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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白梅和刘院长的事最后迅速的传开是因为老护士长的提前退休。她对自己去年突然换下的那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现在退休了,我也不怕了。她对别的护士说,白梅这个婊子是因为和刘院长睡觉才当上护士长的。医院里的护士平日受白梅的气没处说,只好背地里对白梅指指点点。过道里来往的病人也陆续知道这件事情,虽然他们不认识白梅,但是他们多了一个在病床上的谈资。有好事的护士写匿名信给何文山,大谈白梅的丑陋行径,呼吁何文山休了白梅。 何文山确信了这件事后反而变得平静起来。他不给白梅好脸色看,每天和白梅说不了几句话,就连睡觉也是侧卧到另一边。有几次何文山大醉而归,更是对白梅凶了起来。白梅强忍着,她估计自己的丈夫已经知道了那些事情,耻辱而无法言明。隔壁的沈老太太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白梅。她说,孩子,做人要本分。你说什么?白梅对沈老太太并不那么客气,她指着沈老太太说,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去死? 何帆在家里感觉到压抑的气氛。他猜想父亲那次醉酒后的话并不是胡说的,于是他开始厌恶自己的母亲。他不让白梅进他的房间,换下来的衣服也很快的自己洗了。白梅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有时朝何帆骂上几句。何帆不理她,总是白眼相对。你凭什么骂我,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凭什么骂你?我是你妈。白梅义愤填膺的说,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不是我妈。何帆含着一根牙签说,不要给我丢脸了。 白梅冲过来要打何帆,何帆嬉笑着跑了。白梅看到何文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调。不要唱你要饭的歌了。白梅说,这孩子你到底还管不管。 我管不着他。何文山咬了咬牙说,他是个男人了,他不用我管。我自己的东西都管不好还管别人干吗? 白梅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做罢。过了一会白梅又说,文山,我今天去市场买菜的时候发现那有草莓卖,当时没带这么多钱所以没买。你今天开车要是经过那的话给我买一些吧,我想吃草莓。 你今年不是经常吃草莓吗?何文山说,你们医院门口也有草莓卖,去医院就有吃的了。 白梅本想借撒娇缓和一下气氛,结果被何文山噎了回去,懊恼不已。她发现她在这个家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甚至有点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意思。 六月天的燥热迅速蔓延,从窗户外打进来的太阳光充斥着大把的灰尘,白梅捂着嘴巴,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院子里大树上的蝉叫声显得夸张而急切。白梅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她的呼吸像是针管里活塞在推动,她的心一会空了,一会又被一种热气所充斥。饭桌上的菜并没有吃掉多少,他们父子俩总是借故在外面吃饭。他们吃了十几年,现在突然觉得我的饭菜不好吃了。白梅冰冷的眼神游离到窗外。他们想逼死我,逼死我。 白梅最后决定跟何文山摊牌。她走过去把电视机关了。你干什么?何文山点燃一根烟说,我要看电视剧,你关电视干吗? 我想和你说些事。白梅小声的说话。 那也不用关电视吧,有毛病。何文山重新打开电视,他看到白梅气得脸有些发白,又说,把声音关小一点就好了。 白梅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一脸的尴尬。何文山开始专注于看电视,他似乎不想听什么。文山,白梅轻声叫了一句,我们谈谈吧。何文山转头说,有什么事说吧,吞吞吐吐干吗,吃了死苍蝇吗? 我,就是那个。白梅突然一狠心说,我们还是离婚吧。 何文山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而且莫名的停顿,然后离婚的种种利弊突然一下子冲入脑海,涨得生疼。他没想到白梅会说这样一句话,离婚在何文山看来是自杀性的行动。你怎么了?何文山不知道说什么。 去年那次我不是离家出走了吗,一共在外面呆了十天。白梅想还是从头开始说,但有些事情却又不好说。 你去了哪里?何文山双手像洗脸一样揉了揉眼睛说,你为什么要去刘院长家里? 我,我不是没地方可以去吗?白梅像是受了委屈一样,竟有点撒娇的口气。 所以你就去了刘院长的家,所以就陪人家去睡觉。何文山激动起来,骂了一句,婊子。 不是这样的。白梅脸已经羞得通红,急忙解释道,刘院长的老婆不是死了没多久吗?我是想去安慰他一下的。 狗屁。何文山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用力拍着桌子说,别人的老公要你安慰干吗?你们俩到底做了什么? 白梅吓得整个人哆嗦起来,她从没有见过何文山发这么大脾气,她以为他是一个窝囊废。我们,我们只是喝了点酒。他说他喜欢我,是刘院长。 然后你们就上床睡觉了,后来你就当上护士长了。何文山冷笑起来,攒紧了拳头。你怎么这么心安理得啊,你这个不要脸的。 白梅没有说话,两个人开始沉默。他们的脑海里辗转着成千上万的想法,包括生计,孩子,名声,甚至于家产的分配。我们离婚吧。白梅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何帆。 何文山手上的烟没有停过,一根点燃一根,他的眼睛被烟呛出了泪水。他想他以后没有老婆了,他成了一个自由的人。他的内心既兴奋又恐惧。眼下的问题让他的很头疼,他最怕和法律打交道了。不行,孩子归我。何文山闭上眼睛说,他姓何,是我老何的儿子。 要不问问何帆的意见吧。白梅小心翼翼的说,我们让他决定跟谁。 我跟爸一块。何帆推开门说,我才不要跟你一起,被人瞧不起。 两个人都惊恐的望着何帆,他们不知道何帆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院子里很寂静,没有一丝风。白梅突然说,黑猫死了,要不然现在又该发情了。 9 何帆在学校里看到阿金穿着那一双油亮的黑皮鞋。他不时的低头,然后神秘的笑。他走起路来经常踮着脚,或是跳来跳去,生怕地上的灰尘和污水脏了他的皮鞋。有好奇的人问阿金,你中了彩票吗,怎么这么高兴?阿金不好意思的笑,走路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年级主任在课间操完毕之后将学生们召集到一起。他开始大篇的讲述年级最近的重点工作,还有省教育厅关于高考以及招生的最新政策。太阳狠毒的照下来,像是在人和人之间放置着无数的小火炉。现在给我们讲这些干什么,我们连高一都还没完,真是有病。何帆微屈着身子,躲在阿金的阴影里面。杨松干脆蹲下,从人群中偷偷溜了出去。年级主任讲得唾沫横飞,他希望所有的学生都能遵守纪律,不要像高三的那几个在学校打架的同学。他们都被学校开除了。年级主任最后强调说,你们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下面的学生窃窃私语,他们对年级主任的讲话露出不屑的表情。干吗在学校打架啊,有本事去校外打,输赢都别往学校告才是英雄。 学生们怨声连天,他们的额头和背上都流满了汗水。何帆闻到一股汗臭的味道,非常呕心。他看着前面站着的阿金说,你有狐臭吗?怎么这么臭。阿金假装没听见,夹紧了胳膊。何帆在队伍里往后靠了靠,手不停的在鼻子前扇来扇去。他对后面一个同学悄悄说,阿金有狐臭。后面的同学听到这个讯息后立刻用手捂住了鼻子。阿金站着有些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后面空荡荡的。他回头对何帆说,等会跟我去宿舍,我把那天的钱还你。 何帆慢吞吞的去宿舍,他和阿金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阿金到宿舍将上衣脱了,然后跑到水龙头下冲了个凉。何帆闻到宿舍里有一种古怪的味道,鼻子像是糊住了,喘不过气来。阿金用毛巾擦干了身体。何帆看到阿金结实浑圆的身体,那是经常干农活练就的。他还看到阿金的背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 你背上怎么了?何帆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被锄头抡着了啊? 阿金立刻摇头。锄头是往前挖的,怎么可能伤着背。这是被别人用刀砍的。 锄头怎么用我不知道?何帆认为阿金在吹牛,讥笑道,砍人你会吗? 阿金笑了起来,他黑厚的嘴唇下露出微黄的牙齿。他说,不过那个砍我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被我打折了一条腿。 何帆不再往下问,他觉得阿金越说越离谱。就他那样也许只见过菜刀吧。何帆看着窗外发笑,他想了想说,我要回家了。阿金连忙从床下的旧木皮箱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一些十块的钱,都被揉皱了。阿金挑了几张好的给何帆,最后还说了一句谢谢。何帆没有回话,拿着钱径直走了。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他看到地上支起的木板上写着的布告,白纸黑字,他们被开除了。何帆觉得这些布告就像一幕葬礼的情形,黑色的棺材,白色的粗布。太阳直照下来,那些黑字闪着油亮的光,一些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何帆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看到他的父亲何文山在校门外朝他招手。你怎么来了?何帆踢了踢那辆破夏利说,你没有去出租吗?何文山打开车门说,我刚好路过这,就来接你回家了。何帆有些不情愿的坐了进去,父亲突然的殷勤让何帆不适应。我的自行车呢?何帆在汽车启动的时候突然问,我的自行车怎么办,我今天下午难道走着来上学吗?何文山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想了想说,我下午还捎你过来。 我不跟我妈走。何帆斜躺在车的后座上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不会跟她走了的。 何文山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很久才说,你同意我和你妈离婚不? 同意。何帆斩钉截铁的说,我凭什么不同意。 那以后你要自己洗衣服,做饭,打扫屋子。何文山点燃了一根烟,他顺便把窗户打开了。 何帆愣了一下,他想他以后成了单亲家庭里的孩子了,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没事,我又不是没干过。何帆懒洋洋的说,你们公司也该换有空调的车了,这车太破了。 何文山把车开到一家小炒部的门口。他对何帆说,我们就在这吃吧,你妈中午不回家做饭了。何帆下车,父子俩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了下来。以后你给钱让我在学校吃吧。何帆拿着菜单说,来回麻烦。何文山没有点头答应,小声的叹了口气。他没有胃口吃饭,嘴里黏糊糊的。这些事情让何文山伤透了脑筋,他真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谁也不找他,谁也不记得他。 何帆很快吃完了饭。何文山出门给何帆买了瓶饮料,然后送何帆回学校。何帆看到窗外的所有东西都朝后倒去,那些疲惫不堪的人们在反光镜里显得丑陋而滑稽。汽车扬起的灰尘和尾气混合在一起,它们纠缠翻滚,然后弥漫消失在空气里。地上随手丢弃的塑料袋被风吹向空中,像是飞不高的风筝。而那些易拉罐在车轮底下发出劈啪的声音。何帆在汽车的摇摆中睡着了。只一会他却做了很多奇怪的梦,那些梦让何帆心惊胆战,但当他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一身冷汗。你怎么了?何文山打开车门说,上课可不许睡觉啊!何帆没有答话,他朝何文山摆了摆手,就迅速的拐弯走了。 10 白梅彻底放弃是因为刘院长给了她一个结婚的许诺。离婚在所难免,只是一个手续问题。可是白梅还是放不下何帆,她觉得自己应该再为儿子做一点事情。白梅打听到阳小雪的住所,她很惊奇这两个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然活动了这么久。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白梅造访了阳小雪。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阳小雪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她说,我知道你,你是何帆的妈妈。白梅本来想先声夺人,结果被打压了气势,心里不爽快。阳小雪招呼白梅坐,然后给白梅倒了一杯咖啡。 我喝不惯这种洋玩意。白梅打量着房子里的摆设说,你这条件挺好的啊! 阳小雪给白梅换了一杯茶,在旁边坐了下来。阿姨找我有事吗?阳小雪微笑着说,我跟何帆是很好的朋友,有事让他来说一声就行了。 你们不只是朋友吧?白梅阴冷的说。 那我们是什么?阳小雪笑了起来,她觉得白梅的话很有意思。 白梅停顿了很久,她在脑海中构造一些比较通俗易懂的话。你多大了? 你问这个干吗?阳小雪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说了。我二十一。 我们家何帆才十七岁。白梅露出担忧的神色说,而且他现在还在读书,他要考大学。 阳小雪把茶水又推拢了些说,阿姨你喝茶。白梅冷笑着说,这是什么,我不喝这茶,这是媳妇茶吗?我们新进门的媳妇才给婆婆倒茶喝。阳小雪现在觉得白梅有些可笑。我还没结婚呢?她说,不喝就不喝吧。 你跟我们家何帆认识多久了?白梅缓和了口气说,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快一年了吧。阳小雪从桌上拿起一包烟递过去说,那你吸烟吗? 白梅厌恶的皱着眉头,双手在膝盖上来回的抚摸。你的腿有病吗?是关节炎?阳小雪打开旁边的抽屉说,我这有药,你要不?白梅不理会阳小雪,她说,你别想收买我。阳小雪有点恼了,她环顾四周说,阿姨你还有事吗?白梅看到不能再兜圈子了,就直截了当的说,以后你少勾引我儿子,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说什么?我勾引你儿子?阳小雪气愤的瞪着白梅说,你说话给我好听点。 难道不是吗?白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你看看,如果不是你勾引他,我儿子怎么会在纸上写满你的名字呢? 阳小雪冷静下来,她慵懒的坐在一旁慢悠悠的说,你怎么不说你儿子得了单相思呢?再说了,就算我勾引你儿子,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这个婊子。白梅说话的时候突然记起何文山也这样骂过自己,心里既爽快又心虚。 不知道谁是个婊子?阳小雪将桌上的茶水倒进垃圾桶,然后冷笑着说,我可不想某些人一样自己跑到别人床上去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白梅气得脸色发紫。你污蔑我。 我又没说是你。阳小雪耸耸肩说,你儿子的话难道会假吗? 白梅羞得无地自容,她站起来往外走,嘴里依然骂着,你这个婊子。她隐约的听到阳小雪说,以后常来啊!白梅快速的下楼,她精神有些恍惚,内心忐忑不安。在一阵狗的狂乱叫声中白梅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小区的保安将她送到了医院。 并不是很大的事故,只是崴了脚,疼痛的要命。医院里通知何文山的时候,他先是愣了愣,并不想去。他想医院里有人会照顾她的,或许比他照顾得还好。可是她现在还是你老婆。何帆在一旁边看电视边说,你还是去把钱交了吧,咱们不输给他。何文山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他问何帆,你去看你妈不?何帆摇了摇头。不去,这个电视剧今天晚上大结局了,我可不想错过。 何文山到医院交了钱才去看白梅。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里面没有人说话。何文山悄悄推开门,从门缝里确认刘院长不在才走进去。白梅把头扭到一边,没有说话。何文山也没坐下来,他把一袋水果放在小柜子上。他怎么不在?何文山小声的问白梅。谁?白梅哎哟了一声问,你说谁不在。刘院长怎么不在?何文山说话的声音依然不大。他不值夜班。白梅没好气的说,你管他干什么?何文山从病床的这边绕到那边,白梅又把头转到这边。何文山说,你不是摔伤了吗,他怎么没来看你? 我没有通知他。白梅冷笑着说,我现在还是你老婆,我只让护士通知了你。 何文山古怪的笑了笑,他说,你好好的在这养着吧,钱我已经交了,会有人照顾你的。如果你现在还不想离婚的话,不用这样做,何必委屈自己呢? 你什么意思?白梅看到何文山走了出去,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疼痛要命,于是她用她特有的大嗓门追了出去。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故意摔伤不和你离婚的吗?你这个王八操的,老娘是和你一样没种的人吗?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在你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就换来你这么几句话。白梅奋力的将柜子上的水果扫落在地。谁稀罕你买的破玩意。 何文山从病房走出医院一路都是微笑着的。他觉得自己才是一个胜利者,直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医院。而且他还看到医院门口停着的一辆白色的豪华轿车。这些多事的护士。何文山朝白色轿车上吐了口唾沫,谁让你们通知刘院长的?何文山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呕心极了。清凉的月光照在路面上反射出混沌的白光,何文山看到地上自己稀薄的影子,时而拉伸,时而缩短。自行车的影子似乎是压在他的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身子是倾斜的,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正过来。何文山加快了蹬车的速度,他想摆脱自己的影子,可是一切无济于事。何文山把车停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对自己幼稚的举动笑了起来,他尝到自己的嘴巴里有一种咸涩的味道。何文山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家里没有亮灯,何帆已经上楼睡觉去了。何文山进屋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何文山觉得自己浮在水上任意飘荡,潮水包裹在他的身体,亲吻着他的脸。何文山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美妙过,他在这种感觉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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