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梦醒时分

一条鲤鱼在水里欢快地畅游着，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一天，水对鲤鱼说，你该去跳龙门了。

于是，鲤鱼开始练习，它每天很辛苦，它不再欢快了，它要忧虑着跳过龙门。

水看着那条曾经在它心里欢快地畅游的鲤鱼不再欢快了，它有些不忍，但它没有劝鲤鱼放弃，也没有鼓励鲤鱼坚持，它只是觉得这条鲤鱼跳过龙门后就能找到更幸福而且令同类艳羡的生活了，它希望鲤鱼能更幸福。

那条鲤鱼辛苦地过着每一天，它曾想过放弃，但它感受到了水的温热，而且，水说过它该去跳龙门，所以，它坚持了，而且很努力地苦练着。

九九给飞飞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不是忙就是已关机，九九真有些生气，飞飞幸福得居然不愿与老朋友联系了。

九九！好想你！

飞飞知道九九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了，因为九九已经给她发了很多封邮件了，但飞飞一直没有时间，她是忧伤得没有时间了，现在，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要进产房了，没人陪她，她想让九九用电话陪着她。

飞飞！九九也好想你！

终于等到飞飞的电话了，九九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只一个劲地流泪。

九九，陪我！我要生小孩了，我好怕！

飞飞也流泪了，她又想念斯凡了。

斯凡呢？他，不在？

九九后悔问了，她已预感到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

斯凡走了！

斯凡每次出差回来，总会给飞飞带些小礼物回来，飞飞总是开开心心地将那些地方风味很浓重的小礼物收藏在精舍的阁楼里，她觉得看着那些小礼物就像是去了它们的故乡一样，感觉就像是跟着斯凡一起去旅游了，不过，飞飞不喜欢旅游，但她很喜欢听斯凡讲不同地方的趣闻轶事及特色文化，斯凡也总是开开心心地给她讲。那次，飞飞又像以前一样开心地等待斯凡回到精舍，等他带些小礼物回来，等他再给她讲有趣的故事，但她却开心地等来了斯凡的死讯！劫匪太无情！他们竟拿人质的生命做谈判的筹码，而且还拿斯凡试刀，逼迫警方妥协！竟像电视里的情节！但电视里的人质总是幸运地全部获救！劫匪被全部抓获后，斯凡被送到了医院，但终是流血过多抢救无效而亡，他还没给飞飞买份礼物，他也没来得及向飞飞道别就匆匆离去了。怀胎八个月的飞飞好想随斯凡而去，但是，她牵挂孩子，她要好好抚育孩子。

飞飞，为什么九九和飞飞只能拥有短暂的幸福呢？

九九好伤心，她以为飞飞一直沉浸在幸福中，她以为可以从飞飞的幸福中去感受生活的阳光而忘却阴郁的天空，但，幸福为什么总是那么吝啬？为什么总是不肯多作停留呢？

九九，愿意当我孩子的干妈吗？

飞飞知道九九的事，使Mike来看望她时，她从Mike带来的环球时报上看到的，但她当时没给九九打电话，她在忙斯凡的丧事，她觉得九九很坚强，所以，她现在给九九打电话了，她要九九陪着她，尽管她知道九九的内心其实很脆弱。

愿意！

九九有些哽咽了，她想起她和志的孩子了，她祈祷飞飞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界。

哎呀！护士来了，我要进产房了，她们允许我带电话进去耶！

飞飞躺在手术床上任护士推进产房，她却仍和九九通着电话。

痛不痛？你要坚持住！

九九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她感觉自己仿佛也追随着飞飞的手术床，她觉得好紧张，仿佛真要看到飞飞生产的痛苦过程了。

不痛，但我心里觉得好难受！

临产的人应该下体胀痛才是，但飞飞没有那些感觉，她只觉得心里难受，也许是她还沉浸在斯凡离去的伤痛中，而忘了临产的痛楚了。

不要再想斯凡了，你就想着以后每天和孩子开开心心地在精舍里玩耍！

九九心里也好难受，她曾梦想过她和志与他们的孩子一起在那片樱花林中快乐地嬉戏，可是，志和孩子都已经离她而去了。

九九，我好难受！也好怕！

飞飞已经进了产房了，看着那些器械，飞飞真的好怕，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飞飞！不要怕！九九陪着你！

九九凝神听着，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了，手术应该开始了吧！

九九！

不知道是否是麻药的作用，脸色苍白的飞飞昏迷过去了。

飞飞！飞飞！

九九觉得那边好嘈杂，她听不出传来的到底是什么声响了，她只是觉得嘈杂，她呼唤飞飞，但飞飞一直没有回答她，她有些担心，虽然她猜想飞飞是在麻药的作用下昏睡了，但她还是好担心，还是不停地呼唤着飞飞。

我们尽力了！

当飞飞的手机再次传来声响时，九九听到的不是飞飞银铃般悦耳的声音，而是一个嘶哑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九九怔住了！

飞飞怎么了？她的孩子呢？她们怎样了？

九九好担心，也好害怕，真不希望再听到悲惨的消息，但是，刚才那个声音已经告诉了她没有好消息。

我们尽力了，但是还是没有保住她们母女！

九九一直没有挂电话，飞飞的电话也一直没有挂，没人愿意挂那个电话！九九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那边由嘈杂变为死寂，九九却还不愿挂电话，她的泪则顺着腮边静静滑落。刚刚飞飞还好好地和九九通着电话，而此刻飞飞却带着她和斯凡的孩子去见她心爱的斯凡了，留九九一人孤独地聆听着那份死寂。

九九回了中国，她是来处理飞飞的后事的，她回国期间住在飞凡精舍。

九九偶尔抽空会去小妍生活过的那所福利院。

活着是幸福，离去也是幸福，只要人有一颗感受幸福的心就能感知到。

那位老院长还是那么豁达。

您一直感受着幸福？

九九很喜欢这位豁达的院长，因为她有颗时刻都感觉是在享受生活的心。

我也曾忧伤无助过，但我有幸碰到了这个院的前任院长，她有颗时刻感受幸福的心。虽然血癌夺走了她的生命，但她走时却依然说她是幸福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自己是幸福的，我只是继承了她那颗时刻都会感受到幸福的心，而且，我还要将那颗心传给每一个，因为那是她希冀的，也是我现在希望的。

院长慈祥地看着平静的九九，她不知道九九经历过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女孩总是很静，静得有些忧伤，如她当年一样，她希望这位女孩能像她一样接受那颗心，不要再对生活觉得无望。

九九只是微笑，她不愿接受那颗时刻感受幸福的心，她觉得生活里应该有忧伤，尽管她依然害怕伤痛，但她还是希望生活是五味杂陈的，而不是单调的。

那条鲤鱼的本领已经超过它的兄姊了，而它的兄姊也都已越过龙门了，但它却迟迟不去跳龙门。

水又对鲤鱼说，你该去跳龙门了。

鲤鱼说，我还要练本领。

水就没再催促鲤鱼，因为它很依恋那条鲤鱼，它知道那条鲤鱼也很依恋它，在它刚才催促鲤鱼去跳龙门时，它感受到了鲤鱼的泪水，不过，它不想挽留鲤鱼，它觉得跳龙门是每条鲤鱼的梦想，它不愿阻止那条鲤鱼去实现梦想，尽管它真的很依恋那条鲤鱼。

那条鲤鱼总迟疑着不去跳龙门，它知道自己为什么迟疑，也知道水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迟疑，所以，它要等待。

田中小武结婚了，婚礼虽然也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但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爸爸，我感觉不出新娘在感受幸福。

蕊目送哥哥挽着新娘步入婚姻的殿堂，她终于知道缺了什么，她觉得新郎和新娘都太平静了，他们脸上的微笑太冷，没有一丝幸福的味道。

新娘很务实，你哥哥就是要娶务实平淡的女子为妻，他说妈妈和蕊都太多情了，却总是受伤，他曾竭力去疼爱多情的蕊，却总是不能减轻蕊丝毫的痛楚，他连妹妹也呵护不了，他不能再娶个多情的妻子，他怕他总会不经意地伤害他多情的妻子，他只想和妻子平平静静地生活，无论是否有爱，只要没有忧伤他就满足了。

田中一夫也觉得儿子的婚姻太平静，没有幸福的味道，但他不反对儿子的婚姻，因为他和女儿的婚姻虽充满了幸福，但幸福总是去得很快，总留给人无法忘却的痛，像儿子这样平淡的婚姻，不会有伤痛，即便有伤也只是轻伤，不会是刻骨铭心的痛，他觉得这份平淡也没什么不好。

原来，也可以有这样的婚姻！

蕊想到了福利院的那位老院长，老院长总是感受着幸福，那，不也是一种平淡吗？蕊曾经历过无悲无喜的平淡生活，但那份平淡总是不经意地被忧伤打扰了，她曾喜欢那份平淡，也曾流连那份平淡，但她发现，自己虽有颗平静的心，但却不愿过平淡的生活，因为处在那份平淡中时，她的心总会忍不住痛，痛得她绝望，所以，她开始拒绝平淡，尽管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忧伤还是欢喜，但她都会从容面对，而不再逃避，因为她有颗平静的心。

那条鲤鱼的弟弟妹妹也有些已经越过龙门了，但那条鲤鱼却还是没有去跳龙门，它还在等待，水知道它为什么迟疑着不去跳龙门，却不知道它在等待。

有天，水对鲤鱼说，你想跳龙门吗？

鲤鱼说，不知道。

那条鲤鱼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知道自己想跳龙门，它和水想的一样，所有鲤鱼的梦想都是越过龙门，它也想实现梦想，但它总是有些迟疑，它还是要等待。

九九又回到了中国，因为飞飞和斯凡下葬两年了，她要回去帮他们开棺，取出骸骨。

上次九九回国办理飞飞的丧事时，她没去看望过兰毅和王珊，因为她太悲伤了，而兰毅和王珊的生活很平静，很和谐，她不想让自己的悲伤不经意地去打扰他们的平静与和谐。这次，九九忙完飞飞和斯凡的事后，就回了深圳，回了兰毅和王珊的家，她想看看他们了。

过了才几年，兰蕊记得她那年离开中国时，兰毅和王珊只是鬓边依稀有几根白发，而这次看到他们时，他们却已是满头华发，而且白发居多。

爸爸，阿姨，怎么变化总是这么快啊？

兰蕊仔细想着田中一夫的近貌，其实，田中一夫又何尝不是已是满头华发了？只是黑发居多一些而已。或许是兰蕊一直和田中一夫一起生活着，在每一天中慢慢地感受着田中一夫的变化，那变化真的是太慢，所以，竟让蕊忽略了那变化；又或许是蕊自己的变化太快了，她刚被幸福眷顾，还来不及享受幸福之巅的滋味，却又被拉回了悲伤的深谷，这变化实在太快，让蕊悲伤得忘了注意身边缓慢的变化了。

蕊！

兰毅和王珊都慈祥地看着蕊，却忍不住浊泪纵横。当他们知道蕊在日本经历了悲惨的事后，他们无时无刻不惦念着蕊，知道蕊终是坚强地活下来了，他们还是很牵挂蕊。现在真真切切看到蕊就在面前，而且如当年走时一样平静，他们才终于放心了。

王珊还是喜欢去那个幼稚园，还是很喜欢小朋友。蕊依然不喜欢小朋友，但她不再那么不情愿看到小朋友愉悦地嬉戏了，可能是她曾差点就有个孩子的缘故。这回，不用王珊拉着蕊去，蕊就主动提出要和王珊一起回幼稚园看看，她想在她留在中国的这段日子里多陪陪王珊，因为她觉得她这位阿姨其实也很孤独。

不变的舞，不变的歌，不变的游戏，只是表演它们的人变了，老师一个接一个地退休了，而新老师又一个接一个地被聘进来；小朋友们一批接一批的毕业了，而又有一批接一批的年幼的小朋友们被送进来。

兰蕊情不自禁地看向那幢楼，那幢楼还是那样，只是比走时更陈旧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时，那幢楼就会像其他的旧楼一样被推倒重建了。

阿姨，我想去看看那个家了！

蕊忽然有些想念那个家了，不知道它变得怎样了，蕊只看到阳台上有几盆早已过了花期的兰花并不孤单地成簇地挤在花盆里，那些兰花该种了很久了吧？不然，每一盆兰花怎会都是一大丛一大丛的？不知道那个家的主人又换了没？

那个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

王珊也和蕊一样静静地看着小朋友们开心地玩耍，她已经老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了，虽然她很想。

只是想去看看了，新主人应该不会反对。

蕊说着，已向那幢楼慢慢地走去。王珊不想去，但看着蕊去了，她又忍不住去陪蕊，便跟着蕊向那幢楼走去。

电梯里还是有人，兰蕊还是没有等电梯而去爬楼梯了，她和王珊同时并肩爬着楼梯，这让蕊不禁想起了Mike，想起了那个同意她让房子在售出前保持被灰尘掩盖的Mike，也想起他让她有些依恋却又陌生的怀抱。好奇怪，怎么会想起Mike呢？如果房子的主人还是Mike，他应该会允许自己进去看看那套房子吧！好希望那套房子的主人依然是Mike，蕊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真的很想去看看那套房子的缘故。

来到那扇门前，蕊觉得好熟悉，但到底是什么让她有熟悉感，她却不知道了。蕊毫不迟疑地摁响了她不曾摁过的门铃，可是，摁了好久也没人来应门。

也许主人上班去了，改天再来吧！

王珊看着有些失望的蕊，她真不明白蕊这么依恋这套房子，当初又为什么那么坚决地卖掉它，而且还害怕她和兰毅会真的买下这套房子。

也许吧！

兰蕊和王珊平静地离开了。

那套房子的主人确实是上班去了，所以没人应门！确如蕊所期望的，那套房子的主人依然是Mike。工作日，Mike还是在广州那家外企上班，晚上还是在以前的租房里住着；周末，Mike才回到深圳，他总是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套房子里，并不是因为他已逛遍深圳，对深圳的都市丽景不再感兴趣，而是他在等待。

Mike在加州时，他很喜欢阅读中国的悠久历史，很崇拜中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所以，他离开了加州，来到了中国，后来，因为生活所迫，他留在了广州，在那家外企上班。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喜欢中国的历史，真的很崇拜中国历史上的那些英雄人物，但，每次参观完历史古迹后，他从没觉得心里很满足，他总觉得没有找到自己期待的东西。

Mike一到深圳就想在深圳买套房子，他也看过很多房子，还看过一些别墅，那些房子布置有温馨的，优雅的，庄严的……明明每次眼观都觉得不错，但她心里总觉得不满意，而到底他不满意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就像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在深圳买套房子一样。他不愿欺瞒自己的心，所以，在深圳买房子的事一直耽搁着，但他还是常去看房子。直到看到兰蕊出售的那套布满灰尘的房子后，Mike才终于完成了在深圳买房子的事，他真的很满意那套房子，比他当初很满意布局相似的那套租房的程度好要深，因此，一看完那套房子后，他就毫不迟疑地买下了那套房子。

Mike很快就搬进了那套房子，他本打算推掉租房后再搬进去的，但他几天前才交的房租，要到月底才能退房，他不愿等一个月，不等退房他就搬进了那个还没有清洁过的房子。他没有找清洁公司来给那套房子做清洁，他是亲自利用几个周末慢慢给那套房子做的清洁，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太喜欢那套房子的缘故。家具全换了，因为那套房子里以前的家具实在太陈旧了，然而，当所有的家具全买齐时，他却发现家具好像没有换，他竟不经意地照着原来的家具又买了一套，样式与漆色都一样，只是比以前的新一些。

新家安顿好后，Mike常带女朋友回到那个新家，但每次和女朋友接吻时，他脑中总会闪现这套房子的主人，那个怪异的女孩的身影。女友说他对爱不专注，他只笑笑，也许吧！他每次带女朋友回家时都是那样，所以，女朋友和他分手了。

Mike后来又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但他没再将她们带回他的新家，他将她们带到了他一直迟疑着没退的租房里。可是，每个女友和他交往的时间都不长，分手的原因也一样，都是和他的第一个中国女友提出的分手原因一样。

Mike有次周末回到那个家时，他觉得阳台上太空了，该摆些什么，他就到花市买了几盆蝴蝶兰和君子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兰花，于是，每次周末回家后，他就多了件事，侍弄阳台上的兰花，看兰花开了又谢，再开，再谢。

斯凡离去后，Mike到精舍去看望过飞飞，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来中国到底是在寻找什么。他不再去瞻仰那些古迹了，也不再交女友了，租房也依然没退。工作日，他白天安心地上班，晚上回到租房休息，周末，他平静地呆在那套房子里，安心地侍弄着兰花，并慢慢地等待那个怪异的女孩回来，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回来，但他愿意等，他也不知道自己肯等多久，至少他现在还想坚持等下去，等他一直寻找的东西。

Mike在加州时曾遇见过一位美丽的中国女孩，他要追求她，但那女孩拒绝了，她说Mike不懂中国，不懂中国女孩，更不懂真爱，所以，Mike开始去了解中国，他慢慢地喜欢上中国历史，并很崇拜那些历史英雄，还疯狂地来到中国。他以为他是来中国寻找古迹的，他以为他迷恋的是中国的文化，但，蕊出现了，他才明白自己一直在寻求真爱，因为中国是个多情的国家，所以他到中国来寻求真爱了。他结交了好几个中国女友，和她们分手时，却没有一个让他留恋，而陌生的蕊那天要离开那套房子时，他却很想挽留她，蕊离开后，他又总会想起她，即便和女友在一起时也想蕊，在飞飞的精舍里知道报纸上的那个女孩是自己想念的蕊时，他更想念蕊，牵挂蕊，他知道他是真的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真爱了，所以，他愿意等，等那个奇怪的女孩再出现，不过，他只想这样平静地等待。

一个周末，兰蕊和爸爸一起给妈妈扫过墓后，蕊说想一个人四处逛逛，兰毅就一个回家了。

在喧闹却又寂静的街上闲走，蕊却没有进一家商场，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她总会觉得很累，所以，她只是在人行道上闲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蕊只觉得都好陌生，虽然这里是她小时候就已逛熟了每个角落的出生地，虽然这几年深圳的变化并不是很大。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公汽站旁，蕊看着一辆经过那个幼稚园的公汽停下了，她就上了车，因为这辆车会在那个幼稚园停，所以，蕊上车了，蕊接受了自己为自己找的这个上车的理由。

好熟悉！好亲切！

在那个幼稚园一下车，蕊就又感到那浓重的熟悉而亲切的气息，她又情不自禁地走向了那个曾让她害怕的家，这次她是乘电梯上去的，因为电梯里没人。

来到那扇门前，蕊又准备去摁那个门铃了，但她犹豫了，这样是不是太唐突了？进去就为了要再看看这套房子？主人会接受这个怪异的要求吗？

蕊没有摁响那个门铃，她离开了，她是走楼梯下去的，她不知道电梯里有没有人，她只是想走楼梯了。

噔！噔！噔！……

蕊已经到了最后一级石阶了，再下一级就踩到一楼的地板上了，但蕊突然转身，她跑着爬上了楼梯，又跑到了那扇门前，她顾不上平息自己的喘气，就毫不迟疑地摁响了那个门铃，主人不一定会在家的！她为自己的唐突找了这样的一个理由。

你终于回来了！

Mike开门后，激动地将还在喘气的蕊拥在了怀里，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想再看看这套房子！

蕊又离开了Mike让她有些依恋却又陌生的怀抱，她还在喘气，而且她奇怪Mike怎会又一次拥抱她？怎么听他的话语好像是在等自己，而且等了好久了？

先坐会儿吧！休息一下！

Mike有些怜爱地看着还在喘气的蕊，他激动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怎么不换其它样式的家具？

蕊和Mike并排坐在厅里的那个躺椅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蕊却不觉得很近，她并没有一丝怪异的感觉，她只觉得好熟悉，好亲切！不过，她奇怪家里的家具和她走时的一样，只是新一些，主人怎么没有换其它样式的家具呢？

我喜欢这套家具，亲切！

Mike确实很喜欢这套家具，所以，在买家具时他不经意地就选了这套家具。

我可以进房间看看吗？

蕊不再喘气了，她想看看房间里有什么变化。

可以！

Mike陪她一起向那三个房间走去。

蕊先走进最远的那间房，那是爸妈曾经的居室，也是她在三岁时曾看到的那个让她难以忘怀却一直都想忘却的画面的房间。她平静地看着这个居室，一切都依旧，只是她的心情变了，她不再讨厌看到这个居室里的一切了。

这间房一直空着。

Mike平静地看着和他一样平静的蕊，他觉得这间房家居味太浓，他一直独居着，所以，他不愿住到这间房里，而以前带那个女友到这个新家时，他也没带那个女友在这间房里休息。

变成书房不错！

蕊看着中间这个添了个书柜的房间，她不觉得陌生，反觉得亲切，因为她喜欢看书，不过，蕊没有去看书柜里到底摆放了什么书，她透过窗户看到了阳台上随风摇曳的几株兰花，她就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阳台上。

为什么种兰花？

蕊闭了眼轻嗅着一盆兰花，她不是闻花香，因为兰花的花期早已过了，她是在闻清风拂过兰花留下的那丝妩媚的气息。

Mike只笑着看着蕊嗅着兰花，他没有回答蕊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种兰花，是因为蕊姓兰吗？但那时他买这些兰花时并没有想到这套房子以前的主人叫兰蕊，他只是看到那些兰花觉得很满意，就像他看到这套房子时也觉得很满意一样，他就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买回了家。

你工作日还是不在这家里？

蕊两手扶在一扇玻璃已被拉开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幼稚园，她知道幼稚园的广播在工作日的每天八点还是会准时响起。

嗯！我只是周末时才回来，才在这个家里静静地等待。

Mike看着蕊离开了阳台，他便也跟着蕊离开了阳台。

等待？

蕊边说边走到了她曾经的居室，和她走时一样，只是那时总害怕走进这个房间，现在却觉得这个房间好温馨！

我一直在等你！

Mike轻易就说出了这句话，他并不觉得这句话沉重。他看到蕊拉落地窗窗帘的手停顿了一小会儿。

这里是我曾经的居室。

蕊不觉得Mike的话唐突，不过，她不愿接他的话茬，以前，她对志的感觉也是这样地莫名其妙，但是，志离开她了，她不想再面对莫名其妙的感情。她倚在窗帘上看着窗外明朗的天空。

现在是我的居室。

Mike走到窗帘边握住了蕊的手，握住了他一直等待的人的手。

没有想过退房？

蕊微笑着想挣开Mike的手，但Mike握得更紧了。

想退也找不到你啊！

Mike侧了下身面对着蕊，他知道蕊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悲剧。

你相信……

蕊依然看着窗外，不过，她不再去挣脱Mike的手。

我相信！

Mike不等蕊问完就抢着回答了，而且他还用另一只手揽过蕊的腰，使蕊也面对他，太暖昧了些！

可我还没问你相信什么啊？

蕊惊疑地看着Mike，她觉得他真怪，也觉得他和志一样无礼！

我相信有真爱！

Mike确信蕊要问他是否相信有真爱，因为这是他一直寻觅的，也是他等待的。

我也相信！

蕊微笑着看着Mike笃定的眼神，她相信Mike确实相信，只是她奇怪Mike怎会知道她想问的问题。

我一直在寻找真爱，终于找到了，所以，我开始等待。

Mike似乎知道蕊心中所想，向蕊平静地解释着她心里的疑惑。

我该回家了！

蕊微笑着坚决地离开了Mike。

你还会再回来吗？

蕊如此坚决，Mike就放开了蕊，他不愿勉强蕊。看着蕊已走到房门口，Mike忍不住又好想挽留蕊，但她知道蕊不会接受，他只有希望蕊会再回来，他还是愿意继续等。

蕊转头只微笑着看了看Mike，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那条鲤鱼终于决定跳龙门了，因为它等了很久，却始终没等到，它不愿再等，可是，它还是好依恋。

水看着鲤鱼很依恋，它说，你该去跳龙门了。还是这句话，说完后，水的温度却降了点，但马上又恢复到原来的温度，它比以前更依恋这条鲤鱼了，因为这条鲤鱼就要离开它了，但它更要劝这条鲤鱼去跳龙门了，那是鲤鱼的梦想，它希望这条鲤鱼能梦想成真。

鲤鱼对水说，好的。

那条鲤鱼就在龙门前，却仍有些迟疑，它在等待，它就要离开了，它希望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等到它一直等待的。

水对鲤鱼说，跳吧！鲤鱼已经迟疑很久了，水终于又催促那条鲤鱼了，虽然它很依恋那条鲤鱼，但它还是不愿挽留它。

鲤鱼对水说，好的。

那条鲤鱼很平静，虽然它没有等到它所期待的，但它一点也不失望，它努力地跳上了龙门。

水看着那条鲤鱼停留在龙门上，它又催促鲤鱼快跳进龙门，因为鲤鱼在龙门上呆太久会缺氧而死的，鲤鱼只有跳进龙门后才会呼吸到空气中的氧气。

你知道我的梦是什么吗？

鲤鱼没有等水回答，因为它已经感到呼吸急促了，它要抓紧时间说完它想说的话，它又继续对水说，我一直以为我的梦想是越过龙门，因为从来鲤鱼的梦想都是越过龙门，所以我努力练习，因为水也说过我该跳龙门了，等我已有能力跳龙门时，我却迟疑了，我要等待，而且一直在等待，可我什么也没有等到，因此，我决定跳龙门了，那是我一直以为的梦想，既然是梦想，我就要它成真。现在，我就站在龙门上，只要再努力一跃，我就能让我一直以为的那个梦想成真了，可是，我的梦醒了！水，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的幸福，等待水说，鲤鱼，你不要跳龙门了，你就快乐地活在我心里吧！我并不想跳龙门，因为跳进龙门后，再也不会有谁像水一样会感到我的泪水了，我也不能再在水的心里畅游，并感知水的喜忧了！水，我的梦醒了，真的醒了！

那条不愿跳龙门的鲤鱼已经感觉呼吸困难了，但它既没有跳进龙门，也没有回到水里，它还在迟疑着，它还在等待。

水伤心了，它的温度已降到零度了，但它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是它太忧伤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它不愿那条鲤鱼再回来，希望那条鲤鱼跃进龙门，实现所有鲤鱼期盼的梦想，它只平静地望着鲤鱼。在鲤鱼看来，水是平静的，因为那条鲤鱼此刻不在水的心里，它不知道水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二十多度。

水会挽留那条鲤鱼吗？鲤鱼是回到水的心里了，还是跳进龙门里了，又或是在龙门上窒息而死了？飞飞制作的最后这个名叫《梦醒时分》的动漫就制作到这儿了，她没来得及完成这个动漫就离去了。

九九一直让这个动漫继续存留在飞飞的电脑里，她没有帮飞飞发表到网上，也没有帮飞飞续完这个故事，但她常打开飞飞的电脑，看这个没有结局的动漫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