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柔和林紫一进车队后院,正碰上吴登平出来送朱宏伟,他一愣:“你不是才去我们公司么,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别提了,还是流水无情!”朱宏伟无奈地一摆手:“这地方真邪乎,她原来好好的,谁诚想一来西柳就呼悠一下子变了个人,叫我都不敢认了。他妈的,这回我是真死心了,心里再核计她了,我、我就把这桌子的腿儿吃了!”他指了指桌子。
看他那咬着牙的样儿,至柔和林紫就想笑,吴登平却皱着眉,不出声儿了。
回到长青公司,却见财务部的门已经上了锁,至柔就回到总机这儿。方英“嗯嗯、好好”地接着电话,好一会儿才放下听筒,直直地看着她。
至柔不敢面对她那双眼睛了,低着头,嗫嚅着:“今天,公司放假了?”
“除了我,都放假了。”方英还是不转眼地看着他:“张至柔,我知道你早上做的那件事情了,也没有权力怨你什么。我已经劝我姨父,不让他再在这儿给人当棋子使。你呢,也得自己注意点,打完我姨父,后面下棋那位眼皮就该跳了。”
方英这不冷不热的几句话,让至柔简直不知所措。有些感激,却找不出方英的善意来;有点慌张,却拿不准郑君宝后面的大人物到底是哪个。另外,还有点惭愧——自己把郑君宝揍得半天爬不起来,有点辜负方英了。但当时太危急,不这么做,他又能怎么办呢。
方英不再理他了,至柔就像个斗败的鹌鹑,灰溜溜地走回宿舍。
宿舍里也空无一人,只有暖气片里的水不时光当光当地响几声,他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上脑袋,只觉眼前金花直冒,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正这么没精打彩地胡乱琢磨,从外边传过来一阵敲门声,很轻很轻地,至柔坐起来。发觉确实是在敲自己的门,才起来把门拧开。
随着门缝越来越宽,至柔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方华会来这里找他。只见方华穿着她那件沙漠黄呢子大衣,头上沾了些雪化了凝成了水珠子,像梦中的天使一样站在他面前。
“我才从我妹妹那里过来,听他说你在这儿呢,我就想来看看。”方华说话里,仍带着那片优雅平静的笑容。
“嗯,那,进来吧,屋里坐。”至柔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华进屋四下看了看,坐在至柔的床沿上。翘了翘嘴角:“至美大嫂已经把你的事跟我说了,我没想到你会和她是一家的。”
至柔挺不好意思:“她是我三爷爷的孙女,既然有她住的离你不远,我手又接好了,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你家人了。”
“哦,怎么不好意思?你是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别泄气,我看你挺好,有空我劝劝小英,叫他别生你的气了。”方华说这话时,一脸的关切。
至柔心说完了,现在就够乱的了,这事到了她手里还要往下发展,还有啥可抖落的呢。
“那时你也太仓促了,你发现没有,有一件东西你忘在我家里了。”方华的笑里透出点难得一见的调皮来,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
“是吗?”至柔一愣:东西不是都在么?没有落下什么呀。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眼镜,我昨天才发现戴错了。”方华把眼镜从鼻梁上拿下来,递到至柔手里。他诧异地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自己的。等他也把眼镜摘下来,才发觉,这两副眼镜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那副后面的塑料脚是黑色,方华那副是棕黑色的。
真没想到,他们之间竟能出现这种巧合,至柔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两人经过的几次不期巧遇,都给他深深的触动,甚至还戴着一样的眼镜,观望着彼此不一样的生活。可最后,还是要走回各自的小天地,留给他一个挥之不去的笑容。
送方华下楼时,至柔硬着头皮叫了声“三姐……”方华就站住了,看着他。
“我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只是没有勇气讲,那天去你姨父家,我开始还以为……”
“都过去了,还想它干什么?”方华嗔怪了他一句,脸红了,但那副笑容生了根似的还挂着,看起来娇柔万分,看得至柔一时间又呆住了。
“你在我家还没醒过来,嘴里就那么叫着,我开始没听懂,后来听懂了,就怕我爸听见,才把你嘴捂上。”方华低下头喃喃说着,用鞋尖碾着地上的雪。
至柔一惊,回忆起方华捂着自己嘴时的神情,就不敢再说什么。同进也看出来:方华仍把他当做未来的妹夫,自己这一次送她,也把过去一段最美好的回忆给送走了。
直到方华的影子在远处隐去了,他才回到宿舍里,心里想着方华说过的话。不禁大失所望,自己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他摇摇头,用没受伤那只手重重地捶在桌子上,震得桌腿“喀嚓”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没事儿,桌子有四条腿呢,就算像刚才朱宏伟说的,被人吃了一条还剩三条腿呢,还能立得住。
可自己呢,只有两条腿,但凡两条腿的东西,立在这个世界上,都不怎么稳当。
回到车队,至柔就对吴登平说:“你别在这儿呆着了,谢广阔最快也得四五天能回来,你和这儿的人又不熟,还是到我那儿住去吧,在编织袋厂我还有间宿舍。”
吴登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郑君武这几天忙活小舅子的婚事,没在厂里,至柔就跟他大娘说,吴登平在公司里生点气,自己想让他在这住几天。车呈玉认得这小伙是林大姐的婆家侄子,当然满口答应。
第二天下班,至柔就把他和吴登平留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带了回来。自从方华走后,他一进自己那间宿舍,就感觉有些魂不守舍,直为方华最后对他讲的那些话伤感不已。
回到车后,吴登平把他那件制服拣出来:“这身衣服我不打算穿了,留给你吧,也只有你穿上合身。还有那些书,我也不带着了,可能那书里有几张照片,你也暂时给我收着。这有几套太极拳的书,是给林紫留的。”吴登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像老太婆似的叼咕,一时间英雄气短,至柔鼻子不禁有些酸了。
最后,对秋红一点交待也没留下,至柔就问了一句:“那,秋红呢?”
“嗬,她,我差点忘了,她爸不是想让另一个去照看她么,那个人——是你吧。”吴登平抬眼看了至柔一眼:“这个事,你没听过一点儿风声?”
“老吴,你想哪儿去了,我不认为老林家会有这种想法儿。其实,跟你说实在的,我心里边也放着一个人,挺长时间了,就是那个方——”
“真看不出,那个传说真应验了!”吴登平突然笑了:‘成本会计不算账,天天围住总机晃’,真没想到,张锐两口子一走,你马上就盯上方英了,真是‘龙教龙,凤教凤,耗子的徒弟会打洞。’喂,有多长时间了?没看出来呀。”
“不是她,是她三姐。”
“哦——我想起来了!”吴登平伸出手指晃着:“那个给林总看病的小方大夫!好啊,那真是古典淑女,你小子有眼光,等成了的时候,我肯定回来恭喜你。”
至柔苦笑了一声:“那还指不定猴年马月,弄不好就此恨无期了呢!”
吴登平也不做声了。
滕世伍到三门峪看了林再兴一下,发觉他脸色已和往常大不一样,心里就吃了一惊,心说都这模样了,跟电视里讲的电脑“千年虫”差不多,弄不好过了年就得交待在这儿,想着两人十几年来磕磕绊绊地一路走着,把长青公司整成如今这么大的场面,他林再兴却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不由也挺感慨的:这些年他急着挣钱出名,把自个儿的命都搭进去了,末了还不如一个小工人自在,名义上当老板给自己打工,实际也不知他的工到底给打谁了。
回到办公室,郑君宝还在门外等着他。看他那模样老滕一皱眉:“在哪儿买了个包叫你安脑门上了,安在那好看怎么着?”
郑君宝哭丧着脸:“滕总,我还能出去拣这玩艺么,这是昨天叫张至柔打的。”
“什么,张至柔?你别逗了,他还没你一半壮实呢,那只手都没长利索,还能打过你?”
“旁边不是还有林大公子嘛,他们一块伸的手,还说,还说我背后有人支招,不说出来就把我塞冰窟窿里。”
“林紫也找你了?”滕世伍瞪圆了眼睛:“那你跟他说实话没有?”
“绝对没有!”郑君宝连忙保证:“我要是说出来,能让他们打成这样么。对了,林紫说了,让我别在长青呆了,赶紧收拾东西离开。滕总,你看这———”
老滕瞅了他一眼:“你让俩小孩儿打成这样,真给我丢脸。要不这样,你出去躲一阵子也行,万一吴登平哪天明白过味儿了,报了警。你就是诬陷罪,坐两年牢就完了。
“什么,滕总,你不帮我说一句话,真让我走啊!这都快过阳历年了,叫我上哪儿呆着呀。”郑君宝急了,做梦也没想到老滕会逮够了兔子杀狗。
“小声点!”老滕前后看了看:“林紫是什么人?老板的儿子,他撵你走了,我又有什么办法;还有老张家那小子,上次把我儿子和马大兴都捶得鼻青脸肿的,我还不是反过来给人家登门道歉么?听我的,到秦南那里把工资算了,早点回家过年吧。”
郑君宝背着行李,回头瞅了眼长青公司的大门,在那个门里,他不止一次跟别人吹嘘自己的那点出息事儿;而今天,在门外,他那几个哥们如同这个冬天一样冷漠,没一个人出来送送他。
方英帮他拦出租,好半天才拦着一辆,叮嘱他以后知道点好歹,别到处显能耐惹祸,语气像教训儿子似的。郑君宝‘嗯啊’地答应着,等方英一走,像上次在派出所门口一样,朝那门里骂了几句,使劲吐了口唾沫。
郑君宝在刘大夫家里住了三四天,没找着啥活计,就准备回盖州。在西客站边上,正看见谢广阔和吴登平在一辆前四后八的双桥挂车上捆绳子,两人打好了吊扣儿。提着行李坐进车里,这时就看见张至柔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连忙竖起衣领子挡住脸,远远躲开。
“怎么,这么快就走啊。”至柔敲了敲车门。
谢广阔把车玻璃摇下来:“急呀,现在快过年了,还是千禧年,谁都不愿出车,这里就我一个光棍,他们又加了五百块,我年前回来,什么就都有了。”
吴登平也伸过脑袋:“你看见林紫就告诉他一声,我就不见他了,有机会回来再聚聚。”
谢广阔慢慢地把车发动起来,吴登平喊了声:“过年我不回来了,到了那边我给你电话。”
谁也没注意到,此刻,秋红正站在一辆公交车后边看着他们,心想:吴登平走了,真的走了。从盛律和开始,到他,已经是第四个到江南去的了。也许,像他诗里写的那样,能‘来得及,赶上第一缕春风。’
至柔回到车前,却看见林青那辆奥迪车停在门口,林再兴和大爷张丛峻从车上下来,林再兴脸色蜡黄,在有路厂的车间里慢慢走着,边看边问:“听说君武快要结婚了,好事呀,男人很少有他这份耐性的。他那个媳妇我认识,比小陆更适合他。那天我可能去不了,我一定让滕静替我恭喜他们一下。”正说着,忽然看着至柔,脸上有点发僵,过一会儿,才问他:“小三儿,你告诉我,吴登平是不是来你这儿了。”
“他走了,去了南京。”至柔看他一脸关切的神情,就干脆说了实话。
“真走了,真是义不反顾。”林再兴望望张丛峻:“大哥,你还能不能记起有一次,我们到南京旅游那回,读到的那首诗: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现在,恐怕离凤去台空的日子不远了。”说着,眼泪竟掉下来,张丛峻就安慰一番,林再兴才平静下来。
林再兴看完了厂子,又坐车来到车后,到小学的墙外看了会儿林紫给小学生上体育课,没惊动他,然后又去了大刚的姥爷那里唠了阵家常,很晚才回去。
等到了月底,林再兴就眼见着不行了,而且坚持不再住院,非要最后一口气留在三门峪。车间的几个领导不时地过去看望望,市场和镇里的一些人也常常进进出出的。滕静和秋红终日泪流满面,特别是秋红,身边的亲人不多了,有老林在,别人能多关心她一些,如今老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毕竟不是滕静亲生的,林青的爹妈又是势利眼。这家还能像个家么?想到这,又想起她死去的妈,哭得越发伤心。
林再兴也觉得支撑不了多久了,使劲叫着林青:“去,叫你大姑过来。还有,是车前还是车后,叫你张叔也来。”
陆绯站在外屋一角,含着泪一动不动;滕世伍在外屋抽着烟,不停地转来转去。见林青跑出去了,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过了一会儿,张丛峻和老顾进来了,两人都一脸肃穆,朝老滕点点头,进了屋里。
林再兴正握着滕静的手,吃力地问:“林紫,他到哪儿去了。”
“他奶奶也病倒了,是急病。我怕她在这惹你生气,让他照顾他奶奶去了。要不,我现在去叫他回来。”滕静抹抹眼泪。
“不用了,滕静,你做得对,林紫应该侍候老太太去。”他的手抬了抬,滕静连忙把秋红妈妈的那张照片递过来,林再兴把它放在胸口上,泪水又流出来了:“滕静,咱们结婚十多年了,我到最后却在想秋红他妈妈,你,恨不恨我?”
滕静紧抓着林再兴的那只手,“不,你对我和林紫这么好,我能恨你什么,你放心,秋红什么时候都是我亲女儿,你放心!”
“谢谢你,是我对不起你呀,我林再兴欠你的太多了,原谅我,滕静———”
滕静哭着,说不出话来。
林再兴又叫张丛峻:“大哥,你告诉我一句心里话,也让我明白,你家小三儿和小二儿,是不是一个人?”
张丛峻吓了一跳,心说林再兴中了魔了,小二都死了二十年了,哪能再活过来。就摇摇头:“不是,小三儿是我兄弟家的。”
“哦,我放心了,到了那边,我还能和他们娘俩个见着。”林再兴又把眼睛闭上了,好一会儿,把脸转向秋红,竟挤出点笑容来:“小红,你吴大哥受了委屈,不能回西柳了,你失去的,爸爸从别处给你补偿过来。爸爸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不会——”林秋红拼命点着头,已经泣不成声了。林再兴问张丛峻:“大哥,你家大刚来了没有?”
“来了,在外面。”张丛峻像早有准备似的。
“秋红,你不知道,过去我想过让你张大爷家小二儿过来,你长大了嫁过去。那时是开玩笑,大刚和你都有新朋友了,我就不想这件事了。可现在,你们还是一个人,我想征求你的意思,反正我看大刚这孩子不错,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秋红听了一愣,此时门外脚步声传来,大刚和滕世伍也进了屋,听到最后这一句话,也都愣住了。
“秋红,爸爸不勉强你,但我真希望你们能好好地在一起。”林再兴看了看他们,眼神里虽然没有什么神采,可那种慈爱却越来越深沉。
秋红转脸看看大刚,大刚简直不相信他的终身大事要在这种场合决定下来,一阵惊慌地看看张丛峻,张丛峻一拍他肩膀:“你林叔等着你的话呢,看我干什么,快答应啊。”
到了这关口,林秋红当然没心思考虑自己的终身了。然而眼瞅着爹快咽气了,就极盼着能给他一个安慰,哪怕一点点也行;可大刚却是一点也没这准备,再一看现在这场面,不答应可能就得立时气死一个,就犹豫起来。这时,秋红冲他点点头,有点乞求的意思,就不好再僵着了,走过去说:“林叔,你放心,我会把秋红当亲妹妹一样的。”说着,也抓起林再兴的手摇着。
滕世伍倒是听说他们两家订娃娃亲的事,没想到今天竟成真了,心说还过得去,张丛峻这人本分,他儿子又是吃皇粮的,不大可能帮着秋红这丫头和我抢长青的油水。正想着,就听门外喇叭声一响,林大姐从车上下来了,后面却是至柔和郑君武。
这下老滕有点挂不住了:林大姐这副凶相,简直跟老虎差不多,这老虎一出门,它就得伤人哪,她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什么颜色看可就糟了。后面的郑君武,他见了就如芒在背,满身不自在。不知道他过来,葫芦里能装什么药。
林抗美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一看林再兴的脸,就哭起来:“再兴,你怎么样?能挺得住不?大姐看你来了。”
林再兴的泪就止不住了,把被子晕湿了一大片:“大姐,别的话我就不说了,林紫他有工作了,还是国家教师。可秋红我还没打发出息,以后,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一会儿我就把公司的事情摊派开,你也正好做个见证。”说完,突然猛地咳嗽起来,滕静就忙着给他捶背,林再兴断断续续地叫:“林青。”林青以为对他有交待,忙满心希望地弯下腰过去,这一来,林再兴的大哥大嫂也凑上去了。
“林青,把小方大夫给我接来,我找她有重要的事嘱咐,记着,千万要把她找来。”边说边拍着林青的手。林青觉得这正是表现的机会,忙跑了出去。
“大哥,你过来,把你签妥的字据拿出来,给大伙念一念。”这回老林叫的是滕世伍。
老滕沉着脸,先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眼,看到林再兴的大哥大嫂好像欲言又止,就问了一句:“怎么,大哥,大嫂,你们有话要讲?”
两人就被老滕的气势吓住了,摆摆手:“没有什么事,大兄弟,你念吧。”
滕世伍就拿出他手头的字据念了起来,老顾又交给张丛峻一份,给滕静一份,拿着自己那份犹豫了一下,最后交到林抗美手里。
滕世伍念到最后,脸上已不由地得意起来,然而却发现手里的字据好像多了一条:“如果子女任何一方放弃所赠股份,则原股份自动归于子女中另一方。”老滕这边念着,心里还纳闷:原来好像没这一条呀,要不就是字数少,没注意。又一想,这不是跟没写一样么,这个大的家底儿,搁谁能放弃呀。
念完了,他还加了一句:“这是我妹夫亲立的字据,我,张丛峻大哥还有老顾,这是我们三个证明的。以后的事情就照这个办,谁反对也不行!”
正说着,方华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较平时也有些异常。
“小方大夫,你是不是从前柳过来的?”林再兴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受到莫大的宽慰。
“是,原来在林紫的奶奶那里,刚忙完,林青就来了。”
“好啊,好,我这就真的放心了。小方大夫,谢谢你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林再兴说着,眼里有了精神,那是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人们就慌了,包括方华在内,谁也猜不透林再兴为什么要谢她。林再兴抓过方华的手,握得紧紧地,泪水没有了,那种信任感,把方华感激得眼圈发红。
然而这在这时,林紫就喘着气进来了,冲着林青就骂:“林青,你是不是人?我奶奶的吊瓶针还没拔呢,你就把大夫拉这儿来了,哪显着你孝心了,敢快把方大夫送回东柳去!”他边说边来拉方华,眼睛都红了。
老滕大喊一声:“林紫,你干什么,没看见你爸现在病着么,大清早就看不着你的影儿,也不守着你爸说几句话,有你这样的儿子么?”
林紫一拧脖子:“你们这儿有这么多人,我奶奶也病重了,那儿就我一个人,我在这儿,我奶奶谁管?”
滕世伍暗骂,你他妈的懂什么,你在这儿摆着个样子,那三分之二的股份就是咱们姓滕的了,分摊时也落不下什么话柄,你连你爸都不顾了,这么一走,我还有什么脸替你争那份产业。想到这,又大喊一声:“林紫,你站住,现在你爸给你们分摊股份呢,你爸一辈子就给你们留下这点心血,你还不守在这儿,听你爸把这事吩咐完了?”
他以为林紫从小就怕他,这下该震住他了,哪知林紫仍瞪着红眼睛,一挺脖子:“我不希罕他那些东西了!你们看看,他把小方大夫找来了,进行什么抢救没有?没有吧,说了半天没用的糊涂话,倒把我奶那重病人扔那边不管了!有钱人就这么办事呀,啐,我告诉你们,就你们这帮人盯着这点东西,在我马小蔚眼里,连我奶奶一个小脚趾头都比不了!”说完扯着方华就向往走。
滕世伍叫林紫这一顿反驳,也一时语塞了,心说倒霉,你哪是我外甥呀,你是我小爹呀!我费了半天力你也不领情,我为了谁呀,算了,我看你分不着产业,到时候找谁哭去。
林再兴的手不情愿地松开,林青就一步跨上去,抓住林紫的胳膊:“林紫,东柳的大夫也有的是,你干吗非跑这儿把小方大夫找回去呢,你——”
“你”字还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一个脆生生的耳光拍在林青脸上,没等林青叫出声儿,林紫的拳头又一下兜在他下巴上。林青到底没叫出来,一下跌在地上。
这下屋里人全惊得目瞪口呆,林青的妈首先反应过来,搀起林青,冲着林紫喊:“你疯了,我儿子又没惹着你,干什么打我儿子?”说着就要扑过去。林抗美在一旁看着,这时才伸手拦住林青的妈:“算了,别缠着他,让林紫走吧。”话不多,就几个字,林青的妈立刻就像中了定身法似的,不敢再动了。
林紫就拉着方华急急地出去了。
老滕气得使劲掐灭了烟,走出去生闷气。这时,张丛峻也出来,他就盯着张丛峻冷笑:“大哥,我真没想到,今天,你才是大赢家,林再兴三分之二的股份,最后都给你了。”
“哪跟哪呀,老伍,我是外人,而且,也是让再兴给算计进去的,只不过没赔进什么。你想,我儿子也是给国家上班,我那编织袋厂又有活计,就是秋红嫁到咱家,我又能插手什么,还是看他那个姑姑怎么处理吧。”张丛峻边说边摇头。
“那现在事情就这样了,他还在嘱咐谁呢?”
“陆绯和君武呗,君武怕是要让他们姐弟找回长青去了,这年,我也过不安生了。”张丛峻也皱了皱眉,老滕能看出来,他这眉皱着,心里却还是满意得很。不由得万念俱灰,仿佛一下子,这个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大泥泡子。不,应该说屋里的林再兴变成了一个大泥泡子,他,只不过一直深陷其中,直到林再兴临死,还大大算计了他一把。他闷闷地支着额头,问张丛峻:“大哥,一直以来,我最信你的话,你说说,在西柳,咱们这拨人,是不是真的要被什么淘汰下去了?”
林紫出门就看见了至柔:“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开车到收费站接我大哥,然后就跟过来了。”
“那正好,你快开车送我上东柳去吧,我奶奶病的太厉害,我怕她也不行了。”
至柔开着车,不时从观后镜里看看方华,方华脸色绷得紧紧地,眼睛有些茫然,不知心里想些什么。至柔一看她那样子,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叹息的力气也没了。
到了东柳,才发现马老太太的病确实不轻,这功夫方华的大姨父刘大夫,也因为老父亲有病回了瓦房店。马大兴的姥姥也病了,一家人都去了三里桥。看来,这二OO年还挺吝啬,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轻易就给放过去的。
好半天,老太太算是把命拣回来了,不住地叫:“小蔚,小蔚。”林紫把脸凑到老太太跟前答应一声,老太太才住了口,气也喘匀实了。
方华出门时,叫过至柔:“小张,你,能不能再送我去三门峪。那边,我、我也想去看看……”方华嗫嚅着,眼中带着乞求,脸上微笑消失了,却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忧郁。两人也好像一下子陌生起来,至柔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打开车门。
天空是一片澄净的蔚蓝色,对这个冷清的冬天来说算是一种恩赐了。
车在小路上飞驰起来,车窗有些松动,在寒风里低低地呜咽着,像一个美声演员唱着咏叹调。方华仍然紧绷着脸,能看出来,比赶过来时更焦急。至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隐隐预感到从今以后,她很难再到长青公司去了。而他,又将在这沉重的相思里彷徨下去。
风大了起来,把云絮扯成一丝一丝的,看起来更像一条条拖着长尾巴的彗星。也就在此时,他又想起吴登平写过的那首《彗星之恋》:
也许,你再次飘临我这一方
我已是那一顷
芦苇织起的浪。
在吹动你长发的风中
哗啦啦、哗啦啦地
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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