着又唱了一段《杨八姐游春》。这一段唱下来,下面就不太安定了,有叫好的,有鼓倒掌的,有起哄了,吹哨声、怪叫都有了。 “来段精彩的。” “来段浑的,越浑越好。给我们来段《十八摸》,《王二姐思夫》,反正没有娘们在。” “《十八摸》我实在是不会,就唱段《光棍叹》吧,抱歉了。一曲终了,叫好声连成了一片。狗剩想总叫俺唱这些也不行呀,不会多少呀。便说道:“各位爷们总听这些老掉牙的也没意思,俺给大伙来段新的小曲吧。”他唱了一曲流传在家乡的小曲《小日本进了俺的家》。也许是想到了在这动乱的年代,自家的遭遇;也许是出门在外思乡心切,总之是唱的情真意切、如泣如诉。随着狗剩的歌声,下面发出了一片长吁短叹声,还有的哭出了声。 “他妈的,让你俩唱点小曲给大家开开心,你他妈的反倒把人给唱的伤心了。解散、解散、都回去困觉去。”刀条脸“吼到。 两人回到了为他们安排的住处,这是马圈旁边的一间屋子,不大,充满了尿臊气,好在他们都是闻惯了的人。狗剩贴着桂环的耳朵悄悄地说:“这些当兵的,手里拿的枪杆子还不如杨排风烧火丫头手里拿的一根烧火棍,白吃老百姓的血汗粮,几万万关东军不放一枪,拱手就让出了大好河山。咱们不能在这呆长了,你一个女儿身,一旦暴露那可就糟了。咱得寻找机会脱身跳走才是呀。” “眼下得稳住他们,让他们对咱们放松警惕,你借机养养伤,俺看一时半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桂环说道。 “我主要是担心你,怕他们逼你唱小曲。” “有你在俺什么都不怕。”桂环深情地看着狗剩说道。 一连几天,狗剩都去给当兵的唱二人转,会的那几段翻来覆去的都唱烂了。他想起说书这档子事来,打小狗剩就爱听老人说书,记性又好,听过的古书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他‘啪’的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唱二人转没有生、旦、净、丑的相互配合,没有锣鼓、大弦的渲染就没有味道。从今往后呀我不唱了,我给大伙说,说什么呢?就说《隋唐演义》,大伙听好了。” 他凭着记忆,把个《隋唐演义》说的精彩绝伦,八分记忆再加上现场胡编乱侃,倒也搏来了阵阵叫好声。 渐渐的他跟这帮大兵也混熟了,老乡见老乡,话也多了。半拉月下来,腿伤好多了,人也胖多了,只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了小小的毛病,走路稍稍有点跛。 这天薛排长来到马棚,对狗剩说:“小李子,有件事你们得辛苦一下。咱们马团长的太太也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听说兵营中来了两位会唱曲的,央求马团长让你们到家里唱一晚上,一会吃过晚饭咱们就去吧。” “坏菜了,坏菜了,装大扯了,唱上堂会了,早知如此,没盘缠咱们要饭扒车也要回去呀。”狗剩有些后悔地说。 “狗剩俺有些怕。” “别怕,有我呢,大不了豁出去唱一晚上,只是不能唱的太好,别让那个娘们相中咱不让咱们走了。” 刚吃过晚饭,“刀条脸”薜排长便来了,让他们俩人跟他走。他们出了营房,曲曲弯弯地又走过了一条小街,过了一片居民区这才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套院,院子高台阶上一排正房,一溜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挺气派的。这就是马团长的家了。进了一间大房子中堂里一溜椅子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有高大健壮的马团长,还有一个胡花白的小老头,不是他爹便是他岳父,还有几个是马团长的手下。 “去,叫太太来,唱曲的到了。“马团长吩咐到。 过了片刻,只听见内屋门一响,从里间走出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来,这女人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一般,鹅蛋脸,眉描得又细又弯,高高向上挑着,一对凤眼下是悬胆一般的鼻子,据说这女人过去也是唱戏出身,后来跟了马团长。她一出来,一双凤眼便在狗剩和桂环身上扫来扫去。她一扭身坐在了马团长身旁的一张椅子上,这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狗剩道。 “叫俺小李子吧。” “多大了?” “二十五岁。” “唱了几年戏了?” “五年。” “大段的戏没人配,只能唱几段小曲。”狗剩在心里骂到,又不是查户口的问这么多干嘛?想听唱就开唱呗。 这女人用眼直勾勾地盯着桂环看了一会说: “你多大了?” “十九。” “叫什么名字?” “小虎子。” “小虎子?这名字可不好,唱戏的一定要艺名响亮,你的名字太不好了,像个乡下佬的小名,要想走红一定得有一个好的艺名,赶明我给你取一个。”这女人评价着,看来她果真挺在行的。 “唱几年了?” “刚入行学戏,才几个月。” “唱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手、眼、身、法、唱、念、做、打样样都得精才行。”这女人表现得十分内行地说道。 “是、是、是,马夫人真是内行啊。”手下的几个赶紧奉承道。 “你先来一曲,就唱《断桥》吧。”她对桂环说道。显然她对这个俊俏年轻的小伙子很有兴趣。 “太太,实在是对不起,我师弟是刚入行的,还没有学会这出戏,又跟师傅离散了,一股火哑了嗓子,赶明好了,我让他给太太唱个够。”狗剩笑眯眯地对太太说道。那女人脸上显出了失望的表情,恶声道: “那么你会些什么?“ “《苏代赔妹》,《赔情》,《杨八姐游春》,《开店》,《定军山》,《双锁山》,《西厢记》,都会一些。” “随便唱一曲吧。” 狗剩清了清嗓子,卖劲地唱了一段《大西厢》中张生的唱段。他知道这女人是个内行如果让她听出破绽就糟了。 这女人又非常勉强地听了两曲,两只眼睛只是不停地在桂环的身上扫来扫去。狗剩和桂环都明白,这女人是“听戏之意不在戏。”她的心思不在听戏上,而主要是想看看唱戏的这两个小生是不是合她的意。很明显她对桂环有意了。 她挥了一下手说:“行了,行了,我今天身体有点不得劲,改天再请这位小兄弟到府上来,我可以教她一些戏。”说着扭身进了里间屋。 刀条脸领着他们往回走,路过那一片居民住宅的时候望了一眼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你们俩就先回去吧,能不能找着道呀?” “嗨,你去吧,屁股大点地方还能找不着道儿?”江湖人走南闯北干啥来的?“ “好,我去了,可不许跑了呀?” “不会的,现在撵我们走都不走了,哈哈。” “好,好。”说着便摸向那一片住宅区去了。 “狗日的,八成找相好的去了这些当兵的,吃饱了喝足了尽想花花事。” “那咱们怎么办呀?” “我看那个骚娘们一定是看上你了,日后你要是露了馅那可就糟了,我看咱们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是呀,现在不走还等何时,只是来的时候牵俩马出来就好了。” “现在顾不了许多了,走吧。”狗剩拉住桂环的手急冲冲地赶路了。他们出了小镇一路向北,顺着火车道来到了一个小火车站,连夜上了开往家乡的火车,风尘仆仆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这会,狗剩摸着西葫芦脑袋,眯眯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摇头晃脑地对着一大群卖呆的、凑热闹的人唱道: 八仙有个铁拐李 济世扶贫扬美名儿, 咱转世不死得仙道 只缘天赐俺铁拐李。 这随口瞎编的词经过好事者的嘴和小孩伢子们的传唱,知道的人更多了。从此狗剩跛着一条腿,以“铁拐李”自居,,“铁拐李”的名字便传开了,久而久之,大号李茂生和小名狗剩都没有人叫了,慢慢地人们都想不起他的大号了,都叫他“铁拐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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