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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的碑林 月亮再圆上十几回,我们就将走下“20世纪”这艘辉煌的“坦泰尼克”号,眼看它一寸寸消沉在无边的永恒之海。中国人对时间的伤感是无与伦比的,朱自清说:“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幸好,我们有历史,历史比神话更多情、更深沉、更悲壮。你去看那沉默的宫殿、庙宇、碑林,它们都在无声地向你叙述着数不尽的光荣与梦想。 一眨眼,新文学也要镌刻自己的碑林了。尽管新文学本身还没有结束,还将在新世纪的硝烟红尘中继续迅跑,但它已有的80多个春秋正在成为我们新的基因,新的传统。一切迹象都昭示着,新文学已然经典化了。不及时定格这一经典,我们就将一再重复到外国去查找自己家谱的悲哀和遗憾。生活在新文学传统之中的读者,大多无暇注意新文学作品的版本,特别是在今天文集如潮、丛书如海的时代,似乎只要不是盗版,就不会被人们抗议为假冒伪劣。于是你会读到郭沫若在五四时代就高颂“饿不死的马克思”和“甘心附逆的恩格斯”;你会读到《雷雨》中的鲁大海由一个工头变为一个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去向那地主阶级加资产阶级的生父周朴园进行无情的阶级斗争;你甚至早晚有一天还会读到骆驼祥子不但没有堕落、没有出卖革命党,而且化悲痛为力量,一举考入北京大学,参加北平左联,领导一二·九运动,最后与林道静一见钟情,双双在烈火中永生……不论从尊重学术,尊重历史,还是尊重读者的立场出发,现代文学“考古学”工程都应该启锚了。可贵的是若干有识之士已经站在潮头,先人着鞭。人民文学出版社早在80年代就默默进行了“中国现代文学作品原本选印”工作,如今又在前者基础上推出一套隽雅的“新文学碑林”。在竞相以出厚书、出大书为荣的风气下,这套书显得那么“单薄”,最薄的一册只有60几页。但这恰恰显示着十足自信的“精品意识”。可以说,这套书一页有一页的含金量,每一页都代表着20世纪中国文学之树的一枝一叶供后人反复拓印、揣摩。它所代表的那一枝一叶或大或小,但它们都“货真价实”,具有一种苍凉到永远的触摸感和飘逝感。 第一辑中的10本,就历历印证着这一苍凉的感觉。《尝试集》是新诗的第一本诗集,开创了现代白话诗。《女神》是新诗的第二本诗集,真正代表了摧枯拉朽的五四精神,是20世纪最有价值的中国诗集。《沉沦》是新文学第一部小说集,是摧毁假道学城堡的碎甲弹,在20年代荡起了轩然大波,当年有的青年连夜坐火车到上海去购买。《湖畔》是中国最纯洁的爱情诗集,当年却引起了一场“道德保卫战”。《繁星·春水》是中国小诗的高峰,是中国的俳句,中国的《飞鸟集》。《红烛·死水》是格律体新诗的经典,它的严谨庄重与《女神》的奔放不羁恰好相映生辉。《自己的园地》是周作人闲适散文的开端,与鲁迅的战斗杂文共同奠定了现代散文的两个基调。《缀网劳蛛》是第一位现代宗教作家许地山的代表作,它达观朴实的人生态度可以让你摆脱“战斗”与“闲适”,另觅一条通往天国之路。《海滨故人》写的是第一代“梦醒了无路可走”的新女性的伤痛,对照今天那些很会走路但是已然无梦的女性,颇有意趣。《少年漂泊者》是最早的革命小说,鼓舞了大量青年选择最有价值的人生,陶铸和胡耀邦都是读了这本书后去投身革命的…… 建碑林是一件严肃而又有趣的雅事,过去是要由朝廷来主持的。但朝廷所立的碑林未必是大众心目中的碑林。新文学经过80多年的呐喊、彷徨、沉沦、日出,早已在大众心中树起了一座座无形的丰碑,“新文学碑林”恰是这些无形丰碑的外化。这些碑还需要我们“时时勤拂拭”,让它们在21世纪这艘陌生的巨轮上,为我们导航。 七七事变61周年,小暑。 略说《万象》的广告 《万象》是上海沦陷期间最有名也最有代表性的一份通俗文学期刊,从中的确可以看出上海社会的人间“万象”,这一点在它所登载的广告上也很有几分表现。 《万象》的广告五花八门,涉及到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各个方面。经常登载的有香烟、布匹呢绒、医药、补药、疗养、酱油、味精、麦乳精、药皂、煤球、铅笔、张裕葡萄酒、八折售书、跑马彩票及电影广告等。从这些广告,可以隐约想象到当时市民日常生活的基本模式。 香烟广告在今天是被禁止的,而在那时却占据很突出的地位,版面设计和广告用语都很讲究。这是因为“香烟”在那时是一种“现代文明”的标志。广告画面上的吸烟者均为风度翩翩的绅士或姿态优雅的美人,而且烟雾往往被特意渲染,颇富诗意,让人想起郭沫若高声赞美大烟囱里冒出的朵朵黑云。另一方面,广告所宣传的香烟均为国产,隐隐有一点与洋烟相抗衡的民族工业意味。 现在许多报刊上告诫人们要少用乃至不用味精,而那时的广告语却视味精有如仙丹,仿佛一加“味之素”,木头也会变鸡块一般。让人想起今日电视上的“喝了娃哈哈,吃饭就是香。” 各种药物和补养品的广告商业味甚浓,有时带一点暗示的挑逗,反映出社会生活颓靡的一面。至于布匹、呢绒等,多是强调结实耐用,显然是针对普通工薪阶层的。煤球广告今日看来似乎“土气”,而在那时,相对于炭火盆来说,煤球炉的时髦程度也许不亚于今日的电暖器。 《万象》上曾有电影《家》的广告,号称是:“十大导演集体合作,四十位大明星联合主演。”好一副“巨片”口吻。 用电影明星作广告,那时也有了。比如有一种“银星”香皂,就专门请大名鼎鼎的影星顾兰君亲笔签名推荐。若在今日电视时代,她一定会冰绡半掩,回眸一笑说:“我只用银星!” 《万象》也给自己做广告,标榜说:“图文精美,集合全国名作家之著作。”这倒也不算太吹牛,《万象》的质量确乎是上乘的。 《万象》也帮其他报刊做一点宣传,如有一次为《力报》广告说最近添载冯蘅的《大学教授》,系《大学皇后》的姊妹篇。报刊之间互为宣传,今日亦然。 很有趣味的是一种文人卖字卖画的广告。例如有一则为:“孙了红画,陈蝶衣书,鬻扇,五十页为限,每页五十元,扇面自备,二星期交件。”孙了红、陈蝶衣均为著名作家,但却以此方式“创收”,可见他们生活条件很不如意。后来果然孙了红贫病交加,《万象》为他募捐,还举行了电影明星照片义卖来为其付医药费。 《万象》发广告从文字到图画都十分讲究,透过今日微黄的纸页似可看见当年的繁华。它的销售量很大,“读者不仅遍于知识阶级层,同时在街头的贩夫走卒们手里,也常常可以发现《万象》的踪迹。”读者劳累一天,手执《万象》灯下消遣,那味道就如当今晚间看电视一样。只是电视中的广告你不看也得看,常常反客为主,至于谈到语言的规范、画面的雅致,那就更不如《万象》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后文字时代”罢。 迟到的光复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八年抗战惨胜,沦陷区河山光复,已经半个多世纪了,那种“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激情,那种“白日放歌须纵酒”的欢庆,那种“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归心,都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定格于发黄的史册,成为一张张供人留恋的老照片。 然而,政治上、军事上的光复,还不等于文化上、精神上的光复。由于中国固有的道义伦理观念,“沦陷”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接近于“失节”。因此,沦陷区的文化产品,天然地就要在国统区、解放区面前低下它们羞耻的头。几十年来,沦陷区的文学创作在我们的文学史中长期是一页空白,沦陷区的作家文人对自己的那段创作心惊肉跳,讳莫如深,只要没被定性为"汉奸文人",就已经慨叹万幸,哪里还敢侈谈什么"沦陷区的文学"呢? 但任何一段历史都不会永远沉默,任何一颗珍珠都不会永远蒙尘。近年来,一批正直无畏的学者,向“沦陷区文学”这片雷区发起了大面积的探险,取得了一系列拓荒开路的成果。日前,广西教育出版社又隆重推出了以钱理群教授挂帅的一批北大学人编选的《沦陷区文学大系》,这不但是沦陷区文学研究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也是整个现代文学研究的一座纪念塔。它体现了对沦陷区正直作家和善良读者的充分肯定和尊敬,它是历经了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对沦陷区全体人民精神上、文化上的“迟到的光复”。 如果认为一经沦陷,就百无可谈,那显然是用一种固定的僵化的眼光去看纷繁变化的大千世界所得出的虚无主义的结论。沦陷,改变了文学创作的基本语境,文学当然要变体以生存,以发展。奋起抵抗固然可歌可泣,但不奋起抵抗或者消极抵抗也未必该杀该剐,因为文学不同于军事。军事上还要讲究虚实进退,文学、文化更有其特殊的战斗和抵抗方式。即便是货真价实的汉奸文学,只要曾在文学史上产生过影响,那么它也具有相应的学术研究价值,不能用道德评判代替历史研究,责骂固然正义,但抹而去之则是对历史的不尊重。更何况大多数沦陷区的文学工作者,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撤离或殉难,留下来仍操旧业,但是他们没有卖身事故,他们仍然曲折地、机智地表达着我们民族的声音,表达着被奴役民众的声音。必须毫不含糊地认识到,沦陷的国土,仍然是我们的国土,沦陷的人民,仍然是我们的人民。身在沦陷区的我们的人民,除了需要衣食温饱维持生存,等待光复之外,他们也需要精神食粮的慰藉,需要民族文化的支撑,而沦陷区的作家正是担负了这一艰难的“敌后文工队”的使命。 皇皇550万字的《沦陷区文学大系》,分为文学评论、新文学小说、通俗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史料等卷,选收了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等各个沦陷区域的文论和各体文学作品,还系统搜集了从东北到台湾区域的珍贵史料,清晰地展示了沦陷区文学的总体脉络和主要精华。它用白纸黑字证明了,处在异族侵略者残暴统治和严密文网下的中国作家,在饥寒和寂寞中,在短短的数年内,仍然创作出了数量巨大,质量上乘的艺术品,这既是中华文化强大的传统所赐,也是中国人民不屈的精神体现。钱理群教授说,沦陷区文学“在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历史过程中,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它有自己的,其他历史时期、地区的文学都不能替代的独特风貌与独特贡献。忽略了这一段文学,我们所描绘的现代文学史图景,总是残缺的。”(《沦陷区文学总论》) 对于沦陷区文学的关注和研究,尚处于幼年期。学界一方面应避免盲目拔高新课题、新对象的通病,另一方面也不要因为沦陷区文学属于“乱世文章”而先入为主地认定它没什么大气候。须知我们今日的许多所谓经典作品,都是“乱世”的产儿。沦陷区文学由于在政治性和现实性上受到人所共知的限制,便转而在日常性和永久性上显露出它的艺术特色。张爱玲和钱钟书是这方面的突出代表。战争和灾难逼使人们思考一些永恒性的问题,而沦陷的具体境遇又使这些思考更加切肤更加实在,这就使得沦陷区文学与国统区文学和解放区文学既有相通的一面,又保持了鲜明的特质。另外,由于新文学阵营的大规模撤离,沦陷区的通俗小说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在这方面的成就不但超过了现代文学的前20年,也超过了同一时期的国统区和解放区,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为50年代以后的港台通俗文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比如沦陷区的武侠小说家还珠楼主、宫白羽、郑证因、王度庐等人的创作,就成为梁羽生、金庸、古龙等新派武侠小说繁荣兴旺的先声。 沦陷区关于若干文学基本原理的讨论,在今天看来,仍然具有一定的先锋性。这些讨论实际上继承着五四新文学的传统,在文学是人的文学,在文学要大众化,在雅俗文学的关系等方面的真知灼见,对于今天的文学发展,仍然不乏启示。 钱理群教授等人以数年之功,披沙拣金,编成了这套学术价值极大的《沦陷区文学大系》,国外许多学者和留学生闻讯纷纷订购,可谓是“好书如美色,未嫁已倾城。”然而据说周转了好几家出版社都因投资较大而令出版者望而却步。而今广西教育出版社能够毅然推出这套显然不会赚钱的大系,这除了说明他们的学术关怀和学术眼光,说明他们对民族文学的忧患精神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呢?用钱理群教授的话说,他们这种眼光,这种投入,与“沦陷区作家当年的孤寂的文学创造,以及今天的研究者的同样孤寂的重新发掘,都是一种精神火炬的传递。”(《沦陷区文学总论》)有了这样的精神火炬,还有什么样的沦陷区,我们不能光复呢? 百年一老舍 百年前宁静的一个夜,旧历戊戌年腊月二十三——即1899年2月3日,星期五,刚刚屠杀完戊戌六君子的满清朝廷正在祭灶,祈祷灶王爷到天上别弹劾他们的那些丑事,好让他们再统治大清帝国一百年二百年之时,在北京西城的小羊圈胡同,一位正红旗的满族妇女忽然昏迷过去——她生下了满清文化最优秀的挽歌手,中国市民社会最杰出的摄影师,中国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老舍。 老舍的价值是超时空、超党派、超雅俗的。30年代他从海外一回国,就是公认的“笑王”,随后迅即跨入一流小说大师的行列。抗战期间,他是国共两党一致推举的文协主任。50年代,他热情歌颂共产党,热情歌颂新社会,今天看来,却一点也不显得“极左”,因为他不是用自己的舌头在歌颂,而是用自己的心灵在歌颂。当他所歌颂的现实发生了巨大的坍塌时,他既不“转向”,也不“忏悔”,而是像中外圣贤共同推祟的那样,用生命承担了别人所不愿承担的道义。 有些人喜欢给作家排座次,可是大多数作家的座次总是排不定。有人排鲁迅是小说家第一,便有人说鲁迅没写过长篇,而且《阿Q正传》属于通俗文学;有人排茅盾是长篇小说第一,便有人说茅盾是主题先行,概念化;有人排沈从文的小说最美、最永恒,便有人说沈从文的病句一大堆,而且虚伪、做作、色情狂;有人排金庸超越雅俗,举世无双,便有人说金庸是宣扬暴力、崇拜老人、迷信数字以及提倡一个男人娶七个老婆……只有老舍,他像《茶馆》里的王掌柜一样谦虚和气了一辈子,也从未有人用“第一”“第二”去恶心他,但不管你是工农兵学商还是地富反坏右,不管你从思想的、艺术的、内容的、形式的、人物的、语言的、乡土的、世界的……各种角度去衡量,要数中国20世纪一流的小说大师,谁也不能把老舍数到五个指头以外去,这就是老舍百年不衰的魅力,这就是老舍作品既畅销又长销的原因。 读了优秀的作品,往往便想了解作家的生活、作家的内心。老舍的内心充满了传统与现代的对立,尊严与屈辱的矛盾,快乐与痛苦的扭结。这些是作品中有所体现却又若隐若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近出版的《老舍全集》,弥补了以往各种老舍作品集在这方面的缺憾,特别是集中收入的老舍日记,展示了老舍对这个世界最直接的感受。鲁迅讲过,读大作家必须读全集。像老舍这样的文学家,不论《骆驼祥子》还是《茶馆》,都只是他精神世界的一个小部分。王掌柜一辈子“和气生财”,但谁想到他心底涌动着那么强烈的愤怒和对这个世界的决绝呢?全面地了解老舍,审视老舍,通过走进他的内心来体察百年来中国艺术家的命运所折射的中华民族的命运,也许是我们对于“百年前宁静的那一夜”最好的纪念。 扁平人物的高峰——读《莫里哀喜剧》 一部戏剧能否成功,要看它的冲突;而能否永垂,则要看他的人物。这可说是除现代派以外所有戏剧的命运法则。莫里哀的杰作“成为欧洲各国的喜剧作家衡量自己创作的尺度”,能够跨越漫长的时空,经久不衰地上演于全球的大小剧场——仅《伪君子》一剧就在法兰西喜剧院三百年间上演了两千多场——其关键因素就在于他造出了一系列让人们没齿难忘的不朽的人物,而且——几乎全部是扁平人物。 扁平人物和圆形人物这两个概念,自从被爱德华·摩根·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一书中提出以后,尽管受到不同的毁誉,但一直为人们所沿用,而且扩大到小说以外的其他文学体裁。 福斯特说:“17世纪时,扁平人物称为性格人物,而现在有时被称作类型人物或漫画人物。”莫里哀笔下出现的男女老少,无论贵族官僚、教士学者,还是商人掮客、工匠听差,差不多都是这种“可以用一个句子表达出来”的漫画式人物。他们出现在剧里,只是为了“表现一个简单的意念或特性”,甚至简直就是为了某一个固定念头而生活在种种的矛盾冲突之中。如《太太学堂》中的阿尔诺耳弗,就是一心要培养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才便是德的老婆,他的乐善好施、自高自大,以及对付阿涅丝的种种“亡羊补牢”的戏剧动作,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用金钱换来的封建荣誉——在剧本时间里主要体现为夫权思想。而阿涅丝则是一个天真得如同她的名字(AGNES羔羊)一般的姑娘,以至17岁了,还要问人“小孩子是不是从耳朵眼里生出来。”《司卡班的诡计》中的司卡班,其所有“阴谋诡计”都是体现他的见义勇为和睚眦必报,如同北京剪纸一样简单明快。他的朋友卡尔的两次出场,都只不过证明了他是司卡班的一个传声筒。 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一直把情节作为戏剧的首要因素,直到文艺复兴,才开始了人的觉醒,在作品中人的地位提高了,作家们以写人的性格为自己的天职。如莫里哀认为“喜剧的责任既然是一般地表现人们的缺点,主要是本世纪人们的缺点,莫里哀随便写一个性格,就会在社会上遇到,而且也不可能不遇到”。(《凡尔赛即兴》)可见,那是个发掘人物性格、整理人物性格的时代。所以,突出地表现人的某一类品性,可说是当时文学的最有价值、最有历史意义的任务。莫里哀出色地担负了这一任务,于是,他随着他的人物和作品一直活到了今天。 福斯特认为扁平人物有两大长处:一是容易辨认,二是容易记忆,并且说:“我们大家都在追求永恒的东西,即使阅历很深的人也如此,在一般人看来,这也是艺术创作的主要原因,我们都希望看到经久不衰的、人物始终如一的作品,以作为逃避现实的寄托,这就是扁平人物受到青睐的原因。”莫里哀的人物确实体现了这两大长处。他的人物一出场,很快就会被观众富于情感的眼睛看出是个怎样的人。这类让人一眼看透的人物对于古典主义戏剧的结构严整是十分有用的。莫里哀的人物在易辨的同时在观众脑海中涂上了鲜明夺目的色彩,使人铭心镂骨。一提到莫里哀的喜剧,人们自然要想到阿尔诺耳弗、奥尔贡、汝尔丹、阿尔巴贡等一系列姿态万千的人物。 莫里哀的人物是以扁平取胜的,他采用了三种并列而又关联的艺术手段:集中、夸张、巧合。他要塑造某一性格的人物,便把这种性格的一切特征都浓缩在这个人物身上。以《吝啬鬼》中的阿尔巴贡为例,钱财是他的上帝、是他的命根。他甚至在儿女面前也装穷叫屈。在女儿的婚姻问题上,他考虑的只是不拿陪嫁。至于趁火打劫,把废物折价卖给人家,最后却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凡此种种,把一切吝啬鬼的不要脸行径尽揭于此了。为了使性格突出,夸张是他常用的手段。巧合最能造成讽刺的效果。阿尔巴贡的情敌是儿子,而债户也是儿子。《司卡班的诡计》中两对意中人原来就正是他们的父母所选定的。这就进一步集中了情节,突出了人物。 这一切产生了极强的讽刺效果,剧中出现了许多“滑稽人”。之所以要如此夸张显扬,莫里哀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一本正经的教训,即使最尖锐,也往往不及讽刺有力量;规劝大多数人,没有比描画他们的过失更见效的了。把恶习变成笑柄,对恶习就是重大的打击。责备两句,人容易受下去,可是人受不了揶揄。人宁可作恶人,也不要作滑稽人。”(《达尔杜弗》序言)鲁迅说“讽刺的生命在于真实”,莫里哀的人物塑造技巧是完全符合戏剧艺术真实的。 悍妇猛于虎——《江城》与《马介甫》的艺术表现 通观一部《聊斋志异》,我觉出蒲翁生平有四大恨:昏官,赌徒,酒鬼,悍妇。笔涉之处,无不尽情刺谑。其中对悍妇的刻画,尤以《江城》和《马介甫》淋漓尽致,入骨三分。这两篇以现实描绘为主的直缀式结构的作品,在艺术表现上有许多可以相互映衬之所,共同代表了蒲松龄对“惧内,天下之通病也”(未注引文皆出自该两篇作品)这一社会现象的思想认识和艺术把握。 无妇不成家,然有妇而悍,实家之大不幸,“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何况“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真是“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引自《夜叉国》)。蒲松龄基于现实生活的深切感受,以如刃之笔,首先雕出了两个呼之欲出的母夜叉形象——江城和尹氏(《马介甫》)。有悍妇必有懦夫,她们的丈夫高蕃和杨万石的形象也被描写得栩栩如生。悍、懦对照,羊驯虎威,“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一幕幕家庭悲剧电曳雷吼,如在目前。 尹氏和江城作为悍妇的共同点就是在家里横行霸道,逞妒专房,以丈夫为奴仆,肆意欺凌,进而虐待姑嫜,咆哮厅堂,以至于六亲不认,恃泼使狂。但二人的性格表现又是各有侧重的。尹氏主要突出其残暴。“尊长细弱,横被摧残”。她对“年六十余而鳏”的公公“以齿奴隶数”,根本不当人看。见公公穿上马介甫赠给的袍服,“倍益烈怒”,挥刀“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后来逼得老翁忍无可忍,“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这样穷凶极恶的逆媳,直到今天还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她对自己的丈夫杨万石,“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唤万石跪受巾帼,操鞭逐出”,毫无恩爱。当杨为了讨好她,说出日前“巨人惩妇”的真相时,尹氏居然大发雌威,置杨“长跪床下”而不顾,并说“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说着就“起捉厨刀”,真是凶蛮之极。她对杨万石之妾王氏更是暴掠无已,亲手打得王氏堕胎。对叔弟杨万钟亦毫无叔嫂之情,逼其遗孀改嫁。种种残行恶迹,臭名远扬,致使后来“家产渐尽”之时,“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通过这一系列描写,活画出一个村劣恶蛮的泼妇形象。杨万石则是其再妙不过的配角,毫无自我尊严,疲软不堪,甚至奴颜媚骨。“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王氏被尹氏殴打流产后,杨万石只能“于无人处,对马(介甫)哀啼”。最精彩的是,当他在马介甫激励下,“负气疾行,奔而入”,要去休掉尹氏时,“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惶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真是奴态毕现,令人想起鲁迅在《聪明人、傻子和奴才》一文中所写的那个出卖帮助自己的朋友以向主子邀宠的奴才。他奴气入骨,虽饮了马介甫的“丈夫再造散”,不过逞片刻之雄威,尹氏“久觉黔驴无技,渐狎、渐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蒲松龄对悍妇的憎恶,通过反面映衬,也有一部分化作了对杨万石这般“诲悍”的懦夫的鄙夷和嘲弄。形象本身反映出作者的立意,这是蒲的一贯手法。 与尹氏的残暴不同,江城主要突出其阴险。在她与高蕃互抛红巾示情的一段中,就已显出聪敏狡黠。当得知丈夫与妓女李云娘幽会时,她不是打上门去,而是冒充李前去相会,令丈夫无地自容,然后再“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更为绝妙的是化装成美少年,跟踪高蕃入酒肆,看到高与名妓芳兰色授魂与之态,遂召回高蕃,“伏受鞭扑”。她疑心高与婢女私通,竟然“以绣剪剪腹间肉互补”,毒辣之极!当丈夫与同窗偶饮相谑之时,江城“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还有“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深刻而细致地写出了一个具有变态心理的胭脂虎的形象。与她相配的高蕃也与杨万石有所不同,他对娅兄说:“我之畏,畏其美也。”他虽在江城面前战战兢兢,畏若虎狼,甚至江城“偶假以颜色”之时,“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但多少有些阳奉阴违,还曾经休过江城。对江主要不是奴对主,而是“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这充分反映出蒲松龄对人物性格的精确把握,是其艺术表现成功的一大法宝。 在性格的生动性和流动性方面,《江城》要较《马介甫》更为出色。后者附以相当于小说本身三分之一篇幅的《妙音经续言》,不免有为文构事之嫌。而前者详细描写了江城由一个恃爱娇嗔的少女,发展到一个泼悍冷酷的刁妇的过程。客观上也透露出一些悍妇产生的社会原因,如“家无半间屋,南北流寓,何足匹配”,贫贱地位激起广大妇女的反抗心理,一旦有所怙恃,便向夫家施以强烈的报复。但满腹农民意识的蒲松龄没有对此进行深掘,而是归于“前世冤业”,以宗教迷信色彩的神话化手段处理。尹氏被狐仙马介甫几次惩治,最终“依群乞以食”;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经菩萨化身“清水一洒”,立刻“若更肺腑”,痛改前非。这种对现实丑恶虽恨而又无可奈何,借助超现实的理想来解决的方式,表现出蒲松龄受儒、佛影响所具有的“劝悔戒恣”的思想。这种思想决定了他在艺术表现上把卓绝的现实刻画与奇妙的神异幻想相结合。他写昏官赌徒酒鬼多用构思精巧的寓意之作,而写悍妇却用现实笔法层层揭露,有如多人一事的开发性戏剧结构,并以惩虐扬善结局。既宣扬了“人生业果,饮啄必报”,又满腔热情地“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 (此文先后投往两家妇女杂志,均被迅速退回。) 比而后鉴——金批水浒一窥 一部水浒,雄赳赳一百单八将,被施耐庵写了个花团锦簇、星光灿烂,而借助金圣叹的评点,尤能使人感到一尊尊英雄跃然纸上,不待呼而自出。读罢这部“第五才子书”,我们可以发现,金圣叹评定人物以及论述其他艺术观点时,最拿手的一着莫过于比较了。对他的这一法宝进行一定深度的探讨,有助于更好地理解金圣叹乃至整个明清时代小说理论的一系列问题。 《水浒传》的人物数百年来家喻户晓,关键就在于"人有其性情,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水浒传》序三)每个人的特定本质都是类别与种差的和。金圣叹准确地把握住了人物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往往入木三分地指出人物性格之间的异同,令人相比之下,泾渭分明。 如第45回总评中比较了武松杀潘金莲与石秀杀潘巧云,“……总之,武松之杀二人,全是为兄报仇,而己曾不与焉;若石秀之杀四人,不过为己明冤而已,并与杨雄无与也……” 这一比较,不仅揭示出了石秀的“谗刻狠毒”,而且再一次肯定了武松“如冰如玉”、顶天立地的伟男形象。比较中见性格,是金圣叹最有说服力的手段。 反衬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对比方法,即如金圣叹所说,“有背面铺粉法。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直率;要衬石秀尖利,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读第五才子书法》) 如在第42回总评中,处处将李逵与宋江联成一对: 宋江取爷村中遇鬼,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联绝例。 宋江黑心人取爷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联又绝例。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捣鬼,李逵遇白兔是纯孝格天,此一联又绝例。 ……… 通凡一十二联绝例,把情节上的遥相呼应与人物性格的相映生辉准确地加以结合,并且在本回的许多夹批中,具体指出李逵纯真与宋江虚伪之处,不能不令人首肯。 通过比较,金圣叹还充分赞扬了作者施耐庵的艺术才华,高度评价了他的写作功力。 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说:“《水浒传》只是写人粗卤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勒,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处说,焦挺粗卤是气质不好。” 性格相异者好写,而相近者难写,金圣叹充分认识到这一点,说“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难,实能犯之难也。……将欲避之,必先犯之。夫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后天下之读吾文者,于是乎而观吾之才、之笔矣。”(第11回总评) 这种“犯而后避”之法当然首先表现在许多精彩的情节之中,但情节正是为了表现人物的。所谓“武松打虎纯是精细,李逵打虎纯是大胆。”(第42回夹批)这些容易产生雷同恶果的写法是一般作者不敢进行的。但也正是这里,显示出作者的“艺高人胆大”。金圣叹说作者“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画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读第五才子书法》)在全书的评点中,金圣叹随处指出施耐庵的高超技巧,“绝例”、“妙绝”、“妙极”、“妙哉”、“妙笔”、“如画”、“活画”等字样俯拾皆是。“作者盖特地走此险路,以显自家笔力,”(第2回总评)“有此风流,真好耐庵,有此笔墨矣。”(第66回总评)这些可以说明,金圣叹把小说作家的才华功力重视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对于推动中国小说事业的前进具有不可忽视的积极意义。 从许多系列的比较上,我们还可以看出金圣叹对小说审美作用的重视。作为一个思想矛盾复杂的文人,金圣叹对小说的“风化”作用当然有其自己的见解,姑且不论。同时,金圣叹指出了一些小说的其他作用。如《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所讲:“《水浒传》到底只是小说,子弟极要看,乃至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金圣叹是极为垂青这“文法”二字的。在第25回总评中说道:“前书写鲁达,已极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写出林冲,又极丈夫之致矣。写鲁达又写出林冲,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写出杨志,又极丈夫之致也。是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是真所谓云质龙章,日姿月彩,分外之绝笔矣。”这种险中走险,绝上翻绝的布局,真能令读者驰魄夺魂,击节欲碎,金圣叹是深深懂得这种读者心理的。但是,在比较了这种豪杰猛士浪奔潮涌之势以后,金圣叹又赞美性格种类的适时转换。如写过大段的武松之后,令人回肠荡气,然后写花荣之“极文秀”,“"可谓矫矫虎臣,翩翩儒将,分之两俊,合之双璧矣。”令人赏心悦目,得到全面的美的熏陶和享受,同时也达到了用人物性格来征服读者心理的“净化”和快感的目的。金圣叹的评点常常从一般读者角度出发,直抒感受。如第39回夹批:“读者曰:不然,我亦以惊吓为快活,不惊吓处亦便不快活也。”这些都能够反映出金圣叹不仅重视作品本身的艺术生命和作者的创造性,同时也重视读者的接受能力,是一个目光全面的小说美学家。 以上从几个方面略述了金圣叹的比较方法,从中可见金圣叹的艺术洞察力确实不同凡响。例如对宋江的评价,恐怕在性格上无人能比金圣叹讲得更低了。他通过用许多其他人物与宋江的比较,从各个角度来洞穿这个“孝义黑三郎”。第25回总评说: 或问于圣叹曰:“鲁达何如人也?”曰:“阔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狭人也。”曰:“林冲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杨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驳人也。”曰:“柴进何如人也?”曰:“良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厌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吴用何如人也?”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荣何如人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卢俊义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钝人也。”然则《水浒》之一百六人,殆莫不胜于宋江。 这段话虽是为了要铺垫出下文要说的“武松,天人也。”但已经可以足够地画出宋江性格的全貌了,即狭,甘,驳,歹,厌,假,呆,俗,小,钝。且不论这十个字是否全部正确,单从这一比较中,就能够体味到金圣叹的目光犀利之处。一般读者往往会以为宋江是个胸襟开阔、心地善良,品格高尚的正人君子。可金圣叹偏要比比看。如说: 用奸猾便与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 宋江是纯用术数去笼络人,吴用便明明白白驱策群力,有军师之体。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志诚质朴。(《读第五才子书法》) 揭开了这层层一般读者不易觉察的微妙关系,再加上字里行间的随处提醒,得出宋江是奸诈小人的结论就不能不令人点头称是了。 不仅宋江如此,分析其他人物也多赖此比较之法。不仅人物如此,分析情节、结构、语言等等亦皆如此。这表现出金圣叹高瞻远瞩的大家气度和用普遍联系的方法寻找内在规律的辩证观,因此他才达到了明清小说美学理论的最高峰。 (此文系为新加坡学生讲座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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