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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言的脸色,仿佛渐渐熄灭的残火,点点剥落后,只剩下了惨白的死灰之色。他蓦的一声长叹,道:“徐无疾,我与哥舒羽之仇,已不可解,他非要拿住我才肯罢手,,两派开战,是无可避免的。你蠢笨如牛,莫怪我狠下心来,毁弃人间英物了。” 突然,他的脸色微微地变了一下,闪过一丝讶异。仿佛秋叶跌地之声,悄然而不可闻。莫无言突然一声厉啸,喝问道:“是谁在此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他内力极是雄浑,恍若一个焦雷滚过天庭,在废墟之上空炸响! 喝声甫毕,一缕若有若无的细微之声,已随风而至:“莫左使,你对教主不敬,可知其罪——” 一条白色人影,在月光下飘然而来,仿佛御风而行。待行得近来,徐无疾才看清楚,此人身形亦极为削瘦,仿佛披着白衣的骷髅架子,脸色惨白,似是长年不经阳光,极是诡异。莫无言冷笑道:“原来是玄心阁主。只有你一个人吗?”那人抬头仰望着那高可参云的巨大石柱,和雕刻在石柱上的雪麒麟,脸上现出一片虔诚之色,缓缓地跪了下去,朝那石柱跪拜起来。 莫无言冷笑道:“玄心,不必在我眼前假惺惺地装作一个虔诚的教徒。你心中的信仰,只有伟大的力量,哪有什么狗屁昆仑神?”玄心阁主站起身来,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沐浴在月光之下,焕发出圣洁之辉来。 “莫左使,你辱骂慈父,看来真的投入魔道,一意与玉神为敌了。神玉八阁主与第二右使一路追踪于你,你已经逃不掉了。”玄心阁主的嘴唇微微张开,并没有动。他的声音,仿佛从干瘪抽喉咙中挤出来,嘶嘶作响,极是难听。徐无疾微吃了一惊,暗道:“此人又是神玉教高手。他能嘴唇不动,而发声于喉,内功足见深厚。”莫无言仰天狂笑起来,声如夜枭:“不错,他既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凶神,不能保佑教徒,我又何必信奉他呢?你张口慈父,闭口玉神,我倒想看看玉神是否真能保佑你逃过今天这一劫难!” 莫无言的身形没有动,但白色的衣衫,却仿佛被长风吹过,向后飘起。他的右手,缓缓伸向了怀中。徐无疾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道:“传闻他的飞刀绝技神乎其神,被誉为天上人间,只此一刀,今日倒要看看是否真如其名了。” 玄心阁主却慢慢盘膝坐了下来,双手手指盘绕在一起,做了个奇怪的姿势,仿佛蛇首高昂一般,甚是诡异。徐无疾突然打了个寒噤,一阵风卷过,地上的黄沙,仿佛受到玄心阁主的感染,如龙一般直卷成羊角之势,往天上冲去。徐无疾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想道:“果然是巫术——”据传闻,神玉教中有八阁十长老,其中玄心阁主便是专修异法巫术。 沙沙沙—— 仿佛如亿万倍恒沙之数的蚂蚁簌簌爬动之声,废墟之上,起了一阵奇异的变化!黄土碎石,残柱破墙,渐渐地开裂,倒塌,一支支森森白骨,渐渐从隐没之处冒了出来!更加怪异的是,那些零碎不成躯的白骨,竟然缓缓移动,仿佛受了一股奇异的力量趋使一般,慢慢地聚拢组合成一具具完整的骷髅! 骷髅越来越多,渐渐聚集成一圈,将徐无疾与莫无言围在共中。而骷髅圈外又有圈,如波浪一般潮涌而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森森白骨,一支支闪砾着点点磷光,在月下吱吱作响。 “白骨之舞!”莫无言讶道,“你已经修炼白骨之舞。果然是教中术法第一高手。” 玄心阁主的脸上现出一股残忍之色,仿佛邪异的恶灵附身一般,嘿嘿冷笑起来:“莫无言,平日你在教中目空一切,不把我放在眼里。今日便教你命丧此地!” 莫无言的手从怀中出来之时,手掌心上,已静静躺了一枚长不过七寸的玉质小刀,在月光抚照之下,光华流动,极是可爱。玄心枯瘦的眼瞳蓦地紧缩成一条线,因为他知道,天上人间,只此一刀,并非徒有虚名。 莫无言右手握着玉刀,刀锋盈出五指,不过四寸,只向前浅浅一划。仿佛钱塘潮起,一大圈水纹一般的力道,向那群吱吱作响的粉骷髅推了过去。喀喀喀之声连绵不绝如耳,纷纷从中而断,向四周飞散。莫无言冷冷道:“自古武学为正道,你穷一生之力修习术法,遇上真正高手,还是不堪一击!” 玄心的脸上,渐渐起了一阵奇异的变化。一层血样的鲜红,慢慢抹上了他那苍白无色的皱脸之上。他突然伸出右指,在嘴角轻轻一咬!右手中指缓缓渗出一滴血来,滴落在废墟之土上。奇怪的是,这滴血,却没有渗进去。仿佛观音手中的净瓶之水,向四周流散开去,竟至无穷无尽一般!血色渐渐染红了废墟,浸润了骷髅们白骨脚下的土地。 徐无疾张大了口,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岂是人的力量所为!血泊越聚越多,越聚越厚,渐渐沿着骷髅们白森森的脚胫骨,浸蚀而上。暗红的血,自下而上流遍骷髅之后,色泽起了阵阵变化!血,仿佛魔咒一般,渐渐地附骨生肌,越生越厚,不到一刻,在徐无疾与莫无言的目瞪口呆中,骷髅们身上全部附满了血肉。 骷髅们真正的复活了。 莫无言的脸色现出些微难以查觉的惊寂来。不错,他以前真的小瞧这个人了。玄心,虽然与自己同列为十长老,为八阁主之一,但在他的记忆中,他只整天呆在玄心阁中,闷心读研经书,自己从来都未曾给他以正眼过。其实,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对力量增长的渴望,是极其恐惧的。 “血尸之城!你竟能将白骨之围修炼至血尸之城,看来你的灵力,已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了。” 玄心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双手手指朝前疾引,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成千上万的血尸,蜂拥而上。废墟原为神玉教驻鼎中原所在,但在此经过十年残酷的宗教之战,西域中原成千上万的高手,皆葬身埋骨于此。因此玄心施展“血尸之城”的邪术,血尸来源可谓无穷无尽。 莫无言冷笑道:“你不是自称为昆仑神的弟子吗?你而今施展阴毒无比的‘血尸之城’,大违你所信仰,小心死后打入黑暗之渊!”他此言当然只为分玄心之神而用,岂料玄心阁主道:“黑暗之渊?谁死后落入黑暗之渊,乃教主所定。你背叛教主,必入黑暗之渊!” 莫无言一把抓起徐无疾,朝那高可齐月的神柱上甩去。他的力道,用得极为准确,让徐无疾稳稳地坐在了神柱之巅!冷月无边,徐无疾坐在明月之下,俯望血尸如林,却都只在脚下涌动,不由得心旷神怡。莫无言手中的小刀,在他真气的运使下,渐渐焕发出灼灼之华来,光华吞吐不定,如海之涛,一圈圈疾吐而出。腐尸们遇之即血肉横飞,无不披靡! 玄心的脸上越来越红,口中喃喃有声,驭使着血尸们源源而上。 徐无疾在神柱之下,瞧得明白,心中也清楚,人力有时尽,而血尸却无穷,莫无言只怕总有力尽之时。况且,徐无疾心中暗道,传闻中的飞天神刀,此刻的表现,虽然内力深厚,却与那天上人间,只此一刀,相距也有些过远了。 血尸越涌越挤,血淋淋的臂膀向莫无言乱抓乱舞。虽然在莫无言凌厉无伦的刀气之下,化成残肢断臂,四散飞去,但却丝毫阻止不了血尸们的疯狂进攻。嗤的一声,莫无言的左袖,已被一具血尸抓去了半截,差点伤及肌肤了。徐无疾心中暗惊,不由得为莫无言担心起来。不知为何,莫无言此刻本是他的敌人,但他却仿佛对他提不起恨意来。也许是对方亦他眼中之英雄,心中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了。 莫无言一个踉跄,手中玉刀割断了一具血尸的脖颈,斗大的头颅飞了出去,掉落在血尸群中,蓦地冒起一阵诡异的烟,那颗头颅霎时之间,又变为一只白森森的骷髅来。 玄心深幽不见底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来。难道…… 莫无言的玉刀,朝前猛然一划,一股凌厉的劲风,贴着地面不过五尺之处卷过,如摧枯拉朽一般,将一排排头颅,割了下来。血尸之头掉落尘埃,俱各起了惊人变化,只一瞬间,便都变成原形——一颗颗粉色骷髅!莫无言冷冷道:“你要我将这些血尸全部杀尽吗?” 玄心阁主的怪脸,仿佛要滴出血来,红得诡异之极。他十只手指聚拢如火焰状,双颊猛地一挫,大口一张,一道血线直射了出去。大风忽起,狂沙卷血色苍黄,渐渐凝聚成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血龙,如长鲸饮水一般,将整个废墟之上蠕动的血尸都吞了进去! 莫无言的脸色渐渐凝重,他自是知道,眼前这条血龙,乃玄心阁主的血气所化,在神玉教所传的典籍玄心经中有个名称,唤作“气血化物,九天龙舞”,厉害之极,只怕稍有不意,便如眼前血尸,被血龙吞噬了!只一片刻功夫,狂风便将所有的血尸都卷入了血龙之口,而站在风口之中,屹立不倒地,正是莫无言! 血龙在吞噬了所有的腐尸之后,更是张狂得可怕,张大了垂着血涎的巨嘴,在空中一折腰,朝莫无言扑到! 莫无言蓦然一声长啸,身子如旋风般飘了起来,疾如大鹤,朝天空直冲而上!修幻的血色之脸猛然一变! 莫无言右臂一挥,如疾电裂空,雷霆扑地,刀锋带着恍若梦幻的光芒,划掠而下! “飞天神刀!”玄心的喉咙中刚刚挤出这四个字,那道雪亮的刀光,仿佛照彻了整个神之废墟。徐无疾暗自赞叹道:“天上人间,只此一刀!果然名不虚传,这个玄心阁主危矣!” 刀光穿过血龙的脖颈,接出一条长长的血线。刀引血线当空舞动,血龙受此巨创,一声长嗥,身形猛然缩小,渐渐细如血丝,又缩回了玄心的口中。那刀光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莫无方的手中。莫无言右手五指拈刀,飘落在玄心的身前。 玄心阁主脸色剧烈地变化,由血色转为灰白,直至苍白,最后只剩一丝死白之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扶着胸口,极是痛苦。莫无言冷笑道:“我似乎曾经对你说过,武学才是正道,邪术终是虚幻之物,现在你终于相信了。” 玄心阁主突然张口吐出几口鲜血来。此时,他受创极重,鲜血吐出几乎不由已意,当然是毫无灵力可言了。他咳出血来之后,脸色也渐渐挣扎着浮出一丝血色来。 “不可能,不可能!教主误我——” 莫无言冷冷笑了起来,右手轻轻往前一探,小刀之锋抹过玄心的咽喉!玄心一声嘶叫,登时血如泉涌,仆下地去。他的灵力极强,却不立即死去,突然张口一喷,一道血线突然窜上了半空,猛然爆裂开来,如一阿其巨无比的血花,炫放着妖异之色!莫无言脸色一变,微微噫了一声。玄心阁主喉咙被割断,说话之声已嘶嘶而不可闻,只撑得片刻,便伏尸于地了。 徐无疾看得默默摇头,叹息不已。本来,他今日所杀之人,比之此刻莫无言所杀之人更是惨烈万分,但自已受伤在身,如不杀之,性命难保,当可别论,但对方灵力大失,几无缚鸡之力了,却仍杀死对方,却大为自己所不取了。 等莫无言将自己从神柱之顶负下来,他的厌恶之情,也渐渐写上了脸。莫无言观色察颜,自是明白,当下笑道:“徐兄,你认为我不该杀他吗?”徐无疾摇了摇头,叹道:“徐某一生亦杀人无数,却从杀过无抵抗之力的人。” “徐兄,这你就大错特错了。你不知玄心阁主幻术的厉害,他在咱们身上做点手脚,如果回到告诉哥舒羽,那咱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哥舒羽找到。相信你也看到了,他死之时,还能传讯示警,相信神玉教其他的人,都到了附近——” 徐无疾忽觉微有异样,转头一看,只见莫无言的脸上,突然汗珠涔涔而下!原来精神奕奕的神态,也已萎缩了很多。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莫无言刚才力斗玄心阁主,实已出了全力,只是精力集中,竟至忘了疲累,此刻心神大懈之下,便很难如常态一般了。 莫无言的手搭在徐无疾的肩头之上,正色道:“一个玄心阁主已是如此厉害了,如果神玉八阁之主全都到齐,只怕我莫某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徐兄,得罪了!”徐无疾叹了一声,说道:“此刻我内力全失,只能任君所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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